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守护黎明的微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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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启明月
2018.01.22 10:09* 字数 3091

“夜班,有时是静谧的,有时,却在惊心动魄的抢救中度过。做着护士的工作,送病人到另一个世界,自然是常事。然而,面对生死,我并不坦然。”梅芮在自己的日记里这样写道。

2008年,早春二月,凌晨5点半,站在走廊的尽头,俯瞰着远方夜色中的大江,两岸的灯火稀疏的亮着。天是肃穆的藏青色,东方的地平线上吐露出一点微弱的鱼肚白。整个邵州城还笼罩在一片宁静安详中,还有多少人还沉浸在甜美的梦乡中。

筋疲力尽的扯下已经汗湿的一次性口罩,梅芮很想长长地吁一口气,可是此时仿佛连吁气的那点气力都找不到。她把胳膊支在窗台上,想找一种支撑的力量,可整个人似乎被一种引力不停地吸住,身体很疲惫,心情太沉太重。

身后是家属的轻轻悲痛的哭泣声,还有医生耐心专业而意味深长的解释和交代:老张因为术前就有房颤,心房有血栓,这次意外猝死估计是血栓突然脱落,造成脑梗。

这样的声音在梅芮工作的经历里听到太多次了,每次都是那般的无奈。

家属无助地靠在她瘦弱的肩膀上哭泣,她说不出安慰的话语,一切安慰的话此时都太苍白无力了,任凭家属痛不欲生的眼泪落在她的肩上。两条因为长时间做心脏按压而极度疲惫无力的胳膊垂在身侧,她抬不起来,仿佛有千斤重。

她发现自己依然不能坦然地面对每天的生生死死。“也许我从来就没有从容过,只是当时面对太多的声音,太多的人而漠视了。”梅芮黯然落泪。尽管自己是学医的,见惯了生死,但她此时更多的是无力感,挫败感。

六个小时前,梅芮刚接班的时候,做了食道癌手术的老张还很开心地对她说:“小芮,王主任今天和我说了,我明天早上就可以回家了!谢谢你们的护理,有空欢迎到我的家乡玩……。”

梅芮也为他开心,毕竟老张为了做这个手术,吃了不少苦头,如今康复回家,她也特别欣慰。她欢快地说:“那真的要恭喜你了,可以康复回家了,回家后好好休养。”

没想到,此时她和老张成了两个世界的人。那段对话,竟是毫无预兆的最后一次的交流。

凌晨2点的时候,梅芮还轻轻地走进他的房间巡视,看他平静的入睡,均匀的呼吸看得出老张睡得很好。两个女儿也靠在旁边的椅子上闭目休息。

2点15分,梅芮还在病房的另外一个房间巡视,突然听到病房走廊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一个慌乱颤抖的女声:“护士,快来看我爸,我爸脸色发青,他……”伴随着绝望的哭泣声。

梅芮顾不得手上的手电筒,看见一个女家属光着脚、披头散发地站在走廊上慌乱无措。6号房间老张的女儿!梅芮脑子闪过不好的念头。

来不及细问,她立即箭步冲入他的房间的时候,老张面色发青,嘴唇发紫,双眼紧闭,胸部没有任何起伏,没有呼吸!梅芮快速摸了一下颈动脉,没有博动,全身湿冷,一副濒死的面容。

她迅速一脚踩下病床的控制阀,半卧位的床立即变平卧位。她马上进行心脏按压,值班室的同事听到响声早已经出现在护士站,推着抢救车快速冲到病房。马上把按摩板插入病人体下,连接心电监护,开放气道,接上呼吸皮囊,开通静脉通路,一切就在短短的几分钟内完成。

“抢救小组马上到。”搭伴春子急促地说了一句,一边有规律地按压着呼吸皮囊,梅芮头都没有抬,一直持续心脏按压。

“我来按压,1,2,3,换手!”值班医生徐一琛来替代她心脏按压。2分钟后,抢救小组到达,马上进行气管插管,静脉推注肾上腺素,大家轮流心脏按压。

梅芮一直地盯着监护仪上的那条绿莹莹的不规则的线,希望它能出现奇迹,希望它能给她一条有规律的波形线。

监护仪上的报警指示灯显示的是可怕的红色,一闪一闪,尖锐的声音特别刺耳。室颤,除颤!抢救小组的组长马上拿起除颤仪上的两块电极板,涂上导电糊,放在患者左侧心尖部,右锁骨下胸骨右缘,同时嘴巴里喊着:所有人后退!

确认大家都退后,他果断地按下除颤按钮,200J,除颤!病人“砰”地震动了一下,监护仪上的曲线不是大家期待中的那条!马上按压心脏,大家继续抢救。2分钟后,老张的心跳依旧没有回来,再次除颤!除颤!

抢救了2个小时,他们还是没能把老张从另一个世界拉回来,他的身体慢慢冷去。梅芮不甘心,沉重地对抢救小组的组长说:“再除颤一次吧。”

他无声地看了梅芮一眼,200J,除颤!梅芮紧紧盯着监护仪屏幕上的那条格外刺眼的线,紊乱的线无情地被慢慢拉直,那一条医务人员最怕看到的直线!

老张的两个女儿也意识到了这可怕的现实,瘫软在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条反复被拉直无限延长的线。每个人的脸色都非常复杂,梅芮低头捂住脸,空气在瞬间凝固……

早上交完班,梅芮再一次匆匆看了一眼那张已经空了的病床,马上离开了。

早春的8点,春寒料峭,那些刚走出家门的人们,带着新鲜的脸开始他们一天的工作。梅芮有些恍惚,仿佛自己是从另一个世界回到人间的精灵。戴上墨镜,让自己消失在滚滚上班的人流中回去补她的“夜晚。”

梅芮昏昏沉沉地睡着,梦中依然是抢救的场景,她一直在做心脏按压,泪水狂飙,可是老张的眼睛始终是闭着的,她想喊却喊不出来。

“叮铃铃,叮铃铃”,放在床头桌上的手机在响着,梅芮累得睁不开眼睛,她不想接,她不想从梦中醒来,她想尽自己最后的努力把老张救回来。

电话铃声一直在响着,梅芮用手使劲揉了一下眼睛,这才回到现实中。她拿起电话看了一下时间,是下午2点钟。屏幕上显示的是个陌生的号码,她犹豫了一下,她按下接听键,沙哑的声音:“你好,请问是哪位?”对方沉默了一下,没出声。

“请问是哪位?”她还是很有礼貌的问了一声。

“请问是小芮吗?梅芮吗?”话筒传来的男人的声音,很低沉压抑。

梅芮被这声音愣了一下,“嗯,是我,请你是哪位?”

“我是墨云的爱人施以风,她让我向你们科室所有的护士们表示她的感谢,感谢你们在她住院期间给她的关心和照顾,给了她那么多的鼓励和安慰。她一再关照我,一定要把她的感谢之情带到!感谢你们!!”对方似乎有点激动,声音有点开始沙哑。

“哦,原来是你啊,那真的要谢谢她了,这么久了,没想到她记得我们科室的人。她现在还好吗?”梅芮松了一口气,轻轻地问他。

“她……她已经走了。在临终前,她一再嘱咐我,要替她谢谢你,她留了一封信,让我转交给你……”耳边响起的是低沉的哽咽。


二月的阳光弱弱地照射在落地窗上,坐在窗明几净的咖啡吧的雅座里。她抬头看向对面的男人,墨云深爱的男人——施以风。依然西装革履,可是清瘦了很多,西装在他身上显得肥了。黯然的眼睛里布满红丝,青色的眼圈,看得出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他似乎老了十岁,不再是那个气宇轩昂的男人了。

他双手捧着眼前的一杯清茶,有几片茶叶已经静卧在杯底,舒展似舞,淡泊飘逸。像墨云,不,更像她飘浮在世间的那缕魂魄。

梅芮红着眼睛,坐在他对面,没有多余的寒暄。施以风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的信封,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抽出一个素雅的淡蓝色信封。上面写着“梅芮亲启”四个娟秀飘逸的字,梅芮的眼泪又不争气地在眼睛里打转了。

她双手接过信,缓缓地打开,轻轻地捏着信纸,生怕弄破了。

亲爱的小芮: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不在人世了。

不要难过,每个人终究有那么一天,只是时间的迟早而已。

离开,与我来说,是一种解脱,我太累了。我好想好好睡一觉,只有离开,才能我好好睡一觉。没有要命的疼痛,没有胸闷气急,没有可怕的黄疸。

你们已经尽力了,不要有遗憾。我最放心不下的是我四岁的女儿小忆,我很难过,我不能看着她长大,结婚,生子。

我离开了,她爸爸会很好地照顾她的,我相信以风能做得很好。但是孩子只能永远看着我的照片,记住妈妈的模样。

她应该得到的母爱被我无情地带走了。这是我始终无法释然的愧疚,如果还有下辈子,就让我下辈子来弥补吧。

谢谢你这一路给我的勇气,你知道黑暗中的我最需要什么。

他年,你若来看我,请给我带一束小雏菊。

地上,地下,我们并不遥远。

永远祝福你!

——你永远的朋友 墨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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