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两篇不相干的作品谈起

这两天,偶然地,同时读了曹文轩的《青铜葵花》和孙频的《柳僧》。

《青铜葵花》是为老大买的,在此之前,我没有读过这位作者的作品,虽然他的名字早已不陌生。书收到后,一方面我见儿子读得有滋有味,另一方面也被书名所吸引,于是忍不住拿来看看。

读了开头,很快被作者营造出来的那种别具风情的意境打动,然而,越往后读,越觉得语言的铺陈、情节的拖沓,一切似乎都太“满”,不够简洁,缺乏留白,而这种风格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严重挤压了读者的想象空间,导致行文失去张力。

不免有点失望。可转念一想:这是写给孩子的小说呀,我以一个中年人的标准来解读,自然会有失偏颇(和儿子交流了一下,他还觉得情节反转有点快呢)。

不论如何,那种地域风情、纯美意境,还是令人神往的。更详细了解了一下,原来,作者此类的作品有很多很多,书商营销的噱头,就是“曹文轩纯美小说系列”。

我想,对于我这样的年纪,这一系列的书,读一本恐怕也就够了。而儿子,还在强烈好奇着《青铜葵花》的一处注释中提到的作者另一本书《野风车》。当我说只要他想读也可以买回来时,他雀跃一声,相当兴奋。

说到底,我那些不适感,都不是源于作者写作上的问题吧,只是由于,我已经不是一个孩子了。

我还特意看了《青铜葵花》的后记。在作者的描述中,他写此书的初衷,大概是为了让成长中的孩子体验到生而为人不能不承受的一些痛苦,从而避免一味沉溺于某些浮泛的“快乐”,被生活的假象蒙蔽眼睛和心灵。

书中写到痛苦了吗?当然。比如,故事伊始葵花的孤独、青铜的孤独,以及后来葵花的失怙,还有,大麦地人一年到头似乎永无止境的清贫、被大麦地滋养了几年的葵花突然要被接去城里时所有人不得不直面的那种“生离”的疼痛。

然而,这种所谓“痛苦”,在作者的笔下,或者说在一个中年读者(比如我)的眼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感觉,淡到几乎体会不到。

幼年失怙不苦吗?亲情正浓生生别离不痛吗?为什么我感觉不到痛苦?我想了很久,最后觉得原因在于,虽然有描写痛苦,但《青铜葵花》通篇所呈现的,却几乎全是人性的善(嘎鱼父子的“坏”简直可以忽略况且后来也被感化向善,青狗父亲的“蛮”只是点到即止了)。以那种淳朴而又纯净的至美至善为背景,再大的苦,也能嚼出甜,再深的痛,也能化为甘(只是,这对儿童读者来说,是好是坏呢?)。

而孙频的《柳僧》,却全然是另一个维度。(我知道,若从比较文学的角度而言,这两者根本不具有可比性,我只是,恰巧同时读到了它们而已,而这种阅读体验所带来的感情反差,非常奇特。)

苦、涩、疼、痛、阴霾、压抑 ,刚有一点亮光,情节就急剧反转。印象最深的也是最觉得难受的细节有两处:

一出场就一直浮浮夸夸的老太太,在听了那个四十年前和自己有过些微温情瓜葛(说不上“爱情”,也用不上“纠葛”)的老男人絮絮诉出的苦之后,出人意外一反常态地喃喃道:“瞎活,都是瞎活……”她本来是要重温旧情的,要炫富的,要找补优越感的,可那一刻,她情不自禁地流露出的,却是对他感同身受式的慰藉。而这种“共情”式的慰藉,要抚慰的又何止是那个男人,更是她自己四十年来千疮百孔的心!

然而,然而,就是这个男人,她一生中仅有的惟一一丝温情,很快,就给她带来了杀身之祸,陪葬的,还有她的女儿!人性中的恶一旦爆发会有多可怕?让人不由不寒而栗。

另一处,可怜老太太的可怜女儿倪慧,深受原生家庭之害,背负了太多难以为外人道的苦痛,但是,她一直在性格和生活的泥淖中极力挣扎,一次又一次试图挣脱束缚,和母亲、和生活达成谅解,走向清明之境。

令人深感遗憾(痛楚)的是,眼看和解即成,雪融冰消,可怜的女人突遭母亲旧日“相好”及其两个光棍儿子凶残袭击,眨眼间身首异处,那句酝酿了千百次的要说给妈妈的“对不起”,终究没有完整成句……

人性中的善,被深不见底的贫穷和强权逼到最狭仄的空间,终至泯灭殆尽;而恶,超乎常人经验和想象地无限膨胀,终成邪魔,使人失去人之为人的尊严,变成一种非人非鬼的狰狞之物。

回到了那个古老的话题,人性之本,是善是恶?

任何人或者何作品也难以一言以蔽之吧。但我想,如果一个社会,能尽可能地唤醒或开掘人性之善,抑制或转化其恶,那大概即是一种臻于理想的境界了。

而,引人思索,是否就是文学作品最大的意义所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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