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戏台和庙宇之间

它是如此安然地出现在我眼前——一个旧时的戏台子。撇开花瓣似的层层散去的房屋,独自在村外缘,面朝庙宇,把它那风尘一一展现在我面前。

真是,仅限于一个台子,一个加了顶,用砖支起来的台子。简约的不能再简约了。台前台后,台上台下,没有任何一点雕饰,青砖裸露,让人一下子就开门见了山。但,我从不觉得它落寞,相反倒有一种“盛大”在里面,有着重大或者欢喜。亦或是因为它对面的庙宇给它注入了巨大能量,当然,我不知道这样说好不好。

还是先说说他吧。他,最多不超五十岁,中等个,不胖不瘦,头发乌黑,穿件黑蓝中山装,黑蓝裤子,黑蓝布鞋。按说,安着四个口袋的衣服,像他这么大的人,现在穿来,多少有些另类。但,穿在他身上,丝毫让人感觉不出有什么不妥,相反,好像再合适不过了。

记得,第一次见他,还是去年九月里的事。秋夜暗静,深邃悠远。泊下来的天光成了天河的桥,引渡人上岸。窗外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如星星点灯。唯有东南角有那么一团红红火火,透着少有的祥瑞与明亮。凝神遐思,隐隐的还有锣鼓的锵锵声和戏曲的咿呀声从对面山上传来。忽地想起白日里朋友说这一时节三山五寺的唱戏,莫非它就是人们常说的位于家对面山上的白龙禅寺?心下里这么一想,便有了去看它的愿望。

隔天午后,天蓝得像一块蜡染大玻璃,到达白龙禅寺时,阳光正泼在它金黄的蟾檐上,碧绿的琉璃脊在阳光的照耀下分外添彩。白龙禅寺坐落在村子外围,它依山而建,分上、中、下三院。站在上院的石栏边,我能清楚地看到我所居住的楼盘。我在家时所看到的那个简易的戏台子与庙的正门相呼应。陡峭的石壁随山势延伸,高大的松柏则层层包裹了它。典雅庄重,又有说不出的宁静及韵味。在家看不到寺庙,想来应是那一棵棵葱郁繁茂的松柏遮掩的缘故。

心,陡然安静。慢慢走进庙里。左侧殿里恰有人出来,是他,看见我,右手自然搁胸前,“阿弥陀佛!”一声出来,我倒愣怔了,一下拘紧,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常人似地朝他笑笑。他,倒没什么,熟人似的笑着和我打招呼:“来了。居士们刚刚念完经,散了。”“是吗”,我轻吟一声,不知如何答语,游人一样,正殿、偏殿转了一圈。倒是他陪着,问道:“第一次来。”“嗯”我点头。“这里每天上午、下午都有佛事,有空了,就来吧!”他说。接着,我从他口里印证了前几天这里有庙会的事。戏,就唱在那戏台子上。

一来二去,我和他算是认识了。没事了,我会到庙里,有两次遇上,便随居士们诵经,当然纯属滥竽充数。多数时只为了那里的清净,为了闻闻那释怀的香烟,甚至于想听听那绵绵的诵经声或檐下的铁铃声。所以没一次准点,多数时是香烟散尽,就他一人了。他会和我说诵经的好处,还有布施。说居士们中间的一些事,当然句句不离佛的好处。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腿也不闲,不是收拾整理残香,就是把地下掉的纸屑捡来丢到门外的垃圾桶里。遇着燃着的蜡烛,他不用嘴吹而用手掐灰。他说话的时候,我静静听着,偶尔抬头,身边尽是菩萨们慈眉善目的微笑,一时间,只觉得有无穷动的因子,说不清,道不明。

那天黄昏,也是他一人。在中院的侧殿里擦拭灯盏。见我进来,他向往常一样招呼:“阿弥陀佛!”我点头。酥油冻在铜灯壁上,他先倒拿着灯盏在燃着的烛火上燻一会儿,完了再用净纸左旋右转把灯盏里里外外擦拭个透亮。一盏,一盏,没有声息地重复着。见桌脚还有几根散烛,我便也燃了一根在他对面坐下来,和他一起擦拭灯盏。很久没听见这种静了,静得,我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晚上这里有人住吗?”终是我打破了寂静。

“有。有一个小伙子。他在附近打工,也快回来了。”他说。

“那居士们可以住吗?”

“当然可以。这二层就有客房。干净着呢!只是今年暖气还没完善,等到明年就好了。”

“哦,如此真好。”我笑了一下,接着问他说:“那么,我可以带朋友过来小住几日吗?”

“当然可以。”他说。“许多时候我也不想回去。白天和居士们诵诵经,晚上回了家,要是没事,我还会再过来,来这里静静的,看看经书,很好。”

“哦。”我虽说知道现在的师傅、居士们都有家,有妻子儿女,但听他说出这样的话我还是表示诧异,怔怔地望着他,期待下文。

他,倒不介意我的愚鲁,波澜不惊,眼睛里堆积着平和,看着我缓缓说道:“我原先是搞设计的,家境很好。没想娶妻生子后,我的家庭一步,一步,走向衰落。先是我的父母突然病故,接着是我的腿,因风湿性关节炎而不能走路。躺在床上,一躺就是好几年。这中间吃的药,能堆成山。但,不起多大作用。就这,还没完,身为会计的妻,在单位被人骗失公款十多万元,最后被法院判除有期徒刑13年。好好的一大家,就这么散了。当时我连死的心都有了。一双儿女,交给姐妹们管着。后来有人介绍我信了佛。在佛学院呆了两年后,去了外地的一个寺院礼佛。如此过了有三五年。看着一天一天高过自己的儿子,心里明白,自身的义务是不能摆脱的。于是,我便托关系到了一家煤矿上班,直到妻子刑满释放。慢慢的,儿女们也有人照顾了,我的生活才又慢慢走向正规。就在那时,这寺庙里有人来找,想让我来这里做主持,繁荣香火。其实,在长长的生活里,我也有了自己的许多顿悟。只是,没想这么快,说来就来了。”

我的耳朵,大概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说客,清醒而谨为,只听他又说道:“其实我心里也很乐意这么着,每天理理佛事,和居士们念念经,它帮我卸却了许多烦恼与枷锁。有时在这里念着经,会忘却了时间。回到家,妻子不免责怪。想想也是,她也不易,需要人陪,再者还有孩子。儿子倒是参加工作了,可女孩才上初中,正是需要人教导的时候,责任不容推卸啊。记得上世纪中国有个叫陈毅的元帅发过几句感叹说:‘此身常想向天游,无奈双脚被地留!’所以,只有等这些该交割的都交割了,我才能义无反顾地在这里礼佛,参佛了。”

他的话,在眼前一堆擦拭得明晃晃的灯盏里,冉冉收了尾。屋内已经眼花,是黄昏了。我起身和他告辞,他让我先行,说还要往擦净的灯盏里灌新酥油,明天有佛事要用呢。

从庙里出来,夕阳缱绻的目光正好停在庙对面戏台子顶那一片鲜亮的红瓦上。仿佛眷恋着曾经属于它的热闹一般。我知道,人们来这里,十分虔诚地焚香,上供,把自己内心的困惑,痛苦或者愿望一股脑的掏出来,一股脑的抛给自己心中的神灵,希望自己能在他们的佑护下,逢凶化吉,风调雨顺,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如此,戏台作为他们输出这个故事的产物,撇开它取悦于神,高高在上的功能不说,难道它演绎的仅仅是现世社会,现世人生的悲欢离合,恩怨情仇吗?那,它的另一面,它的另一面正对着的庙宇,又是什么呢?——抛离苦海,跳出凡尘吗......

那时那刻,我站在庙宇与戏台之间,一边是空落落的戏台,一边是红墙,红门,高大的庙宇,就在那一瞬间,我突然间理解了他所有的痛苦。这种感觉,来的很突然。只是源于建筑师们周全婉转的设计。——在戏台和庙宇之间,留有一席空地,作为观众空间。作为后者,我的日子,过得极为平淡,甚至于有些庸俗了。然而,这种想法一经产生,我又陷入了深深的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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