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流浪猫的临终自白

我是一只流浪猫,在人世界走了一遭,现在已病怏怏横躺在地下车库的角落里,快要死去了。

我一共活了2911天,如果还能撑几天,就要满8岁了。你可能会觉得,一只猫活到8岁差不多了吧,事实上,折合成人类的寿命,8岁也就是个即将知天命的年纪。

当然,我知道我凑不到8岁了,2911就是一个尽头。

所以,我希望把我的一生写出来。

没错,在生命的大部分里,我是一只流浪猫,但这并不表示我的一生都是浪荡不羁的。我曾经有3个主人,最长的养了我2年零3个月,最短的养了我不到4个小时,不长不短的那个养了我差不多1个月。我不知道3个主人中谁最喜欢我,与他们相处的那些年,我就像做了3场梦,入梦前和醒来后,我都是个流浪汉,哦,不,流浪猫。那3段不同的人类生活,让我的猫生充满戏剧色彩。在生命行将终止的今天,我还想在脑袋里再过一遍这些由我参演的电影,好让自己有限的游丝一般的思维从对疼痛的聚焦中撤离,真的太疼、太疼了。

那是一个夏末的上午,阳光虽然不再像火炉般炙热强烈,但余威仍在。我从我妈妈的肚子里被生出来的时候,温度也跟这差不多。我妈妈也是一只流浪猫,她一共生了四次孩子,数量合起来据说有25只。我们猫类不需要什么父亲,更不会傻不拉几去找什么生物学父亲,我们只跟着妈妈跑,喝她的奶,长大点就自己瞎跑。

我就是在瞎跑的时候走失了。

我明明记得我是沿着我妈生我们的那个废弃厂房的地下车库入口出来,然后往右进入一条马路,走了大概200米,进入一个小区,在小区第一栋楼的楼下垃圾桶边吃了点剩饭菜,然后继续往小区里面走,差不多走了7-8栋楼,发现了一个幼儿园,看了一会小屁孩的早操,在他们学校外面的草皮上睡了大概半小时。之后醒来,我就想着该回家了,不然妈妈会着急。走着走着,我就迷路了。

我感到恐慌,越恐慌我就越想跑,飞一般在小区里乱窜,中间好几次差点被来往的电动车和汽车撞死。从出生到现在,我好像都没怎么正式跑过,今天第一次的奔跑让我意外发现自己体内原来有一股洪荒之力。我一边跑,一边叫,想用声音召唤我的妈妈。小区越跑越觉得大,没边没际,沿途有多个出口,我一一进行尝试,跑出去又跑回来,筋疲力尽。人们常说的无头苍蝇,特别适合描述此刻的我。

我实在跑不动了,一阵眩晕将我吞没。

再次醒来,我看到一张人类的脸:高鼻梁、黑边框眼镜、弯弯的双眼、黑亮的长发,看上去年龄在25-30之间。她摸摸我的脑袋,用人类的语言跟我说话。而我一句都听不懂。我的面前放了两个盘子,一个装了猫粮,一个装了水。我太渴了,奋力将自己从地上拉起来,尽情去舔盘子里的水,直到把盘子舔干。舔完了水,胃肠开始蠕动,一阵饥饿感袭来,我接着去吃另一个盘子里的猫粮。除了猫粮,盘子里还有鳕鱼块、火腿肠,从旁边刚开口的猫粮袋子看来,这些食物应该都是在我昏迷的时候,这位漂亮的女主人特地去买的。

喝完吃饱,我喵了几声,也不是夹带着什么感情,我就是有种烦躁感。我的声音已经哑了,叫声很难听。我的女主人笑了笑, 把盘子收到一个墙角,然后去忙别的事去了。

我开始环顾她的家。

素雅、整洁、清新,这是一个一居室,客厅很小,卧室稍微大一点,总体面积差不多在60几个平方。卧室里透来阳光,把女主人的淡粉色被子晒的蓬松有致。能在那张床上躺下,该是多美的一件事啊,我痴痴地想。

除了床、桌子和柜子,房间里还有一个书橱,差不多有女主人那么高,摆放着3层书,书橱的下半身则还是柜子。桌子上是一本比较厚的书,原谅我只是一只小猫,还识不得人类发明的那些小方块。一阵风吹来,把敞开的书吹的声声响,风虽然也不识字,但它有翻书的权利,真叫猫羡慕。

我满意这样的环境,喜欢这样的女主人,我期望能够住在这里。

约莫过了1个小时,女主人做好饭,把菜都端到客厅的桌子上。我被香气刺激到鼻子,从睡梦中醒来。哇,她做了3个菜1个汤,分别是:红烧肉、红烧带鱼、清炒空心菜和西红柿蛋汤。我最在意那份带鱼了,躺在沙发肚里直流口水。

如你此刻所想的,她果然不是一个人吃。

摆放好了碗筷,她拿手机拨了一个电话,用很轻很细的声音,跟电话那端的男声说话。我的耳朵比人类好使,我已经听到门外渐渐走来的脚步声,还有,敲门声。

女主人飞一般跳过去开门,把一个魁梧的年轻男人迎进来,接过他手里的包,帮他从鞋架上拿拖鞋。

男人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直叫饿死了,饿死了,快速洗手过来吃饭。

看着他们的背影,猫在角落里的我,羡慕、伤感、颓废。

边吃边聊,光从那你一句我一句的欢快交流中,就能知道,第一,菜烧的很可口;第二,他们很恩爱。我像个多余的东西,夹杂在这环境里,有点煞风景,有点不协调。

吃完饭之后,男主人摸了摸滚圆的肚子,向沙发这边走来。女主人开始收拾碗筷。

在沙发上入座之后,男主人用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打开,一个频道接着一个频道不断地切换,没有一个入的了他的眼。最后这家伙还是选择了刚开机时的那个频道,那是一个新闻频道,正在播放午间新闻。如果此刻我是他,我才不会看新闻呢,吃的饱饱的,看个轻松的综艺节目不是更加有利于消化吗。

正想着消化的事情,就听到头顶一个响雷。男主人放了一个好响的屁呀,妈呀,好臭呀,我长这么大就没闻过这么臭的屁!我赶紧起身,小跑两步,钻到茶几下面。

呀!这是什么呀!猫?小兰,你从哪弄来一只猫啊?男主人也从沙发上跳起来了,看来我的动作比他的屁更具有威力。

哈哈,忘了跟你说了,我今天在楼下捡来的啦,看到它那么小小的,还晕倒在树丛里,太可怜了哦!女主人特地从厨房走出来跟男主人解释。

你......你不知道我不喜欢猫吗?

啊?我不知道啊,你为什么不喜欢猫啊?

我小时候被猫抓过的啊,看到猫就会害怕,而且,我是属鼠的,跟猫本来就犯冲啊!

这......这样啊......

你快把碗洗好,把它送走吧!

男主人说完就钻到卧室去了,不知道是不是怕我去袭击他,他竟然将卧室的门关起来。女主人一时愣在厨房门口,看看我又看看卧室,然后继续钻到厨房去洗碗。整个空间里只有厨房的水流声和客厅的新闻播报。

洗好碗之后,女主人也钻进卧室,然后是两个人的对话。

@#¥%%……

不行!

%¥#%&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呜呜......

最先把门打开走出来的是男主人,紧接着,他还打开了第二道门,没有换鞋,没有拿手机,气呼呼的,走了,声音越来越远。

女主人随后也从卧室走出来,她的眼睛红红的,脸色有些发白。她走到我的身边,蹲下来,又一次摸了摸我的脑袋。我的全身酥软了,摸吧,不开心就摸摸我,如果这样也能让你好受些。她又对我讲了很多话,我还是听不懂。人类之间的对话,在特定的场景下,我会从他们的眼神、肢体动作进行猜测,大体的意思不会错,可是他们的独语,我完全没办法掌握。她无力地站起身,找了几个塑料袋,把一袋子猫粮和一瓶矿泉水装进袋子,再用另一个袋子把那两个我舔过吃过的盘子装进去,又顺手拿了一个泡沫纸箱,把我抱进纸箱,就开门往外去。

我再一次感受到恐慌,这一次比上次还要来的猛烈。

我扒拉着纸箱想往外看,想跳下去,我用发哑的声音嘶叫,求她不要把我扔了,求她把我留在一居室里,我可以向男主人保证,绝对不会袭击他,只要他在家,我会尽量离他远远的,我不想就这样离开女主人,离开我喜欢的那个素净的家。可是,她一样听不懂我的话。

从电梯里走出来,她把我带到这栋楼侧面的一个废弃商铺入口的楼道间,这里只有几辆落满灰尘的自行车,地上也是一层灰尘,连脚印都没有。她把我放下来,重新给盘子里填满猫粮和水,把泡沫纸箱紧挨着墙角放整齐,摸着我的脑袋,低语了几句,就站起来走了。

外面的阳光很强烈,大约是午后2点左右。妈妈曾经根据太阳的强烈程度、方位,教给我们判断时间的方法,这招真的是屡试不爽。我记得我在小区里迷路疯狂奔跑的时候,约莫是上午的10点,由此可以推算,从我昏迷到现在,应该过去了4个多小时。

整整一个下午,我不敢跑的太远,最多就是从楼道间跑出来,钻到外面停着的车底下打盹。放心,我们猫是不会睡死到连头顶的车发动了都不知道,耳朵贴着地面,风吹草动都心知肚明。饿了渴了我就会回到楼道间把自己喂饱。猫粮和水一直是满着的状态,因为女主人还会来,每天都会来,一天至少两次,一次是早上,风尘仆仆的,远远的就会听到咯噔咯噔的高跟鞋敲打地面的声音,很急促,很匆忙。走近了,她先会喵几声,应该是在招呼我,然后把手上提着的食物和水一一添到对应的盘子,再摸摸我的脑袋,然后急匆匆走掉。晚上,脚步声显得有些疲惫和从容,一样的程序操作完,然后消失。

慢慢的,能够见到她的机会变少了。别误会,她还是一天来两次,只是我太顽皮了,行动范围每天都在以声波形式扩张。有的时候会通过楼道爬上爬下,也会去小区里转悠,遇到我的同类,还会聊聊,一起玩猫抓草、翻滚追逐等游戏。这个小区里据说有二十多只流浪猫,分布在不同的楼道间、地下车库和室外。我想先跟它们混熟了,以后好歹有个照应。我问过它们关于我母亲的信息,它们都说不知道,我也懒得再问,猫总要学会长大。

这样过了大概3个月,我被女主人养得肥肥的,已经初具成猫的体型特征了。说到现在,我也没告诉你们我是只小公仔吧,我其实也是很晚才知道的,性别的意识在我们猫身上来的会比较迟缓。有一天,我从外面疯耍回来已经是夜里的10点多了,我照旧先跑去喝水,伸出舌头却舔了个空,再看看猫粮,呀,没有了。这不合常理呀,我的女主人今天没来!沮丧了一会,我就想开了,我不怪她,人类其实很累,负担重,压力大,像那蜗牛驮着重重的壳。女主人肯定是加班或者遇到别的什么事没时间来给我送粮送水,饿一顿没啥大不了,我今晚哪里也不去了,就在泡沫纸箱里躺着好了,说不定还能见上她一面。

一晚上,没有任何人来过。

我饿的受不了了,跑到邻楼找猫二蛋找吃的。猫二蛋可没我幸运,它可从来不会有人送东西给它吃,所以,它的自力更生能力很强。听了我的故事,它为我感到汗颜,向我翻了个白眼之后,就说,来。它把我带到一个垃圾桶旁边,那里也有两个大盘子,里面也放了猫粮和水,可是从色相和气味上看,这些食物有些劣质,比我通常吃的那种差远了。猫二蛋鄙夷地看着我说,得了吧,你还挑,以后吃土算了,哼!我不想让它瞧不起我,硬着头皮吃到饱,再去舔几口水好利于消化,那水也酸酸的,一股说不上来的臭味。

猫二蛋带我去问了几只猫,有一个年纪比较大的猫姨给我们提供了一条可靠的讯息。是的,你们猜对了,我的女主人搬家了,好像是去很远的新家结婚了,这里的房子已经搬来了新住户。这只猫姨因为有精通人类语言的特异功能,经常喜欢装作无事猫在小区里偷听人类的谈话。那天,它在两个捡垃圾的大婶那里听到的一些事情,结合我对女主人和其家的描述,她一下子就把这两个讯息对上了。5栋801,是的,没错,就是她家。猫姨很确信自己的记忆和推断。

为了进一步确认信息,我还跟它描述了男主人的身型、特征,可是猫姨完全对不上。不是啊,她们说她要嫁给一个老男人,比她大二十岁,很有钱,在城东开公司,根本不是什么高高壮壮的年轻人。

我有些不大确信猫姨的果断结论,谢过她之后就和猫二蛋离开回到楼道间。

我的心深深受到伤害,竟然在猫二蛋面前失声痛哭起来,我太没出息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疯跑,饿了就去二蛋带我去的垃圾桶那吃饱,之后的全部时间都是在楼道间这发呆。我做过3次梦,都梦到女主人踩着高跟鞋回来看我了,给我带了满满一盆的鳕鱼块、火腿肠和猫粮。醒来发现身边依旧是落满灰尘的空盘子,又会陷入更加难过的境地。

转眼到了冬天,楼道间有些扛不住了,更多时候我会跑到地下车库,看看一溜儿的车子,艳羡着人类的自由和非凡。直到有一天,楼道间的空盘子和纸箱都没了,我也彻底不去那个伤心地了。长久的食无定量,居无定所,让我多了一份坚韧,连胃也很争气,一天不吃也不会瞎咕噜叫。我的体型不再肥胖,按二蛋的说法,我现在的样子还满有型的,沧桑中不失颓废,洒脱中不失老成。

送走了冬天,迎来了春天,这是一个神奇的季节,尤其是在夜晚,我首次真正感受到同类的力量。你可能在笑吧,呵呵,你这样笑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我的性意识也是在这个季节发芽、开花。通过猫二蛋的牵线,我认识了同为本小区流浪猫的猫小花,它可长的真萌啊,纯白如牛奶的毛,夹杂着零星几片如云彩般形状的黑色块,一双亮晶晶的蓝色眼睛,很有异域猫的气质,你们不去领养它太可惜了。猫小花跟我差不多大,性格开朗大方,喜欢散步、晒太阳。我们俩都是第一眼就对彼此具有好感,按她的说法,我的样子很英俊。我每天都会去找她一次,我们猫之间很直接,彼此谈的来,我们就会性交,直到这个发情的春天过去。

猫小花不只是跟我有那种关系,她跟7、8个猫都发生过,包括猫二蛋。我们猫之间把性看的很淡,从不会因为这个打架、拼个你死我活的,那样太傻了。

猫小花怀孕了,搭拉着大肚子出来散步,我觉得特别美,有时候我会陪她一起,她还给我介绍一个有更美味猫粮的地方,在小区一个休闲健身活动区域的椅子下面。嗯,确实很美味,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猫粮了,吃了几口我没忍心,还是让大肚婆多吃点吧,我吃啥都行。

几个月过去,猫小花生了,一窝8只,真会生啊!我去看过一次,都是巴掌大的小球球,一个个争着奶头使劲吧嗒嘴。其中有一只小小个长的很像我,花色跟我也是一模一样,都是咖啡色暗纹,喝奶的凶猛劲更我当年有的一比。呵呵,小家伙,能吃是福,希望你的命比你爹好。

或许还真是这猫崽子的命硬,连带着我这个当爹的也开始转运了。

那天我从猫小花那回来,别取笑我嘛,居无定所是不假,可我好歹也是有自己的活动范围的好嘛。言归正传,那天我不是慢悠悠往回走嘛,突然在穿马路的时候,被一只横飞过来的足球撞到我的后腿了,哎吆我去!疼的我直打转啊!踢球的是个小青年,十五六岁的样子,发现撞到东西了,他也吓的顾不得去捡球了,赶紧来看我。

后面的剧情你们差不多都猜到了。小青年收留了我,帮我把腿伤治好,给我洗舒服的泡泡澡,买比较高档次的猫粮和辅食,闲暇之余,还跟我一起玩,把我抱在怀里,自拍了发朋友圈。冬天的时候,给我穿上一身酷酷的超人套装,把我抱下楼去小卖部买东西。晕死,猫二蛋远远的嘲笑我呢,真难为情。

小青年家很富有,和父母、阿姨同住,父母都比较忙,很晚才回来,对于养猫这件事,家里也没有任何人反对,就是阿姨在铲屎的时候会牢骚几句,遇到小青年不在家,还会故意把我的屎盆子摔的很响,我才不管她呢,该干嘛干嘛。

冬天的晚上,我会跟小青年蹭被窝,反正那么大床,他一个人也不会全占了。

一转眼,2年多过去。这段时间,小青年好像住校了,几天都看不到他。阿姨有时候也不在家,我一只猫守空房还怪无聊的。好在吃的喝的阿姨都会记得给我加,当然了,她不得不听我主人的。

有一天夜里,我正在主人床上酣睡的时候,突然被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吵醒。我睁开惺忪的双眼,蹑手蹑脚走到客厅,发现是小青年的父母在自己房里收拾东西,看上去像是有什么事发生了,他们边收边小声叽咕些什么。

青年妈妈看到我立在门口,双手停止了收拾的动作,带着迟疑的眼神拍了拍青年的爸爸。如前文所交代的,灯光下,以下的对话我全部听懂了:

这只猫怎么办?刘姨明天也不会来了啊!

送出去吧,它又不能上飞机。

那儿子想他怎么办?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儿子的倔脾气,这次好不容易说服他放弃高考跟我们逃。

什么逃不逃的,你别说的这么难听好不好!

难道不是吗?你说你,官越做越大,胆子也跟着变大,我说过多少次了,要小心要小心,这次彻底兜不住了吧,还不知道儿子怎么看我们。

好了,好了,到那边适应了就行了,没你想的那么复杂。咱们走吧。

哎,这只猫怎么弄啊?

找个盒子来,把它送走。

一个漆黑如发的夜晚,我又一次被抛弃,这次没有安排后路,就是那样彻彻底底的将我遗弃在小区的一块空地上。留给我的就是一溜烟的汽车尾气。

我羞愧难耐,但我没有哭泣,更不会声嘶力竭地去嘶吼,我已经是一只成年猫,生过孩子,有一些流浪猫朋友,为留恋人类而撒泼会让他们看不起,也会让我自己看不起。

我决定离开这个小区。

趁着夜黑,我毫无顾念地从小区的一个偏门跑了出去。我跑了200米的马路,穿过一个红绿灯,再跑300米,经过了一个小型商场,然后再穿过一个十字形的马路,由西往东,从一样是偏门的另一个小区入口进入到一片新的环境。

又一个群喵乱叫的季节,沸腾的婴儿哭般的猫叫声,一度让我有种进入到猫的王国的错觉。人类与猫之间的历史源远流长,在鳞次栉比的城市里,猫类也在黑暗中慢慢繁衍着自己的流浪王国。

我把自己安顿在院墙里层的一颗不知名字的树下,厚厚的落叶经过了一个冬天的变迁也没有烂作泥,凑合在这过上一夜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要不是一只该死的臭狗过来攻击我,我还在大树底下做美梦呢。这只臭狗也是一只流浪狗,它非要死皮耐脸地说我侵占了它的地盘,鬼才信呢!看它那副脏兮兮的样子,就知道它不是一只好狗。我们猫类最厌烦狗了,不光肮脏,随地尿尿、拉屎,光那副谄媚和欺软怕硬的奴样,就很不招我们猫类待见。

我没有跟它吵,更没有打架,我才到这个小区来,这时候不易树敌,我一声不吭,灰溜溜地走了,在这个小区里瞎转悠。

人类的友好随处可见,猫粮、狗粮、水,甚至还有一些简易的宠物收容所,专门为我们这些流浪动物开放。一般情况下,狗是不会来跟我们争地盘的,我们像是两种完全隔离开来的动物,没有交集。当然,如果一定要将我们同时养在人类的家里,那我们就会变幻各种关系,以此来博得人类的欢心和宠爱。

仅仅用了一天的时间,我就跟这个小区里的几只活跃猫熟悉了。它们带着我找遍了这个小区里所有的投食点,好让我能够存活在这个新环境,当然,他们还给我介绍了一位猫中的尤物——丽丝。

丽丝不同于猫小花,如果用小家碧玉来形容猫小花,那么,丽丝的代名词则要复杂的多:性感女神、骚气小娘子、臭婊子......这些都是我的新朋友们嘴里的丽丝。但是,丽丝给我的第一印象则不同,让我想想,魅惑天使,对,就是这种感觉,不带感情色彩、纯中性的一个词。

很显然,丽丝对我是有兴趣的,她竟然当着大家的面跟我说,新来的,你跟我来,其它猫都滚开!我羞答答跟着它一起走,反倒像个小娘子。头顶上的星星在眨着眼睛取笑我呢。还没等我定神,这骚货就把我扑倒在地,尽情地蹂躏我,一边蹂躏一边发出喵喵的叫声,我能在闭眼睁眼的瞬间发现周遭的无数双旁观的眼睛。长久的空窗期,在被这骚货的一撩拨之后,如山洪溃堤,如狂风扫落叶,一发不可收拾。翻滚、隔离、冲撞、嘶叫.....直到黎明。

一样的,我的新朋友们不会因为丽丝偶尔对我专情就会疏离我,它们一样视我为兄弟,我们在一起很少会聊到女猫,就算聊起,也是聊事,不聊情。情事、性事就像是你们今天穿的内裤或袜子,你会无聊到跟你的朋友说你今天穿了一条花裤头吗?肯定不会的,对不对。

丽丝用独有的性魅力把自己塑造成流浪猫界的女王,她的叫无猫能及,居然能吸引到方圆500米以外的流浪猫来跟它做爱。所以,在那次宠幸之后,她一次都没有理过我,也无暇顾及我这只平凡的猫。我自知没有机会再跟它做爱了,也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它身上,好在这个小区里母猫有的是,整个春天的夜里,我差不多跟十来只母猫做过那种事。它们都是一群乖巧可爱的母猫,没有丽丝那种骚,一样的满足和释放,可是,为什么有的时候我又觉得意犹未尽、总是少了点什么呢?

转眼3年过去,一切平淡如水,猫还是那些猫,虽然也有生老病死,有丛丛新生。直到第三年的春天,我的命运再次发生转折。

没有晕倒、没有被球砸伤,我就是静静地躺在一个显眼的草地上打盹而已。突然,一对情侣走到我面前。

就这只吧,这只看上去还蛮健康的。

好啊,但是它长的不好看哎。

还好吧,要那么好看干什么,健康就好。

他俩于是来抓我,我当然想跑了,可是在一转身回头的刹那,我从这个女孩的眼里发现了第一任女主人的影子,我想仔细看看是不是她回来找我了,谁知还没看清,她就把我抱起来了。在令人酥痒的抚摸下,我又一次找回被呵护的感觉。

两个人都很疼我,把我当他们爱的结晶来对待。女主人是一位医学院的在读博士,身上总有一股来苏水的味道。男主人是一个摄影师,我的到来让他多了一个百变的、活的道具。他很喜欢拍黑白照,虽然有些看起来怪慎人的。

入住一个星期过后,女主人充分发挥了一次她的专业特长,她,竟然,把我阉!割!了!

麻药渐渐失去效力的那段时间,我在下体强痛中回忆着小花、丽丝和其它并不具个性的母猫,回忆着那一次次升华般的高潮迭起,没有了,一切都没有了!

人们常说,一个人活着总有活着的理由,上天总会对他有所安排。我们猫有吗?我活着的理由是什么?仅仅是作为猫的繁衍?还是作为女博士的实验品,亦或是男摄影师的道具?当这些作用全部都发挥掉之后呢,我是不是就不需要存在了?

我每天都在思考这些问题,有时候甚至忘记吃喝拉撒,仅仅是一只思考着的猫而已。如果猫的各种生老病死都能跟人类对应起来,这个时候的我,切切实实已经患上了抑郁症了。

一种执念从心底生长、坚硬!

在一个春日的上午,我的女主人照样忙试验去了,只剩下男主人和我。男主人已经不再拍我了。他一如既往地起床、洗脸刷牙、吃早餐,也没忘给我添食添水。打开窗子,他记着女主人的叮嘱,把被子抱到窗子外的衣架上晒。好刺眼的阳光啊,透过一方窗格,像利剑般驱赶着包裹在我周身的阴霾。我拖着疲惫的身躯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嗅了嗅裹挟着青草味的阳光的味道。

趁着男主人在蹲厕的时候,我试了试腾跳的能力,幸好还在。再次腾跳,我成功地站在了窗沿上。被子已经被晒的舒展了,外面的树枝、青草都在舒展着,春天嘛,本就是生命舒展的季节。眯眼看了一眼头顶的太阳,它在朝我微笑呢。我把双手打开,用后脚立起来,像是拥抱太阳,像是在飞,就这样,我也舒展了!

我以这样的方式告别了与人类的瓜葛,终于不再是被抛弃,终于有了一次自己的主张。拖着残缺的身体和残余的生命,我尽最大力气把自己从案发现场撤离。那是一个五楼的窗子,被子在阳光里舒展、膨胀,有一只猫“失足”跌下,但被楼底的小树丛缓冲,幸而无虑。没有人发现这一幕,只有笑眯眯的太阳和那些绿色的生命目睹着这一切,无从泄露。

之后我就病了,从此没再好过。我的五脏六腑都受到了重创,没有愈合的可能。起初我还能慢慢地走上两步,后来就只能席地爬了。

在猫三娘的帮助下,我费尽毕生心力,找到了我妈妈生我的那个地下车库入口。这么多年过去,妈妈早就不在了,这里窝着一群我的兄弟姐们、侄子孙孙,它们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它们。猫三娘跟其中一位年长的猫兄弟说明了我的身份和来历,他点头表示理解和认可,然后把猫三娘送走。在这位猫兄弟的照顾下,我不愁吃喝,无惧风雨,开始颐养我的天年。

猫兄弟按说是我的侄子了,所幸就叫他猫大侄吧,我们猫之间不太需要名字,照面就是开宗明义,只有一些特定的场合下才去给一只猫取名字,比如我要跟一只猫说另外一只猫,这时候我们就会拿它的外型特征等来命名,比如猫小花。丽丝是按它在做爱时发的古怪声音来取的。我也有很多名字:猫浪子、小文、咖啡豆、猫奔儿和古叔。

猫大侄也不记得我的母亲,他说他生下来的时候,祖母就不在了。我的苦命母亲原来也是这般短命。这样一说,我竟是这窝猫里的长老了。我的那些兄弟姐们也都纷纷走散或死亡,如我当年一样,但是在临终前还回来的也就只有我一个了。所以,猫大侄叫我古叔。

疼痛与日俱增,我的身体内如同驻守着千万只蚂蚁,每天都在啃噬我的内脏、吸取我的血液和精气。猫一旦精气被抽干,生命也就该终止了。最近这两天,我已经不需要进食了。

终于,在猫侄猫孙的哀哭中,我游丝般的气息开始升华。

天命知而未知,凡世到而未到,生生世世,化作尘泥,意义有无?

半生尽而未尽,繁华在而未在,袅袅猫生,悬为游丝,到底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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