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的电影,「如梦」的人生。

不久前,在知春里某栋楼一个布满坐垫靠枕的房间,和几个陌生人一起,看完了《东京日和》。

它是被我看到一部分,之后搁置,终于忘记的那一些电影中的一部。

如果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部电影有关荒木经惟和他的妻子阳子,会不会能够更加兴致盎然、有始有终地看下去?

如果我不只是因为在安妮宝贝古早的文字里邂逅这个名字,所以「爱屋及乌」地找出来看,这份期冀与热情,是不是能够绵延得久一点?

那倒也未必。

毕竟,知道荒木经惟这个闻名遐迩的日本摄影师,还是今年七月份的事情。

那时候,在798,一个人意兴阑珊地逛着,于是和荒木经惟展不期而遇。

这才是故事,真正的缘起。

很难不会对这样一个男人着迷,在他的镜头里,花盛开得绚烂,枯萎得叫人心悸,死亡直击人的眼球,带着最凛冽原始的力量,而情色,可以皎洁纯粹的,就像被月光漂染过,明晃晃,却又杀气腾腾,令人不敢直视。

也许不敢直视的,只是那雪白粉嫩的肉体,以及赤裸张扬的男根,因为它太过美丽,就像世间一切美丽,带着迫人的气势。

如果没有看过他的展览,我想我更加无法懂得这部电影——

电影里,竹中直人饰演的荒木经惟那含蓄而又深情,在此际却又恍惚抽离的眼神;

电影里,宁愿尾随妻子的行踪,亦步亦趋地追问医生,坐在和妻子有几面之缘的男人身边,魂不守舍,情绪矛盾地拍照,也不愿坦然地走到她面前,轻声问一句安好的荒木经惟的心境;

还有电影里,戴着照相机的荒木经惟,目光在车厢里逡巡打量,选择一个角落坐下,偷拍陌生的乘客,甚至因此而被路人举报。

看完电影,他的摄影作品当中透露出来的强烈诡谲的孤僻浪漫气息,得到参差对照。

这样的一个男人,又如何能够与一个平凡清淡的女人,默默无闻地相爱?

所以哪怕是演过《情书》里渡边博子的,清丽脱俗的中山美穗,在《东京日和》里,也不得不全情投入地演一个精神稍许「癫狂」,与现实格格不入的女人,荒木经惟的妻子阳子——就是那个「雪肤花貌」,被花朵簇拥,肃穆冷艳地躺在棺椁里的女人。

不知道是否有人有如我一般的感动,当面对那幅作品的时刻。

能在一个男人的目光下死去,能在死后被人这样谨慎尊贵地对待,能以这样美好而优雅的姿态出现在大众的目光中,这样的死去,这样的人生,是不会让人心生恐慌的。

虽然我只是一个观众,本没有资格对他人的生死妄自尊大,旁观者轻地评说。

如此,我已然在内心,化解掉了电影开端,夫妻之间诸多张牙舞爪画面释放出来的阴翳。

毕竟能够明白,尘世间,有几段感情是能够月白风清、精致玲珑,一览无余美好圆满得如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丹青?

哪怕那对爱侣是荒木经惟与阳子。

至少,他们曾经如此坦诚赤裸地相爱。

我指的不只是肉体的赤裸,那是太过轻易的事情,尤其在如今这个灯红酒绿的时代,而是精神的赤裸。

大雨倾盆,两个人在如琴台般的巨石旁演绎奏乐,乐不可支,宛若逃课无意归家的顽童;

外出游玩,他从理发店出来,不见她影踪,整个人魂不守舍,但到底他找到她,她正躺在舟中,安详得如心满意足平静死去,他能够找到她,她愿意被他找到,这当中,有很深沉的牵绊与爱念。

诸如此类的片段,在他们的婚姻当中,一定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最极致的体现,是她能够如此舒展自如地,在他的镜头里,展现自己的风情与迷乱。

一个妻子,在一个丈夫面前,脱得一丝不挂,不仅仅是一个妻子、一个丈夫,我想你能够懂得我话里的真意。

他能够欣赏她的美,就算这种美「为世所不容」,她愿意应和他的目光,是应和,不是迎合,发音酷肖的两组词语,却有着泾渭分明的含义。

这不仅仅是婚姻的核心之要,其实也是任何关系的核心之要。

《东京日和》画面的清淡质感,那种温吞——而且越来越温吞,而又极尽抒情之能事的步调,让我想到《开往春天的地铁》。

有人说,看这部电影,恍惚是看一部长达数小时的MV。

那种浓郁化不开的文艺腔,那种花哨迷离的影像表达,那种忧郁缠绵的氛围和情调,如果抽象萃取出一个意向,那就是躺在晦暗房间的浴缸里睱眼凝睇窗外的天空,如此阴郁而深沉,如此寂寥而空旷。

与《东京日和》不谋而合的是,电影里的耿乐和徐静蕾,也是一对「至亲至疏」的夫妻——有名无实,七年感情,在北京这座人海茫茫的大都市里,渐行渐远。

人世令人心生嘲讽的是,有时候「疏」,也是因为「亲」。

所以阳子向丈夫隐瞒自己生病的具体状况,所以耿乐扮演的男人从始至终都没有袒露自己失去工作达三个月之久,平时外出只是在地铁上踯躅徘徊,间或去医院安抚另一颗「受伤灵魂」的事实。

之所以选择独自一个人承受,是因为害怕失去——害怕珍之重之的对方无法接受自己某一部分「残缺」的现实。

只是,相爱的人,总愿意承担与原谅,所谓同甘共苦,不够相爱的人,总能撞到南墙,哪怕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掀起貌合神离的内心滔天的巨浪。

幸运的是,电影里的他们,都有惊无险地跋涉过了那些「真空的区域、真空的时间」。

幸运的是,他们活在电影当中。

电影并非远离现实,电影只是展览一部分现实——一部分,任凭创作者意愿,点石成金,挥金如土,在此一举。

他们充当着「上帝」的智能,他们在电影里,弥补着自己的缺憾,寄托着自己的怀抱,实现着自己人生的诸多「不可能」。

斯皮尔伯格,将等待与忠贞给了David,那个目光澄澈纯净的机器人男孩儿,他寻寻觅觅,痴痴渴盼着妈妈的爱,一等就是两千年,为了她冰冻三尺,跋山涉水,哪怕她曾将他抛弃;

蒂姆伯顿,将深情与浪漫给了爱德华,因为在马戏团惊鸿一瞥美丽女孩儿桑德拉,从此一往情深地爱上,出尽百宝只为得到她的欢心,在她家门前种了一望无垠的黄水仙,因为那是她最中意的花儿;

周星驰,将梦想与执着给了如梦,所以哪怕她外表并不出众,履历也不辉煌,家境更是普通,际遇屡屡受挫,却终于凭借自己「打不死的小强」般的决心与意志,如愿以偿,扬眉吐气,不负众望,荣膺最佳女主角……

平凡生活中,我们往往看到更多的人,是在物是人非里弃暗投明,是在艰难险阻面前低头屈服,是把梦想当做天方夜谭,嘲笑揶揄……

这是电影迷人的地方,因为它弥补了我们的诸多不足,在有限的生涯里,触碰无限。

但是这种迷人的诱惑,却也有它危险的部分。

因为,我们总是在电影里乍然遭遇人生的赤裸真理,却需要以一生的时间去透彻领悟。

在那一刻,我们的骨肉还只是停留在老旧的躯壳里,但我们的精神已经在挣脱,在疯长,在叫嚣。

我们像乍然窥探到成年人世界秘密的小孩儿,错觉一部分的自己猛然成长成熟,其实天知道(有朝一日的自己也会知道),成长、成熟,那是一段悠久漫长的路呢。

没有几个人是因为《泰坦尼克号》就懂得了爱情、因为《教父》就懂得了如何做一个魅力十足的男人、因为《千与千寻》就懂得了成人社会哪里只是一条河、一片草地,或者一座茶楼……

这就带来了痛苦。

我们的一部分认知得到了超越,但是阅历还不足以支撑这一部分的自己。

所以,我们看过一千一百部电影,听过一千一百句真理,却依然过不好这一生。

因为无论是人生,还是电影,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

所以电影,真是美丽又致命的诱惑。

我们错觉自己追上了人生,其实人生还远远地在前方摇旗呐喊,我们只是捉住了它所向披靡一往直前掀起的一阵阵尘烟。

懂得了这一点,便能够理解,电影「如梦」的真谛。

所谓「人生如梦」,其实殊途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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