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棋

你看到那封信了么?

哦不,你看不到,那本就是一封没有收件人的信,没有名字的我怎么能奢求,我留给你身边那个女人,只希望她能给你幸福。

如今,我已经在天上看你,看着你在车里沉默地坐着,眼神暗暗的没有光泽,你在想什么?

你的下唇全是齿印,“阿告,千万不要有事。”我看见你手指上的青筋峥嵘盘错。

又自作多情了,天知道我刚刚多想听你口中喊出的是廿儿,你的廿儿。

廿儿爱你。

从你把我从地狱中救出来的时候我就认定,我只有一个名字,我叫廿儿,是你起的,我新生的那天就是见你那天,那天是二月二十三,于是你叫我廿儿,我知道你从未在意过,但你已经种到了我的心里。

“阿告,是不是那颗棋子害了你,我会查到。”夜色下你的眸子更加幽深,你长得并不好看,但有一双一眼望去就让人深陷其中的眼睛。

尽管我知道你口中的棋子,就是我。

可是我不后悔。

为什么还是有泪。我以为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听到你误解我的时候,就不会难过。

原来你并不了解我,我甚至不能确定你是不是知道我爱你。

我看着你匆忙地停车,匆忙冲向地下车库。

见到那个容颜依旧的女子,你脸上很少出现的惶恐神色终于慢慢褪下,取代的是不可置信的幸福的光。

我的眼泪愈发的汹涌,我不在了,就是为了能看一眼,你这样幸福。

“阿告,阿告……”你拥着她,一遍遍叫着她的名字,就如同当年,你那样一遍一遍地叫我。

如今想想,自己是否错过了什么

阿告被你拥着,却是默不作声,脸上没有你那种狂喜,隐隐地却有种怅惘。

你拥着她,就像是拥着整个世界,我望着你们,心痛得不能抑制,却也幸福得不能抑制,我走了,你果然很幸福。

你终于放开她,眼神慢慢冷凝起来,“阿告,谁干的。”那女子直直的眼神射向你面前的虚空,我就在这里,只是一缕遗世的魂,凭着残存的执念,幻化成无色无声的羽灵,望着你,望着她。

女子摇摇头,“我知道你恨她,可是,不是廿儿。”我微微怔住,这所谓的情敌,她如何会为我开脱。

阿告眼底滑过一抹奇异的神色,似悲似怜,似犹疑似惘然,就像是满腹辛酸无法吐露。

你的眼神却开始慢慢浮上厌恶,“她是骗子,为何不会是她?那个水性杨花的叛徒,为什么不是她?”

那样嫌恶的,甚至连眼光触碰都不屑为之的神情,如果我可以笑出声,我一定张狂地大笑。

如果你不爱我,那么,恨我好不好,为什么我用一切换来的是垃圾一样的嫌恶呢。

女子猛地抬头,眼里水盈波漾,一字一顿地说,“我也是女人,看得出,廿儿绝不会害你,她爱你。”

你的眼神一下子充血一般可怖,“爱我?因为爱我她卖了我的人?因为爱我她背叛我?因为爱我她害了我那么多兄弟?因为爱我所以她又卖了你?都是因为爱我?这都是因为爱我?她的爱这么便宜?可笑!”

我看着你苦笑,原来我在你心里,连爱你都成了卑微,我真是死得其所。

然而听到清脆的声响,竟然是阿告扇了你一耳光,你嘴角的血丝慢慢淌下来,你回过头不可置信地看她,我竟没发现,她的眼神凄然欲绝,像是我当年,知道再也无法和你在一起。

她抬手拭去你嘴角的血丝,默然无声地笑了,那笑容我见了都不由得一怔,“你怎么能这样说廿儿呢,她本来就是段然的人啊,当年被你从段然手里救出来都是安排好的,段然安排她做一颗暗棋,就插在你身边,可是廿儿是个傻孩子,她爱上了你,于是她愿意用她的一切,配上整个人生换你,你还要如何?”

阿告的神情里矛盾和苦痛非常明显,我不大懂,她竟然说出这番话,我认识的阿告是不可能一瞬间大发善心的,可是她竟说出这番话,却是为何。

这一句话里艰难不可言表,我决心为了你牺牲掉一切的时候就明白,我明明是不能爱你的。

当年我还是个怯怯的女孩子,你去哪我都跟着你,我的手拉着你的衣角,我们同行同游的时候,你不知道,你狭长的双眸探寻底望着我的时候,我心跳得有多快,半响,你抬头微微一笑。

那是我最幸福的时光吧?

幸福到这么绝望啊,那时候你温柔地唤我,廿儿,廿儿。

你不知道那时候段然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一心要致你于死地,我知道你有多高傲,宁愿死在他手里也不会愿意我去求他,可是,我又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爱的人死。

为了不让段然起疑心,我仍旧向他提供你手下的机密,只不过漏掉了最最关键的信息。

你们火拼的时候,你手下的布置在我提供的消息下完全不起任何作用,却又引得段然的手下掉下了你设下的最大的陷阱,然而你和段然却拼的两败俱伤,我没想到段然足够聪明,他猜到是我背叛了他,却没猜到我为什么背叛他。

你手下的兄弟恨我出卖机密,段然恨我对他的背叛。

我全都明白,接下来的追杀我逃不掉,我又怎么能连累你。

何况,你大概已经知道,我,只不过是一颗暗棋。

可是那时你居然还选择相信我,你按着胸口的伤,嘴角泛着血沫,神情苍白惶然,然而当你看着我完整地站在你面前的时候,突然就笑了,然后昏死过去。

我在你面前望着你为数不多的笑,望着你苍白的脸,眼泪怔怔地掉,那是我这辈子掉过的,最幸福,也最绝望的眼泪。

“阿告”你突然回转过身背向阿告,我看不见的神情,只有紧绷的肩部线条映入我的眼,“不要再跟我提那个骗子,我们走吧。”

你仿佛已经平静下来,我几乎觉得自己听到你提起我的时候语调中的厌恶,仍然是我的自我感觉,我知道,你不可能原谅我。

“不,去找她,”阿告泛着水汽的眸子里只剩下痴狂,“我不知道你当年与她究竟如何,我只知道她爱你,爱得那么惨,”她自嘲般地笑了,竟然有一种凄绝的魅力,“你惊讶么?我在我爱的人面前对他说另一个女人如何爱他,我也想独占你一辈子,和你共同走下去,我不是什么好人,可是我是个女人,我看得很清楚,我不可能坦然地再和你在一起,更何况你是她用命换来的,你心里明明知道你是……”

“你到底要如何!我说了你不要再提那个骗子!”你猛地回头,扣住阿告的肩。

阿告痛得吸气,却依旧红着眼睛尖叫:“她死了,言非你听到了么!廿儿死了,她死了!”

我浮在半空中,轻轻闭了眼,搞什么,阿告这女人,我以前把她估错了,我不要他找到我,真的不需要,你为何在这个当口说出我的处境。

半响,听到你问出来,“死了?”我睁开眼,你的神情中有一点点迷惑,仿佛听不明白,又仿佛了悟,“死了,哼,她怎么才死,她不是早就被段然围捕了?”

那淡漠如水的语调,彻底刺痛了我。

言非,言非,别这么残忍。

那种淡漠却又讽刺的语气,我再也不要听到第三次。

想起你亲耳听到段然说是我在做两面间谍,你听段然冷冷地讥讽你是堕入了我的美人计,却依然不信我会背叛你,我费尽心机要离开,段然迟早会知道我在你这里,我必须走。

于是我让你亲眼见我翻阅机密文件,我让你亲眼见到我杀了你的手下,你不知道是他有二心把你的行踪暴给段然,我只不过借杀他的机会演一个戏给你看。最后一次见你就是杀了萧炎的那个晚上,我冷笑着对你说“你信了么,我是段然安插在你身边的暗棋,言非,你会不会恨我?”

你刚毅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点茫然和一点不信,却终于在最后挣扎成了冷凝,我心底早已痛得麻木,那句话一字一句刻在心里都是血泪。你慢慢开口,像是在确认什么,还是再埋葬什么,“终于说实话了?段然手下培养的第二代杀手的头领青棋,孤儿,父母双亡,五岁跟了段然成为杀手,以八岁的稚龄结束掉段然最大的对头罗越,性情沉默,道上的人都以为你是个男人,最擅近身偷袭和摆脱围剿,十六岁时接受任务到我身边做间谍,你有很多个机会置我于死地,却隐忍不发,性格坚忍的一面得到最大的发挥,直到最后将我和我的手下一网打尽。可是?还有落下的没有?”淡漠的讽刺,我如同跳梁小丑,狼狈不堪,原来你也是在做戏,暗中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其实你说的没错,错的,只不过是我爱上了你,你才是最大的赢家。

我抬头对你微笑,那是我最后一次与你面对面地微笑,“言非,你对我很好。好到我差点爱上了你。”

你再次开口,“是啊,可惜还是没能抓牢你的心,段然不死,你也不死心,居然害死了我的生死兄弟。”眸子中怒气一闪而过,至余下了燃烧过后的灰烬。

其实我知道,我不管对谁都是个叛徒,我怎么能不走。

阿告已经平静下来,静静地看着你,就像是用了全部的心力全部的希冀,看着你。你掏出手机打电话,表情依旧是漠然。

“你知道我是谁”

“这个电话的目的是用我名下的‘Seduce’换一个人”

“段老板果然是个痛快人”

“伽蓝寺,好”

我的双眼骤然睁大。

不!

你,你用seduce换的人,我么?你的产业中最大的赌场,换一颗暗棋?你疯了!

我几乎要喊出声音。

不,别去,我不要你看到我那样子,可笑,明知你不爱我,我仍然不想让你看我现在的样子,我怕你会心疼,不不不,其实是看到我死的快感对么。

无论是哪样心情,我都不甘。

伽蓝寺下,瘦削的男子背手站在门前,听到响动后回头,依稀清秀的眉眼,却有一道刀疤撕裂了书卷气,露出内里的阴枭,是段然。

我不后悔也不否认,在段然手下的日子,虽然残酷如地狱,但段然曾试图对我好,日子也不难过,生活中充满猫追老鼠和勾心斗角,就算我只是个杀手,也很安然。

谁让我遇见了你,言非,所有的安然和无畏,所有的往昔和抉择,都让我痛苦,因为我注定了要背叛,非他即你,但我不悔,若我不是杀手,若我没有决定做一枚暗棋。

又怎么能,遇到你。

你下车,眉目间依旧只是漠然。

“我要的人呢,在哪?她害了我的兄弟,我要亲眼见到他的尸体。”

段然却玩味地打量你,“我们火拼之时,我没有好好观察你,你的地盘防守虽然严密但却隐藏弱点,也多亏青儿提供准确的情报以致我们一直被你诱入了深处,”他笑了笑,“想不到大名鼎鼎的言非果然深藏不露,策反了青儿为你保留了最机密的陷阱,引我们上当,只可惜她还是有了疏漏,你想不到会是你手下的兄弟泄露机密给我吧,可惜青儿把他杀了,断了我们最后一条内线,否则你以为你逃得出去?这几年明察暗访步步为营,抓到了你的女人,本来以为你可以束手就擒。”他的眼神冷凝起来,“青儿却自己送上门来,只为了救你的女人?哼,几年来被两方追打均被她脱逃,我日日夜夜地想她念她憎恨她,我对他的一切换不来你一个眼神。”

段然眼眸里浮现出某种怜悯的神情,一字一顿,“而你,居然恨她?她从来都不属于我,从她在你身边的那一刻起她就为了你拼了命,”他笑笑,像是在自嘲,又像是炫耀,“可为了你,她来求我,那样高傲的人儿,她竟然求着我杀了她。”

我看着段然,紧蹙的眉头和通红的眼睛,我只有抱歉,只有无可奈何,又能怎样,我不爱他,他说嫁给他,一切勾销,可是怎么可能?那么多人的血,我不还,谁来还?我只要他放了阿告,不需要他保证终生不犯你,因为我尊重你,也相信你,可是只有产业和手下,没了阿告,谁给你幸福?阿告只有一个,我知道你爱她,我赌不起。

“她在哪?”你依旧只是这三个字,却微微低了头,语气中的喑哑无法掩饰。是我的错觉么?你在为我难过么。

段然猛地睁圆眼,低吼,“进来!言非,看看青儿为你做到了何种境地!”言罢回头,走入伽蓝寺。

我自知无法回头,无法阻止。

言非,我多希望你心里,还有从前的我,以前与你同行同处时伶牙俐齿的我,天马行空的我,笑语嫣然的我,海阔天空的我,眼中满满的只有你一个的我。而不是之后那个,被你不齿的我,被你疏离的我,被你厌恶的我,眼中的你抽身离去只剩一个背影的我。

当年你总是站在我的旁边,凝视着我的样子,我明明还能看见,你的眼角有着细细的笑纹

多么奢望啊,可是,不能了。

痛得喊都喊不出来,哭都没有眼泪。

寺顶的房间,墙壁四周都循着寺外的轮廓起起伏伏,朝南的墙壁上,黯黑如墨的血爬满每一个角落,曲曲折折顺着墙壁的裂缝狰狞如小蛇蜿蜒而下。

看着你眼中突然寂静了的死灰色,我笑,兜兜转转,还是被你看到,我的结局。

墙壁上钉着一个女人。

长发如海藻覆盖了低下的脸,衣服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四肢都被密密的长钉贯穿固定在墙壁上,斑驳如树影交响错杂,指骨惨白僵硬保持握紧的姿势,身体上都被长钉穿透,心口处是一枚利锥,段然终究是狠不下心,给了我一个痛快,在真正的血尽而亡以前。

你走上前去,拨开女人的头发,露出惨白的脸,冰冷僵硬的肌肤上,居然保持一个微笑。是啊,为什么不笑,我甘心赴死,不过就是想救出你心爱的女人,我给不了的幸福有人替我完成,达成我愿,为什么不笑。

你抬起头,吻在女人僵硬的眉心。

没了往日的温度,你面对着一具尸体,毫不惧怕嫌隙地,吻上她的眉心。

你不是厌恶我么?回去!回到阿告身边去!我如此恐慌,未知的领域仿佛被我无意中窥探。

可我只是羽灵,我无能为力,我已经预感到我将要化成飞灰的结局。

“廿儿,我错了,廿儿,我怎么会恨你呢,你叫我怎么忍心恨?我只是无法接受你骗我,我恨你不爱我,原来,还是我错了,”你些微的声音却清晰地被我听到,你从来都不会说这种话,对谁都不曾,你爱我?是啊,你曾经爱我。

“廿儿,我憎恨去回忆那段恍若被人蒙蔽的过往,我早就知道你是段然插在我身边的棋子,可是不愿相信,我不想回忆起有关你的任何事,是因为我以为毕竟你最后还是没有背叛他,还是我错了,廿儿,你以为我恨你么?我本以为以你的性格,如何会舍了自己成全了别人?原来,你竟这么爱我,廿儿,”你叹息,所有的话都是喃喃,只有这一句,恍若晴天霹雳,你说,“廿儿,我爱你。”

你不再出声,只出身凝视墙上女人的脸孔。

太多而情绪我不知如何表达,如今我只是一个无色无声的羽灵,你竟然说你爱我,我倒宁愿你恨我,我可以心安理得地魂飞魄散,你可以继续你的事业你的爱情你的人生,这个时候,你却对这一具僵硬的尸体,说你爱我。

你叫我如何收场,残存的执念,已经不再是执念。

我只是一颗暗棋,我也不叫廿儿,我只有代号,我叫青棋。

我没有你,从头到尾都没有拥有。

你只是我的奢望、我的风景、我的遐想,你只是我的动力、我的坚强、我自作多情的对象。

我只是一颗暗棋啊,是你曾经救下的小姑娘,是背叛过你的敌人,是个无比狡猾的对手。

可我也只是一个爱你的女人,一个骄傲的女人,一个想放弃全部只要你幸福的女人。

而已。

不要对我说爱我,不要再于事无补的现在,对我说爱我。

比恨我更痛,懂么?我明明只想凭着残存的执念化成羽灵看你幸福。

我终于化成一缕飞灰,在你说了爱我之后。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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