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草

远古的帕米尔高原诉说着沧桑,几世几年,亘古的荒凉,塞外边风如鞭似刀,吹不醒千年的沉睡,黄沙寂寞,青石苍冷,孤寒无人往。

在这个与神耳语的地方,空空荡荡,虚虚恍恍,长风几万里劲吹,吹不走漫天的雪花。传说在高原雪山悬崖边上天生地长着一株仙草,风雨不侵,严寒不顾,生的纤尘不染,拔俗无类,因为远离凡尘俗世无声无息的生长,仙草不惊不怖,无喜亦无忧,人们称它为忘忧草,忘忧,忘忧,不知前世今生的人们在尘世中苦苦寻觅自我的幸福,希望超脱苦难,忘记自我的忧愁,达到极乐。于是他们相信传说,相信在天之涯地之角人迹罕至的地方有一株忘忧草,于是他们不远万里千辛万苦跋涉至此。可是几千年过去了,从来没有人能够找到这株仙草,帕米尔高原上寒风依旧,凛冽彻骨,雪山依旧沉默,青石不语,黄沙无言,一切的一切,都如同混沌初开时一样,依旧空空荡荡,依旧虚虚恍恍。就这样,又过了几千年。

数千年之后,一位苦行僧穿越戈壁,走过茫茫沙海,顶风逆雪,行走在荒凉深处。苦行僧觉得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这里不是与世隔绝的桃花源,也不是仙山里的竹林海,这里很静很静,夐远辽阔,眼前一片苍茫,天空清明澄澈,惟有流云四处游走,来来往往,云气淡然清朗。苦行僧本是一介书生,科举屡试不中,正值烽火四起,兵荒马乱,处处生灵涂炭,民不聊生,他厌恶江湖人心叵测,官场腐败黑暗,加之自身不愿随波逐流,家庭败落,妻离子散,心灰意冷投入空门,从此长伴青灯黄卷,了却残生。可是,寂寞漫漫长夜,木鱼叮咚,在禅影佛光中始终难以自我超脱,放不下,割不舍,剪不断的离愁别绪,理不清的人情复杂。忧愁的他决定远走天涯,用双脚丈量这无边的的大地,去苦行,去经历滚滚红尘的纷繁复杂,去感受痛苦,在痛苦中找寻自我,折磨自我的心灵,让心灵得以世俗的洗礼,得以净化。他不怕雨打风吹日晒,被大漠风沙伤害,行走在戈壁,露宿在山林,吸纳天地灵气,一时间坦然自若,随遇而安。在十年苦行期间,他学到了很多知识,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两者,可以说苦行僧都做到了,因而他知天知地知人知物,不过,就算是一位浪迹江湖,仗剑天涯的侠客,独行于天地之间,漫漫长夜,亦不免孤寒寂寞,思人思物思乡之情油然而生,更何况一位身无长物的僧人。内心忧愁再也无法排遣,于是他想去找忘忧草,不管是跋山涉水历尽千辛万苦也要找到它,哪怕是骨横朔野,魂逐塞草也在所不惜,虽然他明白希望是如此的渺茫。

清风吹拂着苦行僧破旧的衣衫,也吹开了那忘忧草的笑脸,仙草数千年来无人问津,早已化为天地灵根,守在天地的角落。脚下是长长的草甸,一望无际绵延至天的尽头,大地上零落着苍冷的青石,像沧海中散落的一个个孤岛。苦行僧拖着疲惫的身躯,亦步亦趋默默的行走,走到悬崖边,他依偎在青石旁,结跏趺端坐,瞑目静息,像是在禅悟,又仿佛是在忏悔,面对这株仙草,他流露着自己的苦恼。一个人在苍茫的大地里飘来飘去,一个人在无边的祈愿里承受风雨,苦行僧终于开口说话了,一个人的江湖,一个人的修行,没有知己,他时常寂寞无语,而此刻他得以释怀,得以倾吐。

“以前,我饱读诗书,为的是能金榜题名,光耀门楣,可世事难料,这个世界岂是我等凡夫俗子所能左右的,我也曾梦想做一位锄强扶弱仗义行侠的江湖侠客,于是苦练武艺,十年有成。可当我真正一人独闯江湖,仗剑走天涯时,才发现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侠客。所谓的大侠岂是一介赳赳武夫那么简单,它是一种精神,一种修为,一种境界。因此我隐遁空门,舞剑于山林,诵经于高台,自认为高尚其志,以为世浊不可与为伍,或遁身山林,抱道守真,梅妻鹤子,野兽为群,或一叶扁舟,浮游于海,烟波钓叟,啸傲风尘,或钻研佛法,参悟禅机,求一时之欢愉。如此种种,皆自命清高,时而逍遥如仙,时而遁逃如鬼,时而纯真如人,所以自己找不到自己的本根,总是如行尸走肉一般飘来飘去,混混沌沌,这让我忧心惆怅。儒家的积极入世,道家的消极无为,还有释家的豁达从容,此三者,该如何处之,是三者并包,还是专就其一,我有时明白,可有时又不明白,是一切任由天命,放任自然,还是奔波劳碌,争个名满钵满,还是一笑解千愁,将一切都放下,是浪迹天涯,潇洒送日月,不问江湖世事,还是心忧天下,靖安社稷,立一世功业,入世与出世的矛盾,日日夜夜纷扰着我。我想借漫漫苦行磨练我的心智,不去思考,也就没有烦恼,心灵的摧残远比肉体的折磨痛苦的多,这也更加令人忧愁,催人苍老。可我所谓的苦行是漫无目的的,如漂泊的浮萍,游走的飞蓬,无根无蒂,随波而流,随风而走,这让我孤独,心中郁结难以倾销。放浪形骸,超凡物外是我追求,可是云飞雾走,何以为家?循规蹈矩,踏踏实实是我本性,但是一潭死水,不流则腐。面对种种忧愁,我宁愿选择忘记,将其涤荡殆尽,无杂念相扰,岂不逍遥自在?”

苦行僧的话语字句化为朵朵金花飘洒在风中,纷纷落在忘忧草长长的枝叶上,那枝叶宛如仙女的丝带,像翡翠一样冰透,凌凌乎与世无争,飘飘然似有仙气。数千年来无人问津的仙草此刻仿佛通了灵性,它似乎听懂了苦行僧的默默真言,它吸收着那些如铜钱大小的朵朵金花,像是被浇灌了一般,开始腰肢招展,又忽然从枝叶中间绽放出一朵天外奇葩,那花生的洁白无暇,如云似雪,淡淡幽幽的花香沁人心魄。仙草终于醒了,绽放出了久违的笑脸。

“人一生穷达际遇但有时运,不如将悠悠身世聊付东流水,随缘消逝月,何必长吁短叹行路难,弹铗悲去来呢?济世天下也好,抱道守真也好,参禅礼佛也好。重要的是出入于万丈红尘而不被世俗所羁绊,保持一颗本心,不偏不倚,不卑不亢,不碌碌无为,也不汲汲渴求。天有阴阳,地有刚柔,人有仁义,外圆内方,外柔内刚,这样行人处世才会游刃有余。忘忧不如无忧,天下间世事难料,变化莫测,祸福相生,悲喜相依,有险象环生,就有喜事临门,有喜就有忧,之所以无忧,乃是有一颗平常心。天地万物时时刻刻都在变化着,只不过变化的是表象,而不变的是真象,凡夫俗子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而不相信自己的心,所以才会被迷乱纷扰,被表面假象所欺骗,所以才会魔从心生,嫉妒,仇恨,懊悔,自私,绝望才会日日夜夜纷扰着你,抹去这人世的尘埃,幻化的色彩,去笑对未来!当一个人达到物我两忘的境界时,好比长天挂月,碧海扬波,无量亦无法,这样又有何忧,又有何愁呢?胸襟博大的人,虚怀若谷,海纳百川,容尽天下难容之事,这样的话,五音不能扰乱我的耳朵,五色不会迷离我的眼睛,三教九流,雅俗共赏,兼容并包。啸山泉,拥金樽,披肩散发弄扁舟,以放浪形骸葆我天然真性,从此逍遥于尘世,岂不乐哉?”

苦行僧顿悟了,此刻心境犹如清凉明澈的湖水,波澜不惊,耳畔只留下呼啸的风声,当他睁开双眼,才发现,如此种种,皆如梦境。自己仍旧孤身一人,只不过心里更加踏实,回首天边,晚霞如锦,夕阳酡红如醉,绽出一抹微笑,沉沉的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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