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札记:白居易,谢思炜(校注)《白居易诗集校注(第二册,卷五至卷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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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札记:白居易,谢思炜(校注)《白居易诗集校注(第二册,卷五至卷八)》

本打算按册来写札记的,但由于最初几卷「讽谕」「闲适」「感伤」等的分卷和分册不统一,第二册前半部分是闲适诗,后半则是感伤诗,于是在这些卷数按照他自己做的分类来写札记。

因此这篇札记主要是对卷五至卷八的四卷闲适诗的感想,或许会有对之前一篇札记的补充。

他的闲适诗肯定不止这么点,这四卷主要是在长安、下邽、江州、杭州和洛阳的作品,他在其他地方的诗应该散见在后面的卷数里。东坡说的「白公晚年诗极高妙」所对应的诗应该不在这四卷里,这四卷最迟的是宝历元年的作品,离他去世还有二十年。这四卷总得来说确实有妙诗,但还没有到「极高妙」的作品。

乐天的闲适诗中闲适的来源,有他自己性格恬淡的体现,也有学习佛、道两家的影响,但他不醇和。他常称陶公,诗风也近陶公,但毕竟与陶公还是有很大距离。他的闲适,还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与他人的对比。如《寄同病者》:

「或有终老者,沈贱如泥沙。

或有始壮者,飘忽如风花。

穷饿与夭促,不如我者多。

以此反自慰,常得心平和。」

《效陶潜体诗十六首·其四(东家采桑妇)》也有类似的意思,陶公绝不作如此诗。

他应该不是故意的,只是无意流露出这种意思而已。他使自己安于现状的一个原因就是还有现状比他差的,对比比自己处境差的人来获得安慰是人之常情,但这也是他不如陶公醇和的原因。忘怀彼我的优劣,安于自我,显然是更高的境界。

然而,他似乎也没有追求更高境界的打算。佛也好,道也好,陶公诗也好,他只是从中取自己需要的部分,让自己过得安宁就够了。对他来说,到这个地步已经足够了,那在此停步就好了。他自己在《弄龟罗》中也说:

「酒美竟须坏,月圆终有亏。

亦如恩爱缘,乃是忧恼资。

举世同此累,吾安能去之。」

另外,尽管大部分时候他都是用才薄禄重的说法,似乎很超然地细数自己所历的官职且因此而感到满足,他在闲适诗中偶尔也流露过功名的期望。如《题旧写真图》:

「所恨凌烟阁,不得画功名。」

他的这种心态可能是一个时代,不,甚至是从古至今一直没有变的缩影。他有足够量的诗流传,他的创作态度又决定了他的诗的真实性(这点之后详论),所以可以发现他心态的复杂。其实也不复杂,像他这样的人实在不能说少。再结合之前四卷的讽谕诗,他的心态变化全都体现在创作中,而他的经历和心态变化甚至可以说是很大一批士人的代表。即便是在现在,这样的代表性也还没有消失。从这个角度说,他达不到陶公的境界反而是极其正常的,动辄将他人与陶公比附本身就是有问题的行为。

乐天是适应性极强的人,这或许也是一种修养。他闲适诗所描绘的场景足以说明这一点。更进一步,从他的履历来看,他四处转官,无论是贬是升还是迁,他不会因生活的变动而打乱自己闲适的心境,这是极不容易的,让一个人安心于一个地方或许容易,四处辗转还能保持在每一个地方打理居处,他自己也说不会忘记种树,能一直保持这样的生活情趣是他真正值得称赞和仰慕的修养。「我生本无乡,心安是归处。」他践行了他自己的诗。

适应性还表现在另一个地方,他的闲适不是彻底的闲适,是一时的适应——尽管这个一时在他被贬江州后有点长——比如他早年的《兰若寓居》:

「人间千万事,无有关心者。」

而在他丁忧期结束后,他马上转换到对国事民生的关注上,并不是做做样子,而是投入了很大精力。同样,在他被贬后,他又能迅速转换回之前丁忧期闲居的闲适中。能说他的「今朝不尽醉,知有明朝不」之类的句子不符合他之后的作为吗?似乎可以,又似乎不可以。就像他将自己的诗分为几类,他在不同环境下的心态也比他人调整得快而彻底。

之所以说他的创作态度决定了他的诗的真实性,是因为他有随性而诗的性格。对诗人来说,见到一种风景,或经历一种事,等等生活中的方方面面都可以成为诗的素材,而诗人的不同点在于他们是否用这些素材作诗。同样的素材,有些诗人不屑于使用,有些诗人认为尚且不足用来作诗,还有些诗人则使用了。乐天是最后一种,而且某些程度上到了一个极端,他几乎使用尽了一切的素材,如《晏起》《自秦望赴五松驿马上偶睡睡觉成吟》等诗。用个不恰当的比方,他写诗近于现在发微博或者发朋友圈。

他对诗有极大的偏爱,他自己就屡屡言及,除了上面所说的用尽其他诗人不一定使用的素材之外,其他诗人可能换其他文体来写的内容(如笔记体)他也尽量用诗来描绘。这也可能是一个时代风气的所向。

另外想补充一点,除了元白以及相关作品流传不如元白的李绅、刘猛、李余等人有意识地发展诗的美刺功能所创作出的作品,其他诗人有时候集子中有批判现实的作品并不能说明他们对此有多关心。他们对现实中一些残酷的景况,可能也只是当作与游山玩水、逢友言怀之类同等的素材,就像很多人既会在出门玩后发一条微博,又会转发一些令人同情的事点根蜡烛一样。仅仅从一个诗人的集子中找出所谓的批判现实的作品就认为他对现实问题有多关注,无异于把一个在微博上转发点过蜡烛的人与投身各种运动改善现实的人相提并论。我毫无指责那些诗人不关心现实的打算,相反我觉得诗和现实没有什么联系,脱离现实也好贴近现实也好都无所谓。我只是想说诗人首先是一个人,他的很多想法与一般人并没有太大的差异。

不过他对诗确实有很好的把握,以《游悟真寺诗一百三十韵》来说,这篇本质上是游记,但却不能写成游记。如果把这首诗改成散文体游记,反而会因为内容过多而毁掉游记本身。诗的奇妙之处在此(赋也有类似的性质),明明比散文的限制更多,但却能容纳下更多的内容。也有将这种内容写成游记的,如柳子厚永州诸记,子厚的处理办法是拆开来写,「永州八记」的内容是连贯的,但不写成单独的一篇的原因也在此。

在前一篇札记里也提过,他有一种写诗的才华。先不说他写得好不好,合不合胃口,像这首一百三十韵的诗他牢牢地控制住结构。又如我之前说的《晏起》《自秦望赴五松驿马上偶睡睡觉成吟》等诗,这些其他诗人不屑一顾的素材,他使用了,并且他确实写成诗了。尽管这样会造成千篇一律和因素材造成的通篇乏味的毛病,但这确实是不可抹杀、不可小看的才华,他借这种才华也确实有好的作品。他的诗范围极广,牢笼万象,作为其主轴的就是这种纯粹的写诗的才华。

乐天诗平浅,但绝不是因为白俗。白俗反而难理解,秦少游、黄鲁直的俚词在当时可能很好理解,但现在其语言或许是《尚书》的反向极端。如果乐天也那么写,他的诗不可能跨越不同的时代都被人认为浅显易懂。

这种让诗的语言不被时代间隔,也是他才华的一种表现。对语言的掌握到了这个地步绝不可轻视。与上面所说的写诗的才华合起来说,大概是,他能将他想写的内容原原本本(至少也是损失极少)地传达给读者。

以下是对个别篇目所作的笔记,有的只是单纯的摘句。我不喜欢在书上写写画画,何况我读的是电子书,这些笔记相当于我在书上做的笔记。

《仙游寺独宿》

令人神往。

《早秋独夜》

乐天小诗很妙,小诗回避了千篇一律和内容干枯的毛病,而他的才华让他写小诗时不至于犯普通诗人言之无物或者描写松散的毛病。这样的小诗也能见得才情。

《夏日独直寄萧侍御》

「地贵身不觉,意闲境来随。」

察觉到自己的「不觉」,本身也是一种「觉」,关于这点佛、道两家都有议论,可见乐天有所未达。上面已经详细说过了,不赘述。

《寄李十一》

我在前一篇札记里说过他写诗有絮絮叨叨的倾向,其起因不赘述。像这首诗也是絮絮叨叨的,但是读起来却挺好。这首诗里的絮絮叨叨是对朋友的真情,只是我现在还无法好好描述这种诗给我带来的感觉,也不好具体说明其好处。

《清夜琴兴》

「是时心境闲,可以弹素琴。」

尽管他的闲适诗大部分句子都很妥帖,但像这样的冗句还是有的。只是在闲适诗里这个问题少多了,题材的不同造成的。

《咏拙》

「慕贵而厌贱,乐贵而恶贫。

同出天地间,我岂异于人。

性命苟如此,反则成苦辛。」

真性情语。

《村中留李三固言宿》

恻然无迹。

《友人夜访》

小诗堪诵,佳事足羡。

《答崔侍郎钱舍人书问因继以诗》

颇有见道语。

《闭关》

他的闲适或许还带有一种简枯,这也是与陶公的不同之处。

《山下宿》

「独到山下宿,静向月中行。」

后句尤妙。

《宿清源寺》

摘句:「虚空走日月,世界迁陵谷。」

《感旧纱帽》

似乎应该分类在感伤中更为合适。

《枯桑》

有理趣。有理趣的诗不是上乘的诗,但也不能说不好。如果做诗选估计不会选,但做诗删也不会删,对我来说就是这样的诗。

《山路偶兴》

摘句:「谷鸟晚仍啼,洞花秋不落。」「泉憩茶数瓯,岚行酒一酌。」

《食饱》

「既可畅情性,亦足傲光阴。」

「傲」字佳。

《林下闲步寄皇甫庶子》

摘句:「天晓烟景澹,树寒鸟雀深。」

2016-0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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