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乱·江湖不是打打杀杀(11)

还是那句话,江湖之人往往身不由己。譬如李无名既不认识我,而我也不知道他。但此刻,却要为了某位临安城里嚣张跋扈的公子的某些孩子般的意气,在这里打生打死。

  如果我赢了,明天的江湖里大概会流传起某位不知名姓的少年一举击败成名已久的江湖剑客的消息。除了柳如是会因为赚了几百两金子真心实意地高兴以外,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别的意义所在。

  如果我输了,武林盟主不会因此而少几根头发,李无名也未必开心,至于秦伯安,可能会在心情不错个两三日后,在第四日里与临安城街坊里的某位姑娘继续谈着情说着爱。

  江湖还是那个江湖,明天今日并无不同。

  尽管这样想着,但我还是登上了台。

  底下围观的群众对我投以敬佩且同情的目光。

  李无名还是那个死样子,目光似乎可以透过我看见临安城头那些悬挂着的有些褪色了的旗帜。

  我虽然不太喜欢李无名这种冷漠无情的眼神,但总觉得这种冷漠无情的表面之下必然隐藏着一个十分精彩的故事。

  我于是认真地看着他的眼。不幸的是除了发现他的黑眼圈比较严重之外,暂时还没有读出其他别的故事。

  当然,这也算是一个故事。比如由此可以推算出他睡眠质量不好,有可能是整日提心吊胆所致,那么提防着谁呢?

  还没等我想出来,底下的群众便纷纷催促我们快些,说是时间已经中午了,再拖下去恐怕会耽误吃午饭。

  天上地下,吃饭最大。我们便只好打了。

  李无名的剑很薄,薄得如同西子湖畔的柳叶,剑柄上也并未悬挂着“剑印”之类的装饰,可见他是与西泠剑社不同的传统剑客。

  当时,江湖上剑道分为三大流派:一派是以西泠剑社为代表的“飞剑流派”, 擅长千里之外取人首级,此流派通常会于飞剑之上镶嵌宝石或是悬挂剑印,以此增加飞剑的威力;第二派是以断剑山庄为代表的“断剑流派”,据说乃是以剑意伤人。但由于此流派剑的损耗比较严重,非家境殷实者不能习之;第三派则是“传统剑派”,以手持剑,朝夕苦练,几千几万年就是这么传下来的,没有什么花样。

  还有一种划分方法是前两者统一称为新式剑派,后者成为传统剑派。

  由于新式剑派的招式比较炫酷且对于家境财力的要求比较高,为天下各国上层阶级的年青子弟所钟爱。

  我还记得两年前中一阁的江湖月报上某位剑道大家说过“为使剑道千万年传承不陷于困囿,为使武林之青年推陈出新,理应丢弃传统剑派,共习新式剑派,方为时代之变法”。

  尽管这几年来新式剑派的拥趸者们叫嚣得愈发厉害,但传统剑派依然未曾断绝。

  原因无他,因为普天之下没钱的剑客还是占了多数。

  李无名就是这样一位传统剑客,虎口处的老茧可以证明。

  平铺直叙地一剑刺来,剑中带着杀意。

  剑很快,也很顺畅,我相信他的这一剑应该曾经练习过三千六百个日夜,还应该取过一百零八个头颅。

  剑尖贴着我的右脸划过。如果慢上一步的话,我应该会成为那不幸的第一百零九个。

  我闪身向右后方退了几步,长舒了一口气,说,何必这么大的杀意?比试而已。

  李无名将剑身由平转竖,作为给我的回答。

  我说,你看,我手无寸铁,是不是不太公平?

  李无名说,随你,我只用剑。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的意思是不论我是手持绝世好剑,还是手无寸铁,都不关他的事,他与人对敌从来便只靠他手中的那把剑。

  这个时候当然没处去找剑,即便有剑,我能拿得出手的剑术也就只有那么一式,还不如不使。

  李无名的剑看似没有什么变化地再度向我刺来,但我可以看得出其中隐藏了二十八次变换。不论我如何闪躲,这一剑里的变换终究可以寻到我。

  那么便不能闪躲。

  没有什么事情是在练习过三千六百个日夜之后还很普通的,即便是扫地这种事情,也可以比旁人扫得好看些,更何况是李无名的这一剑。

  电光火石之间,我能想到的应对之法只有我那套砍树的指法。

  因为我曾经练习过四千三百二十个日夜,并不少于他。

  剑尖在离我胸口半寸的地方,被我用两根手指夹住。我折断这剑,并将剑尖回掷于他。

  李无名大可以抽剑退去,或者仰身躲过,结果最多不过是输了而已。然而他依然执意用断剑向我刺来。

  断剑刺向我的左胸,剑尖飞向他的喉咙。

  竟是一种同归于尽的打法!

  据说人死的那一刻时间会变得很漫长,以便可以让你在脑子里过一遍人生种种、诸般遭遇,好在路过往生桥时决定下一世时是否还要做人。

  不知为何,我现在不是在回忆不归里砍树摸鱼的时光,而是认真地看着李无名的眼睛。

  眼睛里面的故事可能是这样:大雨滂沱的夜晚,他抱着他的孩子无助地站在大夫家的门外,没有钱,便没有人肯医治他的孩子。幸而宰相府的轿子路过,看他可怜,丢给了他十两银子。自此之后他便心甘情愿地成为了宰相府里的一条狗。

  也可能是这样:他是被丢在路边的孤儿,宰相府里捡回了他,把他当作死士来豢养。他从来不去想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因为他以为他的生命从来便不属于他。

  故事的经过有很多种可能,故事的结局却只有一个。

  我和李无名同时倒下!

  围观的群众十分热心地拥到擂台旁边往台上张望,问道,都死了?

  候场的医疗队冲上台来,查看了一番说,一个活着。

  底下的群众顿时纷纷发出失望的叹息。

  有人说,一共就出了两剑就完了,一点都不精彩,结果还有一个活着,真没意思。

  另一人说,还是飞剑好看,飞来飞去的,看起来就十分厉害。

  群众纷纷附和表示赞同。

  我虽十分想让故事的结局精彩一点,但又实在不能遵从群众们的意思,只好在心里默默对热心的群众们致以歉意。

  我安静地躺在擂台上,望着天空缓缓飘动的流云,骤然间想起很多年前同陆老头讨论话本小说时的一番对话。

  我说,也不知道江湖到底是个啥,我看话本小说里都是这个杀了那个的爹,那个又来杀这个。

  陆老头说,江湖不是打打杀杀。

  我问,那是啥?

  陆老头说,江湖是人情世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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