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缘

96
时而坏过
2015.06.16 15:38* 字数 18457

雨从数十万丈的高空狠狠坠下,打在地上的每一处。狂风在山中肆虐,吹散了桃花,吹断了梨枝,本来明艳娇美的桃花都做了花瓣,随着狂风飞舞,只是天太大,风太凶,丝毫没有美感可言。

轰!

又是一道雷电。顿时天一片大亮,四周山峦都被照的一清二楚,露出狰狞的形状。。

此时玄灵只穿着单薄的衣服,站在元果殿前,仰头看着天空,好看的眉毛不禁皱了起来。隐隐地,玄灵能听见元果山的野兽们都在呜呜低鸣,在天公暴怒的此刻,不管是树上的百灵还是地上的老虎,都显得那么渺小。

元果殿在元果山上,元果山陡峭险峻,高耸入云,传说是离天上最近的地方之一。想要入得此山,要穿过风雷泽、玄冰湖、地火谷,然后在走过这九千九百九十九道封神台阶,方能走到这元果山的最高处——元果殿。

“玄灵,你在这里做什么?”温暖开朗的声音在玄灵身后响起。玄灵回过身,对那人弯身一拜,说道:“玄灵拜见老师。”

“哎呀,还拜什么拜,到了明日你同沪场、南青、梭织上升天界,咱们就是一样的了,还拜什么拜!”

玄灵头更低了,说道:“玄灵不敢,一日是师,终身是师,玄灵有今日都是靠老师栽培。哪怕玄灵登天,长生册有玄灵一名,也断断不敢忘本。”

“好好!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比虹现他们的弟子好多了,我灵机的眼光肯定是最好的!好啦,你快起来吧!也别拜了,再拜我就心疼了。”

玄灵这才敢起身,抬头看见自己的老师。纵使自己长的已经是俊美异常,可眼前的人却更是貌美,乌黑的长发随意的散开,俊秀的身材,高挺的鼻梁,眉如远山,饱满的双唇,却有一双撩人的桃花眼,但这却没给他添一点瑕疵,似乎全天下的美貌都集中在他一人身上。在灵机面前,玄灵只有自惭形愧。

灵机笑眯眯的看着玄灵,问道:“你站在这做什么啊?”

玄灵一愣,回答道:“学生是在想这雨为什么会这么大?眼下只是五月份,理应未到大雨之时,可这雨水竟然如此之大,真是少见。”

“哦......”灵机若有所思,和玄灵并排站在殿前,看着满天翻滚的乌云和随风狂舞的雨水,毫不在意的笑笑,“等你上了天就知道了,这雨下的这么凶,怕是是箜认仙子在哭呢.......这雨啊,多半是她的泪水啊......”他伸出手去接雨水,然后将手指放在口中吮吸,“啧”了一声,“咸的......”

玄灵也伸出手,学着灵机的样子尝了一点雨水,果真是咸的。泪水竟然能化作罕见的暴雨,真是稀奇。饶是以灵机恬静的性子都忍不住好奇,“老师,这箜认仙子是?”

灵机看着玄灵一脸好奇,要从这个善于把什么事情都深藏于心的少年心中看到这种表情还真是新奇事。又想起来玄灵十年前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尽管玄灵已经和他差不多高了,但还是摸摸玄灵的脑袋。然后对他说:“说起来也是一段冤孽啊......”

天界辽阔无垠,有人曾用四殿、十二宫、三十六洞天、七十二仙岛来形容天界,虽说不上完全如此,却也能说个大体。箜认仙子是从长虹洞中的一朵白莲中降生的,降生之后就跟在长虹仙子身边学习修炼。兴许是从草木之中降生,天生就带着肉身凡胎里没有的灵气,箜认仙子不管是学习法术还是礼仪都特别的快,很快,就被西王母看中,成了随身的仙女。又过了许多年,长虹仙子仙逝,箜认仙子便回到长虹洞中,成了那里的主人。

有一天,那朵曾经孕育了箜认仙子的白莲再生异象,居然又从中孕育出一个白净净的男娃娃。箜认仙子欢喜的不得了,都是一朵白莲孕育,箜认仙子将那男娃娃看作是自己的弟弟一般,百般疼爱。一转眼,男娃娃长大成人,果然也不负箜认仙子的期望,成了百里挑一的人物,被战神看中,成了一名英勇的战士。他跟随战神东征西战,屡获战功,战神总是对他大加赞赏。正当他人生最得意的时候——人间界不是有句话么,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正当他人生最得意的时候,谁都没想到,包括他自己都没想到,居然在一场小战斗中丢了性命......

这个消息伤害最深的人莫过于箜认仙子了,从那以后,她便躲在长虹洞中闭门不出,长虹洞其他的人都被她遣走了,一个人在偌大的洞府里终日以泪洗面。

“今天这么大的雨水,怕就是箜认仙子又思念那男娃娃,哭得太厉害了......”灵机对玄灵微微一笑,讲完了。

旋即有微微叹了一声,低声道:“风光无限又如何,渡不过劫去,一切都是枉然罢了......”

玄灵一愣,有些尴尬的说道:“原来,神仙不都是人做的啊......”

灵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摸着玄灵的脑袋哈哈大笑起来,直到笑出了眼泪。“我的傻徒弟啊,是谁和你说神仙都是人做的啊!”

玄灵的脸有些涨红,半天才犹豫道:“是......是徒弟一直做的猜想......”

灵机微微一笑,想想也不怪这个孩子,教了他们十年的法术,却连天界的一点事情都没有和他们讲过。

“也罢,你既然明日就要飞升天界了,我今晚就将那里的事情讲给你听听。要不然你这般的傻头傻脑的去了,怕是会让人笑话死。这神仙啊,不是只是有人做的。那天上啊,很大一部分的神仙都是降生在天界的,比咱们有福气,只要勤加修炼,就可以得道成仙,虽然那还得受天劫,但可比咱们这些从人间升天的好多了。还有很小一部分,是在鸿蒙初开甚至是鸿蒙未开的时候,就已经成仙得道了,这样的人,在天界极具威望,平时不会轻易现身。”

玄灵道:“原来神仙不是人做的啊......”

灵机说道:“到也不能那么说,只能说,神仙不都是人做的。这世上还有个地方叫地仙界,就在天界之下,那里生活的也都是人。地仙界灵气充沛,不知道比人间界好上多少倍,所以那里的人几乎是人人皆可修仙。哪怕不成仙道,延年益寿总是没问题的。现在天界的神仙很多都是地仙界的人。”

玄灵脸上不禁有些失落,说道:“那地仙界的人岂不是比人间界的人幸运多了?不用这般辛苦,玄灵辛辛苦苦修炼了十载,也不过是练气后期的水平。”

灵机对玄灵微微一笑,说道:“你郁闷什么?为师这不就带你上天么。你上了天宫,与天上的仙童们一起修炼,到时候不就变得厉害了么?你也不必在意,这世界本来就是有高有低,你在修仙之人算不了什么,可你在人间是皇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无数的人被你踩在脚下。这样一来,你可是还要在意?”

玄灵听到灵机的开导,便明白了其中道理,心中的不满也就烟消云散了。继而他又问道:“老师,你刚才说什么渡劫?那是怎么一回事?”虽然灵机说的很小声,但玄灵还是听到了。

“这个啊......”灵机脸色有些变化,好像是有些恐惧,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给玄灵讲了,  “修道其实就是逆天,天道轮回,有因有果。种了善因就有善果,种了恶因就有恶果。你做了逆天之事,就肯定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这劫难因果就是天道给你的代价。在你成仙之前,会有两次天劫,一次小天劫一次大天劫,小天劫在你达到合神境界的时候降临,大天劫则就在你达到返虚境界的时候降临,平安度过这两次天劫之后,你就到达了仙人的境界。”

玄灵察觉到了灵机脸上的恐惧,心里便想,能让老师如此忌惮,那渡天劫肯定是十分凶险了。

“天劫虽然十分凶险,但若是平时积累福德,不结恶果,再加上有法宝护身,倒也能平安度过。”灵机说道。

玄灵还是不解,“老师你说未成仙前有大小天劫,那箜认仙子既已成仙,又哪里来的劫难?”

灵机说道:“倘若修仙之路就这有这大小天劫就好啦!修仙之后,历经的磨难就更厉害,心生执念,便生心魔,又是由天道演化,过得去还好,过不去了,就有化作灰灰之灾。”灵机说来,外面又打了几次雷电,竟让玄灵内心有些悲凉。

当玄灵察觉之后,心中大骇,连忙收敛心境将那悲凉之情驱除。

灵机看见玄灵眉间的变化,手伏在他的肩膀上,说道:“玄灵,升仙在即,你心中有些杂念也是正常。从小我就让你学习清延心经净化你的内心,是为了让您能少些不必要的执念,阻碍修行,并不是让你爱恨杜绝无欲无求。若是你四大皆空了,岂不是成了佛门和尚了。”

玄灵不禁一笑,对灵机的良苦用心更是感动,拜道:“老师为了学生得成仙道一片苦心,学生感激不已。”

灵机看着玄灵如此乖巧,忍不住想起来另一个人,不禁苦笑着摇摇头。

玄灵看着老师苦笑摇头,十年的师徒情分,玄灵自然知道老师为什么这样。他将目光投向很远很远的西方,想要看到那遥远的西方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重山千万,遥不可及,寒风冷雨,乌云布天,电闪雷鸣,似乎世界末日就快来了。除了不详,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灵机一笑,忽然转移了话题,“感鱼去了?”

玄灵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去了。”

灵机看了看天,“他还是去了啊,我的劝告他一点都没听进去......为了个女人,放弃了成仙的大好机会。”

玄灵有些犹豫,但还是说:“其实也不怪感鱼,他自幼就被寄养在宫外,直到十三岁时才送了回来。十三岁已经有了自己的意志,想要管教也晚了。而且......”玄灵眼中划过一丝不忍,“双砚是他最重要的人,他一定会去救的。”

“哦。”灵机还是波澜不惊,“皇上已经动手了啊。”玄灵心中一凛,这么说的话其实灵机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灵机说道:“若是他和你一样,从小就修炼清延心经,又怎么会有今日这般劫数......他去了也好,见到双砚的尸首,也好趁早死了心,皈依三宝。他天赋比你还要高出许多,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明日日出,就是升天之时,如果他那时赶不回来的话,他就是与我仙道无缘了......”

说完便转过身去,回到殿中。

“天色不早了,你也回去睡吧。”

玄灵躬身拜送灵机。看了一眼山雨飘摇的外面。真的想有一双神奇的千里眼,可以穿透黑暗的乌云、急促的骤雨、轰鸣的闪电,看清楚想看的一切。

他微微叹了一声,在这个风雨交加的晚上毫不可闻,他转身回到元果殿。

在遥远的西方,一处悬崖上。开阔的地界更能让人直观的感受此时此刻的狂风暴雨。

年迈的老妪将少女护在身后,面对着四面围来的精良武士,就像是驯鹿面对狮子紧张又绝望在保护自己的幼崽。武士们盔甲兵器个个装备精良,每人胸口上,都有“无垢”二字。

老妪手中挥舞着短刀,对这边的武士比划一下,对那边的武士比划一下,以示威胁。可在那些武士眼中,这样的威胁根本没有任何意义。见到这种威胁毫无意义,老妪十分的紧张,可被护在她身后的少女却是一脸的平静,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的动作。

那帮武士的后面,有一位身穿华服的中年男子,方脸长须,不怒含威。若说皇帝有十分气度,那么他便有九分半。

老妪放弃了这样毫无意义的威胁,对着男子哀求道:“审王爷,郡主什么都没有做错,你就放过她吧!”

被称作审王爷的中年男子看着老妪无奈的笑了笑:“乳娘,你久居深宫,是陛下和本王的乳母,难道你不理解本王为什么这么做么?”

乳娘一愣,哑然。是啊,她久居深宫,见惯了卑鄙阴谋,知道为了成仙一事,什么龌龊的事情皇室都是能做出来的。

审王爷继续说道:“皇子升仙对我们大吴是天大重要的事情,陛下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来干扰皇子升仙,哪怕就算是我有什么干扰了这件事,陛下也会下令将我除掉。”

旋即又对乳娘身后的女子无限惭愧得说:“双砚,你懂么?不是父王不想救你,是父王根本救不了你!”

乳娘身后的少女闻言便走了出来,对着审王爷福身礼拜,即使现在被人追杀也依旧落落大方道:“双砚参见父王,见到父王现在才行礼,恳请父王恕罪。”

审王爷见到双砚在如此境地依旧不失礼仪,不由得宽慰一笑,然而心一下子也沉了下来。双砚刚刚并没有理睬自己的话,反而对自己行大礼,这是不是一种另类的见外呢?

审王爷心中充满悲哀。生自帝王家,他自幼就对亲情极为渴望,双砚这个女儿让他把自己所有的感情都付在了这个她身上,虽然不是亲生,更似亲生。他曾幻想过双砚会不停地哭闹,或是对他大骂,或是求他放过。可是双砚却是平静的对他行礼,一如往昔的每一个清晨她向自己奉茶。他叹了一声,知道自己来此,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今生今世,与双砚再也没有半点的父女情分了。

审王爷摆出一副冷漠脸孔,说道:“双砚,你莫要怪皇上父王心狠,要取你性命。只是你千不该万不该,偏偏在感鱼成仙一事上有所阻碍,这样子我都救不了你。”

乳娘又是哀求:“双砚她非要死么?明明是感鱼皇子犯错,又何必拿双砚抵过?!”

审王爷摇头,对乳娘说道:“乳娘,灵机仙人曾有言,双砚是感鱼命中一劫,如果双砚不死,那么感鱼就注定与仙道无缘。如此一来,双砚是非死不可!”

乳娘跺足,痛心疾首地说:“可你为了皇子成道,要杀死双砚,你心中就没愧么?那是你的女儿啊!”

审王爷心中那根弦顿时一紧,闭目道:“本王心中当然有愧......”旋即对双砚道,“双砚,你死后,父王给你建碑立庙如何?让你享尽人间烟火,让大吴世世代代的供奉你,好让你来世投一个好人家,幸福平安的度过一生。你看如何?”

双砚听了之后微微摇头,对审王爷一拜,说道:“父王不必如此的劳民伤财,双砚不求那些。双砚本是福薄之人,以为一生就这般平凡渡过。没想到竟然遇上了......”双砚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丝甜蜜之色,可一瞬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遇到了......遇到了父王。从此双砚的人生发生了彻底的改变。不知父王是如何,但双砚一直把父王当成亲生父亲一般尊敬。既然父亲要女儿死,女儿不敢违背。只是婆婆年事已高,见可怜双砚,才冒犯了陛下父王,恳请父王进言陛下饶婆婆性命。”

审王爷叹了一口气,明白就算双砚识得大体,不与自己为难,但心里还是有些怨恨自己,觉得自己是心狠手辣之人,丝毫不顾人之常情。乳娘自小就哺养自己长大,就算她要救双砚,自己怎么又会下手杀她?

无奈之下,审王爷只好点点头。

双砚福身一拜,向审王爷道谢。

审王爷一挥手,身边的武士明白,便上前将乳娘拉走。乳娘年事已高,那柄匕首对武士来说就像是小孩子挥舞着玩具一样。双砚让武士退下,在乳娘耳边说了句话,便夺下匕首,让乳娘一听,眼中泪水唰的一下就流了下来。仰天长叹了三声,说道:“贼老天!你睁开眼看看吧!无辜的人不该死啊!”然后武士就把她拉走。

双砚双目注视着审王爷,对他微微福身一笑。抚摸着匕首,说道:“老爷夫人,双砚当年立下的誓言,今日,就是兑现的时候。就是下了阴曹地府,我也无愧!”

随后将匕首向自己的心窝捅去。鲜血涌出胸膛的那一瞬间,双砚看着满天翻滚的乌云,思绪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

在大吴辽阔的国境内,一个叫桃花洼的小地方,没有感鱼皇子,没有长珪郡主,有的只是谨小慎微的被卖进张家当童养媳的双砚,和顽劣嚣张的张家的小少爷张继业。

双砚的父亲是桃花洼的教书先生,为人善良宽厚,是桃花洼一等一的大好人。人人都爱戴尊敬,都愿意将自己的孩子送到他那里读,可谓是桃李满门。

可是天妒英才,先生居然在因为一场疾病而去世了,妻子因为悲伤过度,也随之离去。学生见老师师娘都走了,帮忙办理了后事也都离开了。偌大的家便剩下了一个五岁的小丫头,和一帮虎视眈眈的亲戚。

先生教书这么多年,家底肯定不薄,还有个大房子,谁都想要,但是这个小丫头却是个大麻烦。因为教书先生在桃花洼的声誉极高,一旦对他唯一的女儿有所刻薄的话那么肯定会招惹公愤。可是五岁的小女孩,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还得平白无故的养她,这笔花费他们是不愿意出的。正当他们犯难的时候,桃花洼首富张员外突然上门,张口就道想要结一门姻缘。张员外的独子张继业才四岁,想让双砚做他儿子的童养媳。原来这张员外是看中了双砚父亲在桃花洼的名声,张员外少时只是一个东跑西窜的穷小子,突然发了一笔横财,才有了今天的这份家业。虽然富裕,但名誉却一直不好,大家都认为不过是个土财主罢了,不但不与之亲近,反倒是经常在暗地里奚落他的出身。

所以张员外总是想找个机会将张家在桃花洼的地位提高,忽然听到了先生病逝的消息,便明白自己的机会来了。立刻去了先生家,假模假式的哭过一场,便对先生的亲戚说起结亲的事情。亲戚正愁双砚这个麻烦这么处置,忽然有个人愿意来接手这个麻烦,正是乐意之极。两家一拍即合,张员外留下五十两银子作为聘礼,就带着双砚回了张家。

桃花洼的人看尽眼中谁都明白,但也无可奈何。没了父亲,双砚就失了保护,进了张家当童养媳,对她来说,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双砚虽然年幼,却也懵懵懂懂的知道了些什么。幼小的灵智,含蓄的告诉她你不再是那个被父母娇宠的小丫头了,你从此寄人篱下,就必须谨小慎微的过活。

于是双砚收敛了笑容,面对着突然涌来的陌生人潮,她什么都不做声,像是个提线木偶一般,任由摆布。

三婶说:“丫头啊,张员外想让你做他家小少爷的媳妇,你说好不好啊?”

大娘说:“张员外家顿顿吃的都是白米、猪肉,嫁进他们家你就有好日子过喽,那可是平常人求都求不来的呢!”

张员外对双砚伸出手来,说道:“双砚,你父亲不在了,让我来照顾你好不好啊......”

双砚抬头看了张员外一眼,点点头,将小手放在张员外手中。在双砚手放在张员外的手上时,张员外的手忽然抖了一下,犹如芒刺在背。有些微妙的预感萦绕,却说不出来是什么预感,只是觉得该对这个女孩好一点。

双砚任由张员外领着进了张府,看见了那个躲在娘亲后面吃糖果的流着鼻涕的小屁孩也偷偷地探出头看自己。眼睛极大,里面清澈得像一汪湖。他对他娘亲说:“娘,这个女的是谁啊?”

张夫人笑着说:“她是你的媳妇啊。”

张继业不解:“媳妇是什么?”

张夫人说:“媳妇就是能陪你一辈子的人啊。”

张继业忽然笑了,说道:“她能陪我玩对吧!”见到娘亲点头,便跑到双眼面前,拉着她的手欢快无比的转圈:“终于有陪我玩的了!终于有陪我玩的了!终于有陪我玩的了!”张继业是独子,又长得可爱讨喜,家中不管是员外夫人,还是奴仆杂役都是十分疼爱宠溺。可惜偏偏没有同龄玩伴,让张继业有些孤单,如今有了一个玩伴,他自然是开心得不得了,恨不得将所有的好吃的好喝的都拿出来与双砚分享。

他转完圈,就站在双眼面前,想仔细看看自己的“媳妇”长什么样子,可是当张继业看到双砚的眼睛时,忽然哇哇大哭起来。

张夫人连忙将他抱起,不停地哄劝,眼神狠狠地剜向张员外和双砚,尤其是双砚。双砚父母双亡,在张夫人眼里就是克死爹娘的扫把星,若不是张员外看中双砚父亲的名声,非要坚持,她是绝对不会让双砚进门的。如今一进门就将自己的宝贝儿子吓哭,不是扫把星是什么!张夫人哼了一声,拂袖离去。

张员外尬尴不已,没想到刚回家就出了这种事。他叹了口气,对下人说:“将双砚带到自己的房间去吧。”

下人遵命,将双砚带到她自己的房间。双砚看了看被张夫人抱在怀里的娃娃,娃娃也在看着自己。

后来,双砚问过张继业,为什么看见她后哭成那个样子。张继业说,当我看到你那双眼睛的时候,发现你太悲伤了,我那时候从没见过那种情绪,被吓坏了,然后就哭了。

虽然一进家门双砚就惹得众人不快,但张员外还是顾忌双砚父亲的名声,以及最开始接触双砚时的感觉,并没有给双砚吃穿上有什么亏待,虽然比不得父母在世的时候,但也是很好了。而且又想让自己的孩子有个读书人的名声,便请了一个教书先生教导张继业和双砚。

双砚识字早于张继业,先生的功课也能先于张继业领会。惹得先生总是夸赞双砚聪明,这样张夫人心里其实不平衡,自己的儿子居然被一个克死爹娘的扫把星比了下去。想想就是让人气愤。张员外受不了张夫人总是在耳边吹枕边风,心里也不禁犯了嘀咕,毕竟归根到底还是觉得自己的儿子更好,双砚在学问上强了自己儿子的风头,虽然他不似张夫人,但终归还是有些不满。自古女子无才便是德,书读那么多做什么,还不如学学女红。何况自己让双砚吃喝不愁,已经是很对的起双砚父亲的在天之灵了。这般一想,张员外便觉得心安无比。

随后一天便吩咐下去,不让双砚再读书了。双砚倒是没有什么,听了之后就点头答应了。又哭又闹的反倒是张继业。

双砚是张府唯一一个和张继业同龄的人,她来了之后,张继业那颗孤单的心得到了滋润,虽然双砚话不多,但张继业终归是有了一个玩伴,他把一腔的热情都给了双砚。张夫人给了什么好吃的张继业都会给双砚,什么好喝的都会给双砚,什么好玩的也都会给她。双砚平时话不多,对她说一句话笑一笑,都会让张继业笑上好几天。双砚父母不在身边,又是自己的“媳妇”,所以他发誓不让任何人伤害双砚。

双砚虽然面无表情,冷心冷面的样子,但是张继业发现,双砚每次读书的时候都会焕发出不一样的神采,整个人都有了活力,张继业非常喜欢双砚有活力的样子,所以上课都在看上眼,根本没有心思学习。当他知道双砚不能再读书了之后,就不依不饶的开始闹了起来。

张员外夫妇拿宝贝儿子没有办法,却还是不想让双砚读书。最终双砚说你去读书好了,我好好学女红,然后长大了给你做媳妇。接着又悄悄的在张继业耳边说,“你去读书好了,等你学完了,然后再回来教我。”张继业听了,然后急忙点头,便不再哭闹,回去跟先生认真学习去了。

双砚笑笑,跟着嬷嬷去学习女红了。

答应了双砚自己学完了要教他,张继业学习就开始无比认真,成绩突飞猛进,先生对张继业的夸奖也是赞不绝口,惹得张员外夫妇一阵自豪,逢人便说自己儿子有多么多么聪明。谁也不知道,张继业如此的用功读书,是为了也能让双砚读书。

双砚人聪明,女红礼数也都学得很好,凡事又多做少言,张夫人虽然还是有点顾忌双砚克死爹娘,但已经少了很多敌意。

时间飞速的过,像天空被风吹走的云彩,再也没有回来。

转眼张继业就已经十二岁了,因为好动,吃得又好,身材发育得很快,十二岁却也有了十五岁的少年的身材。张继业的性格也十分爽朗,文采也好,吟诗作对,在桃花洼是出了名的。而双砚虽然话少。却出落得不似乡村人家的女儿,好像是谪仙下凡,貌若天仙。两个人俨然已经成了桃花洼少年最出众的代表了。桃花洼人大赞张员外有眼光,替自己的儿子找了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儿媳妇。这么多人夸,张员外夫妇也是极有面子,对双砚也是越发好了。

一日,双砚在房里绣香袋,忽然听见窗外有响声。双砚放下香袋,推开窗子查看,看见张继业就站在窗下。

双砚说道,“你大晚上不睡觉,来我这里做什么?”

张继业笑道:“你出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双砚皱眉,为了张继业的话有点不高兴。现在不像小时候那样,亲密无间,就算同榻而眠也可以。可现在两个人都己经长大了,男女之别都有了意识,就不能像以前那样如此亲密了。

“胡闹!都这么大了,还真么不知道分寸!也不怕外人说闲话!”双砚红着脸娇嗔道。

张继业也不恼,嘿嘿的笑:“那怎么了,我才不怕人说闲话呢,你可是我媳妇啊。”

双砚的脸一下子红得更彻底了,站在窗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继业得寸进尺,“你再不出来我就去找你了啊。”

双砚无奈的白了张继业一眼,便走出房间来到张继业的面前。张继业大方的拉着双砚的手,开始奔走。

双砚无奈地说:“我们要去哪啊?”

张继业说:“跟我走,跟我走你就知道啦!”

双砚看着张继业的身影,心里默默的叹了口气,索性不再问他,任由他拽着自己走。出了张府,七拐八拐,几乎都出了桃花洼。双砚已彻底忘了自己是怎么来的,她平时都不怎么出张府,所以桃花洼的路都不怎么熟,和张继业这种整天在外面跑的人,根本没法比。

跑了半天,张继业终于停了下来,喘着气说:“到了到了!双砚你看,到了!”

双砚从张继业身后探出头来,看见面前的是一处湿地,长着无数的芦苇。天空似乎散发有着幽幽的蓝光,湖面也是幽蓝宁静。湿地边的芦苇随着风摆动着芦花,送来阵阵的香气。空中飞舞的萤火虫,随着芦苇的摆动,又有很多的萤火虫飞出来,芦苇荡里面似乎藏有无穷无尽的萤火虫。双砚从张继业身后走出来,来到湖前。湖水清澈却深不见底,天空、芦苇、萤火虫和自己都倒映在水中,双砚觉得因为世界都为此延伸了。

双砚看得不觉呆了。

张继业蹑手蹑脚的靠过来,手蒙住双砚的眼睛,拿捏着古怪的声音说道:“猜猜我是谁?”

双砚听了之后,一阵气结,竟然连话都没办法说出来,可不说双砚还不甘心,干脆一口咬在张继业的手上,痛的张继业大喊大叫。看着张继业夸张的在地上打滚,双砚哼了一声,往张继业身上丢了一个石子,说道:“喂,你装什么啊,我咬的又不疼!”

绝大多数人都只知道双砚话少,温婉内向,却不知道双砚也有娇蛮的一面。只不过能见到这一面的人只有张继业一人罢了。

张继业躺在地上,嬉皮笑脸:“我是真的疼啊,你咬那么大劲儿,是要谋杀亲夫啊!”

双砚一下子就红了耳根,扭过头去看湖水,不再理张继业了。

张继业说完就后悔了,看着双砚有些不知所措。小时候对于媳妇这个词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见大人说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点难以捉摸的笑意,所以张继业以为这是句玩笑话,所以常常说给双砚听,双砚每次听都是脸直接红到耳根,窘迫到不行。张继业一见到双砚如此的表情就会笑得在地上直打滚,爬不起来。这时候双砚就会用一种无可奈何又很气愤的眼神看着张继业,张继业反馈的则是嚣张的得意地笑容。等到张继业读书读的像双砚一般精明的时候,明白了媳妇真正的意思的时候,张继业登时红了半个时辰。之前自己无数次对双砚进行羞辱和嘲笑,都在此刻打了自己的脸。

双砚之所以会脸红,是因为不同于自己,她早就知道媳妇是什么意思。或许更早,在她进张家门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了,所以她的眼神才会那么的悲伤。自己对双砚说她是自己的媳妇,他以为是嬉笑,对双砚来说,这其实是一种提醒——你是我张继业的童养媳,是我爹花五十两银子买的。而经过张继业的提醒,双砚就会想起她已经死去的父母,悲惨的身世,继而更加的沉默。

张继业想了半天,还是走过去,坐到双砚身边。张继业把鞋脱了,将脚伸进水里,湖里的凉意从张继业的脚钻进去,张继业顿时打了个冷战。

双砚闷闷地说:“你把脚伸进去做什么,把水都弄臭了!”

张继业手撑着地,向后仰着,说道:“很舒服的,你也试试啊。”

双砚白了张继业一眼,“我才你那么无聊。”

张继业彻底仰倒了,手枕在头上看着幽蓝的天空,特别的美。

双砚看了张继业一声,还是不说话,看着湖水。清澈,也是幽蓝。

两个人就那么无言,风儿吹过来,两个人才有了知觉,竟然是风儿吹过来。

“双砚,我向你道歉,我不应该那么说。”张继业见到双砚没有反应,又说道,“小时候我不懂事,对着大人有样学样,然后尽数都对你表现出来,就想让你笑笑,开心一点。因为你总是闷闷不乐的,一个人坐在那,感觉你好像是独立在世界之外的。可是我发现那样子根本没有让你笑,你还是那个样子,一个人闷闷不乐的。虽然我可以和你说上很多的话,一聊可以聊很久,但我发现你还不是那么快乐。我不懂你是为什么。”

“后来我也明白了点,你是在意张家童养媳这个身份。我感觉得到,每一次开这个玩笑你都会不理我,你果然......还是很在意对吧?”

过了很久,张继业几乎都以为双砚不会再回答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声“嗯”。

张继业苦笑一声,继续说道:“我能感受到你的痛苦。如果......如果......如果你不想再待在这里的话,我会和我爹娘说,给你一笔钱让你离开的。”

双砚久久没有答话,好像根本没有听见一般。

张继业有些心急,他是下了好大的决心才说出那段话的,可是双砚一句话也不说,他紧张得好像能听见自己的心脏。

张继业起身看向双砚,发现双砚在无声的哭。

张继业一下子就慌了,手忙脚乱,想要去安慰双砚。可是双砚却将张继业推开。她质问道:“你要我走!你要我去哪?”

张继业一愣,他的确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只是考虑道,如果双砚在张府不开心的话,那么她离开的话就会开心了。

双砚继续说道:“我爹娘都死了,家里的房子和地都被我那群狠毒的亲戚给抢占了,我一个依靠都没有,离开了张府,你要我去哪?”

张继业听了心里大呼懊悔,是啊!双砚无父无母,家里又没有房子和地,一个依靠都没有,出了张府甚至连一个栖身之所都找不到,她一个十三岁的少女能去哪里?甚至说能不能活下去都是一个问题!

张继业直呼自己笨蛋,旋即就要改口解释自己刚才说的话,可看到双砚哭的样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不是怪你,知道你是为我好,你想让我快乐。你无忧无虑,是因为你是张家的独子,未来要继承家业,你当然不需要考虑这些,可我呢?我只不过是你爹罢买来的了!和那些丫鬟有什么不一样?你还记得陈家也买了一个童养媳,就是因为惹了陈家老爷不喜欢,竟然被活活打死!如果有一天你爹你娘不喜欢我了,是不是我也因此会被打死!”

张继业连忙解释道:“不是啊双砚,我爹娘怎么会打死你呢!难道这么多年我爹娘怎么对你你心里不清楚么!他们待你不比对我差啊!”

双砚激动地叫道:“是啊是啊,他们的确对我很好。他们的确对我很好!可是那又怎么样!他们是你的爹娘!他们不是我的!”她呜呜的哭了起来,“他们不是我的爹娘,就算对我再好,也只是因为我将来要当你的媳妇,他们才对我好的,要不然他们凭什么对我一个外人这么好.......”

双砚继续说,她内心里七年都没有和任何人说过的秘密。每一天她的内心仿佛都浸泡在漆黑的毒液里,在她美丽的外表下尖叫痛苦,扭曲丑陋。她从来不敢让人知道,只能小心翼翼的伪装过活。

张继业傻掉了,他从来没有发现双砚活的竟然是这般痛苦和扭曲,这么令人震惊的话竟然从平时如此安静的双砚嘴中说出来的。真的是让张继业难以接受。

其实说到底,张继业还是一个小孩子,家庭给了他太多庇护,他所想的,张员外和张夫人都会拼尽一切给他,他根本不需努力,一切都会轻而易举的拥有一切。

可双砚不行,双砚什么都没有。时至今日,双砚还是会想起当年张员外不让自己读书时候,双砚只能默认,而张继业却能哭闹不止,他爹他娘没有办法,反过头来倒要双砚去规劝张继业。

那种满腔的苦涩双砚现在都忘不了,以至于她现在已经失去了味觉。

她对谁都没有说过。

张继业默默地听完双砚的话,听完她的怨毒,听完她藏在心里八年的酸楚,他很想问问双砚。

“双砚,我想知道,八年来你在我们家心里都是这样的么?你一直觉得我和我爹娘对你都是虚情假意的么?”

双砚摇头,“不是,你们对我是真的很好,真的很好!可是.....你知道么?就是因为你们对我真的很好,我才这么痛苦,我不停的扭曲你们的好意。我好痛苦,觉得这样的自己真的特别卑鄙......这么多年,我一直在这种矛盾中生活着,你们对我是真的好,我知道如果没有你们,我生活肯定会更加凄惨......”

张继业笑着说:“那么你喜欢我么?”

双砚吃惊地看着张继业,随后郑重的摇了摇头。

张继业不甘心:“你是不喜欢,还是不知道?”

双砚说:“我不知道。”

张继业微微一笑,郑重地说:“可我喜欢你。”

双砚张大了嘴,脸微微涨红,眼睛流转着光芒,似乎有千言万语,却连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

“因为爹娘总说你是我媳妇,所以从小就觉得你和我会有深深的羁绊,一辈子都分不开。这种羁绊慢慢的变成了爱,我想呵护你,我喜欢你笑,喜欢你开心,想让你幸福......”

双砚听了之后,脸色极其复杂,激动、幸福、质疑、懊悔.......千百般情绪都浮现在脸上,然后又百般的克制,此刻双砚美丽的脸上,看起来十分的矛盾可笑。

张继业说:“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我都喜欢你,很喜欢。”

双砚扯了扯嘴,呵呵一笑:“你别说什么假话了,你现在知道了我内心里的想法,你还会喜欢我这种内心肮脏的人?”

张继业直接伸出手将双砚抱在怀里,温柔地说道:“不会的,我不会嫌弃你。如果我生长在你的环境下的话,我不会比你有多高尚。那么这样的话,我又怎么能嫌弃你呢。”

“我只会更加喜欢你,更想呵护你,让你幸福.......”

张继业觉得肩膀有些湿,双砚的泪水打湿了张继业的肩膀,双砚低低的哭着。张继业抚摸着双砚的头发,无言的安慰着。

张继业知道双砚还是没有相信他,但她已经迈出了一步,但张继业已经很知足了。

其实张继业猜得对也猜得不对,双砚是真的相信他们两个人会在一起,天长地久,海枯石烂。然而双砚也悲哀的发现,她的这种相信是很脆弱的,经不起任何的风吹雨打,受不了一星半点的挫折。

只是双砚没有想到,这风雨来的这么快。

一队无垢者突然降临在桃花洼,来到张家。整个张府吓坏了,出门跪在外面迎接。为首的是一个气度大气,不怒而威的男子,据无垢者说,这是大吴权倾朝野的审王爷,皇帝的亲弟弟。

审王爷告诉张员外夫妇,你们的孩子张继业是本王的侄子,大吴的感鱼皇子。

众人惊愕不已,张员外夫妇直呼不可能,张夫人说张继业是贱妾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了下来,怎么会是皇子呢?

审王爷摇头说道,你孩儿早就胎死腹中,是我吴国的国师篡改了你们的记忆,让你们以为感鱼皇子就是你们的亲生儿子。因为宫中的一些原因,只好让他生活在这里十二年。旋即将张继业拉起来,摸着张继业的脑袋慈祥地说,孩子,委屈你了。

张继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看着眼前的这个威武的男人,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审王爷看了看张继业,知道一时间让张继业接受这一切有些困难。他让人给了张员外夫妇一大笔银子,领着张继业就要离开。张继业整个人都呆住了,任由审王爷领着他离开。

张员外夫妇哭得撕心裂肺,双砚却仿佛在一个独立的世界里,一切声音和事物都消失了,整个世界空空荡荡的,一片死寂。

你看,无论什么样的承诺,都是靠不住的对吧。天底下人那么多,事情那么多,机缘巧合也那么多,今日张继业成了感鱼皇子,那明日也说不定双砚就会死掉。所以誓言什么的,根本不可信,尚且不知明日会发生什么,又怎么能相信数年以后的许诺。

又过了两日,无垢者又来了张家,传令说感鱼皇子下令,将双砚接回帝都,封为郡主,由审王爷亲自抚养。

众人都盯着双砚,惊讶和嫉妒的眼光都汇聚在她身上,恨不得自己替而代之。唯独两道目光不是嫉妒。临走前的一夜,张员外夫妇和双砚说了一夜的话,左不过是她和张继业小时候的一些事,双砚没有想到,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竟然成了这夫妻两人一辈子的回忆。

张夫人拉着双砚的手,慈爱道:“你初来的那几年,我嫌你爹娘都死了,是个扫把星,所以对你很不好,你可曾怨过我?”

双砚先是点头,后是摇头。“双砚不愿意欺骗夫人,双砚的确怨恨夫人刻薄于我,但是事到如今,双砚没有任何的怨恨。”

张夫人垂泪,手握着双砚的手,感动道:“好孩子好孩子!以后我们都不在你们身边,你们要好好照顾自己。业儿被我们惯坏了,不通人情,皇宫大院算计颇多,你定要为他好好筹谋才是,不稀罕那皇位,就希望你和业儿能平平安安的。”

双砚站起来,向夫妇二人跪下,字字铿锵:“老爷夫人放心,双砚明白。双砚发誓,不惜性命也要护得张继业周全!”

张员外夫妇将双砚拉起,老泪纵横。

翌日清晨,双砚对张员外夫妇拜了三拜,谢别。

离人家贱,双砚坐上轿撵,看着渐渐消失在视野的桃花洼,这个自己生长的地方。小时候启蒙的灵智又再一次偷偷告诉她,她再也回不来了,从此身世浮沉雨打萍,再也不会有什么归处。

忽然听轿撵外阵阵惊呼,她停下轿撵,掀开帘子一看,发现自己来时路的起点一片大火,冲天而起。哭喊声、惋惜声,都传进了她的耳朵。一股股热浪,还能让她感觉到。

郡主?郡主?咱们还是走吧,火场危险,皇子殿下还等着您呢。

双砚凝视着火场,很久很久,才点头。

官员高唱,起轿!

彻底是无根之人了。

双砚到了审王府,被审王爷收做义女,皇帝亲自赐下封号,唤作长珪郡主,由皇帝和审王爷的乳娘来亲自教导宫廷礼仪。

她和感鱼每隔五日会见一次面,据感鱼说这还是他拼死争取来的,他那个皇帝父亲恨不得他一辈子都不离开皇宫。每次感鱼都会讲他的事情,自大骄傲对自己很疼爱的皇帝父亲,冷冷的又举止优雅的太子哥哥,还有一个十分可恶每天都笑嘻嘻实则内心十分黑暗的神仙老师。

神仙老师告诉感鱼,这个世界其实还有更加高级、神秘的存在,那就是天界。那里面住的全都是神仙,翻云覆雨,移山填海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而他的神仙老师是来人间寻找有仙根的徒弟,渡其成仙的。

双砚问道:“那么说,你会成神仙了?”

感鱼挠挠脑袋,“我不知道,应该会吧,那家伙说我天赋很不错的,成仙的几率很大。”

双砚紧追着:“你成了仙还会在人间么?我听婆婆说,成了仙的话,就会飞升到天界,不会再来人间了。”

感鱼笑笑,“不会的,我不会离开的。你看我老师成了仙人还不是照样生活在人间么,我也不会离开得啦。我不会离开你的,我成了仙人以后,就能保护你了!到时候我们畅游人间,翱翔天际。”

双砚笑笑,将带来的点心给感鱼吃。感鱼见了点心,口水立刻就流了下来,电信一个接一个的塞进嘴里。

双砚莞尔。“宫里是不给你吃的么?瞧你这幅样子。”

感鱼含糊不清道:“他们做的哪有你做的好吃!”

那个时候,双砚就感到了不祥,天生与悲惨就息息相关,让她的神经对这种事情十分通灵。

雨持续的下着,一名黑衣少年骑着骏马在山路急速奔驰。他不停地抽打着马,口中不停地催促,驾!驾!驾!快一点,再快一点!再不快一点就来不及了!

时间就像是扼住人喉咙的手,每流逝一分,就会丧失一分的生机。此刻感鱼恨自己法力一点也不高,不能飞天,缩地千里,只能驾马狂奔。让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让生机一点一点的减少。

你别死!你别死!你别死!感鱼在心里疯狂呐喊着。那个神仙老师说人心里的愿望如果足够真诚,那么就有可能实现。他以前不信,但现在他想赌一把,赌苍天有眼,能听到他的心声。

双砚不该死!

今天傍晚玄灵告诉感鱼,父皇为了他能顺利的飞升天界下令让王叔在喰厉崖处死双砚,如果他想救双砚的话,那么就赶紧去救她吧。

于是他驾马从元果山赶向喰厉崖,为的就是能救双砚一命。他默默祈祷王叔不是那么狠毒的人,他把双砚当成自己亲女儿一样疼爱,虎毒尚且不食子,他不会下手杀双砚的。可是感鱼心里又有一个声音说,王叔一向忠心,父皇的命令他一定会执行的。

此时狂风怒吼,大雨滂沱,雷电交加,天地间弥漫着一股十分不祥的气息,就像是厄运的交响曲。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或是一年,又或是一百年。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看见了一道险峻的悬崖,在上天劈下闪电时露出峥嵘的容貌。

喰厉崖!

审王爷看着双砚倒在自己面前,从此香消玉殒,心里不禁一叹。婆婆在一旁哭嚎,哭说天道不公,罔将好人害死!众人被婆婆说的面露愧色,一生无语,左右环顾。忽然一个武士面露恐惧之色,手指着远方,嘴唇不停地开合,却因为声音太小而没有听清楚,

审审王爷注意到了那人的表情,眉微微一皱。这些武士都是从无垢者中清心轩拔得,见惯了大风大浪,怎么会如此的失态?他不由得往那边方向一看,也不由得变了脸色,发现一个黑色身影急速向这里飞奔而来。那人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来到了众人面前。待到审审王爷看清楚来人的脸,竟然忍不住一声惊呼。

“感鱼!”审王爷惊呼。

感鱼越过众人,来到了躺在地上的双砚身边。

审审王爷想要开口解释,却顿时羞红了脸,没有开口。

在来的路上,感鱼一直在祈祷双砚不要死,双砚不要死!王叔他不会那么心狠的,说不定会有一丝希望。可是......可是,当双砚的尸体这么活生生的躺在自己面前,生活里那些美好的设想,关于他和双砚的那些美好未来,都被一把大火烧蚀殆尽,成了一把灰。

他好想哭,喉咙里翻滚着,却没有哭出来,只有像野兽般呜咽的声音低低传来。

婆婆挣脱了无垢者的束缚,来到感鱼身边。在感鱼没有来之前,她多么希望感鱼能来到这,杀掉这些铁石心肠的人,可是她现在看到感鱼伤心成这个样子,先前的怨恨都消失了,只想劝劝这个可怜的孩子,让他别伤心,可她找不到任何的语言来安慰他。

最后,她说道:“孩子啊,双砚已经死了,你还是别伤心了。生死都有定数,或许就是这孩子命不好.......”

感鱼没有理睬婆婆,还是在低声呜咽。他不想管什么命不好。就想让双砚活过来。

婆婆叹了一声,不再说话。

无垢者走到审王爷身边低声说:“审王爷,既然皇子到了的话,咱们还是离开吧。”

审王爷摇摇头,示意无垢者退下。他目光忧虑的看着感鱼,心里不禁觉得这样对一个孩子还是有些太残忍了。不过又转念一想,自己也不是这么过来的么?生在皇家,一路走过来又怎么会没有人流血呢。唯有流过血之后,才能真正的成长起来。

过了很久很久,感鱼不再哭泣。起身将双砚抱起,想要离开。无垢者本能的做出拦截之势,感鱼看也不看,扔起一块石子就将一个人打倒,继续走。其余的无垢者见到同伴被打倒,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对感鱼继续拦截。

感鱼用法力将雨水凝聚成水球,将众人纷纷打倒在地。他正要离开,却听见审王爷说:“感鱼你不能走!”

感鱼站住了,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审王爷见到感鱼对自己的话还能听见去,大喜,连忙说道:“你不能将双砚带走!仙师说了。明日就是你飞升的日子,你若是不能赶回元果山的话,那么你飞升就无望了啊!你天赋比玄灵还要好上许多,如果能飞升天界的话,你日后前途是不可限量的啊!”

听了审王爷的话,感鱼先是沉默,继而又仰天长笑起来。那笑声中,竟然充满了审王爷从未见过的怨毒与放肆,是在怨恨这天,怨恨这道!

“她都已经死了!我成不成仙又有什么意义!王叔,我一直以为你是除了双砚最懂我的人,父皇他整日除了政务就是和妃子调笑,皇兄他除了修炼就是修炼,我有什么烦心事都会和你说。可如今你却亲手逼死了双砚,你你知道不知道我有多寒心?”感鱼越说越怒,雨水凝聚成了一把短匕,指着审王爷的喉咙。

审王爷听了感鱼的话,面露悲色,闭目默然。他又何尝想弄成这样,这一切,还不都是皇命难违。周围的无垢者想要上前搭救,却被审王爷喝退。不想解释什么,一切都是他的错,是他逼死了自己引以为傲的女儿,如今就算感鱼做什么,他都不会反抗。

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只听见感鱼长叹一声,短匕化作一滩雨水落在地上,溅起来了皇冠型的水花。

“你走吧,我再也不想和你们有任何的瓜葛了。”

审王爷犹豫了一番,还是说道:“感鱼,你不要忘了,你明日就要飞升了!如果你......”

“够了!”感鱼喝道。

飞升成仙!飞升成仙!为什么所有人都要他飞升成仙!为什么所有人为了他能飞升成仙都能不择手段!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人人都想成仙?有没有人真正想过他想要什么,他就想和双砚两个人逍遥一世,快意恩仇,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一个要求都不能实现?他根本不想成仙,为了顺着父皇的意,才跟着那个人修仙。感鱼只不过想顺了父皇的意,让他高兴,尽那为人子的孝道。可如今,正是他的父皇下令,王叔亲手逼死了双砚。那个娉婷袅娜、心地善良的人不在了,她已经死了。

红颜枯骨,再也活不过来了。

爹娘死了,双砚也死了,这世界上,就只有他张继业一个人了。

他抚摸着双砚的脸,轻轻说道:“双砚,你当年看到爹娘自焚,是不是也是如此的心境,觉得万物都不在乎了,就想冲回那片火场.......我这就带你回家,咱们回桃花洼,将你葬在爹娘旁边,从此咱们什么都不管了,什么都不算计了。咱们就回去过咱们的小日子,我不当神仙了,我一直都陪在你身边好不好?”

审王爷脚下的土地突然爆炸起来,飞沙走石,待到飞沙消散的时候,张继业已经不见了踪影。

经过一夜的风雨,太阳终于出现在东方,灵机看了看昨夜被暴雨摧残的不成样子的树木,又看了看照耀在东方的太阳,居然奇怪的有了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远处的山峦现在也能看得一清二楚了,被雨水冲刷的无比青翠。山峦间氤氲着丝带般的雾气,在阳光的折射下变得彩色,远远望去,十分的壮观。昨夜暴雨何其的暴虐,一旦天明景色却居然如此的壮观。虽然玄灵站在山顶,却感觉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真的是很渺小。

“哎呀呀,看来昨天的雨下的很大呢。”

玄灵转过头,发现南青正站在自己旁边,狡黠得看着自己。

玄灵与南青一向不和,也懒得理他,便转身想要离开。

南青见玄灵理都不理,直接走掉,也不生气。四下张望,说道:“感鱼呢?今天就要飞升了,怎么没见到他啊?”

玄灵好像没有听到一般,继续向前走。

南青见到没有玄灵没有反应,继续说道:“莫不是冒着昨夜的大雨去救了什么人?还没有赶回来?”

玄灵停住了脚步,转过身直视着南青。南青露出一丝得意地笑容。

“你还是这么令人作呕!和你那个无能的父皇一样!”玄灵微微恼怒。

南青脸色一变,他是陈国皇子,陈国曾经败于吴国。陈国国主为了保全自身性命,斩杀主战的诸位大将,自己亲自跪在陈国国都前,等待吴国国主前来,表示降心。

从此陈国就是吴国的子民国。

这件事也就一直被天下人耻笑,人人都说陈国国主是鼠胆之辈。

而南青作为陈国的皇子,对身为吴国的皇子自然是十分痛恨。

父亲的事情是南青的一个很大痛处,出尘公子的外貌再也装不出来了:“你高尚?那你的弟弟去哪里了?”

玄灵收敛了怒色,淡然说道:“这与你无关。”

“无关?”南青笑道,“你敢在升仙这种大事上动手脚,你的胆子还真是大啊!你这是逆天而行!”

玄灵不想与他争辩,说:“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你!”南青极怒,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玄灵不再理他,见到灵机众人出现了,便向众人走过去,南青也跟上来。

玄灵向灵机一拜,“老师。”

南青也走过来对一个青衣男子拜道:“老师。”

两人行玩礼便走到众人后面。站在前面的包括灵机的四个男子相视一眼,那位青衣男子说道:“吉时已到,那么我们就开启天阶,引渡弟子们升仙吧。”

灵机说:“离吉时还有一会儿,虹现你也又何必急于一时呢。在人间界鸟语花香的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不如在走前我们仔细欣赏一下如何?”

虹现冷笑着说:“灵机,你这么做,恐怕是为了你的那个连夜逃跑而出的徒弟吧。”

灵机笑笑,说:“感鱼不是出逃,而是连夜去了结一段因果。”

虹现冷笑:“一个引气中期的人会有什么因果。灵机,你这谎话编的还真是好啊。”

灵机说道:“修仙一路,不能成为圣人就一定会有因果缠身,一个引气中期的人有因果又有什么好稀奇的。”

虹现脸色发红,被灵机一句话反驳的无言。

其余两人见虹现和灵机吵得厉害,一个看起来比较年长的人说道:“那就先等一下吧,”手指向地面,出现了一柱燃烧的香,“就等这柱香烧完,若是稥染完感鱼还不能回来,那么就是与我仙道无缘。灵机你莫做强求。”

灵机思索一番,既然他们已经让步,他也不好在争执,便点头说是。

为首那一个人对玄灵四人说道:“一柱香的时间之后,尔等就可以飞升天界,成为天界一员,长生册上永记姓名,享天地大寿。吾等虽然此时为尔等老师,在此刻就寄语尔等,希望尔等能注重修行养德,不做意气之争,每日诵读黄庭,调铅弄汞,捉坎配离,为我天庭效忠。”

玄灵四人一拜说:“是,弟子谨记!”

仙人满意一笑。让众人修行打坐,吞纳吐息。

灵机盘坐的时候,看了一眼远方,一声轻叹,闭目不言。

一柱香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众人望去封神阶,空荡荡的,毫无一人。

虹现冷哼一声,得意道:“怎么样?灵机!”

灵机轻轻一笑,故作轻松道:“看来我那徒弟还真的是与仙道无缘,天机有数,强求不得。”

其余三人道:“大善,道友明白即可。”

灵机依然笑盈盈的,只是谁也没看见,他眼中划过一丝苦涩。

沪场对玄灵悄悄说:“你弟弟不能来真是可惜啊。”

灵机不以为然:“感鱼不能来,也是和仙道无缘,可惜不得。”

沪场看着灵机的表情,轻叹一声,没有说话。

灵机四人出了元果殿,分别站在东西南北的方向,双手结印,青白黑红四色光芒汇聚在中央,冲向天际。天边忽然扭曲变化,绽放出五颜六色的花火。在五色神光的照耀下,轰隆隆的响声中,一道天阶从中飞出来,落到元果殿前。

吴国皇宫,皇帝放下奏折,松了一口气。审审王爷下了喰厉崖,看着天空,轻叹一声。桃花洼,张继业坐在三座坟前,恨恨地看着天空。

浩瀚无垠的大地,所有的人都驻足仰头,望向天空,看着这一幕奇迹。或感叹,或惊奇、或膜拜。

仙人说道:“来吧!去尔等相望已久的天界!”

玄灵等人郑重点头。

八人踏上天阶,云雾缭绕了元果山。待到云雾消散的时候,元果山已然空无一人。

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