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屋外—《小房子》

我们的童年是荒芜的,除了十个手指就能计算出来的几本连环画,再没读过什么经典的儿童读物;

我们的童年又是丰富的,那时天也蓝、地也宽,天人合一、草木清香......这就是为什么当我读完美国童书作家维吉尼亚·李·伯顿的儿童绘本《小房子》,心一下变得露水一样清凉,草叶一样柔软。  

这本书很薄,正文只有40页;这本书很厚,因微缩了西方几百年的沧海以及中国几十年的桑田。

这本书的封面就是一所小房子,和我们80年代所有儿童画中的场景一样,它必须有红墙黛瓦、烟囱门窗,门前一条石子路,屋子两边各有一棵树。最后永远不会忘记在天空画一个有着笑脸的金灿灿的大太阳。

也许在每个80后孩子的心中,家有且只有这个样子。

第1页:

很久以前,在城外很远的乡下,有一座小房子。这座小房子盖得很好,她非常坚固也非常漂亮。那位把她盖得很好的主人说:“这座小房永远也不能卖,出多少钱都不卖。她要一直看着我们的孙子的孙子的孙子的孙子的孙子住在里面。”

看到第一页的时候,我想起宋丹丹说过的一句话“原本只想要一个拥抱,不小心多了一个吻,然后你发现需要一张床,一套房,一个证……离婚的时候才想起:你原本只想要一个拥抱。”

在我们人生故事开始之时,我们想要的真的很少很简单,而绘本第一页里,主人的期望,正是初建家庭时候的决心。这是一种为未来生活的期许和愿望。它实在太美好,让人一下子回想起婚姻之初,一双新婚小夫妻,手牵手,一腔热忱,四目交流着滚烫的展望。

日子的开始,我们都一样满足、守着这份小确幸,握紧彼此的手,互相加油打气。

第2、3页

小房子坐在山冈上,非常开心地看着她四周的乡村田园。清晨她看着太阳升起,黄昏她看着太阳落山。一天又一天,每天都有一点儿不一样……可小房子总是老样子。

第4、5页

每到晚上,她看着月亮渐渐地从一弯瘦瘦的新月变成一轮满月,然后又变回一弯瘦瘦的老月亮;没有月亮的时候,她就看星星。在远远的那边,她可以看到城市的灯光。小房子对城市很好奇,她很想知道住在那儿会怎样。

第6、7页

时间从小房子身边悄悄溜走,她只是看着乡村田园跟随季节的脚步慢慢地变模样。春天来了,白天一天天地加长,太阳也暖和起来,她等待着第一只知更鸟从南方飞回来。她看着草地慢慢变绿,她看着树枝上抽出嫩绿的芽儿,苹果树开满一树的花儿。她看着孩子们在小溪里玩耍。

第8、9页

长长的夏日里,她坐在阳光下,看着大树小树为自己披上绿叶衣裳,白色的雏菊铺满山冈。她看着花园欣欣向荣,她看着苹果熟里透红,她看着孩子们在池塘里游泳。

第10、11页

到了秋天,白天一天天地变短,夜晚越来越冷,她看着第一场霜冻把树叶染成黄色、橙色和红色。她看着人们收割庄稼、采摘苹果。她看着孩子们回学校念书。

第12、13页

接着是冬天,夜晚更长了,白天更短了。白雪覆盖着乡村田园。她看着孩子们溜冰、滑雪橇。一年又一年……苹果树才老了,地里又种上了新树。孩子们长大了,他们离开去往城市……现在每到夜里城市的灯光好像越来越亮、越来越近了。

一屋两人,三餐四季,平平淡淡却是真。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孩子来到这里,一家人彼此陪伴,享受着大自然赐予的恩泽。孩子们在最朴素的环境里长大,学会了生活的本能,也有了独立生存的强大内心和力量。

然后,父母子女一场,终要别离。孩子们离开了家乡,去到人人向往的城市,城市也许是个不错的归宿。而且城市,离最初的小房子越来越近了……

此刻,没有人留意,当初那些在草地上疯跑的孩童,那些吃着野果长大的孩子们,对这一所小房子有着多么牢固的羁绊。

第14、15页

一天小房子惊讶的看到,从弯弯的乡间小道上跑来一辆没有马拉的大车……不久又跑来了更多这种车,有马拉的大车越来越少见了。不久来了一辆蒸汽铲车,在铺满雏菊的山冈挖开一条路……后来一些卡车来了,在路上卸下大石头。后来一些卡车卸下小石头,后来一些卡车卸下沥青和沙子,最后来了一辆蒸汽压路机,它把一切都压平了,公路就修好了。

第16、17页

现在小房子看着各种各样的汽车从城市那边开来,又开去。加油站……路边店……各种各样的小房子沿着新路两边盖起来。每个人、每样东西,都移动得比以前快多了。

第18、19页

公路越来越多,把乡村田园分割成一块一块的。房子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住宅楼…….公寓楼……学校……商店……修车铺遍布在这片土地上,堆挤在小房子周围。没有人愿意住在小房子里,也没人再来照顾她。小房子永远也不能被卖掉,所以她只能待在那儿,看着。

时代在改变,它将一切陈旧的、阻碍发展的东西统统抛诸脑后,它没有问过这片土地是否欢迎这样的方式对待它,它更不必去和一株小草、一棵树去协商是否给它一些空间。

它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取代它认为可以取代的一切。这个时候,就连空气也开始被吞噬,可是人们在车里赶路,没有时间看天。

第20、21页

现在夜里不再安静、平和,现在城市的灯光很亮、很近,路灯整晚都亮着。“住在城市里就是这样吧。”小房子想着,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这样。她怀念那开满雏菊的田野,还有在月光下跳舞的苹果树。

说不上喜不喜欢,但是时代推着我们向前了,走到了这里。但是每个人心里都有诗意的栖居,也许在一个路过的美丽地方,更多是家开始的地方。我们称它故乡。

第22、23页

不久,有轨电车在小房子门前开来开去。整个白天和大半个晚上,它们开来开去。每个人看上去都很忙碌,每个人看上去都行色匆匆。

第24、25页

不久开来一辆高架列车在小房子上面开来开去。空气中到处是烟尘,噪音也非常大,震得小房子直抖。现在她分不清几时是春天,夏天,秋天,或是冬天。一切看上去总是一个样。

第26、27页

不久,一辆地下列车在小房子下面开来开去。她看不到,却能感觉到、听到它。人们移动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没人会再注意到小房子。他们匆匆经过,顾不上看她一眼。

第28、29页

不久他们拆掉小房子周围的住宅楼和公寓楼,开始挖大坑……一边一个。蒸汽铲车在这一边挖下去三层楼深,又在那一边挖下去四层楼深。不久人们开始建新大楼……他们在这边建起二十五层楼,在那一边建起三十五层楼。

这是我们生活的城市啊,在城市生活的人们,买上了小轿车;地铁从小区楼下穿过;钢筋森林如雨后春笋,霎时间拔地而起。

我们时常看到施工队,时常看到各种各样的大型机械。但是不用太久,所有的上坡都会夷为平地,所有的高楼大厦都会人满为患。

而此时,要想抬头看天,映入眼帘的只有耸立的高楼,以及灰蒙蒙的一线天。

第30、31页

现在小房子只能在中午见一会儿太阳,到了夜晚根本见不到星星和月亮,因为城市的灯光实在太亮了。她不喜欢住在城里。夜里她经常梦见乡下,那开满雏菊的田野,还有苹果树,在月亮下跳着舞。

小房子很孤独、很难过。她的彩色涂漆裂了、脏了……她的窗户打破了,百叶窗板歪歪的挂着。她看上去很破旧……虽然她的里面还是从前那样的好房子。

第32、33页

在那个春天的晴朗的早晨,那位把小房子盖得很好的主人的孙子的孙子的孙女来了。她看到这破旧的小房子,并没有匆匆而过。小房子有某种不寻常的东西让她停下脚步,看了又看。她对丈夫说:“这小房子看上去就像我奶奶小时候住过的那个小房子,只是那个小房子在城外很远的乡下,在一个铺满雏菊的山冈上,周围长着苹果树。”

回归,因为最初的联结,就好像在娘胎里维系生存的那根脐带,虽然在脱离母体时被剪断了,但是血缘和情分,伴随永生。

第34、35页

他们发现她就是那个小房子,于是他们去找搬家公司看看小房子是不是还能搬。

搬家公司把小房子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说:“当然能搬,这房子和从前一样好。她盖得很好,我们可以把她搬到任何地方。”于是他们用起起重机顶起小房子,把她放到拖车上。搬的时候交通停顿了几小时,他被慢慢地拖走,离开了城市。

第36、37页

一开始,小房子被吓住了,可当她渐渐习惯后,她觉得还有点儿好玩儿呢。他们沿着大路向前滚,他们沿着小路向前滚,一直去到城外很远的乡下。当小房子看到绿色青青,听到鸟儿歌唱,她再也不难过了。他们走啊、走啊,可是似乎就是找不到特别合适的地方。她们让小房子在这儿试试,又让她到那儿试试。终于,他们看到一个小山冈,正好在一片原野的中央……周围长着苹果树。“那儿,”那个孙子的孙子的孙女说,“那个地方正合适。”“是的,就是那儿。”小房子对自己说。他们在小山的顶上挖了一个坑,然后慢慢地把小房子从路上移到山上。

第38、39页

窗户和百叶窗修好了,再一次,人们给她涂上了漂亮的粉红色彩漆。当小房子在这片新房子安顿下来时,她高兴地笑了。再一次,她可以看着太阳、月亮和星星。再一次,她可以看着春天和夏天,秋天和冬天,来来去去。再一次,有人住进了小房子,又来照顾她了。

第40页

她再也不会对城市好奇了……她再也不想住到那儿去了……天上的星星对她眨眼睛……弯弯的月亮升起来……这是在春天……乡村处处安静、平和。

《小房子》问世以来,人们谈论它最多的,还是它对现代文明的担忧和批判。急剧膨胀的都市化,宛如一头长驱直入的怪兽,转瞬间就吞噬了小房子、吞噬了丘陵和丘陵上的雏菊和苹果树……在这个故事里,小房子是大自然的象征,是现代文明的牺牲品。

即便是结尾,小房子得救了,重新在一片长着小雏菊和苹果树的丘陵上找到了归宿,但还是留下了一个悬念,不是吗?又有谁能保证它永远不再被现代文明所吞噬呢!所以我们要说,这是一个美丽的故事,也是一个弥漫着悲哀的故事。  

再换言之,屋内的人也许从来没有改变初衷,可是屋外的世界,不断推着她们向前走去。也许有人想要在其中做一些改变,但是结局只会像这座孤独的小房子,被裹挟在他们之中,显得不合时宜,格格不入。

一个人的坚持微不足道,如果这个群体大一些,更大一些,是否会有所不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