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不薄“庸俗”,又自甘“庸俗”——读《故事新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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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书童
2016.07.15 09:18* 字数 2252
鲁迅,原名周树人

在绝大多数中国人的印象中,鲁迅总被冠以“刀笔吏”之名,作怒发冲冠之势执笔代戈,战斗一生,又被誉为“民族魂”,这些归根于他的文章犀利、剖根揭骨。同时,加上现代学校教材的思维固化,鲁迅的文章往往被认定“严肃”、“激进”。

《故事新编》则成功展现了鲁迅作品风格的另一面。该书出版于一九三六年一月,全书收录故事八则,陆续写于二二年至三五年。鲁迅在《序言》中说道:“我是不薄“庸俗”,也自甘“庸俗”的;对于历史小说,则以为博考文献,言必有据者……其实是很难组织之作,至于只取一点因由,随意点染,铺成一篇,倒无需怎样的手腕。”谦虚之辞同时也透露出故事内容多源自于神话、传说及史实的演义,并加以点染、细化,形成新故事。

《故事新编》

第一篇故事《补天》写于一九二二年冬,曾以《不周山》为题收入《呐喊》第一版。后鲁迅自言:“用庸俗的话来说,就是“自家有病自家知”罢,《不周山》的后半是很草率的,决不能称为佳作。”因此将之移出《呐喊》。即便如此,《补天》仍是一幅色调浓烈的“油彩画”,尤其是对开天辟地时的描绘,以及对渺小滑稽的“泥人(人类)”的文字描述。鲁迅称这则故事为“油滑的开端”,之后的七部故事都延承了这种幽默的风格。其他作品中从未施展的“幽默式批判”在《故事新编》中活灵活现。
《补天》

《补天》中有一段令人忍俊不禁的对话。

“那是怎么一回事呢?”伊(女娲)顺便的问。
“呜呼,天降丧。”那一个便凄凉可怜的说,“颛顼不道,抗我后,我后躬行天讨,战于郊,天不祐德,我师反走,……”
“什么?”伊向来没有听过这类话,非常诧异。
“我师反走,我后爰以厥首触不周之山,折天柱,绝地维,我后亦殂落。呜呼,是实惟……”
“够了够了,我不懂你的意思。”伊转过脸去了,却又看见一个高兴而且骄傲的脸,也多用铁片包了全身的。
“那是怎么一回事呢?”伊到此时才知道这些小东西竟会变这么花样不同的脸,所以也想问出别样的可懂的答话来。
“人心不古,康回实有豕心,觑天位,我后躬行天讨,战于郊,天实祐德,我师攻战无敌,殛康回于不周之山。”
“什么?”伊大约仍然没有懂。
“人心不古,……”
“够了够了,又是这一套!”伊气得从两颊立刻红到耳根,火速背转头,另外去寻觅。

小说的现实意义从这里正式展开,对旧文化的斗争与反封建的画面在《补天》情节中展示得淋漓尽致。这也体现了与其他作品不同的批判封建的小说风格,即“幽默式批判”。

第二篇故事——《奔月》,是与《铸剑》在二三年至二七年间分别完成。《奔月》源自《淮南子》,讲的是神话中后羿和嫦娥的传说。后羿在射下九个太阳后,与嫦娥过着正常人的生活,每日依靠捕射“封豕长蛇”、“飞禽走兽”为食,方圆几百里被“射得遍地精光”,最终只能天天和嫦娥一起吃乌鸦炸酱面。嫦娥熬不了这种苦日子,吞下仙丹,独自奔向月亮,终已不顾。而后羿的弟子逢蒙欺世盗名,向师傅放冷箭,想置后羿于死地。鲁迅将神话回归现实,营造了一个特殊的环境,突出后羿的真性情,却也道出了一个真的勇士孤独的心。
《奔月》片段

《铸剑》,原名《眉间尺》,源自于《列异传》与《搜神记》中干将莫邪的神话故事,鲁迅加以点染,讲述了干将之子为父报仇的故事。故事中的黑色人是浓墨重彩之处,他代干将之子眉间尺复仇。眉间尺则将自己的头和宝剑托付于他,黑色人冒充杂耍技人混入王宫,砍下国王的头。同时为了彻底击败国王,最后也割下自己的脑袋来完成眉间尺的复仇大计。

无论是《补天》还是《奔月》、《铸剑》,人们都能在鲁迅诙谐和刺激的故事中找到现实生活的投影,而不仅仅是纯粹的神话。较《补天》不同的是,后两篇故事融入了更多鲁迅自己的思想,这与当下时事是密切相关的,鲁迅在之后的1930年3月2日《二心集·对于左翼作家联盟的意见》中写道:“对于旧社会和旧势力的斗争,必须坚决、持久不断。”而这两部故事则是他在现实中看到推翻旧秩序的力量还不够强大,只能通过文字的力量,来表现了自己的斗争意志。

前三篇均为借助神话人物构建出的故事,而随后的《理水》、《非攻》、《采薇》、《出关》、《起死》则是通过历史人物——禹、墨子、伯夷叔齐、老子、庄子作为故事的主人公、思想的载体。当然,两者也不仅仅是人物代表属性的差异,也是时代的差异,从《理水》到《起死》,都是三十年代风云巨变的产物。

《理水》和《非攻》强调了两个正面人物——夏禹和墨子。史料记载,夏禹三过家门而不入。是人们印象中大公无私、任劳任怨的领袖。鲁迅也贴切的将大禹描述为“黑脸黄须,腿弯微曲”的劳动大众的样子,并通过故事中其他卑微人物衬托出大禹的坚韧形象。作品营造了许多超时代情景,譬如学者愚昧繁琐的讨论,官员雷声大雨点小的“考察”。通过这些庸俗的言行和愚昧的人们,反衬出禹的“公仆”形象。
《理水》

墨子,一个躬自操劳的古代知识分子,庶民阶层利益的代表者。他主张身体力行,提倡自我牺牲。他主张非攻、兼爱、尚侠、好义。故事中,他衣衫褴褛,胼手砥足,却勇敢机智,充满着奉献牺牲的精神。故事的节奏快慢围绕着墨子以道义折服楚王,凭技艺战胜公输般来推进。

鲁迅1934年在《且介亭杂文》里说的:“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这就是中国的脊梁。”而鲁迅笔下的禹和墨子正是“中国的脊梁”。

《采薇》、《出关》、《起死》三篇,是作者塑造的三种消极代表——伯夷叔齐、老子、庄子。《采薇》讲述伯夷叔齐“义不食周粟”饿死在首阳山的故事。时下日寇侵华,部分知识分子却逃避现实,怯于斗争,以“不合作”代替积极抵抗。《采薇》鞭笞这种无能愚蠢的行为,同时也说明了这种消极抵制的软弱和无力。故事中女子对伯夷叔齐说了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在吃的薇,难道不是我们圣上的吗!”尤如晴天霹雳,“震得他们发昏”,暗示了逃避主义毫无出路的悲剧命运。

《出关》写老子西出函谷的故事。老子主张“无为而治”,又谓“无为而无不为”。作品将老子塑造成一个什么都不做的空谈家,要想无所不为,只要一无所为。《出关》讲述了老子和孔丘的对话和出关途中的遭遇,透过细节,批判老子处处退缩,同时也看出了老子的落魄。

《起死》则以《庄子·至乐》中一个寓言为源,用剧场化形式推动情节发展。庄子在《齐物论》里宣扬虚无主义,主张齐物我、齐是非、齐生死、齐贵贱,幻想一种“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的主观精神境界。故事中庄子将复活了一具五百年的骷髅,却反被活过来的汉子缠住要衣服要包裹。他不得不违背自我,与之争生死,辨古今,明贵贱,划清物我,力争是非。鲁迅以诙谐趣味的对话,证实了“齐物论”在当下动荡社会的破产、以及虚无主义也只能落得虚无的下场。

民族失败主义的思想在民族、阶级矛盾激化后相当泛滥,知识分子消极反抗、逃避主义和虚无主义等应运而生。鲁迅执笔为剑,为“现实”抗争。虽说《故事新编》展示了其作品风格的另一面,但实际上,《故事新编》中仅有前三篇属于早期作品,且不能简单理解为两种风格,而应当理解为风格成熟的两个阶段。随着现实状况的变化,尤其是当时中国阶级矛盾与民族矛盾的激化,鲁迅的作品观点、风格也越来越激进、犀利,越来越具有革命性,这也是其被称为“革命家”的原因之一。

书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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