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马尔尚谜匣

『1』

瀨谷是被突然拜訪的警員自醫署請到警局的,那個面目平庸的年輕人將他領到審訊室的門口,然後恭恭敬敬在那兒站住了腳步,向他微微欠身:請進去吧,堀川警視正在等您。

門虛掩著,瀨谷伸手輕輕推開,審訊室還是一如既往的空洞慘淡,名為堀川國廣的新任警視正坐在桌子一側,自百葉窗後透過的薄光自身後勾勒出來,將那張娃娃臉上的神情一併掩蓋,他雙手交錯支著下巴,似乎真的已經等候多時。

隨後,堀川抬起頭來,那雙輝藍色的眼睛裏是與臉龐截然相悖的冷靜肅穆,他長久地望著瀨谷,彷彿要一直看到深淵的最深之處。

「你什麼時候才坦白呢,瀨谷教授?」

『2』

而十六年前的某個下午,一輛灰色小車駛過長且崎嶇的山路,最終停在放置有警示標示的道路盡頭。

瀨谷提著工具箱自車上走下,雨依舊下得很大,一身雨衣的警官手裡拿著傘一路小跑過來,泥水濺濕了他的褲腳:「教授您可來了——讓您特意跑一趟,實在是對不住。」

「無妨。」

傘在頭頂撐開,另一位警官替他撩高了警戒線,瀨谷略一低頭,走入這片被封鎖的現場區域,茫茫雨幕中,刑警們的身影零零散散混成一團,分不清誰是誰。

「——教授。」

「——瀨谷教授。」

他在一路的問候聲中走向臨時搭建的勘驗帳篷,帘子一挑,裡面的人便回過頭來:「喔,你來了。」

「嗯。」

瀨谷應道,將工具箱遞給迎過來的助手,助手給他拿來了換穿的一次性隔離衣,他脫下外套,視線卻落向身為舊友的土方歲三——他嘴裡叼著一隻尚未點燃廉價香煙,衣著還是前日的那套,只有那雙滿佈血絲的眼睛依舊目光炯炯——隨後他搖搖頭,驅散了這不切實際的幻影。

「長曾禰……警部吧?」

他確認著面前刑警略顯拗口的名字,隨後戴上乳膠手套,由帳篷暫時構築的狹窄空間裏,磅礴雨聲和死亡氣息交織混合。

「初次見面,我是長曾禰虎徹。」對方點點頭,「上午十一時許,接獲本區域林道巡視員報告,在河邊芍藥花叢下發現屍體二具,身分:不明,周邊有動物痕跡,初步推測是由於近幾日連續降雨的沖刷,加上動物活動,才使得原本處於埋葬狀態的屍體暴露出來。」

「衣物等已經先行拍照和取樣過了。」助手跟著說。

「知道了。」

瀨谷蹲下身去,開始檢視花叢之下,彷彿彼此擁抱的無名屍體,半白骨化的屍體高度腐爛,在泥水中呈現出令人作嘔的樣態。他微微側臉,助手為他打開了錄音耳機。

「x年x月x日,午後二時三十分,開始進行市川林道區域無名屍體初步現場檢視,檢視人:瀨谷肇。」

他以平穩語調敘述了例行公事的開頭,手底下的動作卻並不例行公事,長曾禰警部的視線落在他身上,但瀨谷始終沒再抬頭。

二十分鐘後,他站起身來,臉上神情依舊冷淡。

「殉情。」他說。

長曾禰嘴裡的煙掉了下去。

「殉情?」對方可惜地看了眼地上很快與泥水融為一體的香煙,明顯無法接受此番結論。

「兩具屍體分別是十五歲上下的年輕女性,以及二十多歲的青年男性,從屍體的初步狀況判斷,是女性先以銳器刺死男性,繼而再以毒物自殺。」瀨谷走過去,審閱了一遍助手先前進行的採樣標本,「死亡發生時,二人正進行性行為,結合彼此緊密擁抱的姿態來看,只能得出殉情的結論。」

「……那毀傷怎麼解釋?兩張臉全被破壞過了,總不能是死者自己所為吧?」

「除男性死者左胸口的刺傷以外,屍體所見的其餘毀傷部分均不存在生活反應,支持死後由第三者造成的結論。」他沒有理會對方話中略顯不敬的質疑,略微頜首,助手便關上檢材箱蓋,拎著走出帳篷,「但這對整體的非事件性並不構成影響。換句話說,這只是後期由第三者所為的一個附加事件罷了。」

「動機呢?」

瀨谷一把扯下淡藍色隔離衣,「那是你的工作,警部。」

『3』

「沒想到有生之年,能等到有人來問我這句話。」

瀨谷拉開椅子,在堀川的對面坐下來——那通常是容疑者、或者犯人的位置——但他依舊毫不介懷的坐了下去。他注視著面前這個有著少年臉龐的年輕警視正,將後面的話說得有如寒暄:「是啊,是我殺了他。」

他聽著自己的聲音在審訊室裏迴響得空空洞洞,一如這十六年來他同樣空空洞洞的灰暗人生,桌子的那頭變成了土方,那個嚴肅的、固執的、已然永遠年輕的刑警土方——他端坐著,沈默地看面前鬢髮灰白的舊友露出一個近乎自嘲的慘然笑容。

「子虛烏有的認罪就免了吧,教授。」

而堀川輝藍色的眼裡一片冰冷,「我不需要愧疚,我只想聽你說出真相。」

『4』

十六年的前半之時,身為刑警的土方還尚且在世,而終日與死亡為伍的的瀨谷也未曾將自己的人生真正拋入死者的行列,他還是那個溫柔的、從容的法醫教授,笑起來宛如春風十里。

這日,他照例如同往常的每個休假,早早便出了門,桌上留著早飯,以及給養子和泉守兼定——那個半年後便要自醫學院畢業的年輕人——的簡短字條,內容也總是大同小異,叮囑他要好好吃完,以及自己有事出去一趟。

彼時他僅僅三十五歲,誰也不知道尚未娶妻的他為何要早早收養孩子,各種流言早已傳了個遍,但瀨谷從未做過任何辯解,他對所有善意的惡意的揣測全然回以溫柔的沈默。漸漸地,人們習慣了他的獨身。

帶著自文化堂買的兩份卡斯提拉,瀨谷最終按響了某所住宅的電子門鈴。

幾秒鐘後,對講系統中傳出少女溫柔的聲音:「誰啊?」

「是我。」

「呀,瀨谷先生!」

屋子裡傳來拖鞋由遠及近的踢踏聲,門開了,一個懷抱豚鼠的少女歡快地迎向他:「姐姐還沒起床,所以,這次就換我來咯~」

瀨谷的眼裡泛起笑意:「歲松。」

「討厭,不管模仿得怎麼像,每次都能被瀨谷先生識破呢——」少女撫摸著懷裏豚鼠,沖他撒嬌似地說,「吶吶,瀨谷先生,告訴我吧,你到底是怎麼分辨我和紺松的?」

「秘密。」他伸手愛憐地摸了摸她的頭,隨後亮出手裡提著的紙袋,「作為補償,給妳們帶了這個。」

少女往漂亮紙袋裏瞄一眼:「卡斯提拉!」她歡叫起來,拉起瀨谷的手,把他帶向屋裡,「我去叫紺松起來,然後燒水泡茶,三人一起……」

她的聲音驀然停住了,瀨谷回頭,看見站在門口的舊友土方。

「父親……」

「阿歲……」

「這種多餘的事還沒做夠嗎?」幾乎是質問著的,土方走過來,自中間隔開了二人,他的臉上毫無笑容,一把就將瀨谷攔到一邊,「我說過多少次,這裏不歡迎你。」

瀨谷看著土方身後埋下頭去的歲松,「我只是順便來看看她們。」

「順便?」土方的視線落向紙袋,「以為我不知道嗎?每個休假你都起早出門,排隊去買文化堂的限定卡斯提拉,又走了快一個小時送到這裡——什麼時候,這也成了順便?」

「但她們喜歡吃這個。」

「只不過是我不準她們買,她們便想方設法要得到它罷了。」土方冷冷地哼了一聲,「明知道被利用還要做下去,就只能是蠢了,阿肇。」

「但她們難道不是你的女兒?」瀨谷面露慍色,「幸死了以後,你就一直把自己扔在工作上,對她們不管不問——難道你打算就這樣一直關著她們,然後聽憑她們自生自滅?」

歲松對他伸手,彷彿辯解似地要去拉他,「不是這樣的,瀨谷先生,父親他……」

「閉嘴。」而土方甚至頭也不回。

「是……」

歲松識趣地收回手,懷中豚鼠安靜地睡著,她臉上滿是孩子受傷的神情。

「算了,我走便是。」

尷尬的僵持過後,瀨谷嘆了口氣,他溫和而歉意地望著少女,「抱歉,害妳不開心了。」

歲松搖頭:「沒關係,要說對不起的人,應該是我才對。」

土方把紙袋丟回給他:「蛋糕拿回去。」

「買都買了,就讓她們吃吧。」

土方看向抱著豚鼠的歲松,「你買來的每個蛋糕,可都在豚鼠籠子裏呢。」

「那又怎樣?」瀨谷將紙袋塞回土方手裡,隨後轉身向著門口走去,「只要她們開心,就算拿來餵寵物我也樂意。」

——而十六年的後半之時,從前認識他的人都說「瀨谷教授變了」,得知了他遭遇的事情以後,便也不再責怪他的冷淡和寡言。

但有更多的事,是他們所不知道的。就比如那個一路尾隨瀨谷前來,見証了整場經過的年輕身影,歲松溫柔豔麗的笑容深深地刻入他的眼瞳,自此再也揮散不去。

以及,在這場看似普通的爭執最後,土方冷笑著一把捉起歲松懷中安靜的豚鼠,它依舊閉著那雙豆大的眼睛,蜷著身子彷彿入睡。

「寵物?這已經是她這個月殺掉的第十二只了。」

『5』

瀨谷坐在審訊室的椅子上,給犯人坐的椅子自然算不得舒適,時值暮冬,再過十日便是歲松的忌辰——但審訊室裏暖氣開得強烈,加上百葉窗外庭院裡被日光鍍成金色的常綠喬木,倒叫他想起紺松死去的那個初夏來了。

「我一直在想,是否根本就不應督促著兼定用功學習,將他送進醫學院深造。」他開口說道,又緩緩搖了搖頭,「不,或許從一開始,收養他就是一個錯誤的決定。」

堀川眼裏的冰冷緩和下來:「你覺得,因為你的這一決定,才塑成了他往後的認知,也正是由於如此,才造就了這一整個的事件?」

「是。」

「你就一點兒也不怪其他人?」

「她們是土方的女兒。」

『6』

瀨谷回到家時,看見次臥的門半敞,開得很低的音響飄出模模糊糊的歌聲,他把大衣掛上衣架,走過去,伸手輕輕敲了敲門:「兼定?」

椅子上的人倏然站起,蒼白燈光下,一頭黑髮烏亮耀目,「爸,你回來啦?」

「唔。」他應道,音響中的歌聲變得明晰了些,熟悉,卻一時想不起名字,「還不睡?」

「快了,弄完這個就睡。」兼定走過來,神情裏有些孩子似的局促,「明天我別處有事……就不回來吃飯了。」

「嗯。」瀨谷的視線落下去,看見他手裡的素描本,「在畫畫?」

兼定以筆搔頭:「看書看得頭疼,一時興起,就……」

隨後他在瀨谷的目光裏攤開本子,一個顱骨的結構素描,顱骨並不大,又只留了頜面部分,那森森的白牙整齊排列於槽骨之上,彷彿一個微笑的少女。

「怎麼想起畫這個來?」

「……也沒有特意畫這個……」兼定的臉有些紅了,他垂下眼去,「只是……想溫習下頜面解剖結構。」

接著又指指音響,「我從你書房裏拿了張CD聽,快考試了,沒些聲音,感覺看不進書。」

依舊是模糊而熟悉的女聲,瀨谷瞥了眼兼定攤滿書本的桌子,「記得放回去就行。」

「好。」

「早點休息。」他轉身出門。

「嗯——爸。」

但在他行將跨出房間的那刻,兼定又在身後叫住了他,瀨谷回過頭去:「什麼事?」

「……你有沒有,愛上過一個人?」

他愣住了。燈光下,兼定臉上的神情變成一種難言的複雜。

他張了張嘴,最終卻只是別過臉去:「我出去一趟,不用等我了。」

「……是。」

房門在他身後掩上了,但音響中的歌聲卻變得明晰起來,絲緞般的女聲隨著伴奏輕輕唱著:

「They call me the wild roses,

「But my name was Elisa Day;

「Why they call me it I do not know,

「For my name was Elisa Day……」

他摘下大衣,余光瞥見了櫃上擱於一旁的CD封套,藍白交織的冬夜雪景下,一行英文標題赫然入目:《Murder Ballads》

夜色深濃地籠罩了外部世界,甚至透過擦得極為明淨的玻璃窗,又有些滲到建築裡面來的意味。這個時間點,加班的人大多也已走光,瀨谷聽見自己的腳步空蕩蕩地迴響在走廊中,巡視的警衛和他對面相遇,將他誤以為是剛剛結束工作的歸家者,手扶帽檐說您辛苦了,他點點頭,也不辯解,只是繼續往前走。

最後他熟門熟路地拐入某條分岔,最裡面的那門不出所料地虛掩著,自縫隙裏透出些許蒼白的光。

寬敞的大辦公區失去了白日的嘈雜喧鬧,寂靜冷清的空間中,只有一台電腦亮著屏幕,一個男人背對他坐著,桌上堆滿了雜亂的卷宗。

「阿歲。」他開口叫道。

桌前的男人便回過頭來,衣著還是前日那套,嘴裏叼著的香煙尚未點燃,只有那雙滿佈血絲的眼睛依舊目光炯炯:「喔,你怎麼來了?」

「我回來取份報告,見你這兒還亮著燈,便過來看看。」瀨谷走向他,而土方的視線卻沒有從他臉上移開。

「怎麼了?」他又問,隨即意識到方才謊言的拙劣之處——他的辦公處與此隔了整整兩棟建築,而窗前的遮光帘全都拉得嚴絲合縫,是無論如何也見不到燈的——他尷尬地將手中提袋放上桌面,藉以轉移話題,「料你沒吃,來給你送些宵夜。」

「我自己會叫外賣。」土方雖然這樣說著,口氣卻並不強硬,瀨谷的眼神一掃旁邊那盒尚未拆封的杯麵,便換成他臉上現出心虛。

「謝啦。」他隨後又說,把桌上的卷宗理開些,好讓二人有個吃飯的地方,「兼定呢?」

「在家裡,為課程熬著夜。」

瀨谷把東西一樣樣地往外掏,梅子飯糰、芥末章魚、雞肉治部煮……全是土方喜歡的食物,最後他停住手,看土方的視線再次攀上:「那個。」

「哪個?」

「別鬧了,給我。」

他這才從提袋裏掏出啤酒,遞到土方手裡,他眼神堅定地看著舊友,「就一罐。」

「……也成。」

於是瀨谷放手,看土方將啤酒罐拿過去,啪地一聲拉開扣環,先行就飲下小半罐去,略顯寡情的薄唇上酒液濕潤,被燈光一照,平白顯出某種動人心魄的豔麗來。「我去倒杯咖啡。」

「這兒有。」土方不知從哪兒變出一個玻壺,裡面咖啡還熱度騰騰:「剛煮的,像知道你要來。」

他拿過杯子給他倒,棕色液面即將溢滿時,土方忽然停手,「……抱歉。」

「嗯?」瀨谷怔半秒,疑惑地看看杯子,隨即又笑起來,「沒事,清咖啡我也能喝。」

「我是說那天的事。」土方鬆開手,將玻壺擱在一旁,回過身來看瀨谷,「我不該那麼對你。」

「我沒什麼。認識你快三十年,要還不清楚你脾氣,朋友就真算白做了。」咖啡的味道在嘴裡散開來,也不知道土方用了多少的量,苦得他皺了皺眉。「但對她們來說,你實在是有些過頭。」

「過頭?」土方的眼神冷下來,掰開筷子,將飯糰裏的漬梅挑出來吃,「你記得以前那兔子的——如果不是你發現它其實是被活活折斷四肢而死,恐怕我還會相信她們一次又一次的哭訴,以為她們只是真的不會養,然後再去買隻新的回來。」

他峻然地凝視著他:「而現在的她們眼裡,你就是那隻兔子。」

「……可這樣關著,終究也不是辦法。」

「我沒有關著她們,是她們自己不想出去。」土方說著,又重新喝起啤酒來,酒精讓他佈滿血色的眼睛變得更加通紅,「在那姊妹倆眼裡,我們這些人,都不過是愚蠢無聊,可供她們隨時逗耍的玩具罷了。」

瀨谷嚥下嘴裡的那口咖啡,苦味瞬間溢滿了口腔,叫他難以忍受:「她們畢竟還是你女兒。」

「她們不是我女兒,我和阿幸,沒有生過這樣的女兒。」

喝空了的鋁罐被砰地一聲丟入紙簍,卻沒有中,翻跳兩下,向鄰桌的桌底滾去。瀨谷看著土方嘖一聲,踉蹌起身,那雙通紅的眼睛轉過來,彷彿下一秒便會泣出血淚。

「我們啊,造了兩個怪物出來吶——」

說這話時,土方的聲音並不大,卻是字字清晰,它在寂靜空闊的大辦公室裡散逸開來,猶如墳墓中的迴響。

『7』

堀川起身給他倒了杯水,想了想,又讓人去換成咖啡。

「我曾來聽過您一堂課,不過,是以翻譯身份陪同一個美國人來的——您講了《自殺與偽裝自殺的鑑別》,著實令我印象深刻。」他將杯子在瀨谷面前輕輕放下,又拿過自己那杯,往裏隨意抖了些奶精和糖,坐回對面,「那時課上用了一個下半頜面的顱骨標本,您說「她」就是這個案例裏被殺的死者——後來我去查了卷宗資料,裡面關於死者雖然寫著身份不明,但我想那應該就是土方紺松。」

瀨谷點點頭,「標本是我親手做的。」接著沈默一會兒:「有什麼地方疏漏了嗎?」

「沒有。」堀川搖頭,「恰恰是太沒疏漏——對於自己的死亡,土方紺松策劃得實在太過完美,就算沒有那層相識關係,您這樣經驗豐富的法醫教授,怎麼可能對此無所覺察。」

他頓了頓,又說:「那個案子古怪,那堂課上的您也古怪,但古怪在哪兒,一時我又說不出來,直到後面偶然旁聽過別人的講課,才猛然頓悟:那哪是一個教授對待標本的眼神,分明是父親凝視自己已死的孩子。」

瀨谷留給他一個黯淡的側臉:「我沒有孩子。」

「不,你有。」

『8』

那日出完現場,瀨谷和土方吵了一架——說是吵架,也不確切,更像是場友人之間極其激烈的爭執——而無論怎樣,當他從太平間走出來時,臉色確確實實是極其難看的。

和泉守兼定在辦公室裏等他,也不知是不是為了逐漸臨近的畢業考試而未曾睡好,臉上總帶著某種心不在焉的恍惚,他看見他進來,目光遲疑地落到臉上,滯半秒:「爸,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紺松死了。」他說,「小時候你見過的,那對雙胞胎裏的妹妹。」

兼定的表情如遭雷亟,這個就快高出他的年輕人僵在原地,聲音發抖:「……死的是,紺松?」

「已和土方確認過了。」

「……怎麼……死的?」

「留了遺書,檢定結果也支持自殺。」他揉揉眉頭,稍頓一下,又安慰似的補充:「她走得很快,幾乎沒受什麼痛苦。」

兼定卻反而抖得更加厲害,那張臉上看不到悲痛,原本的恍惚卻成了驚恐。瀨谷眼見著那雙眼睛直直地掃過來,彷彿連魂也一起丟了:「……不是……歲松?」

「我從來不會認錯她們。」他說,隨即察覺養子話裏的詭異,「你這話什麼意思?」

而兼定一下子便哭出聲來:「爸……是我殺了她啊!」

瀨谷的臉色完全白了。

此後的十六年間瀨谷總是屢屢夢見那時情景,化為白骨的紺松用她所剩的半個頭顱微笑著,伏在年輕的兼定身上,又像是伏在自己身上,她薄綠色的圍巾藤蔓似地纏繞著,而淋漓鮮血染紅了他一身白袍。

她嗅著他:「你身上,也有死亡的氣息呢……所以,是想殺死我嗎?」

他搖搖頭:「我或許等不到贖罪的那天,但是,我仍希望妳們能夠好好活著。」

她轉向另一側的兼定,那張臉又成了歲松:「吶,兼桑,殺了我吧?」

「……殺人是犯法的。」兼定答得語氣遲疑。

而她的聲音溫柔誘人:「可如果我能幫你偽造成自殺呢?殺了我,你就能永遠、惟一的佔有這個美麗的我了——還是說,你寧願去看人類醜陋、腐朽的軀體?」

「我只想要你。」他眨眨眼睛,說得毫不遲疑,但後半句又有些愣:「……真的可以?」

「真的可以。」她把寫好的遺書放到地上,自口袋之中摸出刀來,輕輕地合攏了他的手掌,「我的笑容屬於你,我的一切都屬於你。」

「……那麼,一起走吧。」

瀨谷聽見養子這樣答道,那聲音是兼定的,同時又是他自己的,他看著她握住兼定的手,刀刃輕掠過纖細頸側——血流了出來,試切創。

她笑起來,「好啊。」她說,隨即以刀切進整側脖頸,濃腥黯烈的血液噴湧出來,染紅了他的一身白袍。

她滿臉幸福地擁抱著兼定,跟著一刀刺入他左側胸膛,那甜美笑容於骷髏之上長久搖曳,宛如違時開放的緋色繁櫻。

——「那麼,就死死看吧。」

最終還是在家辦了個潦草的葬禮,參加的親朋除了瀨谷兼定便再無他人,門口形式主義地掛了個「忌中」的草簾,寫的卻是寵物豚鼠剛剛過世。

土方比往常顯得更加沈默,而一身喪著的歲松在佛龕之前哭得死去活來——但那擺在龕上的四方木盒,誰都清楚裡面空空如也,土方終究不肯去認領紺松,吵多少次架都無濟於事,瀨谷沈默地將報告副本交給土方,算是一個無聲的妥協。

土方的聲音啞了:「自殺?」

「自殺。」瀨谷垂下眼去,「我簽的字。」

「那就好。」他的視線掠過一直沈默的兼定,摸出口袋裏驀然作響的老舊手機:「省得給別人多添麻煩——喂,我是土方。」

歲松於旁哭得力竭,土方徑直走出屋子,門在身後關上。

房間裡剩下他們三人,歲松忽然不再哭了,從佛龕前的跪墊上起來,臉上還有些哀涼的神情,卻也不多。

「你叫和泉守兼定,對吧?」她開口,聲音裏留著慟哭之後的沙啞,她的視線越過瀨谷,看兼定有如初次相逢,「這個名字太拗口了,可以叫你兼桑嗎?」

瀨谷感到兼定看了看他,「……可以。」

「雖說瀨谷先生簽了字的報告裡,寫著紺松是自殺,父親也是這麼告訴我的。」她的手裡攥著念珠,眼簾垂下,又抬起,從頭至尾就沒把視線落到過瀨谷身上,她還是那樣地看著兼定,臉上哀涼完全沒了,取而代之的是種莫名的溫柔。

隨後那話卻足以叫人驚愕萬分:「但是,兼桑,我知道你殺了她。」

「歲松,你……」

她笑彎了眼睛,那雙眼睛剛哭過,還是佈滿血絲的通紅,笑起來便頗為怪異:「因為這個主意,就是我出的呀!」

在這一瞬間,瀨谷才猛然從往昔自欺欺人的迷夢裏醒悟過來,看清面前這個少女的真正可怕,甚至早已遠超了他最壞的想像:無論土方平日多麼厭惡著雙子,又是如何地不願去認領紺松遺體,終究是在內心抱有一絲難以出口的悲痛,而這個方才還在靈前哭得死去活來的歲松,對胞妹之死卻是真正地毫無半點憐憫,她輕巧地將計劃拋給紺松,而紺松以死誘來了兼定。

「不過,我只是讓她冒充我喔。」他聽見歲松又說,「這段時間總發現兼桑你在附近徘徊,紺松拿來做實驗的豚鼠被我失手弄死,她無聊得很,便很高興地接受了計畫——至於她居然會無聊到引誘兼桑殺掉自己,倒是真的出乎我意料之外呢。」

「我只是……」

「我不怪你,當然也更不會怪瀨谷先生。」歲松的手放在骨灰盒上,摩挲著彷彿摩挲豚鼠的皮毛,「——紺松她,玩得盡興就好了。」

說完這話,對兼定的長久注視才算告一段落,歲松的眼睛轉過來,視線落到瀨谷身上,那眼神裏的瘋狂和妖異業已退去,卻反叫瀨谷有種踩中流沙的不祥感覺。他厭憎於看見這樣的眼神,自然更厭憎於被這樣的目光看著,但歲松卻是一無所動——她在他的厭憎裏再度微笑起來,越過他,迎合了那道凝視的目光。

他毫無遲疑地將兼定拽出靈堂:「從今天開始,除了家裡,你哪兒都不準去!」

但是瀨谷犯了錯。

『9』

瀨谷的咖啡過了半杯,沒有加奶也沒有放糖,一杯清咖徑直喝著,叫堀川看得心裡暗暗發苦。

「那時我心裡沒有別的想法,就是想走,想把兼定帶離歲松身邊,讓他們從此不再見面。我從來沒有比那時更感到強烈的恐懼,那種流沙沒頂般的恐懼,也正是因為太恐懼了,讓我犯了個最蠢的錯誤。」

「什麼錯誤?」

瀨谷的眼裏忽然泛出些笑來,不是舒心的那種笑,卻也不假,「堀川君,你知道踩中流沙的人應該怎麼脫險吧?」

「我知道。」他答。

「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在想,當時如果沒有強行把兼定帶回去,沒有阻止他們兩人的見面,是不是起碼就能救下土方——當然現在說這個也沒什麼用了,活著的就只剩下我一個。」

「為什麼不是兼定?」

瀨谷的嘴角跟著微微揚起,但又與眼裏的笑對不起來,在堀川看來,更像是苦出來的。「因為比在流沙裏掙扎更可悲的,是明知前面乃是一潭流沙,卻還要心甘情願墮入其中。」

『10』

當然這時候的瀨谷對此還並不知悉,這其中的很多事情都是他在很多年後才想明白的,此時此刻的他還照舊在沿著自己的生活軌跡走下去,有什麼是變了,他知道,但又覺得終究不是什麼大礙。

至於兼定,瀨谷原本沒指望他真的能夠待在家裡,他的目的只是為了分開他們二人。兼定有些喜歡歲松,他看得出來,被她的樣貌、笑容、乃至氣質吸引著。這世上造物的定律向來一成不變,愈是有毒的東西就愈美麗,而美麗總能引來無知的愛慕。

但歲松不是罌粟,不是曼陀羅也不是夾竹桃,甚至不是一朵有毒的花——她是一隻將自己偽裝成花的女郎蜘蛛,耐心等待著獵物上鉤。

這天晚上,瀨谷直至夜深才跨進家門。紺松死後,土方還是照舊頻繁加班,偶爾空閒便拉他小酌,他推託了幾次,又怕這樣反令土方起疑,只得應承下來,在熟悉的店裏喝了一輪啤酒,又續了一攤關東煮和拉麵才告作罷。

桌上留著幾個手捏的鰹魚飯糰,想來是兼定給他留的,房間的門虛掩著,燈光自門縫中切出一個蒼白的剪影,從這個角度看去,兼定趴在書桌之上已然睡熟,周邊隱約漏出些紙筆書冊的雜亂輪廓。

往昔這樣的時候也有,瀨谷因為工作緣故而回來得晚,兼定課業隨著升學日益加重,便一邊等他一邊用功複習,實在挨不過睏意,就趴在桌上睡過去,最終的結果無非有二:倘若瀨谷叫醒了他,他便揉著眼睛轉而去往床上一倒;倘若只是披個毛毯就這樣由著他去,第二天便免不了聽他抱怨渾身酸痛,抑或是桌上雜亂書冊倒下時的一聲悶響,與被砸了頭猛然而醒的乍然痛呼。

這次瀨谷決定去叫醒養子。兼定這幾日是明顯地瘦了,儘管紺松的死最終以自殺告結,但留在兼定內心的陰影和痛苦卻不能隨此一同散去,他殺了她,這是事實,更何況紺松的策劃並非完美:警察始終沒能在現場搜到紺松用以自殺的工具,結案報告中雖然寫著因推測為可折疊式的袖珍小刀,不排除死亡後為鳥類或其他動物收集的可能。但兼定自己的懺悔裏,又坦承是他帶走了刀具,且將它藏到某個妥善之處。

至於在哪兒,兼定不肯說;為什麼這樣做,兼定也不肯說,這成了瀨谷的一塊心病,但同時他又想,這樣也好,也許有日等到時機成熟,兼定還有一個能夠懺悔罪孽的來由。自現在開始,他還有十五年的時間可以等,等待這個契機的來臨,抑或時間磨平罪惡和傷痛。

瀨谷在推門進去的那一刻忽然閃過讓兼定嘗試照料植物的想法,不單單是因為植物可以改善心情,同時也因為兼定的房間著實單調得可怕——白牆、書和必要的傢俱,除此以外擺設裝飾一概俱無——高中時代還勉強貼過一張參加社團樂隊演出時候的海報,但考上醫學院之後,便連這僅存的海報也剩不下了。

而燈光又蒼白,與單調空洞的陳設混合在一起,總叫瀨谷想起充斥著死亡氣息的太平間來,這讓他感覺很不舒服。他希望能夠有所改善。

門開了,房間中的景象映入視野,兼定的房間不知何時已有了裝飾,卻叫瀨谷更不舒服。

無數的顱面解剖素描貼滿了整個房間:全顱的,半顱的;矢狀位的,冠狀位的;眼周的,頜面的;肌肉的,骨骼的……但叫瀨谷恐懼的並不是被這些充斥著死亡意味的解剖素描包圍,作為法醫他對死亡已經見得太多太多,甚至就快趨近麻木,哪怕此時掛在牆壁上的是完全真實的人體標本,也不會讓他顯得更為驚訝。

他恐懼的是這些素描的原型:從那些殘存的肌肉、面頰、耳廓、眼球乃至記憶裏,他認出了它們——無一例外地全是歲松,不是紺松,更絕非他人,他認得出來,也只有他認得出來。

以兼定曾經所畫的第一張素描為中心,畫作層層疊疊地舖展開來,半張臉的歲松,只有下頜的歲松,暴露了蝶骨的歲松,拆開了耳蝸的歲松……素描太多了,貼滿了牆壁還尚且不夠,有些便疊在原有的畫作之上,空調吹出的氣流掀動著紙張,各種樣貌的歲松自一張疊一張的素描裡顯現出來,向他露出幽幽窺視的微笑。

兼定醒來,瀨谷也沒了別的話,他冷著臉問他:「你為什麼要畫這些?」

兼定眨眨眼,迷迷糊糊地怔在那兒,似乎還沒從睡意裏脫離出來,瀨谷提高聲調又問一遍,那雙眼裏才有了神:「我想要她。」

「你知道她是什麼人。」瀨谷說,「課本上教過你什麼是反社會人格。」

「這不妨礙我愛她。」兼定頓了頓,又補充道,「她也愛我,我看得出來。」

他說這話時,眼神裏並沒有充滿年少無知無覺的狂熱,抑或是接受誘惑後殉道者的無畏,那眼神仍是一個瀨谷所熟知的眼神,誠懇、羞澀,且經過了長久的思慮。燈光照在兼定的臉上,他消瘦、蒼白、眼眶之下一圈黑影,像是已然救無可救的癌症患者。

瀨谷看著神情平靜的和泉守兼定,忽然覺得自己才是那個被下達最終判決的人,已然對自己的病症有所預感,卻還要自欺欺人地生活下去。

終有一日要病發的,他想。但沒料到這事轉瞬即來。

『11』

「我想不通為什麼死的會是土方警部。」

堀川終究還是忍不住,讓門口待命的警員去外面拿了幾包糖和奶精,談話暫時中止,警員放下東西退出去,重新把門關好。他一口氣撕開兩包倒入杯中,攪了攪,又開口:「倘若只是為了報復你,對她這樣的人來說,動機又未免有些太過庸俗。」

這話說得不太合適,堀川一出口就意識到了,但該問的話還是得問,目前為止,瀨谷的敘述基本都符合他對整件事情的推測,只有一些細節尚不明瞭,既然都走到這一步,他當然不想留下遺憾。

好在瀨谷也並未介懷,臉上仍掛著那種介乎笑與嚴肅之間的蒼白神情,「歲松當然是在報復我。但這並不是她的目的。」他說,「我在她眼裡裏的存在感也許還比不過一隻豚鼠,哪裡輪得到她特意為此耗費精力。她想見兼定,事情就這麼簡單。」

「比起繞開你而與兼定偷偷見面,這樣做當然更有意思。明明不允許,卻又不得不將兼定帶去見她。想必歲松真的很樂於見到你那時的表情。」

堀川嘗了口咖啡,甜度夠了,他又接著添入奶精:「不過在此之前,我還有個小小的問題。」

「什麼?」

「土方警部服用的那盒藥,其實是你給的吧?」

『12』

瀨谷清楚記得那日歲松是主動來找的他,他不去見她,而她主動來找。瀨谷走下去時看見歲松就站在醫署的後門口,也不進來,深秋豐沛日光灑在她身上,映得她像個驀然降臨的天使。

「我不會讓你見兼定的。」他直截了當地開口。

「我知道。」歲松仰起臉看他,似乎早已料到有此答案,「今天是為別的事來的。」

「什麼事。」

歲松眯眯眼睛,像是耐不住日光的刺目,「父親病了。這段時間抽煙太兇,犯了氣管炎。所以想請您去看看他。」

她將這話說得有如寒暄,手裡提著一個紙袋,裝著些食物和生活用品,最上面卡斯提拉蛋糕的盒子搖搖欲墜,瀨谷伸出手,替她攏了攏紙盒,「為什麼非要特意通知我?」

「您也知道父親怎樣對我,我讓他去吃藥看醫生,他定然是不會聽的,可您就不一樣了。您和他做了三十多年朋友,他只聽您一個人的。」

瀨谷一時沒了話,她的理由太完美,叫他難以辯駁,他神情複雜地看著歲松,她從不會特意來這樣找他,土方也曾嚴令禁止她們姊妹接近兩人工作的地方,他隱約自其中感覺出某種陰謀氣息,卻又對此無從指摘。

幾秒鐘後,歲松將卡斯提拉放入他手中:「就當作謝禮吧,吃了您這麼多次蛋糕,暫且也算還個人情——沒什麼事的話,我就回去了。」

她轉身朝醫署的出口走去,走幾步,又忽然停下,「謝謝你,瀨谷先生。」他聽見她回過頭來說,同時驀然地笑起來,這笑叫瀨谷毛骨悚然,

但疑慮歸疑慮,瀨谷終究還是放心不下土方,回去醫署,他便把剩下的工作交給助手,往土方的手機上打了個電話,沒人接,他又趕去警局,同課的押切說土方咳了幾天,今早捱不過,終於請了病假。

看來是真病了,瀨谷這樣想著,心裡的疑慮還是散不掉,但到底被對舊友的擔憂壓了過去,他一路驅車從警局趕往土方住處,門沒鎖,像是歲松特意留的。

屋子裏拉著窗簾,一片昏暗,靜得叫人發怵,他憑記憶辨認著土方的臥室,抬手敲敲門,裡面傳來幾聲咳嗽,「阿歲,我進來了。」

他說著,推門進去,臥室裏同樣昏暗,床上側臥著一個瘦長人形,背對著他,看不清面容。「阿歲。」瀨谷向床走近,聽見土方又咳嗽起來,「怎麼病成這樣?」

「……是你啊。」土方轉臉過來,嗓子完全啞了,眼睛裏也沒了往日的神采,「感冒而已,扛幾天就沒事了。」

瀨谷面有慍色,「扛幾天能扛到請病假?」他掃一眼床頭櫃,沒有藥,也沒有水,只有煙灰缸裏煙蒂塞滿,像是有段時間沒倒了。他又伸手去摸土方的額頭,燙,脈搏也快,「量體溫了嗎?」

土方咳嗽一陣,勉強支起身來,看著他,「我沒體溫計。」

「真混啊你!」

窗簾被徹底拉開,外面的日光透進來,房間裡頓時明淨了許多,瀨谷本想把土方拽去醫院,看看那臉色,又作罷,「我去給你買些藥來,起碼先把燒退了,人也能舒服點。」他走到門口,聽土方又在身後好一頓咳,「我去倒水。」

「……別費那事了。」土方叫住他,「水管壞了,已經叫了檢修,傍晚才能好。」

瀨谷想起剛才來的路上確實是看見有幾個工人在施工,他從外套口袋裏摸車鑰匙,「還有什麼要帶的沒?」

「啤酒,冰箱裡沒剩下幾罐了,實在沒有,清酒也行。」

瀨谷用眼神狠狠剜他一刀,土方便立即換了口風,「我開玩笑的——你別開車出去了,診所拐過路口就是,藥研醫生和我熟,我不能用青霉素,他知道的。」

「攤上你這麼個孽友,也是我該。」瀨谷嘆口氣,「我去去就回。」

這時瀨谷已經徹底忘了先前籠罩著自己內心的那片陰影,他依言走去路口那頭的栗田口診所,找到那個名叫藥研藤四郎的年輕醫生,土方對青霉素過敏,他是知道的,於是開回了止咳藥、退燒藥,以及一些抑制感染的替代用抗生素。他走得太急,以致忘了買水,想要再去一趟,卻被土方勸住。

「水一來我就吃藥。」土方誠懇地對他說道,難得的、幾乎前所未見的誠懇,瀨谷被這樣的他打動,見他的臉色也似比先前好看,也便不再堅持,復又叮囑幾句,便開車回了醫署。

他自然是沒想到這會是他最後一次見到活著的土方,自此往後的十六年裡瀨谷始終後悔於那日的自己,後悔於對那樣的土方一時心軟,他知道了歲松所設的局,卻是再也無可挽回重來。

那日鄰近下班之時,瀨谷完成了最後一台解剖,脫了手套,換好衣服,準備再往土方那兒掛個電話,問問狀況,又或者繞路再去看看他,就看見方才接著電話的助手帶著一臉倉皇狂奔過來:「教授,大事不好了!」

他放下電話,「怎麼了,今劍?」

「又……又出現一名死者。」這個名為三条今劍的年輕人直跑到他面前才停下,手扶膝蓋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是一課那邊……一課那邊……」

「看來是麻煩的刑事案啊。」瀨谷在心裡暗自鬱結,土方那兒是去不成了,但臉上的神情還是如常,他將手裡挽著的大衣擱上辦公桌,「沒關係,我去就是了——今天的話,家裡並沒有人等我吃飯。」

「不是……」今劍又喘了兩口,抬起頭來,語氣算是平復了些,「……剛才電話裏說,死者是一課那邊的土方歲三警部。」

瀨谷手裡的電話滑落下去,玻璃質的屏幕正面向下,自地面騰起一聲清脆的碎響,「——你說什麼?!」

『13』

「土方警部對青霉素過敏,所以替代抗生素會首選頭孢類藥物,藥是你親自買的,賣你面子的土方警部當然不會等到恢復供水才乖乖吃藥,而土方歲松摸透了這點,便事先破壞水管導致停水,為的就是引誘土方警部以酒送服藥物。」

堀川安靜地看著瀨谷,「但頭孢類藥物和酒同時攝入,會引發嚴重的雙硫侖樣反應,不及時予以搶救,就會因為多器官的急性功能衰竭而死亡——您親自主持的解剖報告也支持這一檢定結果,我說的對吧,教授?」

審訊室裏淌過長久沈默,在這死一般的寂靜裏,一隻蝴蝶不知怎地飛了進來,沿著房間困惑地繞兩圈,又輕盈地撲扇著翅膀,倏然停在了白色的桌面。堀川的咖啡此時已喝完了,杯子正拿在手裡,他迅捷而靈巧地反手一扣,蝴蝶便被罩入這透明的玻璃囚籠。

瀨谷抬起頭,正對上堀川的視線:「那麼,還是回到剛才的問題:為什麼死的會是土方警部?」

他閉上眼睛:「她其實殺誰都無所謂,誰與我最親近,她就會去殺死誰,她要的只不過是一個葬禮。」

「一個葬禮?」

堀川凝視著在玻璃杯中撲棱掙扎的蝴蝶,問。蝴蝶掙扎得太過,翅膀鱗粉成片沾上杯壁,於玻璃的折射中爍著瑩瑩的光。他轉而又去看坐在對面的瀨谷,瀨谷的神情顯得很平靜,忽然就讓他想起了當年課堂上那個端起頭骨的年輕教授。

「堀川君,你應該聽過那個關於葬禮的故事吧?」

堀川眨眨眼睛:「哦,那個啊。」

『14』

那個故事是這樣說的:從前,小鎮之上有一戶人家,母親和姐妹,總共三人,有一日母親患病死去,姐妹倆為她舉行了葬禮,葬禮上,姐姐於賓客中見到了一個英俊的男人,她對他一見鍾情,然而卻不知姓名,為了能夠再見男人一面,姐姐又殺死了妹妹,這樣,男子便又會出現在葬禮的賓客中了。

瀨谷向來只把這故事當作一個略顯惡趣味的玩笑來看,因為本就是流傳在網絡上的推理段子,除了茶餘飯後供人消遣博取一樂以外,實在也找不出更多存在理由。

他沒想到這樣一個無聊故事竟然終有成了真的那日,而他就是那前來哀悼的賓客一員,與姐姐一見鍾情的男人站在他身後,距離不過咫尺之遙。

土方的死最終被定論為藥物不當使用而導致的結果,瀨谷親自主持了整場解剖,切開土方的身體,檢視、稱量、化驗每一個器官、每一種體液,最終還是得出這樣的結果,藥和酒都是土方自己服下去的,他也就是那樣不甚講究的人,作為女兒的歲松將父親把握了個徹底,同時將他利用了個徹底,只剩下撇得乾乾淨淨的她,遂心如意地收穫了果實。

不久前似曾相識的場景:佛龕之上香煙繚繞,一身喪著的歲松哭得死去活來,惟獨不同的是這次的靈堂熱鬧了許多,而原本沈默的土方成了永遠的沈默。

土方的同僚都來了,甚至還有他們曾在警校的同期,一些教官時期教過的學生:加州清光,大和守安定,堀川國廣……瀨谷沒料到土方的人緣實際如此不錯,分明平時只是個固執、嚴肅、不近人情的普通刑事,一個叫人時常頭疼萬分又難以擺脫的孽友搭檔。瀨谷感到眼睛一陣疼痛,自土方的死訊傳來開始他就未曾再好好睡過,太平間和解剖室的蒼白燈光無時無刻映在眼瞳裏,刺得他幾乎要瞎。

他走過去,看著在靈前慟哭的歲松:「別費那個力氣了,我有話問妳。」

「嗯。」她立時就沒了哭聲,回過頭,環顧一圈靈堂下那些各自說話的警官們,「就在這兒說吧,反正他們也聽不見。」

「為什麼非是阿歲不可?」瀨谷聽見自己咬緊牙,「妳明知道他……他到底是你的父親啊!」

而歲松微微歪頭,視線越過他,照舊地落向他身後的兼定:「正是因為您是他唯一的朋友啊。」她答道,紅著眼睛,而語調溫柔,「而且,您把兼桑關在家裡,不這樣做的話,就沒有辦法再見到他了呀——」

隨後,她向他伏下身體,彷彿是瀨谷來對這個故友留下的孤女說了幾句安慰的話,而她正要向他還禮致謝。

瀨谷想都沒想就抽了一記耳光過去。

這記耳光驚動了其他人,訝異的目光如豪雨般瞬間聚攏到身上,「怎麼了?」「出什麼事了?」瀨谷聽見他們這樣問著,但逐漸走近的眼神裡又分明不想深究原因,「冷靜點,瀨谷君。」他們又說,以熟練慣常的姿態勸開了他和歲松,「她只是個孩子啊,就算怪她,土方警部也回不來的。」

「怪物!」瀨谷沖歲松喊道。

而她只是用一隻手摀著臉,晶瑩淚水又順著頰側往下淌,「……沒事的,我理解瀨谷先生的感受。」她說,語調裏是哽咽的哭過的沙啞,然後向眾人略微欠身:「失陪一下,我去整理下妝容。」

她轉身向靈堂的側面走去,纖瘦的、一身喪服的背影逐漸與靈堂深處的黑暗融為一體。她當然不是去整理妝容的,瀨谷深深地明白這一點,此時此刻的歲松就站在暗處,像欣賞某種收藏般欣賞著他的神情,欣賞著他這隻於她手中折斷了四肢的兔子。

隨後,她的面容再一次地自黑暗中顯現出來,她向他身後一直默不作聲的兼定勾勾手指,兼定便站起身來,向她的方向走去。「兼定!」瀨谷喊道,拼了命地想要阻止他,卻被幾個醫署同僚擋住視線:「瀨谷君,之後要不要一起……」

「走開!」他粗暴地推開那些人,靈堂一角,兼定摟著歲松的背影已然消失無蹤。

這也是他最後一次見到活著的二人。

『15』

外面夕陽漸漸地沈落,常綠喬木的陰影伴隨著失去日光的黑暗一同侵染入室內,堀川起身,打開了牆上的開關,吸頂燈蒼白的輝光傾瀉下來,是熟悉的、有如死亡的蒼白。

「我非常地欽佩你,教授,無論是當年還是現在,這一整件事中,你一次都沒有說謊,哪怕是最微小、最普通的謊言,你始終堅守著你職業抑或道德的底線。」他說,又走到桌邊,掀起杯子,因長久掙扎而翅翼斷損的蝴蝶安靜地棲伏著,既沒有飛走,也不再試圖反抗。

「你只是隱瞞了一些事,通過隱瞞這些,你自然而然地被置身於了事外,沒有人懷疑你,也沒有人再去追查——某種程度上你也並不算錯,因為這些事,恰巧是你無法說出口的。」

瀨谷凝視著堀川輝藍色的眼睛,此時他不過剛剛三十五歲,是警視廳現役中最為年輕的警視正——誰也不知道這個毫無家世背景的年輕人究竟是怎樣輕捷地將這一顯赫的果實收入手中——瀨谷也不想去管,他只認得面前的這雙眼睛,這雙蒼老的、灰暗的,凝視了深淵太久的眼睛,本應屬於多年之後的他與土方,卻偏偏停駐在那樣一張少年似的娃娃臉上,

「每個人都有秘密,不是麼,堀川君。」瀨谷和緩地說,移開了視線,看那隻蝴蝶最終墜下桌沿,「而秘密這種東西,終究是為了被掩埋的。」

『16』

瀨谷是在幾日後接到歲松寄出的信的。

其實那也不算信,更像是一張便條,一份地圖,上面沒有署名,只是用紅筆標示了一個地址,那地方瀨谷曾經去過,是戶住宅,在他還是個學生時出過一樁血案。那時他的法醫導師帶著他走進現場,看見一個渾身是血的孩子呆立在父母的屍體之旁。

「怎麼不把孩子帶走?」

「這孩子誰勸都不聽,實在是……」負責現場的警官抱歉地解釋。

而那孩子聽見他們對話,驀地轉過頭來,他身上的衣服都被血染紅了,外面披著一條警員帶給他的薄綠毯子,瀨谷看著他黑髮之下的漂亮眼睛直愣愣地看向自己,幾秒沈默之後,他邁開步子,走了過來。

瀨谷蹲下身:「你叫什麼名字?」

「和泉守兼定。」

所以當瀨谷再次回到那棟廢棄已久的屋子時,他並不驚訝於自己所看見的景象,那不過是多年以前發生於此的一幕重演:仲冬薄暮的日光之下,赤裸著的歲松被同樣赤裸的兼定緊緊擁抱著,她倒伏在他身上,維持著交合與親吻的姿態,自她口中流出的暗色血液沿著兼定的唇角淌下,與他左胸傷口中滲出的大量鮮血一起,在身下乾涸成一個黑色的深淵。

瀨谷一生之中見過無數的屍體,卻從未覺得有屍體能像他們那樣美,美得如此蒼白而殘忍。

旁邊扔著一把刀,一個藥瓶,瀨谷走過去,那正是紺松案子中失蹤、而又被兼定藏匿的折疊小刀,而藥瓶所散出的淡淡苦杏仁氣味,已無需再說明它所代表的物事了。

他在他們的屍體旁立了一會兒,然後彎腰拾起小刀,用刀破壞了兩人的臉,屍體僵硬得太嚴重,不能分開擁抱著的二人,而刀也並不鋒利,他只能一點點地進行,用教學一般的刀法,一片片地削除著皮膚與肌肉,削除所有可供辨認出他們來的一切特質。

瀨谷從未想過自己作為法醫的全部知識,最終會以這樣一種形式來變成現實,他開車回了趟醫署,取用了一切他所需要的東西,刷子,試劑、手套、隔離衣,以及一把鏟子,他用能夠找到的一床舊毯裹住二人,將他們載往山林之中,那片森林很大,他也偶爾會去——為那些走入其中自殺的男女,抑或是迷路之後、再也走不出來的遊客——瀨谷看著漸漸沈落的殘陽,腦中有一瞬間的念頭想要與他們共同留在這樹海之中,連帶著數不清的罪孽一起,自此消失無蹤。

但他終究還是沒能那樣做,他為死去的二人選好了埋骨之處:那裏樹冠參天,芍藥正濃,是剛剛建成但尚未開放的市川林道,他沒有將他們埋得太深,漫長的雨月要來了,他不希望死亡打擾遊人和這裏太久。

一切都結束了,放下鐵鏟的瀨谷想,他留下了那把拭淨了指紋的刀和藥瓶,沒有將它們與二人一同入土。霞光頹淡的天際那頭,夕陽終於完全地沈落下去,夜色彌漫在森然的樹海,宛如不會再有新的黎明。

如預料的一樣,此後的漫長時日裏並沒有人關心過土方警部留下的孤女究竟何去何從,抑或是瀨谷所收養的那個沈默寡言的年輕人現今又在何方,兼定不知何時向醫學院裏遞交了退學申請,校長是瀨谷曾經的導師,特意打來電話讓瀨谷前往面談。他已上了年紀,戴著老花鏡,坐在辦公桌前拿著那份申請看了又看,隨後抬起頭來,筆直地注視著面前自己曾經的得意門生:「瀨谷君,你變了。」

他老了,可目光依舊深邃而通明,帶著力透紙背般的意味,像是要一直看到人心深處。瀨谷低下頭去,避開了那道目光:「……發生了很多事,教授。」

良久之後,瀨谷聽見一聲長長的嘆息,隨後校長落筆於紙,在退學申請的末端簽下了名。

「你啊……」

『17』

「後來我買下了那棟住宅,因為廢棄已久,所以手續辦理得也快,我清理了整個現場,又將它裝修、改造,賣掉了原本千代田的公寓,打算將它作為後半生的住所,現在那裏是我的家了,沒有人知道那棟屋子曾經發生過什麼。」

然後瀨谷頓了頓,又說:「但不管我怎樣改造,又在其中怎樣生活,它在我心裡,永遠都是原先的模樣。」

堀川沒有答話,他在這裏沈默了一會兒,他推掉今天全天的工作,在這裏耗掉將近整日,就為了聽瀨谷來講這一場陳年舊事,如今他聽得有些累了,想著是不是應該就此結束,推掉的工作可以延後,卻並不意味著就此消失。

他看著瀨谷向他平靜地伸出雙手,那雙眼裡的神情也是同樣,只是輕微地閃爍過一下,像跨過了一道靜止的界線:「那把刀和氰化物的藥瓶,就放在我辦公室的抽屜裡,沒有上鎖,你很容易就能找到它。如果你願意,也可以把整個事件都歸到我頭上——抓住一個利用職務之便,精心策劃謀殺的殘忍法醫,足夠成為你參事官之路的重要基石。」

堀川忽然就朗聲笑起來,「你覺得我需要這些嗎,教授?」他一邊笑著一邊問,自腰間摘下手銬,放在桌子一角,「我早就說過了,我不需要愧疚,更不需要子虛烏有的認罪,身為您和土方警部的學生,我也有我的底線需要遵守吶!」

他忽然又收住笑,「再說,您忘了嗎?這件事已經過去十六年了,就算我再想起訴您,法院也不會受理一樁已過追訴時效的案件。」

這下輪到瀨谷長久地沈默,他看著面前的堀川,多年以來那副近似少年的臉龐一直未變,卻早已不是課堂上那個年輕純粹的堀川國廣,當年的一身洋服換作了制服,警視正的胸章低調而亮眼:「其實你早就想明白了整件事吧,堀川君。」

堀川重新微笑起來:「是啊,雖然花了不少力氣,但真的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呢。」

「之所以一直沒來找我,就是為了等這一天,等著追訴時間的失效,」瀨谷問,「為什麼?」

他笑而不語,只是站起身,將椅子按著原樣歸攏:「一切都結束了,教授。」他說,然後邁步走出了這個空洞單調的審訊室,他走到門口時略微停了下腳步,「謝謝您。」

門在身後關上,連帶著瀨谷的身影也消失了。

『18』

來年櫻花盛綻的那個春日,堀川國廣去掃了墓。

他讓助手將車停在警察公墓的外側,助手原本想一塊兒跟去,他擺擺手,叫他也一併等在車裡。隨後堀川自車裡拿了來時路上買的兩束花,談不上最好,卻也適合拜祭,他特意穿了一身新的制服,只在外面套了件大衣,春日的風還有些冷,他豎起衣領,抬頭看了眼正盛的陽光。

這其實並不是誰的忌日,堀川也只是在會議歸來的途中,極其偶爾地心念一動,想起興許該去墓園拜祭一下,他抱著花,沿著其中的某條路線筆直走去,很快便找到了土方的墓碑,這一路上他原以為能碰上什麼人,同僚也好,家屬也好,但事實上偌大的墓園只有他孤身一人。他在土方的墓碑前放下一束花,合掌拜了拜,又於旁邊碑前放下了另一束花。

瀨谷的死是在故事結束的不久以後,他給自己推了一隻氯化鉀,沒有遺言,也沒有遺書,僅僅是非常安靜地結束了生命。堀川記得在接獲死訊的那個清晨他極其罕見地睡過了頭,電話是由瀨谷的助手打來的,這個名叫三條今劍的男人和他一樣有著彷彿永不老去的的清秀身姿,眼神卻顯然是要純粹乾淨得多。

而對於瀨谷的死,在同僚中的理由雖然眾說紛紜,卻也並不顯得過度驚訝,畢竟在摯友突然故去之後,教授為多年的抑鬱所困早已不是什麼新鮮的話題,當然也有人將原因歸咎為他後來所購置的那棟屋舍,說那兒原是因為發生兇案才遭原主廢棄,指不定殘留著什麼鬼魂怨念——而堀川通通對此一笑置之。瀨谷身後沒有什麼親近的人,他便親自前去處理了遺物,在瀨谷醫署的辦公室裡,他輕易便找到那把刀和藥瓶,事後他找了個垃圾箱便隨手棄入,倒是那個惟一上著鎖的抽屜,堀川手邊沒帶工具,又不情願為此就叫人幫忙,平白花了好一番工夫才撬將開來。

裡面沒有什麼太大的秘密,甚至算不得一個秘密,空空如也的抽屜裏,堀川只看見一張有些泛黃的舊照,照片的背面寫著一個日期,是卷宗上瀨谷領養兼定的那天,年輕的瀨谷和同樣年輕的土方並肩站著,一個人抱著紺松,一個人抱著歲松,而剛滿七歲的和泉守兼定立於中間,對著鏡頭露出了有些畏懼的生澀笑容。

風停了,堀川直起身,從大衣口袋裏摸出了這張照片,在墓碑之前放下,想了想,又拿出打火機,點燃了照片的一角。火焰輕捷地舔舐過去,兼定的笑容沒了,雙子沒了,土方和瀨谷也沒了,他注視著照片逐漸化做一張黑色的灰燼,在越來越微的火焰中掀動著,宛如一隻掀動翅膀的瀕死蝴蝶。

他轉過身,春日的風又重新吹起,於是,連黑色的蝴蝶也消失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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