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母走了

养母于老家寿终正寝了,享年八十六岁。她走的时候,双眼闭得紧紧的,一脸的安详,是我老婆和我三嫂在她跟前送的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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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一切好像冥冥之中早有安排。养母归天,我没能及时赶回老家送她上山,这也随了她生前的意愿。她常说,人活一百,总有要走的那一天。养母在世时我已经尽孝了,死后何其伤?这些年,我在外漂泊生活,一直以来由老婆在家悉心照顾他们,追忆往昔,诸多事情萦绕在眼前,忽隐忽现,总是挥之不去。


我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过继到养父母家的,养父是我亲婶娘的堂弟,我就依婶娘辈分称呼养父母为舅爷舅娘,也符合当地习俗。
舅娘出生于富农之家,包过小脚,圆脸型,宽额头,个不高,走路不疾不徐,非纤纤作细步。人虽已去,风貌犹存,如今还能想象得到她年轻时的模样,看上去虽然算不上很俊秀,但颇有几分精明能干。舅娘曾经说过她长相像她爸,性格随她妈。那个年代出生的她,织布、刺绣、裁做衣服……凡属女子该做的,样样都会,算是位知书达理的千金小姐,大家闺秀。


舅娘生前在我面前很少提及她跟舅爷的婚姻。我不知道当初,舅娘嫁给舅爷是不是因为媒妁之言,还是门当户对,反正别人谈到她的爱情婚姻,舅娘总是别过脸去,有些黯然神伤。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舅娘跟舅爷像所有农村人一样,成了过日子的人。平日里,他们省吃俭用,来了客人总是招待得体面。舅娘热情,舅爷有一手好厨艺,舅娘用梅干菜藏的腊肉香味扑鼻持久,舅爷剁的鱼丸子、肉糕真作好吃。在迎来送往里,客人总会说:“下次我会再来吃……”


舅娘和舅爷经常为柴米油盐吵架,整日絮絮叨叨。农村点煤油灯时,舅娘说舅爷把灯芯挑得太大,乡下通电后,舅爷说舅娘没有随手关灯;甚至喂猪的剩饭菜,舅娘也会帮猪分配好。舅娘还叫舅爷要少抽烟,怕烟熏着了孙子。


舅娘一直生活在农村,几乎没有离开过她的娘家,她乐善好施,爱面子,生活再苦,也从来不曾向困难低过头。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为了延续香火,跟舅爷在过继这件事情上争吵了大半生。舅爷说要过继他那边的侄子,舅娘说要她能看得中的;姓氏跟谁;年龄大小;男孩还是女孩……这些针头线脑,细枝末节,都有分歧,他俩很难统一意见。一直到舅爷舅娘已近晚年,我在婶娘的撺掇下,过继到了舅娘家,我的姓氏不变,跟随舅娘,他们的争吵声终于停了下来。


过继时,我已经是大小伙子了,有人在背后议论:“冲着他们财产去的……”舅娘跑出来骂那些嚼舌根的:“我们苟活到今天,穷得剩四个大壁头,难道你们都瞎了眼?”“我们总算苦日子熬到头了。”“这是我们前世修来的福!”说自己一定要多活几年,闭闭那些人的臭嘴。


过去后,舅爷舅娘脸上露出了以前从没有过的笑容。媳妇是二老帮我选上的,德贤又孝顺,勤俭持家,接着帮他们添了称心如意,一直想抱的大胖孙子,我的宝贝儿子,可谓三喜临门,小家庭一下子变成了大家庭。舅爷闲时,香烟不见了,舅娘忙时,唠叨变少了,满屋荡漾着二老逗孙子的笑声。唯一遗憾是:我过继没几年,舅爷因身体原因先离开了我们。


我在县城买房子是让舅娘最欣慰和脸上有光的事。她在亲戚面前夸我能干、做事靠谱、认真、能坚持,像我父亲;农忙时,回到乡下,农村挑担携驮的事很少让我插手,老婆骂我偷懒,舅娘总是笑着说,我念书去了,以前没有干过出力气的活;我让舅娘搬到县城来住,她说人老了,不能再跟我们添系带,农村空气好,她习惯住乡下,有生之年能看到我在县城买房子,就已经给她长脸了。


这些年,因工作性质和讨生活的缘故,我回家过春节次数并不多,但是,只要我回县城,总会接舅娘出来一起过春节。


记得我刚搬进新家那年,我一到村口就有人跟我打招呼,大家都知道我是接舅娘到县城里过春节,交口称赞。一进屋,舅娘早已经收拾好了自己衣物,笑吟吟地等着我了,还带上一大包我爱吃的南瓜子,干豇豆跟我进城过年。
舅娘把我带给她的糕点都放进了自己的包里。我问她是不是现在不喜欢吃椰子糖(最喜欢吃的糖果)了?舅娘说,这是我从上海带回来的礼物,好东西呢!留着带回乡下,也让大家尝尝。“您回去的礼物,我买好了。”看着舅娘满脸的喜悦,我笑着说。


自去年下半年以来,舅娘的身体每况愈下,一天不如一天。过完春节她就吵着要我送她回乡下,舅娘一是想让我早点回单位安心上班;二是要死在老家跟舅爷土葬在一起。她的身体到了这种程度,想必是离大去之期不远矣!


送舅娘回家的路上,有些事她不停地说给我听,仿佛是怕我忘记。
说我虽然不是她亲生的,但从来没有应过她的嘴,没有在她面前大过一次声,没有嫌弃过她们老了……反倒胜过亲生的。


说她不曾养过我的小,她老了,吃喝拉撒睡全要人照顾,我老婆没有半句怨言。


说她有一次发头晕,昏倒了,是孙子把她从地上扶起来的,又让她多活了这么长时间。


说她死后不用告诉她在外地的两位弟弟,健在时没有来看她,死了也不想让他们知道。


说她除了几间带不进棺材空瓦屋,没有留下任何东西,死后一定要保佑我们。


说她……


一路上,舅娘不肯停嘴,尽管她喘得厉害。


舅娘走了,我委托我哥按当地风俗送她上山的。我哥带着一丝欣慰说:“这几天下雨,巧的是送她入土的那天雨停了大半天。”“很顺利、很热闹、很风光。”


舅娘走了,清理她衣物的时候,在箱子底下找到了她那张不过期的身份证和折叠整齐的八百三十块钱(她生前说过忘记放在哪里了)。


舅娘走了,谁说您没有留下什么给我们?这八百三十元分明是您节衣缩食,艰苦朴素的八千三百万;这砖瓦木结构的房子分明是您们用勤劳的双手一砖一瓦帮我们盖的高楼大厦。


这勤俭的家风,与邻为善的品质,分明是您留下来的最宝贵的财富。


舅娘走了,愿您跟舅爷在九泉之下再没有争吵,依旧相濡以沫,即使有争吵,也是为您的子孙争吵。


这几天,我这里,天一直下着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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