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案闲思录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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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五花马


题记:

过去两个月代理了一批共同诉讼案件,事实并无多少争议,主要是法律适用理解之争,定性之争,责任之争,受案范围之争等,具体业务问题抽象繁杂暂且不表。在办案的过程中,围绕如何正确论证、高效协作、准确对接、严谨参与、积极推动等又好又快办理案件所需要的各个核心要素和流程节点,产生一些零散感悟和絮语,以闲思辑录的形式汇总整理下来以备忘。(时间日期按递减顺序排列)


10月23日

1.本月9日至23日,连续开了10天庭,合并审理了107个案子。每一天每一庭都未曾有任何懈怠,每一庭都在前一庭的基础上完善补充,不断明确事实,提炼观点,严谨逻辑,加强论辩。这种密度与强度的车轮大战式庭审,非常考验代理人的准备工作与应对能力,以及精力体力、甚至包括心理情绪。同时,也考验我们的团队协作,辅助支持程度。

庆幸的是,在这批案件(包括另外一批同类型案件)的办理中,不断有极其踏实肯干,能力强素质高的年轻人加入到队伍中来,特别是小宋与刘聪,这两位九零后女孩,靠谱程度超乎我们的期待,迅速投入工作,很快掌握章法,任劳任怨,不折不扣,以目的为导向,诸般工作,事无巨细,皆往前做,几乎我需要的她们都已安排准备妥当,为我专注庭审提供了巨大支持。

刘聪整理材料的系统性、考虑问题的周全程度、接人待物的稳重程度、连续作战的坚韧程度,远非其他同龄人可比。这里边不仅仅是态度认不认真,愿不愿意下功夫的区别,更主要的原因应该是她之前经过了其他繁重工作训练、积累了经验、具备了习惯、磨练了意志,而且是高强度,高层次的训练。果然是走过的路,每一步都算数。

事实上,刘聪在河北省环保厅执法局工作过一段时间,并参加过中央督查“回头看”专项行动组工作,她在简历中自述这对自身意志力的锻炼和专项技能的提升方面都收获颇丰。研究生期间两获学术一等奖学金,发表期刊论文,参与省级课题研究。…这些方面固然令我印象深刻,但最打动我的是她的朴实、认真、勤奋、正直、善良。

无论如何,如此年纪,如此缜密,如此勤奋,如此韧性,空间不可限量。此时,我和焦律师共同的心情是:“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

无以言谢,唯愿征途如虹!

2. 求真务实吧,不学无术,虚与应付,欺世盗名,都是我所深恶痛绝的。深沉厚重,是第一等资质;磊落豪雄,是第二等资质;聪明才辩,是第三等资质。这三个资质,换言之就是人格、勇气、能力。以哲学为基准的人生,要约束自己,甚至多数场合伴随着痛苦。当犹豫彷徨时,选择那条充满荆棘的道路,因为这是人生“本来应该”走的路———我们就是要选择这样愚直的,艰辛的生活方式。


10月21日

携两枚高级别小朋友,以及商务车一后备箱的资料,大包小包,肩扛手提地提前一天来到了开庭法院所在地,星期二下午结束了再走。……案无大小,事无巨细,鞠躬尽瘁,刚才和小朋友们说也是有一点点“出师表”的感觉: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以伤事主之明。小朋友说最后一句是什么,我说:临表涕零,不知所言。…自己先笑出声来…啥事都搞发烧级,不尽瘁不成活…


10月18日

1.今天庭审前,对方的代理人公司法务人员和法官说她希望她儿子以后学法律做律师,因为感觉律师非常考验脑力与应对,对方提出的问题都得接得住抛得出,法官说是的,准备好是一方面,临时反应是另一方面,非常考验知识储备、经验积累和表达能力、敏感程度等。我听到这里笑着说两位觉得我这些天来应对怎么样,他们也冲我笑,表示刚才说得是我,我说我爱研究问题,惯做准备,这些年也有一点经验,任何案件只要启动程序,便会持续不断地研究论证,完善调整,不说没有依据的意见,不打无准备之仗。

没有依据证据的意见,说明没研究案件争议事实情况,也没掌握法律规范依据,再加上敢这么说,说明惯性不严谨,如果再讲一些格式性的套话空话,遇到有备而来严阵以待的对手,立即丢盔弃甲溃不成军,有这么两三回,自信心就崩溃了。所以,我从不敢想当然,从不敢有懈怠。

2.思维、经验、工具、方法,就是我们的全部生产力,我希望大家在实践中积累经验、磨练技能,同时要善用工具,创设方法,优化流程,这才是又快又好胜任工作,创造价值的必要基础。

这是一项在纷繁复杂中去条分缕析的工作与职业,如果一个人个人习惯、环境缺乏条理,不重视工具与方法,思维不可能清楚,流程不可能流畅,效率不可能保障,质量也无从预期。所有的相当然、混沌、敷衍,都会成为执业隐患,人生大坑。


10月17日

对人类而言,在摆脱了饥饿之后,有两种体验就变得极为重要。一种是运用技能完成具有挑战性的任务,并从中获得巨大快感。另一种需求就是与少数其他人建立起意义的真诚的关系,爱与被爱,分享体验,互相尊重,同舟共济。

我们办案的目标有二,一是为当事人提供专业法律服务,解决问题,创造价值;二是锻炼培养办案队伍。决胜之道固然重在思维与经验,但法律事务的繁杂程度与专业流程的定式要求凸显团队协作的不可或缺性。既要有整体策略部署,又要有不同分工,章法得当,配合默契,才能优质高效地向前推进。交付工作成果的同时,每个人都获得阶段性成长,形成职业能力建设的良性循环。由是观之,没有章法,缺乏管理、激励和凝聚的办案模式无异于作茧自缚,自毁长城。


10月16日

每天都有不少当事人及家属参加或旁听庭审,今天一位当事人的哥哥听了庭审后认为我们对相关问题掌握全面,理解透彻,表述准确,反驳有力。这位老兄因为其他纠纷涉诉,对相关问题自行学习研究了多年,庭后交给我几页手写的庭审笔记及相应评注,交流中这位老兄说我觉得这些争议是在填补空白,推动立法进程。……这样的民众怎不令我们肃然起敬!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每次庭审都应以法治公开课的标准要求自己。


10月15日

今天一天合并审理了16件案件,法官给予了充分时间,有力保障了充分发表代理意见,围绕争议焦点,辩陈诉辩分歧。庭后,当事人也反应庭审效果理想,听清了事实,明白了依据,清楚了主张,同时也认识了分歧。对于下一步继续解决纠纷,奠定了客观合理的基础。

我一直坚持认为,紧紧依托事实和法律参与庭审,推进程序,解决问题,比啥都强。最近部分法院的资深法官与我交流过一些代理情况。其中提到部分律师开庭准备不认真,应对不得当,错误运用程序规则,滥用诉权,浪费司法资源,造成当事人诉累。

每一个委托,每一个代理,每一次庭审,每一个对手,每一个参与者,都是我们的见证者、评判者,我们参与的每一个环节,都是对自身的一种经营,我们最大的努力与诚意是持续不断地严于律己,求真务实,以此打造个人专业品牌和服务品质。

同时,很高兴,从今天起我们团队加入了国际元素——来自美国名牌大学的理工科高材生,乐见其以超强大脑,广博视野,迅疾行动力给我们带来更活跃的思维、更多维的角度、更缜密的判断。


10月12日

暂时结束连续四天的开庭节奏,回到市里已是夜色深处,万家灯火,晕车想吐,提前下车,路边小馆吃了一碗酸辣粉,稍作休整,开始处理这几天积攒的待回复事项,清理到此刻,仍有几件不能马上回复的(大部分都需要做功课)……突然发现,我们总是把最亲近的家人朋友排在最后,大概心里总有一份依赖与倚仗,觉得他们会包容我们,谅解我们……其实,他们可能已经气疯了,明后两天的时间属于还没得到回复的各路贤达们,每一个在我心里都重若千钧,莫失莫忘。

某位仁兄的咨询已经搁置十几天,老兄焦虑之心从数次留言中可以感同身受,但我暂时依然只能给他这样的回复:『本月有106个案子一审开庭,既当原告又当被告。另有15个案子上诉。每天晚上12点下班,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出发。助理们已累病一个。分身乏术是其一。其二,你这个事,实则不简单,需要又攻又防,xx事项纠纷多发高发,涉及道德风险,法律风险,法律规定也并不健全,如何设计,需要把所有风险因素和处理后果都推演一遍。我已把你发给我的所有语音集合成一段,翻来覆去听了十几遍。(处理任何法律事务,确定事实是基本前提,如果是书面材料,几乎所有材料内容我都能熟捻于胸,正确合理运用。)......在没有完整的有价值的意见出来之前,你催我也没用。』


10月11日

昨天开完庭旁听席上的当事人(人多坐不下只能坐旁听席)都想起立鼓掌了,今天开完庭法官说你们是专办这一类案件的律师吗这种专业程度我以前没有接触过,我们笑答办哪一类专哪一类……具体涉案问题已经穷尽掌握所有现行法律规范依据,不计成本投入办案力量证明案件法律事实(目前已累倒一枚助理),全面梳理掌握了全国范围内的裁判标准与规则,每一篇法律文书紧扣法律与事实祥加说理,严密论证,庭审中回应了所有诉辩分歧,辩驳了所有…气死人的歪理。我们相信:唯有将过程做到极致,结果才能超越期待。


10月10日

我感觉我变了——在任何地点,任何环境,只要到午休时间,都能排除杂念,立即进去睡眠状态。目前已经两次在等待法院开庭或其他诉讼活动的中午间隙,在停在马路边上的车里倒头小睡,只要给我半小时,保证神清气爽,恍若再世为人,反应敏捷,应对得当,有时甚至是万夫莫当之勇。焦律师经常说我是灵光乍现,其实功夫都在庭之外。对于诉讼纠纷和法律程序的敏感与驾驭,需要在长年累月的案件中磨练,才能融汇为自身的一部分,心到,眼到,手到。

我很喜欢法律职业,很热爱诉讼事业,目前而言距离应然状态还相距甚远,但我会将每一步都走的求真务实,踏石有痕。感谢两位年轻同事的大量辅助工作,给予了我周祥考虑案件,正确而充分表达意见的重要保障。


10月9日

今天开庭的时候,前十一个当事人都有委托律师,第十二个当事人没有律师。他暗暗听了前边律师各种意见,轮到他时他就说同意前面律师的意见。质证时,又轮到这位老兄了,他拿着材料端详思量起来沉默的像块金子,法官急坏了,庭后和他开玩笑说有蹭热点的,也有蹭律师的,你还一本正经的看那么长时间你看得懂吗,这位老兄对法官说我看不懂也说不了律师的那样的话,但我知道这事不是这个道理,有理走遍天下都不怕。…

从律师实务的角度考虑,案情无论繁简,任务则一:或为民争权,或代民维权,使之由此获得自由与尊严,从而提高其精神境界,进而推动社会的进步与变革。我们的当事人大多是公民社会之根基,故须以高尚情操、人格力量、崇高信念与之交流互动,从那些即使是不公正的审判中吸取有益的元素,激励前行。


10月2日

1.真正的事业层面上的合伙人不就是这样的吗?心怀大道,经验老道。我希望能够和更多这样的同道中人知遇,并有幸同行更远的路程。

2.技能的缺失,说到底是对理论缺乏真正的了解。弥补这个缺陷应该从加强对理论的了解着手,但是很多针对“高分低能”的情况,提出的改革建议却错误地从加强“实务”着手,这是因为未能将不同的技能区分开来。


9月29日

法官十年我几乎没有搞过通宵,律师执业以来,通宵工作不下五六回了,法律文书是全案思路的凝结,也是统筹全案的战略核心与战术执行,每一次我都用尽了全力,在现有条件下,一切服从服务于法律意见的正确性这个核心,这是取得胜诉并实质解决问题维护利益的必要前提。……

本人近期日程安排见下图。其他临时咨询等事项,只能在保障既定日程任务顺利进展的情况下酌情抽空处理,一是时间精力有限,二是为咨询解答客观全面正确性负责,故无法第一时间回复事项,恳请鉴谅。

第一、三项都是群体诉讼案件,每一类几十件,法律文书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的工作量是每一件案件都需要整理证据,电子扫描,安排核对等等事项。律师只是一个人,至多一个办案团队,不像办案机关,有一整套职能部门和运转流程辅助支持,所以,请大家理解,一个敬业专业的律师最宝贵的就是时间和精力,亲力亲为,一年办不了多少事,不亲力亲为呢?思维与经验转化成的专业技能和执业能力是无法完全被什么代替的。所以,我们彼此应该倍加珍惜。


9月30日

1.应该鼓励年轻律师的,是埋头把自己的技艺练好,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先做好,律师这一行,处处都是硬功夫,需要花很长的时间去锤炼这样的技能。

知识可以速成,但是思维与技能却不是一蹴而就的,必须下硬功夫。而这种锻炼的训练规划,其实是需要指导老师去做的:让做什么,就一定要做什么。在大量的正确的个案、类案的办理过程中,熟悉流程,清楚标准,掌握实操,没有这个训练,就相当于医生没有临床经验,就谈不上职业思维与职业技能。

对于初入职者,我一般会每人送一套这样的指导用书(不同阶段):

⑴《实习律师》

⑵《最高人民法院民事诉讼文书样式》

⑶《律师文书写作与范例》

⑷《诉讼指引与实务解答丛书》

⑸《常见纠纷取证操作》

⑹《合同审查实务指南》

⑺《麦肯锡方法》

⑻《律师职业基本素养》

⑼《法律职业礼仪》《律师礼仪》

2.吴清源的理想是“中和”。所谓“中”,在阴阳思想中,既不是阴也不是阳,应该是无形的东西。无形的“中”。成形的时候表现出来的就是“和”。围棋的目标也应该是中和。只有发挥出棋盘上所有棋子的效率那一手才是最佳的一手。每一手必须是考虑全盘整体的平衡去下――这就是“六合之棋”。最近手边一本《道德经》,工作之余翻一页,读几句,恍然如此的感觉,夫惟病病,是以不病。


9月23日

从事律师职业以来这几年,尤其感到欣慰与珍惜的是,一是在部分案件办理中,基于委托人的尊重和配合,得以充分发挥专业作用,幸不辱使命。二是有一部分客户,不管案件结果如何,他们对于我们的法律专业水平和敬业态度都非常认可,当他们的亲戚朋友遇到法律问题时,他们总是第一时间推荐我们,这让我深深感动,并反躬自问。


9月21日

谢谢春雷兄的鼓励,想起比肩同行,那些水连天碧的日子,心中满满当当。在暗礁密布法律深海中航行,负荷的是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的庞杂社会关系,浅薄认知让我们殚精竭虑,如履薄冰,而这也正是探索的乐趣和职业的价值。且,人近中年,最重要的是有自己的节奏,自己的旋律盖过了噪声,且舞且蹈,又有什么快乐能超过这点。所以,人生际遇中找到快乐,同时不忘责任,与所有好朋友共勉。


9月20日

律师在处理案件时不仅依靠其所掌握的专业知识,敏锐智力,还需要其在思考过程中表现出的沉着冷静。律师需要综合考虑分析其真实所处的内外部环境,在其能正确分析所处环境的前提下,做到公允公正地平衡各方利益,以求得到最公平的结果。 若不能把法律精神熔铸为性格品质,法律的意义就会被抽空。把法律当成一项交易,过多关注私利收益,势必会影响这项职业本应赋予从业者的一种身份,一种有意义的位置。

事实、证据、法律是打官司的三要素,离开了这三要素的办案,不能解决问题,翻来覆去,徒然增加诉讼成本而已。律师办案是经验与细节的较量,而细节的发现与把控,人与人之间的差别非常大。

打官司和打仗是一回事,需要一个整体的设计,选择最有利的战略战术,谋定而动,布局于诉讼,如用兵于战场。不谋而动,结局往往是死路一条。


9月16日

你要想有益于社会,最好的法子莫如把你自己这块材料铸造成器,穷则独善其身。发展个人的个性,须要有两个条件。第一,须使个人有自由意志。第二,须使个人担干系负责任。


9月8日

私以为,一个优秀的律师应具有迅速将各种纷乱如麻的细节整理得井然有序的能力,应当具有坚强的意志,缜密的头脑及不急不躁的作风。要走向一定程度的成功,还须具有献身精神,能长期从事艰苦繁重工作,并且还要深负个人才华和敦厚通达的性情。如果要说到使命感,我的感受大抵在于完成职责任务的过程中,避免在名利场上留下太多足迹,打掉奴性,粉碎媚骨,为职业争尊严,为司法争公正,自主自重,自立自强。


9月7日

连着开了三天庭,体力精力都处于透支状态。但心里却轻松不少,每件案件在12页答辩状充分答辩的基础上,围绕庭审诉辩分歧、法庭调查重点等,又另行提交了长达10页的代理词,对相关问题进行了回应论证,此类争议纠纷,就一二审可能会涉及的实体及程序障碍,于法律层面而言,可以说已经穷尽举证及说理。


9月6日

个人尊严与职业尊荣,都是建立在专业能力与职业操守之上的,全世界范围内,这个职业的应然标准基本都是靠从业者本人投入时间精力,掌握知识技能,建立流程标准,只有这样才称得上所谓的专业,任何程度的专业化,也都脱离不了这些执业之本。本固则邦宁,应时时刻刻保持自我警醒与鞭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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