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的清晨往事

看《无人知晓》的原因是因为之前看了《海街日记》,都是是枝裕和的作品,出于对导演风格的喜欢,决定找几部经典代表作,《无人知晓》无疑是不可忽视的一部。

是枝裕和的拍摄手法一贯细腻,电影情节往往平淡如水,四平八稳的样子甚至会怀疑自己是否在看纪录片。情感渲染绝不浓重,即使给予十分的狗血温情,他也总像掐着表的监考员,到点,理智平静地说,“行了,时间到,别再洋洋洒洒的写了。”提醒观众,该收起眼泪了。

克制与潜藏,让每帧无话的空镜头暗涌着人物的思虑,故事的波澜。有时候,不把话说满,就让当下的状态在光影里定格,等待某天被蓦然想起。

以上写在正文前~


《无人知晓》改编自日本1988年“西巢鸭弃婴事件”。翻查真实事件后发现现实比电影残忍,被弃养的兄弟姊妹间远不如故事中温情。

通过电影总会对真实事件不由好奇。抛砖是为引玉,电影只是打开了一扇窗口,轻轻敲了敲银幕前观众的脑门:世界不仅是方圆几里内的牛奶和面包,无论在几千公里之外的国度还是包裹着众人的社会,总有一些真空区弥漫着烂、丧、浊。

活在其中的边缘人似乎没任何资格被困顿于楚门的世界。真空区被人们自动屏蔽,无法吸引注意,无人知晓他们/她们的家在哪、一路走来错过了什么、接下来该去往何处。鳞次栉比的霓虹城用遮羞布掩饰迟暮的斑纹。幸好有人不甘就这样无视,用镜头用演绎存留下记忆,为的就是改变,哪怕微不足道。

影片以旅行箱开头,利用暂时的倒叙缓缓铺陈开,之后从头说起。阳光明媚的那天,母亲与长子明再次搬家,新的公寓意味着新的生活。欢畅的吉他声中两人拉着行李箱,红色皮革下藏着妹妹弟弟。

为能租到长期公寓母亲谎称只有明的存在,其余的孩子是整部片子里真正与世隔绝的部分。然而他们却沉浸在一蔬一饭的平安喜乐中,与世隔绝的幼子们对于生存的艰辛没有任何概念,于他们而言生活更多的是一方巴掌大的房间,可以在其中构筑自己的精神世界。

但长子明和长女京子对生活已有认知,他们知道自己所处的境况并不正常,渴望接受教育。

母亲惠子有着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娃娃嗓音,每天带着精致的妆容浪荡于声色场,靠着四处打工为孩子提供伙食费。是的,她能履行的义务仅限于供吃住。

四个孩子,四个生父,为爱疯狂的惠子每一次热烈的拥抱真爱,每一次都以冰冷的分手收场。不过她有着“过了今天,忘了明天的”奔头,可以向对待老友般平静讲述前男友们的故事,从不隐瞒过往。

洒脱的惠子与孩子们的相处模式确实似朋友,因为她还未意识到自己有着母亲这层身份,出了家门就寻找自己的美好生活。影片中她再次为爱痴狂,希冀于这次能让自己和孩子摆脱拮据的生活,最后一次回家,留下圣诞礼物和伙食费,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至于她为何不再回来,这次她是否得到了真爱,无从得知。

惠子无疑是这场悲剧的始作俑者,自私、冲动冲刷了抉择的能力与勇气。因此她不再出现,逃离孩子们的思念、无助,将操持家务、陪伴成长等责任抛给了明。

影片没有救世主,孩子们一步一步在现实的消磨中被社会遗忘。便利店的店员用临过期的剩品接济孩子,看着明愈加消瘦的脸、脏乱的衣着却没有一丝怀疑;惠子的前男友不情缘的掏出零钱给明,为的是撇清关系。

人们各自都在各自的漩涡中不断折腾,别人的事情再苦再难也无能为力。身旁的过客虽不是看客没有落井下石,但好人的沉默像温水煮青蛙,以默许的方式放任悲剧的发生。

从是枝裕和的拍摄中看不出任何控诉、愤慨、谴责。他不引导观众该带着何种观点立场观看影片,影片也没有刻意渲染出强烈的悲愤。“她是个坏妈妈”“这些孩子真可怜”等看法不是他的本意。导演只是故事的搬运工,你感受到的情绪并不一定就是他想传达的,又或许他根本不在乎呈现什么逻辑命题、生命真谛。

生而为人却见不得人本该表现得悲悲戚戚,然而以儿童的视角出发,惠子与明搬行李箱,打开箱子放出弟弟妹妹的场景用了本片最轻松愉悦的背景音乐,这段有些惊心动魄的经历对孩子来说更多的是刺激有趣。

另外,明井井有条打理花费账目,精心将每分钱用在刀刃上的态度完全与悲观丧气不搭边。

连表达妹妹死亡的情节也冷静的可怕。孩子们没掉一滴眼泪,死亡是他们从未经历的事,但由于与世隔绝他们丧失了面对突发情况应有的应激反应。

明的好友纱希是这个家唯一的客人,此时也成了明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但是纱希也是个边缘化人物,没用正常人的情绪面对妹妹的死亡。(比如哭泣、尖叫)画面中的每个孩子表情平静,读不出一点波澜。此时,行李箱又成了联系房间和世界的桥梁,明与沙希用行李箱装载妹妹的尸体,埋葬在飞机场。

当然是枝裕和发挥了细腻至上的功底。为了表现惠子出走的时间之长,他用空镜头对准京子指甲盖上仅存的指甲油。(指甲油是妈妈离开的前一晚为京子涂上的)明翻来覆去穿的几件衣服渐渐变脏变破,那条棕色长裤由脚踝到小腿肚子,头发的长度从耳际长到脖颈,球鞋从白到灰旧,他用孩子成长的变化计算着时间,妈妈错过了孩子多少的成长时光。在妹妹跌落摔死之前有这样一个细节,弟弟不小心碰倒了一个盆栽,盆栽摔下阳台,碎了一地。

明是影片主角,12岁的他只能靠自学掌握知识。由于家庭重担他表现的十分成熟懂事,记得肖晓曾在《奇葩说》中说:“你们别觉得懂事是一个褒义词,人为什么懂事,是因为环境所迫,她必须懂事。”

为家庭伙食筹划的时候他不苟言笑,无奈成长在憋仄的环境下身旁无人帮助,身为长子不得不承担起妈妈的角色,可实际上他自己还是个孩子。

撒娇、依偎在父母身旁等平常孩子与父母的互动明这辈子都没法体验。缺爱的童年为他筑起了一道对事事若即若离的保护壳。闲暇时间这个少年更多是靠浪迹报刊书店或是与朋友玩乐打发时间的。但是失学的少年与在学的同龄人之间有着无形的鸿沟。他们在上课的时候,没人与他玩耍,而且明身上散发的穷酸也多半让玩伴猜想到他的家庭背景。于是那些身着干净明丽校服的孩子疏远了明。

沙希的出现对明而言无疑像一道微光,二者其实同病相怜。沙希的家庭物质条件远比明好,但她遭受着校园霸凌,总是一人踽踽独行,在街边与明对视的瞬间两人心照不宣,而后相处起来莫名熟悉自如。

知道明已无多少经济来源时,主动干了“大叔活”(陪年长的男子唱K逛街等),将收入放到明面前。而明出于少年的自尊,愤怒拒绝。其实这一幕是整部影片明情感流露最强烈的一次,由沙希的举动也展现了明内心深处潜藏的不屈。至少在她面前,少年可以流露出与年龄相符的情绪起伏。面对肮脏凌乱的公寓住所,沙希也未曾有不适嫌弃的表现,她是唯一真心接受四个孩子的人。

影片后半段明在棒球场打球时,助威的歌曲带着些微妙的阴冷:“回天堂,天堂里有爷爷和奶奶”。这种对斩断生命的吟唱是对妹妹悲剧的暗示,或许也是兄弟姊妹四人可以依稀体会到温情的途径。活成“卖火柴的小女孩”是保存生命最后一点希望的火种,不得不说是对这残忍世间的讽刺。生活该何去何从,这个社会还有他们的立锥之地吗?

结尾处,孩子们在灼热的沥青路上走着,为了一天的生计而奔走,我没有看到希望但也没看到绝望。这种“也无风雨也无晴”的状态真实记录了不痛不痒的生活。


望见他们,回看自己,“无人知晓”者和我们一样步履不停,无论是为了活下去还是爱下去。

图片素材节选自原片

PS:明的扮演者柳乐优弥因《无人知晓》曾夺得戛纳电影节的最佳男演员,是史上最小的获奖者,与他共同角逐的还有因拍摄《2046》入围的梁朝伟。据说当时的评审更倾向于记录片的风格。但不可否认柳乐优弥的表演不着痕迹,带着一股令人揪心的痛,极富感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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