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桥

​“当我们在天桥相遇时,羞耻感就诞生了。


     天桥

      他被我吓了一跳,那眼神反过来也吓退了我两步,我像是给他制造了一个惊喜。他已经太久没有像这样被人吓到过了。作为一个乞讨者,他熟悉这条街道上的每一处转角和每一个地下道井盖,唯独对人是陌生的,他一定有些时日没有与人对视了。

      在我把两根黄鹤楼递到他眼前的时候,我刚从一个咖啡厅出来,咖啡厅的服务员因为我买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在我踏出门口的时候仍在和另外一个店员小声讨论着我。此刻是中午两点半,我正准备去上班,我意识到我已经迟到半个小时了,但我一点都不着急,因为宋主任一定会睡到下午三点,去得太早了,反而会被批评。

     “欸!”他下意识地把头往后靠了一些。

     “抽么?”我从兜里掏出烟盒并排拿出两根烟俯身递到他的眼前。在此之前,不知道他拿了一个本子在记录些什么东西,我的行为显然打断了他的这种专注,但我实在等不到他 写完,因为太阳太毒了,倘若持续在天桥上保持这样一个姿势,我一定会被烤焦——我工作的性质必须让我穿上黑色西装,打上领结。

      我看到了他眼中的迟疑,继而又转化出笑容。他伸手接过了烟,我有意地看了一下他的指甲,并不如我想象地那样,很短,而且指甲缝里并没有污泥。我惊讶于一个与大地打交道的人指甲缝怎么不会有污泥呢,但下一刻我就因为自己存在这种偏见而鄙视自己,我总是习惯于反思自己身上存在的一些问题,并力求改变,这大概是很多女孩子都喜欢我的原因。

      “有火么?”我问道,我想试探一下他是否是一个抽烟的人,若他不抽,那我也给他也是浪费。他拍了拍自己大衣的口袋说了句“有”,我当即就放心了。此时他拿出了大衣口袋里的一个烟盒,那是一个红金龙的烟盒,但里面什么烟都有,他把两根黄鹤楼也随即装了进去。

       “不抽么?”我问。

      “晚上抽,晚上冷。”他说道。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抽烟能够抗寒,觉得很有意思。不过武汉的天气确实妖得很,白天再热,晚上也能把人冻得睡不着,尤其是在一个天桥上。我尝试过武汉的夏夜,那年崇尚文青作风,我和一个朋友在长江大桥走了一晚,后来实在冻得不行,就找了一个网吧,打了一夜游戏。

      “对了,你刚刚在写什么?我看你好像很急切地要写下一些东西。”

       我第一次看到人在天桥上写东西,而且还是一个乞丐,他的身份和行为让我感受到一种强烈的矛盾,像是小说里面的场景。

      “其实我个诗人。”

     “明日还来么?”

     “来!”

    “那明日再见,我们主任快醒了,我要去上班了。”


      我那天喝了点酒,是前一夜经过欣源餐馆时老板给我的酒底子。来这个城市已经两个多月了,相比较大理,我其实更喜欢武汉,大理固然很美,但总是给人一种潮湿的感觉,无论是天桥还是地下通道。

      现阶段我仍然是白天待在天桥寻求灵感,晚上回餐馆捡酒底子,顺道将一些客人喝完的饮料瓶子带回我的住所,那是一个像狗窝的地方,但我就喜欢这种杂乱无序的环境,不相符的东西叠加在一起总会产生各种冲突的美感,那会让我更容易在酒后写出东西。

      中午我正在天桥上创作我的第三本诗集,那样子看起来跟一个乞丐没什么两样,区别只是我不要钱。那个穿着黑色西装,系着一条花领带的男人走过来的时候,其实我一开始就注意到了,因为他的人字拖鞋和其他的装束看起来实在太不搭了。

      我迅速地在笔记本上写在这样的字词——西装、人字拖鞋、碎花领带。心里思忖着要是再荒诞一点就好了,比如说他要是能够把他身上的那条休闲西裤剪成一条破洞的裤子,那对我来说必然是一个美好的画面,因为那会增加一种后现代的意味。

      在他伸手过来的时候,我下意识地觉得他好像察觉到了我把他作为观察对象的事实,所以我不自觉地后仰了一下(以为他要攻击我)。在发现他递过来的是两根黄鹤楼之后,我便放松了警惕,露出了乞丐般职业的笑容。

     “有火么?”他问我。

      我拍拍了自己的兜暗示他我有,随即掏出了我的烟盒将两根黄鹤楼插了进去,我并不喜欢在天桥上抽烟,因为风太大一瞬间烟雾就会被吹散。而当他问我为什么现在不抽的时候,我随口说了一句“晚上抽,晚上冷”,我希望那并不是我潜意识的想法。

      他好像再一次关注到了我的本子,虽然它已经破得不像样子了。

     “对了,你刚刚在写什么?我看你好像很急切地要写下一些东西。”他问道。

     我觉得不能再被潜意识操控着自己的言语,所以想了一会儿。

    “我是个诗人。”之所以这么回答只是想看看他的反应,但下一刻我就因为自己的这种利用心而感到羞耻。我想起在一堂西方哲学史的课上老师曾说过“人是目的,不是手段”这样一句话,于是羞耻感更深了,让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明日还来么?”

    “来!”

   “那明日再见,我们主任快醒了,我要去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