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有朵雨做的云一定要用摇晃镜头吗?

近期上映的娄烨新片《风中有朵雨做的云》,在观众中获得最普遍的评价是“看晕了”、“晃吐了”,很多非娄烨粉丝的观众更是发问:“非要用这种摇晃的镜头为难我们观众吗?好好拍片不行吗?”

回答这个问题之前首先我们要知道摇晃的镜头是什么,它在电影里的术语叫做“手持摄影”,是指一种摄影师不将摄影机安装在三脚架或其他稳定器上而采用手持/肩扛拍摄电影的方式,这种方式有目的地放弃稳定画面的追求,达到特殊效果或形成某种风格。

区别传统架上摄影,手持摄影最显著一点便是不稳定性,传统摄影观念中,不稳定一直被认为是一项须竭力避免的技术瑕疵。摄影机在手持过程中不可避免的抖动、摇晃和倾斜,会给观众带来视觉上的不适,并分散观众注意力,也就是观众所谓的“晕”、“吐”之感。这一现象可用鲁道夫·爱因汉姆的“完形心理学”解释——我们的眼睛并不是一个独立于身体的其他部分而发挥作用的器官,眼睛是经常和其他感觉器官合作进行工作的,因此,我们要求眼睛在没有其他感觉器官帮助的情况下传达一些观念,结果会产生令人惊异的现象。我们在日常生活中体验晃动和倾斜时,身体会做出相应的调整,不会直接看到抖动和摇晃。而观看电影时若出现晃动和倾斜,观看者需要动用”心理完形“修正非正常的画面,因此会产生观感的疲劳。但当手持摄影逐渐被创作者运用在影片中,形成美学惯例并达到独特效果时,观众的审美积累会使他们逐渐适应和接受这种“瑕疵”。

镜头的运用是导演遵从内心对外部世界进行裁剪的角度,是导演看待世界的最直观体现。作为一个始终坚持现实主义风格的导演,娄烨的作品总体上闪烁着一种纪录片的影片风貌,《苏州河》、《不能提》、《春风沉醉的晚上》、《浮城谜事》、《推拿》······这些作品纷纷刻画了与主流社会格格不入的同性恋、盲人、社会青年等群体,体现导演对现实困境的注目和对个体内心世界的关怀。与王小帅《地久天长》中冷眼旁观的镜头不同,娄烨的影片多使用长镜头和手持摄影进行拍摄,剧烈摇晃的镜头强调的是一种与片中角色同呼吸共命运的参与感,它们以一种强化戏剧冲突的姿态推进叙事节奏,给观众带来视觉震撼。这也形成了鲜明清晰的“娄氏美学”。

“雨”是娄烨影片中经常展现的母题之一,如果说《春风沉醉的晚上》是绵密多愁的细雨、《浮城谜事》是阴霾滂沱的大雨,这次的《风雨云》,从视听层面的升级到人物关系的阴暗复杂,恰是一场生猛浓稠的黑色暴雨。

一开场便是重重迷雾,暧昧、情欲,一对情侣在野合时发现一具尸体,影片的悬疑基调就此设立。接着切到开阔的城市航拍镜头,摄影机穿越层层叠叠的高架桥、逼仄狭小的城中村,直接逼入一个真实、混乱的城中村暴力事件现场。破败的城市与愤怒的市民、虚伪的官员与稚气未脱的警察,高速运动的镜头带出了大量信息,流畅的运镜令人瞠目。之后几场巷战戏也是丝毫不输商业大片的精彩,尤其杨家栋与姜紫成的那场车内打斗戏,给人仿佛错置《2001太空漫游》般的“太空失重感”。此外,对比蒙太奇的娴熟运用极大的提高了影片的叙事效率,比如在介绍姜紫成、林慧、唐奕杰发家史时,快节奏的剪辑将三条人物线交错行进,如同一个个华丽的排比句砸入你的脑海使你来不及思考,其间又穿插几组人物定格的合影,动与静的完美结合产生韵律感,观众在被气势震住的同时又是一阵眩晕。

手持摄影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随意的“粗略取景”的美学,主张这种美学的人认为过分注重每个元素对应什么、对角线如何、构图产生什么意义,最终会损失影片的流动性和张力,流于陈词滥调。因此,在娄烨过山车般的运动镜头中,我们感受到了灵活变化的场景中,人物当下最真实的反应;人物在运动中会频频撞击画框,暗示完美封闭的空间不存在,暗示出更大的画外空间,比你在银幕上看到的大得多的现实世界——影片呈现出来的世界已经够黑暗了,现实可能更黑暗;另外,手持的不稳定,容易带来失焦问题,手持结合虚焦勾画出人物之间勾心斗角、阴暗复杂的极端心理状态;对人物面部毫不吝惜的大特写,又似乎暗示着人物始终受困于眼前,看不到钱、权之外的完整世界,在物欲横流的世界里被权、钱异化的悲剧命运。

原本担心娄烨这次对于商业类型片的尝试会使得他在风格上有所妥协,却惊喜的发现《风雨云》的视听可以算作娄烨生涯最佳。可惜的是一流的视听语言遇上了三流的剧本,再加上伤及气质的删减,使得这部片离杰作相去甚远,这也是本人看完此片沉默良久觉得心里憋闷着一口气的原因。

还是从手持摄影的角度来分析。摄影师手持/肩扛拍摄时,摄影机可以用来模仿角色的主观视点,增加观众身临其境的在场感,摄影机紧跟在人物背后或过肩跟拍时,由于跟人物视线方向一致,其效果相当于模拟主观镜头。因此一般认为,通过手持摄影来强化创作意图的方式有一个重要前提,即其视点应该来自存在于叙事空间的生命体。换句话说,这种晃动的影像应该是剧情中某种“活物”的主观镜头,没有生命的物质会使得影片缺少“晃动”的动机。如果影片是以全知全能、无所不在的“上帝”视角讲述,画面应该保持冷静,用相对平稳的画面进行叙事为好。

我们假设《风雨云》的手持不是单纯的上帝视角,那么唯二可以作为主观视角的人物只有井柏然饰演的杨家栋和陈妍希扮演的陈阿云了,下面我们来逐一分析其合理性。

杨家栋作为片中唯一“正面”的主要角色,将手持镜头作为他的主观视角与心理视角似乎象征着一个内心正义、纯洁的人在看待整起事件时感受到的肮脏与混乱,摇晃的镜头可以理解为杨警官对这些权钱勾结的利益集团的生理性厌恶。本人第一次有意识地感觉到镜头停止摇晃趋向静止是杨警官在阳台与父亲会面的对手戏中,疯狂运动的镜头在父子二人面前突然有了片刻的安宁,这一刻是可贵的、动人的,那是因为在杨警官眼里父亲和他自己一样正义、有信仰,是整个事件的无辜者。而下一个镜头杨警官走向街头继续调查案件时,镜头重又颠簸了起来,如同一只纯洁的鱼短暂浮出水面喘了口气后又重新没入了污水池。这样的设计原本十分精妙,然而文本层面对杨警官人物的塑造并没有太多的着墨,包括与林慧母女二人的情感对手戏中他也始终处于一个被动接受、默认的态度,这样毫无原则的性格离观众心目中的英雄形象差得太远,观众很难对其产生共情,于是从杨警官出发的主观镜头变得失去感染力。

那么,从陈阿云的视角呢?道理是相似的,陈阿云被放在片名《风中有朵雨做的云》中说明在片中至少应该是个四两拨千斤的角色。整个事件围绕陈阿云的死展开,如果手持摄影是以她死后鬼魂的主观视角来看待曾经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也未尝不可,但这就意味着陈阿云必定是一个含冤的、正面的、纯洁的化身。这样观众才会感阿云所感,情绪跟着镜头的呼吸上下波动。然而陈阿云在片中并不能算正面角色,她坐台小姐出身,丰富的社会经验使得她处事圆滑、老练,与姜紫成的关系说是纯爱也无法令人信服,她实际上也是贪财贪权的既得利益者。包括后来的失控、发疯,整个角色显得不那么讨喜。唯一能称得上心动的便是陈姜相遇时那一曲《一场游戏一场梦》了,可歌词唱的却还是人家姜紫成与林慧二人的爱情故事,关于她的心事往事无迹可循,美则美矣,内容空洞。于是从陈阿云出发的主观镜头也似乎不那么有效。

关于手持摄影的大师不得不提的导演是“道格玛95”的开创者拉斯·冯·提尔,他以避免精心编排画面构图的美学闻名。他的作品剧情也大多偏“狗血”,但他总能通过对人物细腻的刻画与捕捉使得狗血的剧情令人信服。此外,他还会用一些手段规避掉手持摄影输出质量不稳定的缺陷,化腐朽为神奇。如《破浪》一片,用35mm胶片拍摄,后期转为视频,过滤掉大量色彩,再转为胶片,呈现独特的不饱和的色彩效果,给人生活残酷的感觉。简洁、真实的画面与带有奇幻色彩的风景镜头穿插,动人地记录了不惧周边冷眼的共享之爱,一举获得了戛纳电影节评审团大奖。

以上:一定要用摇晃镜头吗?一定,因为不用的话这部片只会流俗,泯然众人矣。用了之后效果好吗?一般,视觉上的享受并没有带来情感上的冲击。这怪不着娄烨,怪只能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