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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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李丽又一次从阿远的窗前走过。

微风卷着槐树花的清香。

阿远正伏在书桌上紧张地做着题,李丽看见黑色的水笔杆子不停地动,在白纸上画出一个椭圆,被两条垂直的线切割得四分五裂,李丽笑了,指着说,“十字架。”

阿远听到了,他抬起头,窗外那个胖女生一脸傻兮兮地笑,使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个憨厚的水桶,阿远双脚用力,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好大的声响,他大步走到窗前,愤怒地用手挥了两下,赶苍蝇似的,示意道:快走开!

李丽笑得更灿烂了,她学着他的样子,也伸出手挥了两下,示意道:你好!

阿远蹙紧了眉毛,他不愿跟这个女生多说一句话,于是他又愤怒地敲击了几下窗玻璃,李丽也敲击了几下回应他,笑得露出八颗大黄牙。

阿远更加厌恶,想了想,一把拉上窗帘,挡住那张肥胖的脸。

他坐回椅子上做题,非常专心,大约半个小时后,终于解决了一张数学卷子,阿远伸了个懒腰,心内无比舒畅,不经意间瞥了窗户方向一眼,深棕色密密遮挡的窗帘,使这间温暖的卧室变成过去剪片的暗房一样。

那女生...应该走了吧?阿远挠着头,唔,肯定走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只有几片槐树花的残骸和....一个手机。

没有那肥肥胖胖的身影。

阿远一把推开窗,忙拿起手机,这是自己的手机,怎么会?他环视四周,想到自己在回家后的确就没看见过,大约是路上走得匆忙,弄掉了,是被...那个女生送回来的吗?

呿,送手机不能直说么,在别人窗口摆一副傻样,鬼知道她想干什么?阿远嘀咕了几句,用手珍宝似的捧着手机。

第二天,阿远起了个大早,老妈已经上班去了,给他留了早饭,两根油条,一碗小米粥,阿远唏哩呼噜地喝完小米粥,擒着根油条塞进嘴便出门了。

阿远今年高三,眼看着就要高考,走入自己梦想的学校,这阵子他学习特别努力,月考成绩有了很大的提高,老师还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儿表扬了他,阿远是个不禁夸的,一夸鼻子便翘上天,他拿着美丽的月考成绩单回家给老妈看,顺便缠着老妈给买了个新手机,天天宝贝似的带着。

阿远骑了车,一路风风火火地冲向学校,他必须做到班的第一人,他对这点有些莫名其妙的坚持,不管怎样,就是不能做第二个。

时间实在太早了,路上只稀稀疏疏地见到几个同校的同学,穿着清一色的校服,有的手里还拿着热气腾腾的早点,阿远认出前头有一个是他的同班刘琰,好小子!阿远冷笑一声,今天竟被他抢了先,不过还没到终点,胜负未知,等着瞧吧!阿远一鼓作气,两个车轱辘转得更快了,连校服后摆都被吹起来,飒飒作响。

刘琰正拿着英语单词表,一边吃早饭,一边抬头背,忽觉身边一阵怪风,随后是同学阿远的背影,一瞬间掠过,还朝他比了个胜利的V字。

刘琰无语地摇摇头。

这头,阿远正享受超越同学的快感,冷不防瞥见左前方一个肥胖的熟悉身影,弯着身子,正在用铁钩子翻找路边垃圾桶里的垃圾,阿远一时看呆了,没注意车龙头往那边歪去,踩刹车已经来不及了,于是车直直地向那人撞去,极响的一声,阿远也摔在地上。

嘶,他倒吸了口气,感到自己的裤子肯定是擦破了,膝盖处疼的很,勉强睁眼,见那人被自行车压在地上,微动了动。阿远冲她大吼,“快起来呀,你!”

那人哼了几声,慢慢地挪动着肥硕的身躯,好容易从车轱辘底下挣出来,她看到摔在地上不动的阿远,连忙凑近来,“你...你没事吧?”

这时四周已围了好些人,其中有认出阿远校服的,说道,“这是二十四中的学生,哎呦,摔得这么狠。”

“快上医院看看去!”有人说。

“打120!快快,没看学生都起不来了么?叫救护车来!”

于是众人七手八脚地把阿远送上救护车,被撞倒的李丽也一瘸一拐地上了车。

车上的医生忙着给阿远处理伤口,把原本就破了的裤脚彻底撕开,阿远心疼地叫了一声,“这是我最喜欢的裤子!”

医生温和道,“别说话,省着力气,裤子再买新的就好,小刘,止血棉呢?”

另一个医生忙递过来,按在伤口上,阿远叫得撕心裂肺。

李丽忐忑地坐在一旁,听到阿远叫唤,吓得她抖了抖,医生瞧了她一眼,道,“看你打扮,像是社会上的,他还是个学生,你自己看看,把个好好的学生搞成这样!”

“对...对不起。”李丽怯怯地道了歉。

阿远听到了,吵闹着,“道个歉就算完了呀!我的医药费,我的精神损失费呢!你要赔给我!哎,我妈呢?医生,快把我妈叫来!”

那按着伤口的医生给另一个使了眼色,另一个医生摘下口罩,拿了手机出来,“同学,你妈妈的电话号码?”

阿远报了一长串数字给他。

电话接通了,只听得医生讲清事情经过,又嗯嗯了几声,放下手机,医生说,“放心吧,你妈妈一会就到。”

“那就好。”阿远安心地点点头。

李丽坐在一旁担忧地看着他。

到了医院,彻底检查了一番,阿远的伤不重,没伤到骨头,也就是擦破了皮,毛细血管裂开,渗了点血出来,医生给上了纱布,又开了些消炎药和碘酒药水什么的,阿远就能回家了。

阿远妈妈气急败坏地赶到医院,自己孩子已经是高三学生,万一有个好歹,叫她这当妈的怎么活?

她先去见了医生,确定自己儿子没事后,才注意到坐在医院走廊上局促不安的李丽,她快步走过去,高跟鞋“踏踏”地响,李丽见她过来,忙挨着墙站起来,阿远妈妈一见这女生便皱起眉头,她用自认为毕生最好的修养来压抑自己的怒气,“这位小姐,我儿子如今人躺在里头,你说,怎么办吧?”

李丽默了半晌,偷偷用眼睛看了看她,小声道,“我,我已经道过歉了。”

阿远妈妈冷笑一声,“怎么?害我儿子进医院,道歉就行了?谁教你呢,这么狠的心,我儿子可是要高考的!这要是摔出个好歹来!”

李丽低下头,“那...我我付医药费。”

阿远妈妈瞧她的样子,心中不知怎么有些微微地得意,仿佛面前的女孩是单位里那些耀武扬威的同事,她带着胜利者的笑容,挺有气质地捋了一把头发,“看你年纪也不大,我也不为难你,这医药费你是没跑了,另外在我儿子腿好之前,你要负责把他送到学校去,他可是高三的学生了,耽误不得,就这小半天的,得落下多少课啊?”

“哦,好....好好。”李丽忙不迭点头,顺便用手擦了把鼻子。

                                    (二)

转天,阿远照旧吃了油条小米粥出门,见李丽已经站在门口等着,身边是一辆破旧的三轮车。

阿远皱起眉头,“这什么车啊?!土死了!”

李丽局促地拉了拉身上的黑色线衣,“没...没,租不到更好的了。”

“租?”阿远抿抿嘴,一脸嫌弃,“你少吃碗饭不就能租到好的了,得得得,别耽误了小爷上课,我可是要考一本的,一本你知道什么意思?”

李丽摇摇头,憨憨地笑了,“我不知道,听起来很厉害。”

“那是,”阿远翘着鼻子,目光鄙夷地瞧着她,“像你这种人,就叫社会的蛆虫,你怎么会知道?”

“嘿嘿,”李丽还是憨憨地笑着,“我扶你上车。”

阿远摇摇晃晃地踩上车,车身发出“吱呀”一声,阿远吓了一跳,“我靠,大姐你这车行不行啊?”

李丽笑着说,“没事,没事,你坐稳了。”

她爬上前座,扶着龙头,慢悠悠地骑着,却掌不住方向,龙头一会儿就歪了,车轱辘跑了偏,李丽不得不一次次下来调整。

阿远把受伤的腿抬在车沿上,另一条腿不停地抖,他从小就有抖腿的习惯,怎么也改不了,纵一条腿也得舒服地抖着。

直到李丽第三次下车调整方向,阿远终于受不了了,“我说,姐姐,你到底会不会骑啊?就这速度,到学校就黄昏了!”

“嘿嘿,”李丽回头,仍旧冲他笑笑,“我没学过,没想到三轮车这么不好骑。”

“啧,”阿远烦躁地甩着头,路上有好些人不停回头看他们,阿远觉得自己丢了面子,遂大吼道,“不会骑还不会拉吗?!”

“是哦,能拉着走。”李丽笑得露出红色的牙肉,“弟弟,你真聪明。”

“谁是你弟弟?乱叫什么?”阿远不屑道,“快走!我要迟到了!”

“好好,”李丽下车,把着龙头,两腿一拐一拐地走。

二十四中史上绝无仅有的奇观,最近成绩突飞猛进的阿远,突然每天抖着腿坐在三轮车上来学校,那车还被一个保姆似的人拉着走呢。

于是二十四中的学生、家长、老师,都开始讨论这件事,不知从谁嘴里流出第一个版本,而后越传越离谱,传得阿远都觉是在听别人的故事一样。

李丽还是照旧每天拉着车来接阿远上学放学,阿远渐渐跟她熟络起来,也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上几句,李丽告诉阿远,她第一次经过他的窗前,是好奇,见他在课桌上奋笔疾书,又羡慕,她不无遗憾地说,因为父母离婚了,她没人管,身上没有钱,读完初中就不再读书了。

“哦。”阿远漫不经心地应道,心想这个人可真会扯犊子,说的比唱的好听,都什么年代了,哪还有这种家里没钱就辍学的戏码,放电影里都嫌老套了好不好?

“弟弟,第二回我在路上见着你,骑着自行车呢,书包袋里落下个手机,”李丽转头看着塞上耳机的阿远,眼睛亮亮的,“我知道你家住哪儿,就给你送到窗口,那时候你又在读书呢。”

阿远连应都没应。

回过头,李丽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脚,又拉着车走起来,她像在自言自语,“....不过我这么笨,大概也读不好书吧。”

李丽足足送了阿远半个月,直到通往二十四中那条路上的每一个学生几乎都见过他们为止,她最后一天送阿远上学,迟了点,脸上有些脏,身上肥大的线衣也不知被什么东西勾出了一条线,蜷曲地垂在胸前,阿远瞧着有些动情,别别扭扭地说,“你去我家洗把脸吧,还有,我腿好了,明天不用你送了。”

李丽抹了把脸,笑笑,“不用不用,弟弟,谢谢你。”

阿远一脚跨上车,“都说了别这么叫我。”

路上,阿远头一次问起,“你做什么工作呢?”

“哦,”李丽揉揉腿,然后抬起身子,“我呀,我原来在超市里当收营员,可是那些电脑,太难了,我弄不来,后来就不去了,现在在餐馆里洗碗呢,有时候也去捡点硬纸板、可乐瓶子什么的,”顿了顿,又说,“洗碗好呀,我就喜欢洗碗,赚了钱能过日子,还能给弟弟租车子。”

阿远用舌头舔了舔口腔,转过一圈才轻声啐了一口,“傻的!”

“嘿嘿,”李丽像是听到,又像是没听到,仍旧露出八颗大黄牙和猩红的牙肉憨憨地笑。

到学校,阿远提了书包,帅气地跳下车,头也不回地走了,他从不和什么人说再见,矫情!李丽就站在那儿笑着看他,傻兮兮的。

                                       (三)

这天后,阿远再也没有见过李丽,他每次骑车经过街边那个熟悉的垃圾桶,总下意识地望上一眼,可从来都是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6月上,阿远考完了高考,跟同学一块儿去吃散伙饭,大家纷纷撕掉书本、还有几个月来记得厚厚的笔记,席间有人说起阿远坐着三轮车来上学的事,大家一边调笑,一边问阿远究竟怎么回事?阿远心里虽然有些不舒服,但也虚与委蛇地笑着说,“哎呀,这么久的事我哪还记得。”

那天晚上他喝过好几杯酒,醉醺醺地回到家,老妈出门跳广场舞去了,阿远胡乱用毛巾抹了把脸,走进卧室,温暖的灯光亮着,夏夜里,天气很闷热,他摸索到遥控器,打开空调,冷风一吹,身上顿时舒服不少。

阿远迷迷糊糊地想,没有空调的地方一定很热。

一夜好眠。

之后,出成绩,填志愿,阿远英语差了几分,没进理想的大学,不过也填上个一本,家里也算欢喜,9月初,收拾好东西就上大学去了。

阿远学的是计算机,在离家挺远的一个大城市里,他结交了一群新的朋友,阿远渐渐成熟起来,相比高中时期,变得更加世故老练,不再是那个出了点事就咋咋呼呼的毛头少年。

他所在的寝室里,有一个信基督教的同学,每天约着人晚上九点钟读圣经,有时阿远觉得烦,就塞了耳机或者躲出去;但有时候,他也会听上这么几段,觉得有点意思,这天,阿远打篮球回来,正赶上同学读圣经的时间,他坐在电脑前,听同学和平安静的嗓子念到,“他在耶和华面前生长如嫩芽,像根出于干地。他无佳形美容;我们看见他的时候,也无美貌使我们羡慕他。他被藐视,被人厌弃;多受痛苦,常经忧患。他被藐视,好像被人掩面不看的一样;我们也不尊重他....”

阿远轻轻点了点头,拿了桌边的汽水,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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