艨艟覆

依稀记得我十余岁时曾不经意间在父亲的书架上打落一本《民国人物小记》,纸张已经微微泛黄,好像被时间镶上了金边。书的装帧结实且细致,虽有些许虫咬痕迹,也不影响我那个年纪小猫一样的好奇心。我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便瞥见书中的一幅插图里绘着一位美男子:他的面庞和他所着的长衫一样白,没有胡须,目光柔和而坚毅,这气质仿佛挣脱了照片黑与白的束缚,在他的眉宇间平添了几分颜色。画像的旁边用繁体字整齐地印着两行诗,由于年少的我识字不多,便拿着书找父亲请教,知道了诗的内容是“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那是变革的时代,流血的时代,和精神的时代。虽然照片很是模糊,诗句也不能甚解,我的注意力却迟迟不能从那张画像上移开,不仅是因为他的英俊,更重要的是他目光里的希望和充实,和那个时代其他照片上的人空洞,木讷,彷徨的眼神有着天壤之别。画中人的目光,如同暗夜里的流星一般耀眼,有如同战场上的奔马一样简坚定。目光所向,必是真理。此人是谁?做了什么?后来如何?这些问题萦绕在我幼年的心间,久久不散,似有共情。在此种种原因的驱使下我继续往后翻阅,后面的照片是他往后的人生经历,其后两张使我尤其印象深刻是他的变化。第一张照片中,他雪白的长衫化成了棕黄相间的条纹西装,唇上一抹一字胡,如同狐狸尾巴,慵懒的躺在脸上。与此同时,双眸间原本的坚毅被抚媚所取代,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知何故。最后一张照片是一张戎装照,可以看出他的身材已经明显发福,双颊因不再饱满而向下垂耷;仅仅数年光阴便在他原本俊俏的脸上狠狠地划出无数道沟壑,眼神也仿佛被落石击中的泥潭。在他的身后,总统府的青天白日旗和太阳旗一同飘扬。

汪主席的斑斑劣迹我不必多言,无论他当时有再多的苦衷,也无法为他洗得一丝一毫乌有的清白。从志士到国贼的转变速度之快犹如翻书,美与丑顷刻逆转不能不令人唏嘘。作为变节者,他是有名的,但不是第一个。

南京,似乎自古就和幻灭挂上了钩。好一处风流繁华的六朝古都,到头来却总是“王气金陵渐凋伤”,建都于此的,多是短命王朝。烟雨南朝换几家?舆图的不断更易,原本平静的莫愁湖似乎也被掀起了层层波澜,击破了孙楚楼端庄的倒影。政权尚且如此,身在其中的芸芸众生又何尝不是呢?纵观千年,无论和平还是乱世,秦淮河边的雕楼画舫无不承载着士人各色各样的梦:功名利禄,天下大同,扶摇直上,亦或是能天天沉醉于这样的轻歌曼舞。一夜一夜的觥筹交错,一年一年的罗裙酒污装点着这个金粉铸就的梦。然而梦就是梦,总会破的。当关外的铮铮铁蹄扫荡江北之时,乌衣巷内有着一腔报国之志的栋梁们又做了什么呢?是内斗,是党争,是夜宴,是盲动,是犹豫不决。从《留都防乱公揭》发表到“头皮痒”和“水太凉”仅仅过了一年,比汪精卫还要神速。不管是阉党余孽,还是东林才俊,最终都成了《贰臣传》里的贼子。

古今种种无不证明人是会变的,但我偏要问:“什么人才会变?为什么?”。变节总是相对守节而言的,有钱谦益就有史可法,有汪精卫就有张自忠。为什么有的人弯下了脊梁,有的人却能引颈受戮?是品格,是风骨,也是人性。钱谦益本是东林巨子,儒林领袖,在和平之时才气横溢,壮志凌云,兵锋一至便剃发叛国,一辈子在“反复”里挣扎正是因为软弱。汪精卫这样曾经先进的革命者,也是由于自己的软弱,对日本人的要求一点一点不断妥协,积少成多最终铸成大错,直到万劫不复时,还为自己寻找诸如“曲线救国”这样荒谬的借口。人的堕落,总是一点一点的,就像风雨中的漏舟。原本勇敢、坚定、有抱负和理想的人,因为内心深处的软弱而不断妥协退让,最终人格发生颠覆的悲剧,是我创作本文的直接灵感。

小说中的象征,能避免平铺直叙的枯燥和苍白。在李鹏飞的《论川端康成小说创作中的“东方抒情式的象征手法” 》明确阐释了象征的定义和作用。象征是通过寻找对应物来表达作者抽象的哲理或观点。在东方文学写作中,作家擅长运用象征来表现心灵状态和抒情。在昭和唯美文学的代表《雪国》中,象征无处不在。川端康成用雪来隐喻岛村和驹子的爱情悲剧,用镜子来代表主人公心中虚幻的美。

此篇《艨艟覆》文中的年号,人名和地点的变迁,雁翎刀及鞘等皆是象征,用以彰显人物性格和命运的变化以及时代的兴衰。故事发生在明崇祯十六年北京城破之前,到清康熙二十二年为止,共四十年光景,讲述了主人公武状元赵适之在北京附近举义兵抗击闯王和清军,到最终因为软弱不断退缩,最后背叛部下投降清廷,且一心一意充当鹰犬的故事。

《艨艟覆》中的每个章节均以年号为标题,从崇祯,到弘光,到永历,到宽永,最后到康熙,显示了主人公的精神归宿和价值取向。崇祯到永历皆是明朝年号,并未使用同时代清的崇德和顺治,表现出主人公对民族和国家的认同和忠心,此为赵适之性格的第一阶段。在这一阶段中,赵适之坚定着站在明朝一方,因为他是明朝状元,对明有极深的认同感和情谊,与此同时,赵适之笃信匡君辅国为己任,是一个忠义的志士形象。然而,赵适之经历的是不断的失败,从北京城破到永历被杀给了赵适之极大的打击,加上他性格中与生俱来的软弱,为他后文的背叛做了铺垫。永历之后的宽永是日本年号,日本不属于明清,选用这个这异国年号而非沿用永历或当时台湾郑成功的东宁表现了赵适之内心的迷茫,犹豫和动摇,此为赵适之性格的第二阶段。在日本这一时期是赵适之人生的十字路口。一方面,赵适之对明朝的忠诚并未泯灭,而另一方面,清的强大和之前屡战屡败的经历使赵适之感到恐惧,所以他曾经坚持的信念在此刻动摇了。宽永之后的康熙是清的年号,只意味着赵适之的价值取向和人格道德已经彻底转变,沦为叛徒变节者,此为赵适之性格的第三阶段,也是最终阶段。在此阶段中,赵适之内在的软弱占了主导作用,加上清廷的威逼利诱,让赵适之最终背叛部下和民族而倒向曾经的死敌。当赵适之投降之后,他为了洗涮贰臣的罪名,殚精竭虑为清办事,甚至屠杀曾经的战友,目的是成为“新朝元勋”。这样的结局令人扼腕唏嘘,却又是情理之中的。赵适之的选择其实和大多数明朝士大夫相同,是当时精英阶层的一个缩影,例如洪承畴和侯方域都是如此,他们都曾是忠臣良将,最后却一心一意为敌人效力,原因无疑是复杂的,但软弱和羞愧是决定性的。

文中的人名也是表达象征的工具。赵适之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古代姓名,但适之在此却表现有别样的意味,体现了主人公处处退让的软弱性格,适之便是随波逐流之意,正如全文标题里的“艨艟”一样,最初勇猛非凡,却最终倾覆,也似风雨飘摇的南明-起朱楼,宴宾客,楼塌了。从北京到南京,肇庆,江户再回到北京,赵适之结识了各色人物,其中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既有真实的历史人物,如吴殳,史可法,陈贞慧,康熙等,也有虚构的,如宋识言,刘羽林,李猷等。吴殳是著名爱国武术家,史可法是死节之臣,陈贞慧亦是殉国志士,而康熙是清朝皇帝,代表着赵适之价值的颠倒。宋识言是一位出仕的儒生,识言通“食言”,暗示了他是无耻叛徒。刘羽林是中级武官,羽林取大内的羽林军之意,是在弘光朝廷上“看清形势”力主降清的人。李猷是赵适之的参谋,李猷是“理由”的谐音,表明了它是一个八面玲珑的圆滑之人,也是促成赵适之投降的一个推力,象征着人性的反复无常。吴殳和刘羽林对应,宋识言,李猷和史可法、陈贞慧对应,一正一邪,一黑一白,象征着人性的复杂多变与矛盾。

赵适之从北京到南京,肇庆,江户再回到北京的经历代表着他内心的逃避和最终的妥协。最开始在北京时赵适之有一腔热血,但是在北京城破到南渡金陵,再到逃往肇庆和流落日本表现了这一腔热血被一次次失败慢慢消磨掉的过程。他没有选择在一个地方继续抵抗,而是一路南逃,表明了赵适之的软弱。当他再次踏入北京德胜门是,一切都变了,不光是金銮殿上天子变成了留辫子的胡虏,两百年精致却自由的学术风气的逐渐消亡,赵适之自己也不是当初离开北京的那个赵适之了。这无疑是一种讽刺,是背叛,也是抗争精神的死亡。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一些象征,如雁翎刀。雁翎刀是明代流行的武器,也是赵适之的佩刀。在文章的前半部分,刀是“被打磨的雪白如镜,刃口锐利而饱满,刀身除刀尖外通体笔直。”刀在此处象征着赵适之的品格-刚正不阿,锋芒毕露,白璧无瑕。而在文章的中间部分,刀刃开始出现缺口。这表面上是战场拼杀的结果,但更深层次的意思是赵适之抵抗意志和信念的动摇。文章的最后部分赵适之降清,虽然刀刃的缺口被研磨修复,却寒光不在,成为了为内心软弱和愧疚服务的存粹的杀人工具,是赵适之此时的身份写照。出了刀身,刀鞘也是象征之一。在降清之前,刀鞘是明代常见的方形,意味着刚直,忠贞,守礼,不屈等品性,而降清之后刀鞘变成了清代多见的椭圆形,意味着赵适之性格的转变。他以往那修优秀的品格就像刀鞘的棱角一样逐渐被磨平和堙灭了。

回到最初的那个问题,我们似乎可以做出解答。赵适之无疑是一出悲剧,这悲剧的核心是软弱的内心和毫无底线的行为,其他诸如对手的强大,参谋的圆滑等原因只是其中加速投降进程的推力而已,若没有软弱,这些推力也不会起到作用。将汪精卫,钱谦益和赵适之放在一起比较,软弱和无底线是他们最大的共同点,也是遗臭万年的主因。这种行为是令人不齿的,然而若身逢乱世,真正能做到不忘初心的又有几人?赵适之不仅仅是时代的缩影,更是一面镜子,照尽了人性的软弱和堕落。大多数人的所作所为,不过适合上书本,颓然地发出一声旷古的叹息。艨艟覆

一. 崇祯十六年

【鹧鸪天】白骨飞蝗五十年,红楼倾朽使人嫌。罗裙狂舞焚屋醉,四海愁吟血染天。长弓啸,胡马鸣,兜鍪十万向南行。舆图易主何时复,万载春秋埋釜薪。

【江城子】常忆京城二月妆,裘马狂,兰花香,天街御路,来往各奔忙。萧管长鸣太平乐,凭阑倚,看花黄。如今匈奴寇边疆,两闯王,踏红霜,颠沛三载,秋草枕黄粱。策马西驰尘蔽日,黄河水,洗愁肠。

黄昏时分的通州城外的旷野处一片死寂,只有天上盘旋着的数百只乌鸦和秃鹫时不时发出尖厉而凄惨的嘶鸣。它们的羽毛乌黑油亮散发出光泽,身材肥硕,很显然,京畿大地上取之不尽的尸体保证了他们饮食无虞。

这里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庄稼了,偌大一个通州、堂堂京师的门户里却无一个人谈论这件事,因为他们此时此刻全部都变成了这脚下的腐肉和森森白骨。长时间烈日的炙烤使得尸体发出刺鼻的腥臭,如同堆满内脏、血水横流的鱼市,其味久久不散,就连五里外也未有闻之不跪下狂呕者。蛆虫,好似一条条白花花的肉芽,是死亡本身的产物,正摇摆着身体争相从死者的口,鼻,眼,耳等处钻出,呼吸着傍晚血腥味的空气。他们有的尚成人形,侧躺在地上,布满血丝而涣散的眼球向外挤出,惊恐之状未减分毫,没有牙齿的嘴还保持着大张的状态,不知是临死前在呼救还是死后被拔金牙的盗贼撬开的,四肢蜷曲,如同一只冻僵的狗;有的身形矮小,似乎不到十岁,身上的衣物早已破成了条,被伤口流出的血和结成的疤一起凝结在了身上。虽然大部分死者的颧骨、肋骨和手臂骨都因食不果腹而清晰可见,腹部却格外的膨胀,与身体不成比例,仿佛一顿就吃尽了一辈子的饭。然而,他们肚子里装着的并不是粮食,粮食这种东西已经两个月不见踪影了,从地上无数个浅浅的土坑可以猜测到他们临死前一定饥饿至极,以至于在弥留之际把手边能抓到的一切都不管不顾地塞进了嘴里。他们能抓到的只有泥土,因为可食用的草籽此时和大米一样珍贵。泥土虽然能缓解饥饿,却不能被消化和排出体外,所以吃了土的人肚子会不断膨胀,最后被活活撑死,但比起那些饿成人皮的,或许少了些死亡前漫长等待的折磨。有些显然是婴儿的骸骨并不完整,手臂和双腿的骨架散落在四处,上面有烧焦的痕迹。焦骨旁有时能看到一两具成人的尸体,他们面朝残缺的童尸,手上拿着一把刀,脖子上有一道口子,血液已经凝固发黑,应是吃了自己孩子后自刎而死的。总之,这一片大小不一,身份不一,新旧不一的尸体就这样层层叠叠地铺在地上,同黄河以北其他地方别无二致。

金乌已经西坠,原本了无声息的死人堆里此刻却传来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两盏摇曳的白纸灯笼里发出暗黄色的光,映照出匍匐在地上不断向前摸索的两个佝偻的身影,从上往下看如同荒坟里的磷火,火光所照之处,犹如地狱。他们时而把死尸翻来覆去地检查,任何一个孔窍都不放过,甚至不惜划开他们的衣物;时而如若无睹般略过那些穿着草鞋短打的尸体,因为他知道他们没有任何寻找的价值,不值得浪费体力。半个时辰过去了,他似乎依然没有什么收获,虽然他两只布满污泥,伤口和老茧手还是在不停地在死人的棉服夹层和鞋底里摸索,失望和恼怒却悄然爬上了他的面颊。“奶奶的,这帮饿死鬼,身上一粒米一个子都没有!这样摸下去我们也得是这曝尸荒野的下场!”两人中那位年长者对另一人骂道。这老者鬓角和胡须早已花白,两个眼袋肿泡一般在两边脸上垂着,身材没比身旁的死人胖多少,如同江底的一段朽木。他头戴黑色方巾,身披棉布直裰,腰间甚至横插着一把苏州折扇,虽是一副士人打扮,嘴中言辞却无半分斯文。年轻小伙子大约十六岁,胡须还未长出,本来英俊的脸此刻沾满了泥土,两只眼睛木讷无神,他听了这话单纯的面庞里也显出失望和忧虑,却没有抬头看老者,而是继续蹲在地上翻找着有用的东西,他一边找一边说:“爹,咱们已经找了五天了,差不多每个人都让我们翻了个遍,搜出来的糠和棉籽加起来连半斗都没有,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老者看向儿子,皱起了眉头,胡子轻微抖动,“你个没出息的,净倒腾那毛头小子做甚么,这半大的孩子哪里耐得了饿,有吃的两口就见底了,不把他肚子划开休想找到半粒米。”儿子听罢恍然大悟般便欲拔刀去剖死尸的肚子,老者连忙喝止,尔后颓然向后坐下,须臾,仰天长叹,像对儿子说话,又像自言自语:“德成啊,咱们能活出个人样来不……?”

月光无比的皎洁,如同黑色的湖水里的一只银盘,恒河沙数的星斗散落在月亮旁,就像泥金画上洒落的金粉,来自极乐世界的光就这么寂寥地洒在两个活人和无数死人脸上。忽然,德成好像发现了什么,回头冲父亲叫道:“爹,这里有个当兵的!”老者急忙踱步来瞧,只看见地上躺着个骨瘦如材的汉子,已经死了多时了,面部严重腐烂,五官扭曲在了一起已分不清身份。汉子身上的甲胄已经锈蚀,有的甲片早已脱落,佩刀,腰牌等物早已不见踪影,更别提粮食。老者望着军士沉思良久,似乎想到了什么,缓缓道:“唔……没有吃的就罢了,德成,咱们把他甲上的棉布拆下来,给你娘做床过冬的被子,头盔上的铜钉也留着,看看能不能找路子换它两个饼吃,奶奶的,这狗娘养的世道,死了比活着舒服!”接着,老人低头对军士说:“军爷,时至今日小民已是走投无路,这才才不由地冒犯您了,请您赐我一家老小多几日活头吧!”言罢,父子二人动手将军士扒了个干干净净。

二人扛着拆下来的棉布回到了村里时,天色已渐渐放亮。所谓的村子是由数面被风侵蚀得千疮百孔,时不时掉下土屑的残墙组成的几座没有屋顶的房子组成的,此外除了尘土还是尘土,没有晚风牧笛,没有映日荷花。老者和德成并没有对这荒凉的景象多看一眼,而是径直走进了其中一间屋子。这间屋子比其他更大也更残破,自上而下腐朽的不成样子了。破损的水缸和木桶里空空如也,连老鼠也不屑光顾。泥黄色龟裂的土墙上隐约可见一幅被掩埋于厚厚灰尘下的祖宗像,画中是一位长髯男子,头戴乌纱,身着大红色仙鹤补服,端坐于交椅上,一看就是昔日朝中大员。他的名已经模糊不清,只留有一个依稀可辨的“徐”字和一幅对联:“文绝双代四海咸宁朝纲肃,武冠三军八方降伏国体安”。老者进屋后径直朝着土炕去了,德成在画像前伫立,目光飘忽了好一会,这才跟上父亲的脚步。

铺着半张发霉草席的土炕上侧卧着一个老妪,人称张大奶奶。她身上盖着一丛干草,一根发黑的银笄她花白的头发上兀傲地耸立着,脸上的皱纹静时如风化的岩壁,动时如水中的漩涡。看到老者和德成回来,张大奶奶艰难地把头转向门口,骨骼摩擦的声音嘎吱作响。老者进门来,扶着门框直叹气,没有正眼看张大奶奶,道:“唉,还是一粒都没有……”,此时德成也进来了,接着父亲的话头说:“但是我们找到了一大捆棉花,您不用再盖这床干草了!”听到这话,张大奶奶乐得嘴角一咧,仅有的三四颗牙齿也漏了出来,朝父子俩道:“自打天启年,我就没盖过几天棉被啦,你们这是哪弄来的?”二人没有接话,只是说准备半夜去衙门里偷一点官家的吃食,不然实在没办法了,张大奶奶只好又躺了回去。风夹杂着那一年的初雪从屋顶的缝隙处飘落下来,轻轻地融在张大奶奶面庞之上。

德成正在缝制棉被,忽听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金属碰撞的声音,一位腰挎着刀的小胡子卫所兵下了马迈着八字步闯进了德成家,一脚踢飞了棉布,瞪着德成问:“小子,姓徐那老头呢”?德成忙俯首到:“回校尉大人的话,家父在院内,请问您今日前来所为何事”?校尉闻言狠狠抽了德成一耳光,德成仰面摔倒。校尉说:“所谓何事?你还有脸说!你们家的剿饷什么时候交?还有辽饷和练饷!没有军饷怎么打败建奴?怎么平定流寇?信不信我告你们全家谋反?”德成吓得脸色惨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这时,徐老头问声也急忙跑了出来,一看校尉大帽上的翎毛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急忙说:“大人呐!小民家草都吃光了,哪还有银钱粮食可交啊?请大人再通融几日吧,或者……我这有几枚铜铆钉,您拿去修补衣甲成吗”?校尉把头一歪,冷冷道:“怎么,这玩意能吃啊?算啦,不跟你白费力气了,来人!”两名衙役站上前来,“把那老头和他儿子拷了,让他们去和县令交代”!

徐老头和德成被押来时,朱漆廊柱的县衙门口已经跪满了老老少少的百姓,他们全部衣衫残破,蓬头垢面,瘦骨嶙峋。一群拿着火铳和刀矛的士兵将百姓们围在当中。父子俩看到这场面正觉惊骇,只得面面相觑。这时,县衙里走出来两个身着官服的人,走在前面的那个是本县的军队统领,此人身材削瘦,着一身得体的箭袖直裰,腰悬利剑;后面那个人是县令,穿一身绿色的、被他肥硕身躯撑地满满的袍服。作为本地的头面人物,两位大人丝毫没有把这三百来百姓当人看,眼神中充满了不耐烦和傲慢。统领大人扫视了一圈面前的草民,随后高声宣布:“百姓们听好了,如今国难当头,建奴的铁骑就在关外,闯贼更是横行甘陕,朝廷此刻最需要的就是杀贼的粮饷。而你们呢,一个子也不交!这样一来天兵还如何能战?今日本官奉县令大人之命,严惩欠饷最多的二十户,人人打三十大板!”说罢,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众兵士就从人群里拖出六十来人按倒在地,其中有四五岁的孩子,和八十岁的老人。“行刑!”统领大人喊道,被拖出来的人闭上眼抿着嘴等待着木棍落在身体上皮开肉绽的声音。“大人且慢呐,且慢呐!”徐老头伸着双手,从人群中冲了出来,匍匐着爬向统领大人跟前,说:“大人,我们也是有苦衷的呀,这连年天灾加上兵乱,连田地也被王爷们收了,家里哪还有半文银钱,半粒余粮呢?单单是缴纳赋税就够重了,怎么可能交的上额外的三饷,这不是要了命嘛!人家李闯王虽说是流寇,但……”没等他把话说完,就被统领大人一脚踹翻:“呸!你个刁民,饷不交不说还为李贼争辩,究竟是何居心,想造反吗?打五十板!”徐老头已年过七旬,又长时间处于饥饿之中,哪里经得起这般拷打,在打到第十六板时就没了气息,临死之前双眼一直望着儿子的方向。

德成双手被士兵紧紧按住,双眼血红,双拳早已攥紧,大牙也崩碎了一颗,却没有叫喊出来,并全程注视着父亲的死状。看到徐老头被打死,人群中爆发出阵阵骚动,原本跪着的百姓们此刻也站了起身,从小声低语逐渐演变为振声狂吼,目标直指台上二位大人。作威作福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人敢做声,而今眼看场面就要失控,统领连忙命令兵士举铳,话音刚落,一块石头便从人群中飞出,“啪”的一声砸在统领大人的额头上。殷红的血瞬间染透了额巾,顺着脸颊流下遮蔽了双眼,统领连惨叫也没来得及发出,往后一仰便不再动弹。与此同时,士兵手中的火铳也响了,数十名百姓应声倒地。投掷石块的是一位年轻农民,方脸高颧骨,身材异常结实,他对众百姓说:“乡亲们,我们祖祖辈辈在此地耕种,皇粮国税不曾欠过分毫。可现在,朝廷弊政的责任居然要我们来承担,不交钱粮就不给活路。天天说要杀贼,可这帮狗官吃着山珍海味自己不就是贼吗?如今挨饿是死,造反也是死,不如拼啦!”火铳噼啪作响,又有一排排百姓倒在弹丸下。“等把这些狗官杀了,我刘文忠带大家去投奔李闯王!”,刘文忠言罢,百姓全部响应,其声如雷,并朝着县令的位置冲去。

眼看暴民就要冲上前来往自己身上宣泄积压了数十年的怒火,县令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急忙躲到县衙中堂的案桌之下。士兵们已经被解除了武装,纷纷被百姓摁倒在地,其中一个农民手持抢来的钢刀,举起来就要砍县令的脑袋。县令举袖掩面,另一只手在地上乱摸,五官因惊恐挤作一团,和刚刚等着挨打的人一模一样。眼看县令即将性命不保,就在这时,只听“嗖“的一声,一支黑翎利箭从后射穿了手举钢刀的暴民的脖子,飞溅的鲜血染红了县令的青袍,握刀的手也在一刹那松开了,刀 “哐啷”坠地。暴民双眼圆睁,眼神里满是疑惑,死也没明白这一箭究竟是谁射的,为何这样精准有力?侥幸捡回一条命的县令在狂喜之余也不由得疑惑:到底是谁在这危急关头射出了救命的一箭呢,像这样的身手绝非自己手底下那些酒囊饭袋可以做到的。不过他的疑虑很快就打消了,县令把举起的手放下朝鲜衙门口处张望,只见有四五匹纯色骏马从不知何处绝尘而出,为首的是一匹枣红马,背上载着一位年轻后生,大约二十余岁,头戴武生巾,身披绣花紫袍,袍下被风吹起处可见精钢甲发出的耀眼银光,身材高大,面白无须,丹凤眼高鼻梁,朱唇紧闭,说不出的英俊威武。他腰挎一柄鱼皮裹覆方鞘雁翎刀,手中的角弓正在不断朝着冲击县衙的暴民发射箭矢。年轻人身后诸骑也是个个如游龙般矫健,策应着头领的冲锋。这几位身后还跟着三十来步兵,全是盔刃鲜明的有力之士。眼看救兵从天而降,原本已经投降的县兵顿时士气大振,纷纷跳起来打倒企图制伏他们的百姓,并重新夺回武器,与救兵一道杀散了暴民们。

刘文忠身边的百姓一个接一个被铳子和利箭射倒,自己也被砍了两刀,心中的愤怒已经不可遏制。现在县衙已经被士兵们夺回,杀死县令投奔闯王的计划也即将功亏一篑,但刘文忠临危不乱,准备放手做最后一搏,他此刻十分清楚:若杀了那紫袍青年,那帮士兵就会群龙无首,也只有这样做才有翻盘的可能。这个念头只在刘文忠脑海里闪过了片刻,尔后他便捡起原来统领大人身上的佩剑,往后一摆,径直冲向那紫袍青年。那青年老远就看到刘文忠朝自己袭来,却依然镇定自若,等到刘文忠冲到了离自己十步以内才从容地将弓收回囊中。文忠的脚步没有丝毫放缓,同时剑锋上挑直取青年面门。青年见状面不改色,只见他手擎缰绳往上一提,那匹枣红马的前蹄被拉了起来,伴随着嘶鸣如弹簧般蹬向文忠胸口。文忠忙将剑回抽,同时侧身躲过马的踢踹,一转身绕到了青年侧面,并转腕对着青年肩膀就是一记劈剑。这把剑是统领的家传之物,故研磨特别精细。正午的阳光通过剑身的反光直照进青年的眼中,使得他不由眯起了眼睛。文忠心里得意,以为对方闭了就会露出破绽,哪晓得劈剑的破风声暴露了他剑的走势,当剑“呼”的一声划过耳旁时,青年将胯一转,剑便斩了个空,只劈到枣红马的马鞍上。这一刻耽误给了青年反击的机会,他翻身下马,将雁翎刀从鞘中拔出。此刀乃镔铁所锻,刃口嵌有精钢,无半分崩卷,比文忠手上的剑更胜一筹,是工部所制的绝品。两把兵刃顷刻间战在了一起,如同一龙一虎,清脆的金属交击声不绝于耳。

时间已经拖了很久了,还有力气反抗的百姓已经所剩无几,战况对文忠来说已经越来越不利,纵使他再有耐心,也扛不过被心里焦急的火焰一步一步侵蚀,手上的动作和脚步也开始乱了。看到文忠急于取胜的焦虑后,青年内心暗喜,诱导着文忠频繁出招以此消耗他的体力,不一会,文忠便开始轻微喘气了。文忠又急又恼,一招“仙人指路”直刺青年中门。青年暗笑一声,回手一个缠头格开文忠的剑,紧接着又是一记裹脑削向文忠持剑的手腕。文忠用力过猛手腕没来得及回撤,只见红光一闪,雁翎刀斩入了文忠腕骨,并将他一整只右手齐齐地削了下来。文忠惨叫一声用左手握住喷血的右手腕,青年乘胜一记戳脚踢入文忠小腿膝关节内侧,文忠站立不稳仰面摔倒,青年身旁众兵士便一拥而上将文忠捆了个结结实实。

残余的反抗已经被镇压下去,县令抖了抖身上的灰,擦了擦脸上的血迹,毕恭毕敬地朝着紫袍青年行了个大礼,随后问道:“多谢英雄今日救命大恩,要多少银钱只管开口,下官哪怕散尽家财也要报答!只是不知英雄尊姓大名?”青年道:“在下赵适之,别字处直,家父乃锦衣副指挥使赵经年。余世受国恩,恰逢今年武科状元及第,一腔报国之志无处能伸。前日听闻这通州附近有大量闯贼流寇,隧率家将李猷等前来剿灭之。路经此处时,我听到里面传出喊杀声,进来一看原来是流寇作乱,就帮你们擒了这匪首。”这县令本是赵经年门生,听到这番话自是千恩万谢。

接下来就是对刘文忠等人的处置了。赵适之大步流星地走到被绑于地上的刘文忠的面前,厉声质问:“你是我大明的子民,为何要当流寇为祸一方?”文忠四肢虽不能动弹,却依旧大笑不止,对适之说:“我等原非流寇,现在是了。我们这一村人本是本分农民,不懂什么春秋大义,只是想安安稳稳地,哪怕苟延残喘的活下去。可现在,连这都成了奢求,说什么平辽荡寇,本来就不多的积攒全花光了,不起来抢难道在家饿死吗?!想大人你累世公卿,自是不会明白茅草棉絮的滋味的”赵适之无言以对,又转向同样被绑的德成问他为什么造反,德成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瞪着适之。适之摇摇头,对县令说:“我看他们也确实苦,毕竟还没有真的通了闯贼,就暂且放过吧。”可身旁的李猷却说:“不可,德成这人放了也就放了,这断了手的擅于蛊惑民心,必须斩杀。”赵适之应允,变放了德成,将刘文忠处斩,随后率领诸兵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