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堡,汉堡

外阿尔斯特湖上的黄昏

每到访一座城市,若不能参观其博物馆,多少会留下一些不够尊重的遗憾。除非一开始就因某种原因而错过,之后却又熟得不能再熟,此时若再去博物馆,反而觉得矫情。这有些像两人之间的关系,一旦错过最初的鞠躬,等熟悉了再弯腰,往往有生疏感。

但凡事总有例外,韩国人见面就会不厌其烦地鞠躬——那是他们表达尊重的方式,但也仅为一种方式而已。

放眼整个欧洲,无论从哪方面讲,汉堡都是一座特殊的城市。

欧洲的很多城市都与罗马帝国脱不开干系,汉堡也因其建镇而来。只是,汉堡并没留下多少神圣罗马帝国的痕迹。它一再被摧毁,然后再被重建。

铁血般的易北河,一边为汉堡带来好运,使它发展成德国乃至整个北欧的重要城市,它在德国的地位形同上海在中国的地位,既是德国第二大城市,也是其最重要的海港和最大的外贸中心;另一边也给汉堡送去苦难,让它一直在发展与摧毁的边缘徘徊不定,历史上它至少经历了三到四次大的灾难。

最早的摧毁来自六百只维京战舰。大约公元八百四十五年,战舰长驱直入,驶进易北河的腹地。可怜五百多居民怎敌得过六百艘战舰的攻击呢。

十八世纪初,汉堡又被拿破仑的军队占领。这次占领,虽然给汉堡带去了巨大的经济和社会苦难,但民主革新的意义却已然深远。

然而,仅仅几十年之后,悲情的汉堡再次被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将近三分之一的城市荡然无存。于是,苦难的汉堡人民又不得不再次进行新的现代化建设。

之后,在一九四三年对汉堡的轰炸中,多达几万人失去了性命,大部分城市也被摧毁一空。可谓汉堡史上遭受的最沉重打击,世界上只有极少数城市曾有类似遭遇可供比拟。

自然灾害也不用说,易北河涌上的洪水曾将整座汉堡城淹没其中。

无论如何,这些灾难最终都该让汉堡变得愈加强大。

再次走在汉堡的大街上,距离上次到访已经四年了。当时我也算是常客,每年总会来那么几次。

那时留给我的印象是,汉堡当属北欧少有的商业气息浓郁的城市。无论是穿着正装的商务活动,乐此不疲的午餐洽谈,还是满大街的商业店铺,总让人自以为一不小心误入香港、东京、或是新加坡之类的地界。它人口密度当然没有这些亚洲城市大,但活动的节奏却比其他北欧城市快得多,即便从那些设计简洁而敞亮的办公室也可见一斑。

汉堡的建筑多为现代欧式,幸存的新哥特式、巴洛克式教堂和新文艺复新风格的市政厅,基本上撑起了古建筑的半边天。倘若乘船在内外阿尔斯特湖中漂上半个小时,就会发现,除了偶尔伸向天空的几座尖顶,便只剩下湖畔的一座座豪华办公楼和别墅了。

那时的汉堡人是快乐的。闲下来,他们或在欧罗巴走廊附近买些喜欢的东西,或在少女堤上三五成群地聊聊天,或在内阿尔斯特湖边喂食养尊处优的白天鹅,或在外湖上驱动小帆船、划几回合皮划艇,或到歌剧院听一场歌剧、看一场芭蕾。一派祥和,少有抱怨。

汉堡有一大堆名头,诸如“易北河畔的明珠”、“德国通往世界的大门”、“世界桥城”和“空客基地”等等。怎奈这些名头都经不住经济危机的冲击。我这次来访倒见识了它的种种变化。

德国船界引以为傲的“KG模式”土崩瓦解,哀鸿遍野,导致大量船东公司破产或被吞并,至今仍然元气大伤,难以恢复。走访的客户中有的正在收缩,有的正在合并,有的叹息命运不公,有的则无可奈何。总之,谈得上“好”的没那么几个。原先那些自信满满的人们也变得小心谨慎。

说起来,还有几件小事,让我怀疑现在的汉堡已非过去那个“汉堡”了。

走在大街上,当地朋友总提醒我看路,担心突如其来的自行车撞上我。是的,路边多了自行车道,但自行车基本不会像汽车一样停下来让行,他们往往像一阵风呼啸而过,和中国的电瓶车一样无所顾忌。看得出来,朋友是真担心我的安危,但也是他自己的不安。所以我想,汉堡变了。

过去的汉堡干干净净,整整洁洁,而如今大街小巷都在修葺。当地朋友开玩笑说跟上海一样。那些老得不行的街道和建筑外墙的确需要修理,但如此多的点面一起开花,不得不让人联想“拉动内需”一词。可以想象,汉堡市政厅正因经济拖累而恼火,索性想着通过公共建设来活跃经济。虽然我只是猜想,但这不正是“拉动内需”的作为吗?

想象归想象,可我一到汉堡就被它的哭声震惊却是事实。这得拜托韩国人的“尊重”。在俄罗斯世界杯上,韩国队以极其凶猛的姿态将德国队踢出了十六强。

韩国人自己也没出线,却依然尊重地鞠了一躬,但鞠这一躬阻止不了德国人哭泣。汉堡也在哭泣。

在它的哭声中,我猛然意识到,此汉堡确已非彼汉堡了。

                                二〇一八年七月一日 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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