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巢

地平线上露出黎明,暗夜像潮水一般向另一边退却。牛家村的公鸡开始对天打鸣提醒人们新一天的来临。

牛老汉早早地就起来了,那时天还没放亮,几颗执着的星还挂在暗蓝的天幕上,一缕残月若隐若现,清晨的朔风呼啸着,一股脑的从门缝贯进屋内在牛老汉简陋的土坯房里发出一种怪异的声响。

当天蒙蒙亮时,牛老汉已经在灶房里忙活开来 ,用火钳夹一把干油樟叶,用火机点燃再小心的送入灶膛里。待火旺时再折几根干柴送出去。揭开锅用瓢舀进冰冷的井水,再盖上锅盖就坐在灶门前的小凳子上,一个人望着橘红的火苗升腾翻滚。这个家里没有他人,牛老汉的老伴几年前去世了,他还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都在外打工。孙子与外孙女都跟在爸妈身边。孙子和外孙女都十几岁了,牛老汉却只能在一些年份的春节才能和他们见上面,但见上面了他们却又不和牛老汉经常说话,总是牛老汉笑呵呵的问着问题,他们拿着手机很不耐烦的回应着。

想到孙子,外孙女淡漠的眼神,他急忙用手掌揩了揩眼睛。紧接着从板凳上站起来——水开了。他匆匆扯出挂面丢进滚开的水里。煮了会儿,把面捞起来放在已放好佐料的瓷碗里。

端着碗,就坐在门口的矮凳上呼呼地吃起面来。吃完面,还把汤喝得干干净净。这时他想到什么似的突然抬起头向着屋内墙头上老伴的遗照自言自语:“老婆子,我这次又把汤喝了,没浪费……”

牛老汉把孤零零的碗筷泡在锅里,拉灭电灯,走出门口,转过身再看一眼老伴黑白的笑容。拉紧大门,把挂锁狠狠一按,“咔嚓”的声音伴着牛老汉的叹息一起响起。

太阳还没出来,雾还弥漫在四周,小道旁的杂草上挂满了露水,牛老汉从中走过裤腿立马沾湿了。但牛老汉已顾不上了,他要赶早去集上,早到早卖嘛!不然剩下很多又难带回家。

走完一段小路上了大路,牛老汉在水泥路面上蹬了蹬泥!

又走了一段路,遇到隔壁村的老周,老周一看是牛老汉立马打着招呼:“嘿,老牛,又去赚外快啊!”

牛老汉笑着说:“一个人在家里闲得发紧,碰巧自己弄得来一些小玩意儿!”

老周:“我看你也是一个受苦的命,儿女在外赚大钱了还不懂享享清福。”

牛老汉:“我这个人就是闲不住,自力更生嘛!”牛老汉笑着。

老周:“也是,哈哈哈。”

一路上和老周闲聊,没感觉就走到场口了。老周要去买锅,就和牛老汉分道了。

牛老汉直往人多的地方挤,拿出箩筐里准备好的小锤和铁片:“咣  咣”

地敲起来,敲得震天价响。牛老汉卖的东西是麦芽糖,一个箩筐里就一块,一块就有箩筐那么大。有人来买就用小锤和铁片像敲石头一样在上面敲一块下来,不用称,一块五毛钱。至于大小就看买者运气和老牛的心情了。别人卖东西都讲究吆喝,但牛老汉一句也不喊,连“卖糖了,卖糖了。” 也不喊。他就是一股脑的敲着铁片“咣,咣。”的声音就是他的吆喝。他不是不能喊,而是不想喊。这其中什么原因?就是因为牛老汉在家一个人惯了,一是出门不习惯人多,二是一个人久了就爱自己想问题。看到一件事,一个人立马就想得开来。有时突然想着想着高兴了就笑,想伤心了就哭,有时又突然呆住,所以有些人都以为牛老汉脑子有些问题,一会儿笑又一会儿哭。

一边走,一边敲。还是卖出不少,几个小时卖了将近一半。太阳早出来了,现在已经快挂到头顶,牛老汉没准备回家就随便找了个面馆吃了碗清汤面垫垫肚子。

下午,集上冷清了许多,生意带着也不怎么好。牛老汉敲铁片的次数也变少了,很长时间才听见一声“咣当”

“老爷爷,这糖怎么卖?”

牛老汉快睡着了,一下又精神起来,定睛一看。眼前是一个十来岁的男娃,大眼睛,宽额头,脑后留了个小辫子。脸蛋跟鸡蛋白一样,让人很想捏一把。但牛老汉不想,他突然呆住了,这男娃跟他儿子小牛太像。他不禁回想起儿子的小时候。那时候小牛总爱缠着牛老汉给他用竹条编一些动物或叫牛老汉在坝子里捕麻雀。牛老汉很喜欢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对小牛来说他的老汉是无所不能的。但孩子会长大,小鸟翅膀也会长硬,小牛长大后就离开了牛老汉。有时过年也不回家,每当春节是牛老汉和老伴两人时,牛老汉总会骂:“狗日的,过年都不回来,不把老子当回事都算了,连家都当个屁。狗日的。”

想着想着,牛老汉哭了起来,泪一下就滚落了下来。“老爷爷,你怎么了。”小男孩一时不知怎么办,慌张地望着面前的老爷爷。。

牛老汉马上止住眼泪,笑吟吟地说“小娃儿,买糖对吧!五毛钱一块糖。来,爷爷给你敲块大的!”

“小杰,你怎么跑这来了!嘴又馋啦?给你说过多少次这糖不卫生,吃了闹肚子,还不听。”一位妇女突然走到小男孩跟前,边说边拉着孩子就要走开。

牛老汉:“唉!小娃儿想吃就让他吃一点嘛!”

妇女:“哼,上次他吃了就闹了三天肚子。我看你们这些老骨头都是嘴上白净心里黑。”

妇女把小男孩扯远了,牛老汉受了一肚子憋屈但又不能发作,只能叹了口气。

因为妇女的一件事,弄得牛老汉卖糖的心情一下就没了,于是挑起担子赶回家了。

回到家,把糖收好。就进灶屋把早上的碗洗干净,刚洗完碗,外面电话就响了!牛老汉赶忙拿起电话。

小牛:“喂,老汉啊。”

牛老汉:“嗯,小牛呀!”

小牛:“最近身体还好吧。”

牛老汉:“好!都好!”

小牛:“今天赶集,你没有去卖糖吧!给你说现在你享福就好,不要累自己。”

牛老汉:“哎呀,你让我一天到晚都窝在家里我不发霉啊!我就是出去活动活动。”

小牛:“算了,说不动你。对了,给你汇的生活费还够吧!不够就说。”

牛老汉:“够,我还嫌多了呢!我一个人那用得了那么多啊!”

小牛:“多买点肉吃,不要心疼钱,好了,我这边还有事挂了。”

牛老汉:“呃……咦,都挂了?狗日的!我还没说完呢!”牛老汉嘴上恶狠狠的但心里只有像雾一般的惆怅。

一个人的生活又过了几年,牛老汉身体也渐渐不行了,这年春节,儿子和女儿又说事情多,没有回家。牛老汉在电话里说:“你不回来还好狠,我一个人还开心一点。”春节后,牛老汉没串几家亲戚。腿上痒了起来,就趁着赶集挑着担子卖糖去了。不过身子不行了,挑担子赶集都吃力了许多敲铁片的声音也没那么响了。牛老汉也不能走太久,就一直蹲在路边敲着铁片等生意上门。一上午过去,四分之一也没卖完。牛老汉一屁股坐到马路牙子上自嘲道:“老咯!不中用咯!哈哈!”

中午,牛老汉肚皮不饿倒是身子乏得很。牛老汉环顾四周,一下瞥见超市门前一排的塑胶椅想:“可以去打个盹,睡醒就回家。”

…………

牛老汉躺在上面立马就睡着了,现在仔细看牛老汉,脸上的皮肤都耷拉下来,头发稀稀疏疏,好多都已花白。十根手指直愣愣的像干枯的树枝,指甲里覆上了洗不掉的土黄,皱纹像张网布在脸上,嘴唇干裂而黝黑,十足的垂暮老人。即使他不承认,但他真的老了,也不得不承认人生已经看得到终点了!

睡着时,他做梦了。梦见小牛变小了,自己变年轻了。小牛又一下扑在他身上,缠着他用竹条编动物,缠着他捕麻雀,缠着他用蜘蛛网粘知了,缠着他挖竹笋,缠着他买糖,缠着他……突然一下,小牛长大了,牛老汉也真老了。小牛说出去打工了,女儿嫁到外地了。幸好,还有老伴,但突然老伴也没了。除夕,一个人贴春联,一个人贴倒福,一个人放鞭炮,一个人吃年夜饭,一个人看春晚。除夕的夜晚好冷,整个房间只有电视的光亮照在牛老汉疲惫的脸上,外面天空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好黑!

突然场景换了,儿子,女儿回来过春节了还说着:“爸,这次不走了。”不走了,多好啊,你说呢!

…………

“那个,你听说了吗?”

“什么?”

“牛家村那牛老汉死啦!”

“死啦?怎么回事,我上次见他还精神得很。”

“我也不知道怎么死的,听说啊,他是一天卖完糖在超市门口睡着了,等到超市关门一个店员去叫他才发觉尸体都冷了。”

“不会吧!难道那么久就没人发现么?”

“这谁知道,人嘛,说没就没了。不过,我还听说牛老汉死的时候还在笑呢!”

一个人突然插进来:“你说的不对,那个店员是我表亲,他看见他是哭着的,眼角还有泪呢!”

一个大眼睛,宽额头,脑后扎个小辫子的男孩凑到他们面前:“那他就是又哭又笑。”

“走,小娃儿懂什么,快回去你妈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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