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读《人间词话》译注笔记九十一

卷二 人间词话删稿

一九 词家时代之说

词家时代之说,盛于国初。竹垞谓:词至北宋而大,至南宋而深。后此词人,群奉其说。然其中亦非无具眼者。周保绪曰:“南宋下不犯北宋拙率之病,高不到北宋浑涵之诣。”又曰:“北宋词多就景叙情,故珠圆玉润,四照玲珑。至稼轩、白石,一变而即事叙景,使深者反浅,曲者反直。”潘四农德舆曰:“词滥觞于唐,畅于五代,而意格之闳深曲挚,则莫盛于北宋。词之有北宋,犹诗之有盛唐。至南宋则稍衰矣。”刘融斋熙载曰:“北宋词用密亦疏、用隐亦亮、用沈亦快、用细亦阔、用精亦浑。南宋只是掉转过来。”可知此事自有公论。虽止弇词颇浅薄,潘、刘尤甚。然其推尊北宋,则与明季云间诸公,同一卓识也。

译文

以时代论词的高下盛衰,盛行于清朝建国初期。朱彝尊(竹垞)说:词到北宋扩大了领域,到了南宋,词境加深。以后词人论词,大多奉行他的观点。然而这当中也并不是没有独具只眼的。周济(保绪)说:“南宋词中,低下的不犯北宋词粗拙直率的毛病,高上的达不到北宋词浑成涵蓄的造诣。”又说:“北宋词大多在写景中言情,情景融为一体,所以显得像珠玉一样圆润,一样玲珑透澈,到了稼轩、白石,一经变化而成为在叙事中写景,就使得深厚的变为浅薄,委婉曲折的变为平铺直叙。”潘德舆(四农)说:“词起源于唐,发展于五代,而意境、格调的广大深远、曲折多变,却不能超过北宋。词有北宋,就像诗有盛唐一样,但到了南宋,词就逐渐衰微了。”刘熙载(融斋)说:“北宋词密切而又疏畅,隐晦而又明亮,沉着而又轻快,细小而又阔大,精致而又浑成,南宋词却反其道而行之,往往走向它的反面。”从这些词论家的论述中可以得知:两宋词之优劣高下,自然有公允的论断。虽然周济(止庵)的词很浅薄,潘德舆、刘熙载的词比周济更加浅薄,但是他们推尊北宋词,却和明朝末年“云间三子”同样具有真知卓见。

笔记

王国维先生在这里,还是推崇北宋词。用多个词评家的话来佐证他的观点。

“词起源于唐,发展于五代,而意境、格调的广大深远、曲折多变,却不能超过北宋。词有北宋,就像诗有盛唐一样,但到了南宋,词就逐渐衰微了。

“北宋词密切而又疏畅,隐晦而又明亮,沉着而又轻快,细小而又阔大,精致而又浑成,南宋词却反其道而行之,往往走向它的反面。”

附注

(1)竹垞:朱彝尊(1629—1709),字锡鬯,号竹垞,晚号小长芦钓鱼师,又号金风亭长,秀水(今浙江嘉兴市)人。清代词人。所著《词综·发凡》云:“世人言词,必称北宋。然词至南宋始极其工,至宋季而始穷其变。”

(2)周保绪:即周济,其《介存斋论词杂著》论两宋词曰:“初学词求空,空则灵气往来,既成格调求实,实则精力弥满。初学词求有寄托,有寄托则表里相宣,斐然成章。既成格调求无寄托,无寄托则指事类情,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北宋词下者在南宋下,以其不能空,且不知寄托也。南宋则下不犯北宋拙率之病,高不到北宋浑涵之诣。”又曰:“北宋词多就景叙情,故珠圆玉润,四照玲珑,至稼轩、白石,一变而为即事叙景,使深者反浅,曲者反直。”

(3)潘四农:潘德舆,字彦辅,一字四农,清代文学家。著有《养一斋诗文集》。《箧中词》卷三录潘词,后附评语云:“四农大令《与叶生书》,略曰:‘张氏《词选》,抗志希古,标高揭己,宏音雅调,多被排摈;五代北宋有自昔传诵,非彼只句之警者,张氏亦多恝然置之。窃谓词滥觞于唐,畅于五代,而意格之闳深曲挚,则莫盛于北宋;词之有北宋犹诗之有盛唐,至南宋则稍衰矣。’云云。张氏之后,首发难端,亦可谓言之有故。然不求立言宗旨,而以迹论,则亦何异明中叶诗人之侈口盛唐耶?宜《养一斋词》平钝浅狭,不足登大雅之堂也。然其针砭张氏,亦是铮友。”(《复堂词话》同此)

(4)刘融斋:即刘熙载,其论两宋词,见《艺概·词曲概》。

(5)云间诸公:明末词人陈子龙、宋徵舆、李雯合称“云间三子”。陈子龙《三子诗馀序》云:“诗馀始于唐末,而婉畅秾逸,极于北宋。……夫风骚之旨,皆本言情。言情之作,必托于闺襜之际。代有新声,而想穷拟议,于是以温厚之篇、含蓄之旨,未足以写哀而宣志也。思极于追琢而纤刻之辞来,情深于柔靡而婉娈之趣合,志溺于燕媠而妍绮之境出,态趋于荡逸而流畅之调生。是以镂裁至巧而若出自然,警露已深而意含未尽。虽曰小道,工之实难。”(据《陈卧子先生安雅堂稿》,上海时中书局铅印本)王士祯《花草蒙拾》云:“近日云间作者论词有云:‘五季犹有唐风,入宋便开元曲,故专意小令,冀复古音,屏去宋调,庶防流失。’仆谓此论虽高,殊属孟浪。”又云:“云间数公论诗拘格律,崇神韵。然拘于方幅,泥于时代,不免为识者所少。其于词,亦不欲涉南宋一笔,佳处在此,短处亦坐此。”(据《词话丛编》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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