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牌照的房车(下)

图|文 王屿

接下来几周,太阳越发灼热了。田野和山坡全披上了大碎花毯子。野花种类之繁多,只得靠色系区分。黄的白的红的紫的,我只能简单地识别出一些种类,比方女娄、牛舌草、车前蓝蓟、莫邪菊、紫云英、黄鲁冰花和西班牙薰衣草。

屋内,除了辣椒和西红柿,我还育上了一些刺黄瓜、丝瓜和冬瓜苗。这个春天,我将继续尝试种植不大为人知的跨洲蔬菜品种。园子里的那些蔬菜却越发葱郁,我只得隔三差五地给胶蔷女人和鸡群捎去一些。

一个午后,我拔出最后几根没出苔的莴笋,将嫩叶剥下装在一边,再细细地去了筋皮。我将光洁如翡翠般的莴笋切成细丝,加糖、蒜末、米醋和碎红米椒,挤上两滴柠檬汁撒上些熟芝麻,最后淋了勺本地橄榄油,拿玻璃盆装着放进冰箱冷藏。

尼克先前来了电话,晚上德国来的客户约他去镇上酒馆听法朵演奏。我一个人吃嘛,就懒得折腾,随便吃点什么得了。

收拾干净厨房后,我到露台给一棵黑色多肉换个大些的盆。麦西坐在屋前,仰头盯着橄榄树丛喵喵叫。一群鸟吓得从树尖窜上半空,叽叽喳喳地飞过五颜六色的田野,消失在远处的山腰处。而顺着山腰到顶,正是我跑步时调头的大伞松位置。我突然想到那辆法国牌照的房车,以及它的女主人索菲娅。

可能是常固定时间跑步,大部分时候我总能看到她在房车旁准备晚餐。那张房车的挡风玻璃外头,临时装了一阶木栏,上面摆满了多肉盆栽。我问过索菲娅,是不是把家里所有盆植都带来度假了。她当时只看着旁边的何塞笑着说,她又能有什么法子,它们的灵魂和人一样,也需要些阳光啊。

索菲娅和电影里的法国女人并没有什么区别。虽然已年近四十,她的皮肤却仍有着少女般的光泽。我曾见她剥一颗莴苣:将叶子一片片顺茎路择下,慢慢撕去叶端的老筋。整个过程中,双眼含笑,动作温柔。连即将下锅的青菜都百般轻柔,也难怪她会关心自己植物的灵魂。

换好“黑法师”的盆,我把它轻轻摆到卧室外窗沿上。接着我绕过屋子,把旧盆和花土袋放回工具房。墙上的光已不再炫眼,气温也稍微缓和,是时候出门跑步了。

我进了厨房洗了手,把冰箱里的莴笋丝拿保鲜盒装成了三份,将其中两盒装入一个纸袋,连同莴笋叶一起准备拎出门。我没开手机软件计时,因为拎着东西,我打算只跑回程那两公里。

田间小路两侧,野茴香的嫩芽如笋般冲天而起,路旁几棵金合欢也开始怒放。我沿着斑斓的田野,慢慢走向山谷的另外一边。

才到马里奥家,鸡群就簇着围上了我。我打开袋子,倒出里头的嫩莴笋叶,让鸡们好好地吃上一顿“零食”。胶蔷女人不在家,应该是和小马里奥去了夏牧场。正值农忙时期,他们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儿,我常在深夜才听到拖拉机“哒哒哒”地开回山谷。

“总会回来吃晚饭的。” 我把一个保鲜盒放在阳桌上,留下一张纸条。末了我沿村路爬过陡坡,慢慢拐弯上了坡顶,往房车所在的松树林走去。

停车处却没见何塞、索菲娅和狗。房车门半掩着,车窗外的延展架上飘舞着一条蓝色长裙。平日那张折叠木桌和椅子却不见踪影。

这一家三口去哪儿了呢?

正疑惑着,只见那条熟悉的大狗从附近的灌木丛朝我奔来。几周以来,罗拉已很熟悉我的脚步声,但它偶尔还是会扑我,只是势头温缓了很多。

何塞和索菲娅在不远处朝我挥手。原来,他们把晚餐移到了那棵大伞松下。

“屿,不忙回家的话,一起喝一杯吧?” 索菲娅身着一袭白色拖地长裙,一头蓬松的棕色卷发自肩泻下。她端着酒杯,伸着天鹅般的脖颈对我明媚地笑着。

那张木桌的折叠部分也被打开,窄长的桌上摆着大大小小的葡式陶碗,里头装着羊奶酪、橄榄粒、煎香肠、凤尾鱼、羽扇豆等典型葡式下酒小吃。桌正中是一扇石板,上头码着薄薄一层伊比利亚火腿。旁边的草编篮里,装满了切好的祖母面包。这是典型悠长的伊比利亚式晚餐,很多本地人都喜欢这样,边聊边喝直到只剩星辰的深夜。

虽然已见惯山谷里的繁花似锦,眼前的用餐点还是美到我始料不及:小木桌正立在一片西班牙薰衣草地上。风一吹,那些小紫花软成一股花流,从这里倾倒进山谷,和坡下那片红黄白橙紫色花海汇流。一朵棉花云,正柔柔地飘过山谷。索菲娅端坐在那儿,美得像位仙子。

“那么,就请倒上半杯吧,我还得跑回去呢!”我在一张空的折叠椅上坐了下来。

何塞的脸迎着太阳,渡上一层亮亮的金色。他从装着冰的小桶里抽出一支葡萄酒,递给了桌对面的索菲娅。罗拉趴在了桌下,拿鼻子嗅着一朵白色的雏菊。

“这份色拉我没放盐,怕丢了水分影响到口感。” 我接过索菲娅递来的细脚酒杯,把手上的保鲜盒递到她手上。

“这是什么呀?”她有些兴奋地打开盒子,“呀!好漂亮的颜色。”

“这是莴笋,网上说原是地中海产物,在唐代传到了中国。我和久居欧洲的华人要到种子就自己种了。我母亲从前常做这道菜,不过,我按她的方子和先生的口味做了些改良。”

“谢谢你,屿!” 索菲娅拧上海盐、搅拌片刻之后,把青笋丝腾到一个精致的陶盘上,摆在了装火腿的石板边上。

“天哪索菲娅,你该自己尝尝!”何塞那叉子卷了一嘴,吃完连连直点头。接着他拿又卷了些到祖母面包上,“真是太好吃了!”

“嗯……这个笋本身有一股烟熏味儿,调料酸中带辣,可橄榄油让它变得柔和。现放盐真是不错,这样水分不会流失,脆脆的口感会更好,嗯……我现在要再添点到盘子,这做开胃菜真是合适!” 索菲娅声音柔美,动作优雅,给了那碟莴笋丝一种特殊的“米其林”仪式。

“我常听人说,中国人到哪里都忘不了他们的食物,可没想到你把中国菜园子也搬来这儿了。” 何塞一脸典型“地中海式”笑容,“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哈哈......何塞先生,那么也请你告诉我,是什么原因让你带着爱人和狗,年年扎营于此呢?” 我大笑了起来。自己和何塞之间,竟都有一种对故乡莫名的根深蒂固。

“敬故乡!” 何塞率先举起了酒杯。他抿了口酒,突然像是想起什么,“屿,有没有喝出这个酒有什么不同?”

我嘬上一口,让酒在舌尖短暂停留,似乎有玫瑰的味道。“有玫瑰味儿。” 我说。

“我想你知道,你们的房子之前是什么样的。” 何塞往山谷飞快地看了眼,“你爱人一定和你说过。”

“是的,他说建房前的旧房墟是座小酒坊。”

“我小时候总去那里偷葡萄吃,那葡萄就是这个玫瑰味的!” 忆起童年,何塞眼里竟有泉水般的清澈。

“喔……我们真的不知道呀,现在房子前边可真没发现有一棵葡萄藤。” 如果真像何塞说的,这么好的葡萄品种一棵不剩,总让我觉得有些说不出来的悲凄。

“我们明天就走啦。” 索菲娅从山谷方向把脸转了过来,她把一缕长发掠到耳朵后头,露出耳垂上一颗小珍珠,“不过即使我们开到家,春天也还在路上呢。”

“为什么这么说呢?” 索菲娅的话让我摸不着边。

“她是对的,这里是欧洲大陆春天的发源地嘛。每年这时春天从这出发,再缓缓地北上 ,移向斯堪的纳维亚半岛。" 何塞接着指向坡下那些五颜六色的野花,“很显然,春天已经路过了这里。”

“春天到特鲁瓦,还得要上一些时日。" 索菲娅满眼笑意,“之所以每年这时来,不单单是何塞需要故乡的阳光。与我而言,没有什么比在春天的发源地赏花更好的事了。”

我的脑海顿时浮现出欧洲大陆的地图,上头画满了房车来来回回的轨迹。他们连续十年,来来回回四万公里,只为在春天的发源地慢慢看花开满山谷。这是何等浪漫的乡愁!

如果是这样,我不好占据两人和山谷的临别时间了。

“明年还会再来这儿扎营,对吗? 我该回家了,祝你们一路平安!” 我端起酒杯,一口气喝完剩下的小半杯葡萄酒。

“屿,谢谢你的'翡翠色拉',希望明年还能吃上!” 索菲娅起身拥抱了我。罗拉半立起身子,趴在她脚边“汪”地朝我叫了一声。

“明年再见!” 何塞起身和我握了手道别,深色眼睛里泛着温暖又真挚的光。

我跑上村路,跑过那张扎营的房车。暮时风起,空气里有野花、树皮、青草和海洋的味道。我的脑袋有点晕,我想着玫瑰味儿的葡萄,想着那辆法国牌照的房车,想着春天正缓缓离去,也许它每小时向北移动四十公里。山谷另一侧,那栋珍珠般的白房子突然忽闪不定。

我跑过马里奥家,鸡群已经把莴笋叶啄了个精光。它们正围在木栏边,脑袋簇做一堆闭目养神。我边跑边看着它们笑,可脚突然一打滑,我的身子往坡下滚,最后翻到了谷底的田野里。

我的脑袋枕着松软的花枝,眼睛被周围五颜六色的野花晃得睁不开。我干脆闭上眼睛,就那么,那么深深地吸上一口春天的气息。缤纷的花香里,似乎带着点葡萄酒味,又带着股淡淡的烟熏味儿。

(本文图文为王屿原创,谢绝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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