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摧城

文/时光缭乱

图片源自网络

【1】

我记得,当我真真切切地走在这座城里的长街之时,山上已是一片萧条光景,灰色的天光和我身上灰旧的布裙映衬着我篮子里鲜艳欲滴的花。

未待走进花市,我便被三个官兵打扮的男人生拉硬拽地拖进了一条逼仄的巷子,在我惊慌失措间,我依然紧紧拽着手里的一篮子鲜花。他们把我推倒在地上,脸上带着令人恶心的笑,而我看着他们,眼里只有深不见底的厌恶。

我知道,除了这条巷子,满城随处可见像这样的罪恶。也许在另一条巷子里,有人抢走了老实巴交的农人手里用劳力换来的钱;也许在某个角落里,有人被打得浑身是血……

昏庸的城主让城中的壮丁把这偌大一座城修筑了城墙围起来,城墙砌得既高且厚,固若金汤。外面的人不会想要吃力不讨好的进来,而城里的人也出不去,如同困在笼子里任人戏弄侮辱的鸟。城主安安心心的做他的一方霸主,任由他手下数目庞大的私兵到处作威作福、收敛钱财,以此取乐!

毫无疑问,这是一座以私欲构筑的罪恶之城!但是,没人能给这座城和城中的人带来救赎。因为官官相护,也因为天高皇帝远!对于生活在这座城内的百姓来说,他们可能没什么钱财传给下一代,而作践却如同屋檐滴水般代代相传。老天如同瞎了眼一样,看不见这里的疾苦!

此时,这些官兵撕扯着我的衣服,我却露出了残忍的笑,看着他们手里撕下来的布料变成了鲜艳的花,长出带着尖刺的花藤,钻入他们的皮肤,在经脉里游走,血和痛翻滚在皮肉之下。

“啊……”他们惊惧惨叫着满地打滚,而我提着我的一篮子花遁入黑暗。

从此,只要他们作恶,就会痛入骨髓。我的以恶治恶,便是如此!

【2】

翌日,我换了一身装扮,变换了一张脸,以一副畏缩形容游走于大街小巷。

官兵成群结队持着画像满大街寻人,画上正是昨日我幻化的模样。我能感觉到他们每个人身上都配着除妖符,那般灵力充沛,该不是请本城那些无能道士画的。我若是被除妖符贴上,恐怕也在劫难逃。只是日后我再动起手来,便会束手束脚了!

我正思索着,看到积水里映出我粗鄙的脸。有一些穿着绸缎的孩童从我旁边经过,拿着大块的石头砸向我面前的积水,脏污的水溅上我的衣裙和我的脸。而我看着他们身上的体面衣着,只能装出一副畏缩躲避的样子,就怕他们回去告状,引来他们那些当官兵的爹。

“你们在干什么!”有少年出声呵斥,声音透着冷漠疏离。那些官兵家的孩子向我们边做鬼脸边嬉笑着跑远,扬言要去叫人过来,俨然惹人讨厌的无赖模样,不知是什么样的父母才能教出这般孩子。

我转过脸去看那个少年,他看起来十四五岁的模样,比我矮一个头,眉眼俊朗,穿着粗麻布衣,身后背着一根粗木棍。明明是个少年,眼里却满是老成,使他整个人看起来跟他的声音一样冷漠。他跟我曾经见过的那些饱受欺凌的孩子不同,他的眼里没有被压迫后的战战兢兢,只有一种令人看不通透的坚韧。我在心里赞叹且惋惜“这样的孩子若是生于城外的世界,日后必定是人中龙凤!”

“姑娘早些回家吧!近日来城中巡逻官兵有所增加,听闻是有妖邪出没。姑娘仔细着吧,切莫出门了!”

“谢……谢过公子!”我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3】

瘦弱老汉满面愁容挑着挑子往回走,挑子里装的是尚未卖出去的木炭。他身形消瘦,就像一具仅包着皮肉的骷髅,连走路的步子都是发着颤的。几个官兵正尾随着他,随即抢了那个老人家肩上扛的挑子。

“官爷……您要木炭,小老儿给您送过去便是,还望官爷行行好把挑子留给我吧!”那个老人家颤颤巍巍的拱手作揖求着这些官兵。

“真是不知好歹的老头儿,爷拿你的东西是看得起你!”说着把老汉粗暴推到在地。老汉的头撞在墙上,鲜红的血流淌在他枯黄老皱的脸上。老汉痛得捂着头,无助地蜷缩在地上,褴褛的裤腿里露出干枯若木柴的腿,连痛哼都发不出一声,可那些官兵无动于衷。

“这些畜生!”我捏紧了拳头。正待动手,暗处不知是谁用石子精准的打到官兵的额头上。“谁?……是谁?给爷出来……哎哟!”一个官兵话没说完又挨了一石子。

“哎……咱们走吧!万一是那妖怪可就不好了!”那些官兵左右四顾着走了。留下了老汉的挑子,以及地上蜷曲着起不来的瘦弱老汉。

我将昨天提着的花篮幻化出来,提着它向老汉走去。昨日那个少年不知从哪儿走出来,讶异的看着我。“公子,烦请过来搭把手,将这位老人家扶起来吧!”那个少年缓慢地将老人扶起,对我说:“我叫竹笙!”

“竹笙公子!”我拿出手帕给这少年,示意他替老人按住伤口,又从篮子里拿出一株药花,用石块捣烂成浆涂抹在老汉的伤口处。

将老人平安送回家之后,早已过了用午饭的时间。“不知姑娘家住何处?若姑娘放心在下,在下愿意护送姑娘回家!”“这……我家在挨近城墙那一边,路途遥远,就……不好劳烦公子了!”顿了顿,我又说:“对了!我……我叫非若。”

他皱了皱眉“如此说来,非若姑娘到家时,怕是会饿着吧!”“我家就在这附近,若不嫌弃,不如去我家中用些饭吧!”

“那就多谢公子了!”我好奇这位少年的来路,便答应了下来,想随他去他家中看看。

【4】

他的家跟周遭百姓的房子一般破旧,却要来得齐整讲究。令我惊讶的是,他的家里摆放了一书架的书。

“那是先父留下的书,父亲是位教书先生,他生前,我曾跟随他识过几年字。”怪不得他看起来与别人不同。这书架上的书有翻动的痕迹,看来在他父亲死后,他依然是经常看书的。只是,在这座城里,寻常连温饱都不能保证,谁会去看书呢!这城里,弱肉强食,崇尚武力,他看这么多书又有何用?

他在厨房炒菜,我径自坐到灶前生起火来,与他闲聊“今日之事,亏得公子援手了!公子……是往那边去办什么事么?”

他隔着锅中冒出的热气,定定地看了我一眼“我出现在那里,与姑娘你出现在那巷子里的理由是一样的。”

我有些疑惑“难道……公子也是挖了山花草药去集市上卖的么?”

他看着我,语带戏谑“我竟不知,姑娘能在万木凋零的深秋采到春夏季节的花?”原来他竟是依据这个看出端倪的。

话到此处,已无需赘言。我露出隐藏了多时的真面目,面上笑得不怀好意“那公子该是知道我是妖了?难道你就不怕我对你不利?我可是无恶不作的妖啊……”

他摇了摇头,不置可否“你不会!”

我实在不知他为何如此笃定,不欲问他是怎样看出来的,便换了话题“那……公子要如何做呢?是杯水车薪,日复一日的救助被欺凌的人……或是……永绝后患?”说到永绝后患,我的语气带上了狠意。

他炒菜的手一顿“不!我是想……等我想办法弄到那个昏庸城主建造城墙时留下那唯一出口的地图,逃出这座城。等我出去了,我就去考科举,递状纸,怎么做都好,我要把城中事告诉国主。”原来他每日游走于大街小巷,不单是为了救人,也是为了打听那一条路。我没有嘲笑他,因为他是这城里唯一一个想要自救的人。

只是他未免想当然了,先不说这里离国主的国都有万里之遥,何况这里尚有固若金汤的城墙。难道国主会派兵马万里跋涉,只为吃力不讨好地收复个破落地方?

【5】

这座城有高耸的城墙,固若金汤。我从前就已在这座城里,看着食不果腹的百姓辛辛苦苦种的粮食被抢走,只得每日吃野菜糟糠;我看到美貌的女子们被官兵肆意凌辱作践,生不如死;我看见刚出生的婴儿被无力负担的父母溺死……

我厌恶这座城!我想过要改变这座城,也想过要毁掉那些灾难的根源,可事情并没有我想的这般简单。我是妖!却那般渺小、那般无力!我亦曾经想过“既然无法毁掉那些人,就把这座城毁了吧!”

两只鸟儿从城池上方叽叽喳喳掠过长空,我停下脚步,凝神听它们嬉闹,唇角却忍不住颤动起来。它们在说——天帝欲对这座城降下天罚,一刻钟之后便以天火焚城!

不知出于什么理由,我跑去找了竹笙,我把我听到的告诉了他。他二话没说一路跑出去歇斯底里地大喊:“天帝降罪,将以天火焚城,大家快逃啊!”众人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疯子,无人理会。何苦来哉?

当第一道天火降下来之后,人们终于满脸惊恐的相信了竹笙的话,可是也晚了!天火源源不断地降下来,落在屋顶上、长街上……有人端了水出来灭火,可是天火又怎是寻常的水可以浇灭的!

天火落在这座城里,火势凶猛,许多人在火海中死去,这里变成了人间炼狱……我站在长街正中,抬起头,凝着满眼的悲伤和厌恶,缓缓环顾这座遍地劫火、满是罪恶的城池,环顾了像是一眼万年般的漫长。我生长于此,化妖于此,这里有我的根基。我厌恶这里,却不想离开这里——妖也有自己的根。似被沙子迷了一样,我闭了闭眼,在竹笙心里这样问他:“你为何要这么做呢?天火将城焚毁之后,作恶多端的人会永不超生,无辜的人会得到美满的来世,这样不好么?”

他是这么回答我的:“天火焚城,意味着包括那些无辜的人在内,整座城都会被焚毁。天帝或可许无辜的人一个美满来生,可是神灵又怎会懂得凡夫俗子今生的挣扎苦痛所谓何来?明明活得如此痛苦,可他们仍然挣扎地活着,这意味着他们不希望自己的一生一世就此结束!来世上走一遭不容易,哪怕熬也要熬下去,让这一生变得漫长!于人来说,若朝生暮死,又怎能算活过一生?哪怕苦痛,也要熬着活过一生!人活着,才能造出奇迹、见到奇迹!”

原来,人的想法竟是这样的么!这里有云集的百姓,他们都这般想要活下去。而我,我只有孤家寡人。

【6】

我似乎明白了他的话,我告诉他“如果你想救他们,就到我身边来吧!”

他过来了,我终于下定决心似的,从身侧抬起手臂举至身前,有圆形的祭坛从我的脚下就此幻化出来,拔地而起,直到九尺的高度。手掌从虚空中拂过,一座香案出现在我身前,香案上除了祭祀用物,另摆了一盆打着花苞以晶土培植的无名之花,它通体泛着月色般的光华。我转身看他“保护好这里,不要让任何人爬上来!”说着割破手心,让血液流到晶土里。

祭坛下的人看着这些突生的变故,大喊着“大家看啊!一定是那个妖女在施妖法!”“杀了那个妖女,火就会熄灭,我们就能活下来!”“杀了她!”急红了眼的众人搭起了人梯,已有人将将要爬上来,竟是一副要摧毁香案的架势,竹笙挥舞着木棍也阻不住他们。

血仍然在流着,我操着虚弱颤抖的声音冲他们愤怒的大喊:“你们若是想死的话,就爬上来把这些东西悉数砸了,我们一起死!你们自己作恶多端令天帝震怒,我哪有你们这天大的本事能引来天火?你们真以为自己做的那些恶事无人知晓吗?你们可知,你们中一些人的双亲因作恶多端已入了十八层地狱?……我原本便不想救你们!”

听我这样说,那些人似乎安定了下来。我说着,却未曾收回流血的手。晶土被鲜血染成了血红,花苞已初初绽开。我浑身上下开始因失血而颤抖,已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竹笙站在我身边,担忧的看着我。终于,当我流完最后一滴血,我的身体像花瓣般纷纷扬扬挥洒着散落到尘埃里。当我尚有一丝神智的时候,我看到火海里生长出了脆弱的花。

花,从烧毁后的残垣断壁,从屋顶上,从火焰里,从围着这座城的城墙里……铺天盖地地长出来,美丽又脆弱。火将它炙烤得噼啪作响,它被烤干了水分,烧成灰烬,但是,它被炙烤时滴下的汁液,却能浇熄水扑不灭的火焰。鲜花源源不断地生长出来……渐渐地,火似乎对花妥协了,没了先前的气势汹汹。火势治住了,花仍在生长,满城繁花似锦,掩盖了燃烧着的满目疮痍。那固若金汤的高厚城墙上,遍开着生长着的花,它们生长着,遮天蔽日,挡住了从天上降下来的天火。

许是天帝慈悲,天火终是停息了。顽固了长久经年的城墙,被天火炙烤,被生长的花侵入缠绕,终于支离破碎——城墙塌了!

【7】

二十年后

一个青年坐在城外的大石头上讲故事,身边围坐着一群孩童“城墙塌了以后,城中半数的人逃出了这里,其中便有竹笙。可仍有半数百姓留在城里,有的人是因为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有的人是因为对城主长久的恐惧……可他们终究是留下来了!”

“一年后,那个叫竹笙的少年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国主的手书和兵马来到这座城。这座城已经没有了城墙,也没有能建起高厚城墙的足够壮丁,自然无法抵挡兵马。当那个昏庸城主的人头被绞下来之后,城中百姓的噩梦也结束了!”

“竹笙只身带着满城的百姓,历经数年,在这座城池的满目疮痍之上,建了一座新的城。你们看!如今这城里的百姓生活富足,无需遭受可怖的欺凌……这座城获得了新生,只是可惜了那个死去的花妖!”

一个孩子扬起头,脸上是天真的怜悯“城主叔叔,那个花妖真可怜!”

“是啊……”这位城主大人的语气里竟带着真切的惋惜。

听他们讲到这里,我从隐身处走出来,他们把目光转向我,我道:“其实,那花妖自有一番机缘,她死后,天帝感其功德,将她魂魄重塑,令她重获新生。而如今,那花妖蒙天帝敕封花仙,将到此城受奉香火,护一城百姓。她应该,近几日便会到了!”

“盛儿,你带孩子们去别处玩耍,父亲跟这位姑……姑母有话说”眼看这位城主将孩子们打发走远,我戏谑地笑道:“我却不知,诸葛城主如此会讲故事!亦不知,当年一根木棍勇斗恶霸的英勇少年,年长之后竟会畏惧家中的娇妻!可让小女子开了眼界了!”这位城主姓诸葛名清笙,故事中的化名竹笙的少年便是他自己,我当年唤他清笙公子,而非竹笙公子。

他也觉得不好意思“惭愧!惭愧!我……我原本只是想告诉他们,如今的日子来得不容易,莫要不思进取。想来想去,也只想到这个故事了,我总不能厚着脸皮夸自己吧!只好以竹笙二字替代!但……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非若仙子?”最后一句,怎么听都有一股调侃的味道。

“哈哈哈哈哈哈……自然是真的,不敢欺瞒城主。望城主看在往日交情上,莫要吝惜香火啊!”

(完)

【注】

古时1米=3尺,因此3米=9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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