摆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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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清晨,漫天的浓雾笼罩在一条河流之上挥之不去,让人看不清周围的景象。河岸边静静地停靠着一艘破旧的小木船,一位老叟躺在船上,用一顶斗笠遮盖着脸,似乎是在小憩。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人影从浓雾中走了出来,这人身形肥硕,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华丽官服,官服上绣着一只体态飘逸、脱俗雅致的仙鹤,而这人却是一副肥头大耳的官宦模样,与那仙鹤相去甚远。在他的怀中正死死抱着一个箱子。

这官员出现时一脸焦急,见到浓雾后面突然出现一条河流大惊失色,等他看到岸边的木船后连忙上前说道:“船家,快快开船。”

船夫老叟慢悠悠地摘下扣在脸上的斗笠,露出了白须白发,他用苍老的声音问道:“为何如此着急啊?”

官员说:“我在逃命,身后有追兵!”

“呵呵呵呵……”老船夫笑了几声后说,“别担心,没有人能追到这里的。”

官员闻言向身后看了看,可惜浓雾环绕难以辨识远处,不过从声音上的确是听不到什么动静了。

他松了一口气,又道:“那我也得过河,你开船吧。”

老船夫瞥了他一眼,竟然又躺回了船里,说道:“我是船公不是善公,可不会白白载你过河。”

“你放心,要多少钱我都给。”

“哦?”老船夫盯着他怀里的箱子问,“你很有钱吗?”

官员道:“绝不会亏待了你,你只管开船便是。”

谁知老船夫此时竟然一摊手说道:“先给钱,后开船。”

“你……”官员十分无奈,只得道:“好好好,便依你。”说着他把手里的箱子掀开一条缝隙,将手伸了进去。一会儿后竟拿出一锭黄金。

官员咬咬牙把黄金丢给老船夫,说道:“十两黄金,够你下半辈子了。”

老船夫接过黄金看了看,突然轻笑一声将其掷入了河中,“咚”的一声溅起了小小的水花,却惊得那官员目瞪口呆。

“老家伙你疯了!那可是黄金。”

老船夫摇摇头说:“我可不要黄金,我要铜板,十个铜板有吗?”

“那锭黄金若是换成铜板,够把你这条船填满!”官员气呼呼地说,显然在为老船夫丢掉黄金而耿耿于怀。

“呵呵,我不要一船的铜板,我只要十个,如果你拿得出十个铜板我马上开船。”老船夫笑吟吟地说。

官员看了看自己怀里的箱子,说:“我这里有黄金有银票,就是没有铜板。”

“那就不好意思了,没有铜板我是不会开船的。“老船夫说着又要扣上斗笠睡觉,官员回头望望身后一脸焦急,今天无论如何他必须得过河。

“老先生,你就帮帮忙吧,我必须过河,多给你点黄金还不行吗?”官员的语气变得友好和善,开始哀求船夫。可老船夫并不领情,他依旧说道:“我不要黄金,想开船,拿十个铜板来。”

“可我真的没有铜板啊!”

可能是见那官员真的很焦急,老船夫突然起身说道:“如果你真的没有铜板,我可以给你指条明路。”

官员闻言赶紧上前问道:“什么明路?”

老船夫手指远处说道:“那个方向不远处有一座村庄,那里的人有铜板,你可以去换一些。”

官员顺着老船夫手指的方向看了看,疑惑地问:“这种地方真的会有村庄吗?”

“信不信由你,”老船夫说着又躺了下去,“可别说我没给你过河的机会啊!”

“别别别,我去还不行嘛。”官员说,他看着面前的浓雾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迈开步子决定去找那个所谓的村子。

老船夫这时突然又说道:“你的箱子那么重,一定要带着吗?”

“那是当然,这箱子必须带着。”官员毫不犹豫地说道。

老船夫说:“你何不暂且寄放在我这里,反正你是一定要回来乘船渡河的。”

官员闻言把箱子护得更紧了,“不行,箱子我自己拿着,不累。”说完他转身离开,很快便消失在了浓雾里。

老船夫看着官员渐渐消失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拿起斗笠扣在脸上,躺下身去睡着了。

——

“船家,麻烦你一下,我要过河。“一个悦耳的女声出现在船夫的耳边,老船夫睁开惺忪的睡眼起身循声看去,只见出现在岸边的是一个穿着破损的鎏金盔甲,提着佩剑的将军,仔细看去。老船夫发现这是一位女将军。

“你是何人,为何要渡河?”老船夫懒懒散散地开口问道。

女将军神情悲愤地回答说:“我吃了败仗,刚刚杀出重围,要去远方立足,招兵买马等待时机卷土重来。”

老船夫闻言道:“你一个女娃,不好好待在家里相夫教子,干嘛要当将军?”

“自古巾帼不让须眉,我虽为女儿身,但上阵杀敌保家卫国亦是不可推卸的重任。何况我半生征战,战无不胜,所到之处无不顺服,此次是受奸人所害才失利,只要让我重整旗鼓,一定能赢回来。”女将军的回答铿锵有力,接着又对老船夫说:“船家只管载我过河便是。”

“呵呵,过河可以,有钱吗?”老船夫毫不客气地说。

女将军想了想,把手伸入从怀中摸了摸后无奈地说:“我没有钱。”

老船夫闻言说道:“那就没办法了,有钱就开船,没有就别扰我清梦。”

“老人家就不能通融一下吗?”女将军问道。

老船夫想了想说:“你如果实在没钱的话,我看你手里的剑不错,不然你把剑送给我,我载你过河,怎么样?”

女将军闻言立刻说道:“老人家说笑了,一个将士是永远都不可能丢下自己的佩剑的。”

“可你是败军之将,谈何若此?”

败军之将,的确,这个代表着耻辱的词也终有一天落到了她的头上。女将军心中泛起思绪万千,当初她可是威震天下的神将,为朝廷南征北战多年,战无不胜,敌军对她的名号皆是闻风丧胆。她帮助朝廷扩充了大片的疆域,可惜纵然有如此战绩,却抵不过奸臣的谗言,抵不过皇帝的多疑,抵不过同朝的墙倒众人推。

她永远记得朝堂上的那场弹劾,所有大臣都说她穷兵黩武,毫无人性,还有人说她拥兵自重,想自立为王。笑话,那些人不过是嫉妒她,或者是害怕她而已。总有一天,自己会让那些人付出血的代价。

于是女将军咬牙对船夫说道:“军虽败,但身未死。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会杀回去。”

船夫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道:“若是如此,我也帮不了你了。”

女将军道:“老人家,若你载我过河,他日我重回将军之位时,必然百倍报答老人家的恩情。”

船夫摆摆手,躺在船舱里扭过头去不再看她,女将军实在无奈,但又必须过河,于是又说道:“这样吧,老人家,我全身上下除了这把剑,你想要任何东西都可以给你。”

老船夫说道:“你身上除了剑就只剩盔甲了,我要那破损的盔甲又有何用?”

“可是……”女将军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思考了一下,突然说道:“老人家,你有没有仇家或者怀恨在心的人?或许我可以替你取其首级,权当渡河的船费。”

闻言船夫重新坐起身来看向女将军,叹了口气说道:“我一个寻常百姓,花甲老人,又怎么会有此等仇家呢?”

女将军没有说话,她知道船夫既然已经起身,必然还有后话要说。

果然,船夫继续说道:“若你真想过河,自此往西走有一颗桃树,桃树下有一位老婆婆,你去替她做一些杂活,她会给你铜板的。”

女将军朝着西边看了看,可惜漫天浓雾里什么都看不清,但她还是回身拱手说道:“多谢船家,我这就去。”

2

在茫茫大雾中走了很久,那官员始终没有见到船夫所说的村子。四周映入眼帘的一直是一成不变的景象。他也不知道自己离开岸边多远了,此时他只感觉浑身发困,以前当官时作威作福,出行都有马车接送,仆人侍候,何曾受过这等疲累。更何况他现在怀里的箱子十分沉重,早已经使他双臂酸痛。

实在走不动了,官员靠着一棵树坐了下来,由于浓雾遮蔽视线,他这一路走过来也没有了时间概念,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长时间。他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现在腹中饥饿,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官员闭眼靠在树下休息,箱子紧靠着自己放在旁边,一只手还压在上面,似乎是担心会被人偷走。

就这样坐了一会儿,官员的腿脚逐渐休息了过来,可是肚子却更饿了,他想到自己当初出逃时只顾着拿黄金和银票,却连一点干粮都没带,此刻不由得后悔起来。

他觉得那个船夫一定是在骗他,这里根本不像是有人的样子,更别提村子了,看来他今天很可能会饿死在这浓雾中了。

空荡荡的肚子不时发出咕噜噜的叫声,官员实在饿得不行了,就想着靠在这里睡一觉,睡着了就不知道饿了。可是他闭目许久也没有睡意,倒是耳边突然传来了人们经过和说话的声音。

官员睁开眼睛,周围的浓雾不知何时已经消散了许多,此时他前方的那条小路上有很多人三两成群地匆匆经过。这些人有老有少,都穿着粗布麻衣,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袱,一个个面黄肌瘦,脸上惊慌的神情中都透着麻木和疲惫,一看便知是逃难的难民。

这些难民也都注意到了路边树下坐着的官员,他们都惊讶地看着这个穿着官服的肥胖男子,却没有一个人会因此驻足地或许在他们心里,对于身着官服之人有着莫名的恐惧,想要避而远之。

饿得难以起身的官员抬起胳膊招呼着说道:“喂,你们别走啊,有没有吃的,本官快要饿死了!”

自然是没有人搭理他的,难民们都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没人在意他是官是君。更何况官员饿得说话声细如蚊吟,经过的那些人可能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

这时官员见到面前经过的一个头发灰白的半百老人手里拿着一张面饼正吃着,于是他鼓足力气大声喊道:“喂!老哥,你过来一下!”

那老人看了看官员,本不想理会他,可是见到面前人一身官服后,长期受官宦压迫的他下意识地按对方说的走了过去。

“你……你有事吗?”

官员看着他手里的面饼吞了吞口水,说道:“我给你钱,你把手里的吃的卖给我吧!”

那人回答道:“不行,我只有这最后一张了。”

官员闻言从箱子里拿出一锭黄金,说道:“你看,这是金子,我用这十两黄金买你一张饼!”

老人看向官员手里那锭金灿灿的黄金,他活了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金锭,当下便被吸引了目光。官员见状还以为他财迷心窍,肯卖饼了,谁知那老人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面饼,摇头说道:“不卖。”

官员以为他嫌钱少,于是又从箱子里拿出一锭金子,“那二十两黄金,卖给我吧。”

那人依旧摇头,官员急了,不断从箱子里拿出金锭,“那五十两,一百两!二百两!”最后官员把整个箱子倒扣在地,所有的黄金和银票都掉了出来,“我把所有钱都给你,你把吃的给我吧!”

“不卖不卖多少钱都不卖,”那人说得很坚决,“现在这乱世家不成家,国不成国,我要万两黄金又有何用?这一张干硬的面饼可以救命,那金锭银票却只是徒增累赘罢了。”

那人说完这些便不再理会官员,扭头朝前方走去继续赶路逃命去了。小路上不时有其他人经过,却再也没有人理过官员,就算看到他周围满是黄金银票却也无人去捡。

官员在树下呆坐着,喉咙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他这半生为官只知道为自己谋利,他剥削百姓鱼肉乡里,贪污受贿不计其数,几乎可以说是富可敌国,可是如今却连一张面饼都买不来。

他此生只为自己而活,别说平民百姓,就是皇帝和朝廷他也可以随意出卖,如今落到如此田地,或许也是上天给他的惩罚。

又这般坐了很久,迷迷糊糊中官员看到两个年轻人试探性地朝他走了过来。

“这个人是饿晕了吧?”其中一个年轻人说道。

他旁边的朋友说:“应该是。别管他了,水生,我们还得赶路呢。”

被唤作水生的年轻人看着官员说:“可是这个人怎么办?不管他吗?”

“这年头连自己都顾不了,拿什么管别人啊?”

“可是他会饿死在这里的。”水生说道。

朋友无奈道:“现在时逢乱世,饿殍遍野,那么多人你都要管吗?何况这个人一身官服,身边都是金银,肯定是破城后逃命的贪官。我们平民百姓的日子这么苦,还不都是这些贪官污吏害的!”

“可毕竟是一条人命啊……”水生说着从包袱里拿出了一张面饼和半壶水,朋友立刻拉住他说道:“你干嘛?我们的水和食物也不多了。你想想这些当官的平日是怎么欺压剥削我们的,他值得你救吗?”

“万……万一他是个好官呢?”

“哪儿有什么好官,只是贪大贪小而已。”

水生甩开朋友的手,认真地说道:“闰土,你我都是饱读圣贤书之人,岂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你怎么这么死脑筋,把吃的给了他,下一个饿死的没准儿就是你了!”

“乱世更要存善心,就算到了阎王爷那里,也问心无愧。”

“你……哎!真是说不过你。”

那水生于是把面饼和水塞给了奄奄一息的官员,官员勉强睁开眼看了看他,却没有力气说话。

水生见他其实一直没有晕过去,于是也不多留,转身和朋友一起离开了。

“谢……谢谢你……”官员发出微弱的声音,不过水生却已经走远听不见了。

官员看着手里的面饼,突然感觉眼眶湿润,不知哪来的力气坐直身子狼吞虎咽起来。他这辈子吃腻了山珍海味,第一次感觉面饼也这么好吃。

吃完面饼喝过水,官员感觉自己的体力居然真的在逐渐恢复,又过了一会儿,他扶着树站起身来。周围的浓雾不知何时又重新聚了过来,官员迈步打算接着走,可没走几步突然停了下来,他扭头看了看后方自己散落了一地金锭和银票,想了想,然后便回过头继续向前方走去。

3

此时的河岸边,女将军离开后不久,浓雾里出现了第三个人的身影。

“船家,朕要过河,命你速速开船!”

这个声音深沉威严,中气十足,仿佛会让人不由得心生惧意,不敢违抗。不过船夫却并未搭理他,而是自顾自躺在船舱里闭目养神。

那人见状心生不悦,再一次说到:“船家,朕说话你没有听到吗?”

船夫依旧对他的话充耳不闻,那人勃然大怒,大声说道:“大胆船夫,竟敢无视朕!信不信朕砍了你!”

怒吼的声音在河畔的浓雾中逐渐消散,并未惊起任何波澜,那人恍然间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皇帝了,作为一个亡国之君,他的话已经不再是圣旨,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想到这里,那人不禁颓靡了下来,看着前方船里躺着的花甲老人,认清了形势的皇帝沉默了半晌后终于轻声说道:“老人家,抱歉,刚……刚才多有冒犯了。”

听到这句话,船夫终于慢悠悠地睁开眼坐起身来,他此时才看到站在岸边的是一个而立之年的男子,背着一个金黄色的包袱,他身上穿着黄褐色的绣金龙袍,九条栩栩如生的金龙盘旋其上,好不气派。

皇帝原以为船夫见到他穿着龙袍会大惊失色,没想到对方脸色平静,看不到一丝惊讶的表情。于是皇帝再次说道:“朕……我想过河,还请船家开船。”

他微微拱手行礼,很不习惯。他已经十多年没有行过礼了,自从坐上了皇位他便凌驾于所有人之上,没人担得起他的礼。可如今一朝跌落,他却不得不对一个普通船夫行礼。

然而船夫显然并不理会他之前的身份,只是淡淡地说道:“老规矩,十个铜板摆一次渡,先交钱后上船。”

皇帝愣住了,给钱?他也需要给钱吗?以前他从来都是随心所欲肆意妄为的,没有人敢拒绝他,所有人都在拼命地讨好他,他根本用不到钱,他什么都有。可现在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一无所有的,平民百姓的生活需要钱,他也一样。

“我……我没有钱。”皇帝轻声说道。

船夫道:“不可能,你背上那么大个包袱,里面连十个铜板也没有吗?”

皇帝闻言一惊,立刻把包袱放在胸前紧紧搂住,“这里面没有钱。”他说。

“那里面有什么?”

“这里面是我最重要的东西。”

船夫闻言道:“怎么?我老头看一眼都不行?”

“不行。这东西它全天下人都想要,但它只属于我,只属于我!”

皇帝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包袱里的是他视若生命的传国玉玺。当年他在朝廷里笼络权势勾心斗角,先是陷害了自己的皇兄,让他失去了太子之位,接着又挑拨了父皇和三皇子的关系,让父皇忌惮起了三皇子在军队中的威望,从而罢黜了他。之后继续用尽各种手段一一打败了自己的其他兄弟,才终于坐上了皇位,拥有了这方传国玉玺。现在虽然他失去了皇位,但他相信只要传国玉玺还在他手里,他就总有一天还能当上皇帝。

此时船夫摆摆手说道:“既然如此,你请回吧,没有十个铜板我是不会渡你过河的。”

皇帝见状想要发怒,可转念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又不得不硬生生压下火来,然后说:“你渡我过河,我许你一生荣华富贵,怎样?”

船夫瞥了他一眼,轻笑着说道:“你拿什么许?”

“我……”皇帝愣了一下,他本想说等他重回帝位定会如何如何,可是仔细想来,他还有可能重回帝位吗?如今敌军破城而入,皇室被屠杀殆尽,自己费尽全力才逃了出来,虽然传国玉玺还在手里,但这朝廷早已经改朝换代了。当年的很多臣子都已经归顺新皇,一朝跌落万人嫌,没有人会愿意帮他的。

但无论怎样,每当他抱着这方传国玉玺时,他心里就总觉得自己还是皇帝。

船夫见他不说话,便叹了口气说道:“不如这样吧,你替我老头办件事,之后我就渡你过河,怎么样?”

皇帝问道:“什么事?”

船夫拿出了一支黑色的毛笔,看上去价值不菲。皇帝正奇怪一个船夫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时,船夫却说道:“往北几里外有一户人家,姓胡,胡家有五个儿子,都是自幼饱读诗书之人,可惜怀才不遇一直没有取得功名。如今赫赫有名的大儒张员外想收他们中的一个为学生,教导提拔他。你拿着这支笔去胡家,告诉他们这是张员外的笔,拿到这支笔的人就可以在下月初去找张员外了。”

皇帝接过毛笔,问道:“你说胡家有五个儿子,那要把笔给哪一个?”

“这个张员外没有说,你就让他们自己定夺吧。本来这是张员外托我去办的,既然你想过河,就替我跑一趟吧。”

皇帝突然笑了笑,说道:“五个兄弟一个名额,这不是要他们打起来吗?”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你把笔交给他们,但你回来后要告诉我哪个人得到了毛笔,叫什么名字。”

皇帝不解:“这是为何?”

“呵呵呵,要不然我怎么知道你是真的送过去了,还是随手丢掉了。”

“好吧。那我去了。”

皇帝将毛笔放入怀中,背着自己的包袱朝北边浓雾中走去。

4

女将军在浓雾中走了没多久,便见到眼前果然出现了一颗桃树,上面桃花盛开,一派嫩红之色。但女将军没有心思欣赏,她看到树下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正拿着针线在一块丝绢上绣着什么。

女将军走到老婆婆面前,这才看清那绢上绣的似乎是两只鸳鸯。她静静看着没有出声,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时那老婆婆放下了手中的针线,抬头看了看眼前之人,笑着说道:“哎,老了,看不清了。”

女将军拱手说道:“老人家,我……是东边河畔的船夫叫我来的,她说我可以在你这里赚到十个铜板的船费。”

老婆婆道:“这个老家伙,就知道给我找事儿。”

“还请老人家帮我这个忙。”

“既然你都来了,我怎么好意思拒绝你呢。”老婆婆说,“这样吧。你替我绣完这两只鸳鸯,我就给你十个铜板。”

女将军看着老婆婆手中的完成了一半的刺绣,微微皱眉说道:“抱歉,我不会刺绣。”

“没关系,我可以教你。”老婆婆说着把针线和丝绢递到了女将军手里,“你拿着,一点点来。”

“这……好吧。”

于是女将军把佩剑放在身边,和老婆婆一起坐在了桃树下,她跟着老婆婆的姿势和动作试探着用针穿过丝绢,可惜这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女将军想不到自己平日里刀剑使得出神入化,现在居然应付不了这样一根小小的绣针。

“这是鸳鸯,”老婆婆一边教她绣一边说,“鸳鸯从来都是成双成对的,所以象征着男女之情。”

男女之情吗?女将军想到了自己,她戎马半生却未成家。曾经她也有过芳心暗许的之人,那是敌军的一位将领,骑在马上英姿雄发,带领着军队和她大战三天三夜不曾后退一步,就算是最后落败被擒也没有说过一句软话。

女将军曾经想劝他归降,甚至也表达了自己的爱慕之意,可那将领听完后却仰天大笑,他骂女将军是魔鬼,是把战争带给无辜百姓的死神,还说就算是粉身碎骨,也不会屈从于女魔头。

当时女将军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将其斩杀。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对任何人心动过。

到了今天,女将军不禁想问自己,当初那个将领所言是真的吗?自己这些年发动的每一场战争名为帮助朝廷消除外患,但是否自己早已经在内心深处对战争滋生了渴望?是否自己已经沉迷于杀戮了呢?她一直自诩发动的是正义的战争,但对那些被她踏平家园的番邦百姓来说又如何呢?

心中所想越多,女将军就越烦躁,不一会儿她的手指就被刺破了很多次,丝绢上的线迹也歪歪扭扭不成样子。老婆婆见状对她说道:“刺绣是个仔细活儿,讲究心平气和,心稳才能手稳。你戾气太重,心神焦躁,自然做不成。”

“抱歉,那我应该怎么做?”女将军定了定神,问道。

老婆婆看了她一会儿,说:“把你这身盔甲脱去吧,这上面甚至还沾有血迹,杀戮气息太重了。”

女将军摸了摸自己的盔甲,她不久前才穿着这身盔甲杀出重围,自然会有血迹。不过说起来,她这段时间确实都没有脱下过盔甲。

于是女将军点点头,起身将那破损的盔甲脱了下来,露出了里面白色的戎服。没了重甲压身,女将军突然感觉身上无比地轻松,似乎心情也没有之前那么阴郁了。

“坐下吧,孩子,放松情绪,什么都别想,一心做这刺绣就好。”

“嗯。”

女将军重新坐到了树下,按照老婆婆的指导一针一线地做着刺绣,把那些关于战争的记忆全都抛之于脑后。渐渐地,她的心神一点点地稳定,一直紧绷的情绪也缓缓放松下来。

时间在浓雾中流逝,树下做刺绣的女将军却越来越感觉得心应手,树上的桃花飘落,淡淡的清香萦绕在女将军四周,缤纷落英中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女将军终于完成了刺绣,她看着自己手中丝绢上的两只栩栩如生的鸳鸯,像个小女孩一样开心地笑了起来。

“不错不错,你很有天分,”老婆婆称赞她说,“如果没有从军的话,你说不定会是一个很好的绣娘。”

突然浓雾中传来一阵骚动,原来是一群难民从桃树前匆匆经过,老婆婆看着他们说道:“世道难,人心乱,可怜了这些贫苦百姓啊。”

女将军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面前经过的人。这时最后面一个老人因为走得急摔倒在了地上,女将军立刻走上前把他扶了起来,“没事吧,老人家。”

老人连连说道:“没事没事,谢谢你姑娘。”

当他抬起头看见女将军的面容时,突然一愣,接着又震惊地向后摔坐在地,指着女将军说道:“是你……是你!你是那个女魔头!”

女将军呆呆地看着突然脸色大变的老人,缓缓说道:“老人家你怎么了?我不是坏人。”

“就是你,我认得你!”老人继续厉声说道:“就是你带军队毁了我们的家,所以我们才沦落到四处逃命的地步。你们杀了我两个儿子,还杀了我无数同胞。我永远都不会忘了你这张脸的!”

女将军愣在当场说不出话来,老人突然起身抓着女将军的衣服说道:“你现在是不是想把我也杀了,来啊!杀啊!反正在你这恶魔眼里我们的命一文不值,你这个毫无人性的家伙!”

女将军仿佛丢了魂一样没有任何的反应,老人见状后退几步,见到对方似乎不准备杀自己,于是缓了口气后赶紧转身离开了。

就这样站了很久,女将军终于转身走回桃树下,“我真的是个恶魔吗?”她道,似乎是在对老婆婆说,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这个问题的答案,一直在你心里,只不过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而已。”老婆婆幽幽地说。

女将军看着眼前的桃树,缓缓说道:“我出生将门,因为是女孩子所以从小都不被重视,不被看好,所以我拼命地学习武艺和兵法,为的就是向所有人证明,女子一样可以为将。后来我做到了,我成了当朝第一大将,成了战无不胜的常胜将军,但我总想做得更好,想让所有人都认同我,可是……”

“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你已经不是你了。”老婆婆接口说道,“人们都说安逸会使人沉迷,却不知道杀戮也会,你不停地用胜利来证明自己,可是战争的欲望蒙蔽了你的双眼,你早已忘记了自己的初心。你是否明白,能打赢战争的只是猛将,能避免战争的才是良将。”

女将军沉默了很久,终于说道:“谢谢你老婆婆,我明白了。”

“呵呵,希望你真的明白了。”老婆婆说着从怀中拿出十个铜板,“这是答应你的工钱,你拿着回去找老船夫吧。”

女将军接过铜板道了声谢后就准备离去,老婆婆突然又叫住她说道:“孩子,你忘了你的剑了。”

女将军回头看了看那把放在树下的铁剑,它陪了着自己半生戎马,从不离身,可现在女将军却感觉它既熟悉又陌生。

“不用了,”女将军笑着说道,“我想,我不再需要它了。”

5

听着旁边传来脚步声,船夫扭头看去,见到原来是那官员走了回来,此时他神色茫然,看着眼前突然再次出现的这条河而发呆,他奇怪自己明明一直冲着同一个方向走的,怎么会回到原地?

船夫看着他说道:“呵呵,你换到铜板了吗?”

官员摇摇头,“我没有看到你说的村子。”

“哦?那你的箱子哪儿去了?”

官员缓缓回答道:“丢掉了。”

“丢掉了?为什么?那里面不是金银吗?”

“我……”官员犹豫着,半晌后说:“我不知道,我只是突然觉得,我一生得了那么多的钱财,到头来又有什么用呢。”

“呵呵,这个问题就要问你自己了。”

官员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说道:“我出生在穷苦人家,为了改变命运十年寒窗苦读,后来终于高中状元,入朝为官。二十多年了,我凭着权势四处敛财,上下打点求高升,终于坐到了今天的位置,可以说是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可是回头看看我都做了些什么?在朝为了铲除异己而残害忠良,在外剥削民脂民膏使得百姓生活苦不堪言,如今山河破碎国家覆灭可以说一半罪责在我。可当我快饿死的时候,却还是要靠平民手中的一张面饼来救命,真是讽刺……”

老船夫闻言缓缓说道:“古往今来,追求钱财和权势者多不胜数,但钱财是得不完的,官也总有更大的,不懂得知足的人常常迷失于此,不得善终。人心不足蛇吞象,太过贪心,终将害人害己,这个道理,你明白吗?”

官员愣愣地点了点头,神情却越来越恍惚,船夫叹了口气说道:“你本是当朝宰相,可惜不但不为君分忧,反而亏空国库残害忠良。两军对阵之时你被敌国用重利收买,进献谗言说当朝大将军拥兵自重,导致皇帝在关键时刻将其罢黜,最终敌军破城而入,国家沦陷。敌方将领在入城后下令杀你,你收拾金银准备逃命,却被斩杀于相府之中,魂魄飘荡至此。如今,你终于肯放下对钱财与权势的执念了吗?”

在船夫说话的同时,官员的记忆也渐渐清晰起来,他愣了好久,然后沉默着点了点头。

船夫问道:“若有来世,你可还愿为官?”

官员想了想,回答道:“愿意。若有来世,我定会做个好官。”

“呵呵,若是如此,你可以上船了。”

——

官员过河后不久,女将军回来了。

她穿着白色戎服回到河岸边时,给船夫的感觉仿佛换了一个人。

“你的盔甲和剑呢?”船夫问。

“留在桃树下了,”女将军回答,“我用不到它们了。”

“你不是说一个将士是永远都不会丢下自己的佩剑的吗?”

女将军说道:“是啊。可我已经不是将军了,从我被陛下收回虎符的那一刻,我就不再是将军。”

“可你是被小人所害才丢了将位的,难道不恨吗?”

“恨又如何?不恨又如何?”女将军道,“我此生替皇帝、替朝廷做了太多了,国家覆灭的结局是他们自找的,我不欠他们。要说欠,我欠异国百姓一个安定,也欠我自己一个安定。”

“看来该明白的你都明白了,”船夫说,“你本是当朝大将军,一生金戈铁马驰骋沙场,在战争和杀戮中寻求满足,打下了赫赫威名。可惜皇帝听信小人谗言在两军对峙之时革去了你的将军之位,换了新的将领。此一举动导致了军心动摇,敌军乘势一鼓作气破城而入直捣皇宫。最后关头你披坚执锐以一己之力大战敌军,最终死于乱刀之下。但你戾气太重,化为魂魄也想着要重整旗鼓卷土重来。如今你终于能放下执念,可以投胎转世了。”

女将军缓缓说道:“多谢老人家提点。”

“若有来世,你想做什么?”船夫问。

“我想做一个女人。”女将军回答道。

“你一直不都是女人吗?”

“不,”女将军说,“我想做一个真正的女人,吟诗作对相夫教子,和爱的人双宿双栖安度一生。”

“呵呵,如此甚好。上船吧,我渡你过河。”船夫笑着说道。

——

过了不知多久,皇帝也慢悠悠地回到了岸边,他低垂着头一言不发,眼中满是疑惑和呆滞。

船夫问道:“东西送到了吗?”

“送到了。”皇帝说。

“给了谁?”

“胡家老三胡轩拿了毛笔,他会去做张员外的学生。”

“哦,不错。”船夫说着又看向皇帝,问道:“你怎么了?”

“我只是不明白,”皇帝说,“那个张员外是声名远扬的大儒,做他的学生必然会得到他的大力相助,日后前途无量,这是个改变命运的机会,可以永远摆脱清贫。可为什么,为什么那五个人面对这样难得的机会也不争抢,反而相互谦让呢?”

船夫闻言问道:“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都说自己不合适,要把机会让给其他兄弟,但我看得出他们每个人都很想做张员外的学生。最后还是他们父亲让他们抓阄决定的。我想不通,这么宝贵的机会不应该个凭本事去争去夺的吗?为什么他们……”

“呵呵,你没有把你自己的疑虑告诉他们吗?”

“我问了,他们说……他们说他们是一家人,一荣俱荣。”

船夫闻言笑了几声,说道:“怎么?对这个答案,你也有不懂的地方吗?”

“是啊,”皇帝说,“从小我身边的人就告诉我,我是皇子,但不是唯一的皇子,我所有的兄弟都是我的敌人,想做皇帝就必须要打败他们。所以这些年来我不停地和他们斗,为了皇位我抛弃了一切。可现在我才发现,就算我拥有了全天下,这户人家所有的东西我也永远体会不到,那种感觉很奇怪,他们彼此之间好像不存在任何较量和秘密,可以卸下一切心防坦诚相待。那是什么?”

“只是很普通的东西,但却很重要,”船夫说,“亲情,每户人家都有,除了帝王之家。”

“亲情么……”皇帝喃喃自语,“那是什么感觉。”

“也没有什么,只不过可以让你脱下一切铠甲,放下一切武器,安安稳稳平平静静地生活而已,没有尔虞我诈,也没有勾心斗角。”

皇帝闻言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道:“听起来,比做皇帝要好。”

说着他取下了自己背上的包袱,打开后将里面的玉玺拖在手上,看着它说道:“我一直觉得做皇帝是这天下最幸福的事,可现在才发现,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幸福。”

船夫此时说道:“生于帝王之家,很对事情的确身不由己,但也并非无法避免。天下人都想做皇帝,对大多数人来说那是遥不可及的,但对皇子不一样,从他们出生的开始,皇位离他们就只有一步之遥,正是这种唾手可得的诱惑使得他们逐渐在角逐中迷失了自我。有多少人用尽半生之力坐上了皇位,到最后却失去了所有身边的人。这真的值得吗?”

皇帝神色木然,看着玉玺轻声说道:“是啊,值得吗?我坐上了皇位又怎样?到头来还不是一无所有?可笑我现在还留着这方玉玺,它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呢?”

说完这句话,皇帝手上的传国玉玺突然发出阵阵荧光,接着化作点点星芒向四周飘散去,很快便消失在了浓雾中。

“可喜可贺,你终于想通了。”船夫见状说道,“当初你为夺皇位用尽权术击败了九个兄弟,登基之后为了永绝后患居然还将他们一一灭口。可你本无治国之才,做了皇帝之后整日沉迷酒色,任由宰相乱政中饱私囊,惹得民声哀怨。甚至在宰相的蛊惑下罢黜了当朝大将军,最终导致国破家亡。你在最后关头抱起传国玉玺准备逃命,然而还未跑出皇宫大殿便被斩杀。可你怨念太重无法投胎,这才游荡至此处。你一生执着于皇位,现在也该放手了。”

皇帝拱手弯腰对船夫行了一个大礼,然后恭声说道:“晚辈,拜谢老人家大恩。”

“很好,上船吧。”船夫说,“对了,来世若还能为人,你想做什么?”

皇帝想了想,回答道:“只要不生于帝王之家,做什么都好。”

6

一阵清风不知从何处徐徐吹来,河面上的浓雾淡去了许多,岸边一块石头露了出来,上面刻着三个大字:忘川河。

我姓孟,身边的人都叫我孟公。我是这忘川河上的船夫,专门摆渡那些执念深重不肯投胎的鬼魂。

世人只知奈何桥上有孟婆汤,却不知忘川河上也有孟公渡。人皆有执念,当初人们都是凭着这股执念才披荆斩棘闯出一番作为,但是有的人能在功成名就之后放下执念,有的人却深陷其中无法自拔,至死都难以放下。

这些怀着执念而死的人,死后魂魄仍留有以前的记忆,仍旧兜兜转转追寻着生前所渴望的事物,正因如此他们无法上奈何桥,不能饮孟婆汤。于是便有了我,我整日在忘川河上摆渡,帮那些被执念束缚的魂魄解除心结,渡他们到河的另一端去投胎转世。

我并不喜欢自己的工作,因为我见到了太多带着执念枷锁之人的痛苦和无奈,我希望世间之人都能放下执念,将荣华富贵成王败寇看淡一些,但我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当你拿起时,它是一把利剑,助你铲清一切障碍,可当你想放下时,它又变成了一条锁链,死死缠绕着你。这就是执念,可助你功成身就,也可令你粉身碎骨。

世人放不下执念,所以才有了那么多孤魂在人间游荡。

——

清晨,漫天的浓雾笼罩在一条河流之上挥之不去,让人看不清周围的景象。河岸边静静地停靠着一艘破旧的小木船,我用一顶斗笠遮盖着脸,躺在船上小憩。

不知过了多久,浓雾中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船家,我想过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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