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机

那是宣宗大中八年。暮春颜色已廖廖落遍长安,然而角落里的平康里仍是满目妖娆。只不过当时的幼薇还觉然不知。

她关上窗。窗棂老旧已经没法严丝合缝。但还是难掩一片绿意。记不清在这里住了多久。她关窗子的时候养成一个习惯。窗子上的镂空木雕是喜鹊报春,角落里有朵花因为遇着窗棂只刻了一半。她的手指总会到那花瓣上扫一扫。木工活儿做得太粗糙。也因这颓败显得愈发黯然。原本连花蕊都不曾刻。只是三两片花瓣,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看着它,觉得可怜。

她对着镜子散开头发,两个属于姑娘的丫髻,“娉娉袅袅十三馀”。她刚是开始妖娆的年纪。她甚至知道自己的头发很美,厚实,浓密,拢在手上像房檐上融化了的冰凌。她曾听人窃语平康里新来的娼妓没有一个有她美。她是比旁的小姑娘早慧。当然不仅仅是五岁熟诵十岁吟诗才名满贯长安城。她从窗外探出头时杏眼里泛起的涟漪确比邻家嬉闹的小姑娘多了些潋滟。

她是听见有人唤她名字才探出头来的。平康里从不乏远道而来的客人。因为这里连风都是脂粉味的。但是她却怔怔盯了来人许久。已过不惑相貌实在经不得细细端详,但是在薄暮里还是笼着一层温柔的雾霭。她心里隐隐觉得,这个人是来带她走的。

头一次看见她,温飞卿便觉得她是从王江宁的七绝里走下来的。“忽见陌头杨柳色”,她就是这样的女子。脸上还有天真烂漫像蝴蝶那样绚烂地扑闪过去,即使她眼里还有哀伤——她本人还是那抹陌头杨柳色,挡都挡不住的亮光。

你就是鱼幼薇?他说完才轻轻笑了一下。好像下一秒就要伸手去摸她的头。然而他只是轻笑。却仍立在一尺开外谦恭得体。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清瘦的脸 ,微笑的时候绞出来的细纹让他更显得端正。

幼薇欠身行了个礼。算是应声。她早就学会落落大方。

听说名满长安城的小诗童藏在这角落里,我便寻过来考你一考。

她抬头愠怒。愠怒的缘由大抵是他视她为孩童。她明明已经如同梢头杨柳开始出枝发芽,抽条婀娜。她随口吟的便是这江边柳。“萧萧风雨夜,惊梦复添愁。”似乎想要着急证明什么。她一语喝成。少有豆蔻娇羞却从头到尾直盯着他略显混浊的眼睛。然而当时温飞卿只当她是天真。

以后做我徒儿如何?她心里早就雀跃,还要故作老成。他便一一识破,这场局从最开始就是你来我往,其实根本没人去争那输赢。

新科及第从崇祯观鱼贯而出。

那是后来的事了。李子安携她游遍长安。

这是我夫人。鱼幼薇。

果真是闻名长安,生得竟然这样美。李兄真是好福气了。

她刚十六岁。眉眼里藏都藏不住的顾盼生姿。她轻笑,眼里却似乎开始沉入一潭沉静的湖。她早就不梳两个丫髻了,头发高高的盘起来,露出修长洁白的脖颈,笑起来眼睛里有股水波一不留神就蔓延到了头上那朵牡丹花层层叠叠的花瓣里。有种说不出的妖娆。

她原本不是这样想的。她忽然露出像母亲一样宽容的神色。这恐怕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什么是沉溺。“罢了,人生已经这么短。我又不指望在天愿作比翼鸟,他还能辜负我什么呢。”李亿唤她的时候她自然而然娇俏的抬头,迎上那时还刚开始热烈的目光。正是而立之年,又才思如神,连眉稍都挂着风发的意气 。她身边本该是这样的男人。可能是新婚的缘故,她脸颊上甚至整日都泛着红晕,连着水光潋滟的杏眼,好像微醺。那真是她最快乐的日子。很久之后回头看。当她百转千回后回头看。

那也真是她最美的时候。像园子里开得最早最艳丽的牡丹。最盛的时候过去了之后。身旁花苞次第招摇。而她除了残败,别无他法。

他带她回的是林亭别墅。她那时真的是盛满爱意不管不顾的。她甚至没有一丝疑虑甚至庆幸,这偌大的宅子,只有她二人。

他作画时。有时会忽然把她揽进怀里。

夫人可还记得你我初识之日?

初识。她其实不愿意去多忆。因着初识里还有旧日。新科及第在崇祯观。那时她身后慢步紧随的,还是她的师父。她不知道为什么想起温庭筠此刻竟会害怕。他已垂垂老矣。她害怕的可能是目睹岁月残忍的雕琢彼此。她开始绽放,而他已是枯木。

当然记得。她的眼神像是纵容着一个耍赖的孩子。她转头依入李亿怀里。她跟自己说。她记得的只有他现在的满身月光一般的清凉和柔软——到她死。

二月初的时候。李亿遣戏园子的过来给她解闷。那日的戏子唱的好是好。她心里却始终有块铅挂着,就差重重的砸下来。戏台上的故事浸泡在晚霞里,就好像是落日不小心遗忘在人间的,既然遗忘在人间,便由人间众人随意把玩。这些看戏的人,所有人都不计前嫌,所有人都同仇敌忾,所有人都同病相怜,只是,没有人会真的跟这出戏相依为命。

裴夫人闯进来的时候, 她便知道她也开始演一出戏。整个宅子都能听得见裴夫人刻薄得像刀子一样的谩骂和讥讽。但是李亿并没有出现。她苦笑。原来她这出戏早就拉开幕了,可惜她自己才刚入了角色。身旁丫鬟目光慌张羞怯,想拉她回屋。她却站定 。忽然想起年幼时,有一次她在家门前追着只蝴蝶乱走,正看见柔弱如芦苇的女子被一众家眷推搡着。她知道那是娼楼里最美的女子,即使妆都花掉还是能撩到几尺开外的目光。那时她只知道她美。真的。就像此刻她轻拂裙锯,拢了拢发髻,仔细听着裴夫人已上了年纪的不甚美丽的叫嚷。竟然淡淡笑了起来。

鱼幼薇就是从这个刹那消失不见的。她的脸颊艳若桃李。一并艳起来的还有她的眼睛。

咸宜观艳帜大开,鱼玄机诗文候教。

这里可比平康里要热闹得多。仿佛全长安城的男子都赶来簇拥着她。那是咸通九年。那年仿佛很短。惊蛰过了,很快就端午了。

她一身清冷。真真是仙风道骨了。但却美艳得不像样。但是她现在脂粉扫得很浓。胭脂红得像指尖刺破的血珠。在某一瞬间她眼里是还有天真的。也许也只在喝醉了的时候。她现在酒喝得越来越多。诗也作得愈发的好了。所以她知道那个已近迟暮的人在长安的某个地方早就闻了她的艳名。如果他还在世。想起他谦恭的神情她不由想笑。仰头又饮了一大杯。雪白的脖颈泛着丝丝红晕。像极了刚烧出的名贵瓷器。

“我要这全长安的男人都为我癫狂,曲江随水而下的桃花笺,任你们去捞,去争夺,我在这道观里静看你们。

  看你们,为我,疯!癫!痴!傻!贪!嗔!怨!怒!五毒不清,六根不静,七情已生,八风凌冽。”

  鱼玄机又醉了,醉眼如饴,波光流淌。这水波,漫过了金山,就要人命。她还怕什么呢。她已经百转千回骨子里都重新浣了一遍。她只等这杜鹃啼血啼到喉咙都坏了。

“我知道的,但是我还是没能逃过那个幻象,我以为只要我摈弃了所有旧日的耻辱,就可以永远活在那个黎明里。我太蠢了。可是人生那么苦,我只是想要一点好风景。”


咸通九年。咸宜观道士鱼玄机因妒杀婢女绿翘入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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