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久病不愈,多半是装的,打一顿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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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桑萌

01.

朕是大齐的皇帝。

虽然朕打马吊、逛窑子、刺青,可朕知道,朕是一个会背《社稷仁义是非观》的好皇帝。

自一年前,延宣侯被朕派去抵御漠北流寇后,朕便纵情声色每一天,日子赛过活神仙。所以当延宣侯肃清强敌、班师回京的消息传来时,朕吓得花容失色,连忙掏出胭脂补妆。

寅时的帝京浸润在一片清凉薄雾中,晨风习习,天光熹微。我四仰八叉地躺在龙床上酣然大睡,太监总管俐温火急火燎地奔了过来。

他轻拍着门扉,焦急地唤道:“陛下!延宣侯提前归来,如今已至京城门下!”

原本我睡得迷糊也没听清,可当我在梦中搂过户部尚书的纤腰,沈昀之那张清傲俊美的脸蓦然浮现出来,我一个激灵,醒过来时已从床上摔落,额头上磕出一个大包。

回过神后,我惊跳而起,连忙命人将御书房里的小话本藏起来,全部换上《齐史》《齐律》,又勒令宫中严禁掷骰、牌九、斗蛐蛐儿,宫廷活动一律改成跳“广昶舞”,还让俐温连夜给我找来一只头顶有撮黑毛的白色鹦鹉,以免沈昀之发现我早已把他送我的鹦鹉烤来吃了……

做完这一切后,我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看看时辰已近早朝,便急忙梳洗穿戴,一身帝冠朝服,人模人样地往太和殿行去。

百官三呼万岁后,我一眼就瞧见了立在右下首之人。一身绛紫朝服,官帽端庄,眉目清冷矜贵,不怒自威。此人正是当朝太尉、延宣侯沈昀之。

沈昀之出身显赫,祖上有世袭爵位,又能力卓越,刚及弱冠便已官居一品,位列三公。

说起来,他还是我的伴读,自幼时起,沈昀之便是帝京口口相传的天才少年。可我并不喜欢他,或者说,我怕他。

沈昀之总是能出其不意地让我栽坑。

九岁那年功课考核,我偷偷翻开一早做好的小抄,却发现沈昀之不知何时已将其掉包,纸笺上写着他清隽有力的字迹:意不意外,刺不刺激?

十岁那年,我爬到树上撒欢,任谁也拿我没辙,唯有沈昀之气定神闲地坐在树下生火,烤了我养的小白猪。我心痛地泪眼汪汪,随后捧着烤猪蹄吃得欢快。

十二岁那年,我遇见了如今的户部尚书,霎时春心萌动,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情笺差人送去,谁知竟被沈昀之截获,还当着母皇的面大声朗诵,挑我的语病……

思及这些陈年旧事,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

早朝免不了对他歌功颂德、大行封赏,而他从始至终都似笑非笑地望着我。我如坐针毡,待退朝时惊觉已出了一身冷汗。碍于沈昀之如今就在京中,下朝后我只好装模作样地去了御书房批奏章,谁知他竟不请自来。

暮春的日光已染了热气,窗外月季花开得正好,灼灼妖娆。

那人紫袍曳地,清俊颀长,语气掷地有声:“臣出征一年,不辱圣命,不知臣不在的这些时日,陛下可否克己奉公?”

我讪讪地笑了笑,自豪道:“这是自然,朕当真已改了许多。以往太傅训朕一句,朕顶三句,现在朕能顶二十句不带重样的!怎么样,这个进步棒不棒?”

见他沉了脸色似要发怒,我连忙按住发颤的大腿,煽情道:“沈卿,自你走后,朕常常追忆从前。每日被你逼着念书习武,虽苦不堪言,可朕还是止不住地想起你。”

闻言,他眸光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我继续道:“白日倒还好,一到夜里,情绪便如潮涌,于是朕将自己藏在被窝里,一边想着旧事一边偷笑……”

“咔擦”一声,沈昀之当场掰断了手中的朝笏。他眉宇冷冽,咬牙切齿地望着我:“是么,可臣的程度更甚,白天都会忍不住笑起来!”

相见以寻常的方式不欢而散,沈昀之走之前,我还好心提醒道:“沈卿,朝笏乃公物,你记得补交一两银子至国库。”


02.

沈昀之是母皇留下的顾命大臣之一,母皇有多宠信他,我就有多忌惮他。只因他位高权重,又与皇长姐李令瑶交好,偏偏我的皇长姐,不是个安分的。

本月初八乃朕之寿辰,各地封王回京庆贺,他们抵达帝京的那一天,钱塘恰好发生特大水患,冲毁无数房屋街道,数千人流离失所。

于是朕取消了寿宴,连忙命户部拨出银钱赈灾。钱塘属于宁王李令琪之封地,按照惯例,我本欲将治水一事全权交予她处理,怎奈户部却说国库亏空,追查之下,竟发现这些年来的账簿都被做了假。

我怒不可遏,将一应人等收监调查,又召集百官商议,命众人募捐善款,先解燃眉之急。

朝堂上,李令琪一脸悲愤道:“国库无故亏空,必有小人作祟!本王记得,去年镇国塔修葺,所用金银比筑塔时还多!”

镇国塔是晋王李令瑶负责修葺的,于是她闻言怒了:“宁王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本王贪污?”

两人你来我往争执不休,我被吵得头疼,决定派人调查修塔一事。李令瑶嗤道:“凭什么只查我一人?宁王李令琪曾监工钱塘建堤,誉王李令瑞也曾负责饥荒救济,众人都有嫌疑,要查一起查!”

我仔细想了想,觉得此举甚是合理,便让内阁拟出章程。同时为了避嫌,免了宁王治水权,转由朝廷派出特使亲赴钱塘。

左右寿宴也吃不成,翌日我便将各封王遣回了封地。出了水患,朕心甚忧,神思郁结下竟一病不起,接连三日不上朝。当然,事实上只是我懒。

清风斜斜掠过窗柩,我趴在榻上,一边看奏章一边剥石榴。当殿外响起沈昀之求见的声音时,我吓得浑身一震,掀起被子躲了进去。

总管俐温是个伶俐人,他笑眯眯地拦下沈昀之,恭敬道:“沈大人,陛下身体抱恙,不见人。”

沈昀之冷冷地笑了笑:“陛下久病不愈,多半是装的,打一顿就好了。”

我抚额长叹,感慨沈昀之真是懂我。既然逃不掉,便只有坦然面对了。我出声示意沈昀之入内,两扇檀木门扉被打开,明亮的日光从浓绿樟树间倾泻而下,将他笼在一片朦胧的光晕之中。

隔着珠帘,他朝我行礼:“钱塘决堤蹊跷,陛下怎么看?”

我心里蓦然凉了凉,嘴上却调侃道:“沈卿还真是偏心晋王,难不成,镇国塔所耗金银就不蹊跷了?”

他低眉敛眸:“臣无此意。”

我闭上眼,长长地叹出一口气。犹记昔年,雪后初晴,寒风细细,太傅让我们到御花园中赏雪作诗。

那会儿我便与李令瑶不对盘,两人不知怎的扭打成一团。

因着我俩都是娇纵跋扈的主儿,宫人焦急却不敢上前阻拦。

李令瑶长我四岁,我自然不是她的对手,最后我摔进厚厚的雪堆里,还是沈昀之将我捞了出来。

深冬的漫漫风雪中,他眉眼和煦,掌心温暖,轻轻地拍落我衣裙上的银粟。

彼时他不过十三年华,便已是风华月貌之姿,我看得脸红心跳,丝毫不知廉耻地道:“真是一个体贴的人,一向对男人不屑一顾的我,竟然对你有了感觉!”

沈昀之满眼鄙夷,深深地睨了我一眼:“殿下别误会,臣是怕你染了风寒,害令瑶被陛下责罚。”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有些东西是我永远也无法企及的。

即便后来我荣登帝位,可在他的心里,我依旧输得一塌糊涂。

03.

江面波光粼粼,一碧万顷,奢华的三层画舫上,笙歌悠扬,舞姬香袖轻拂。

我一身男裝隐在平民看客之间,单手搂着个美娇娘,浪荡不羁地吃着葡萄。

突然门被“嚯”地踹开,乐音戛然而止,待我看清来人之时,吓得推窗就要跳江,却被人手疾眼快地捉住后颈,像拎小猫一样拎了出去。

素净的雅间内,我搓着手,尴尬地赔笑:“沈卿,你也微服私访啊?”

沈昀之一袭白衣,宛若谪仙翩翩而立。他握着描花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却让我额上青筋突突跳了起来。

“陛下久病不朝,原是寻欢作乐来了?”

我摸摸鼻子,一脸惆怅:“大齐怕是要乱了。”

近年户部的账越来越乱,朝野诸多大事频发,晋王李令瑶又在一旁虎视眈眈,暗流急湍,风暴将至。

所以我亲下江南,就是为了查明一些事情,而他听闻我偷溜出宫的消息后,放心不下,竟一路跟了过来。

此时,沈昀之重重地哼了一声:“有臣在,乱不了。”

若换作从前,他这话必会让我内心安定,就如曾经的每一次春猎,我抱怨山兔野狐跑得太快,与我分到一队的沈昀之便会勒马回头,意气风发地扬眉一笑:“有臣在,输不了!”

可如今早已不似当年,在李令瑶面前,我不敢奢望他还会选我。

房中一时静默下来,片刻后,还是沈昀之率先开口:“我送你的‘二郎神,你炖了?”

他这话没用敬语,我思及出门在外,便也没有计较。至于二郎神,是他出征前送我的那只鹦鹉,通体雪白,因额间一搓黑毛,被我唤作“二郎神。”

我回答说:“没炖。”见他面色稍霁,又补充道,“我烤了。”

沈昀之:“……”

那只鹦鹉实在迂腐得很,刚送来的时候,成天只会念叨两句话:勤政倡廉忧民事,纳谏自省亲贤臣。

我深深怀疑,这是沈昀之故意送来督促我的。

此时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我开门一看,瞧见一位婢女装扮的女子。来人道:“二位公子,奴婢前来奉茶,还望公子笑纳。”

这艘画舫名属江南商贾,以歌舞茶艺闻名,我急于缓解当下的尴尬气氛,便放了婢女进来。只见她在桌面上摆开茶具,娴熟地泡、滤、沏、闻,一套动作甚是赏心悦目。

而后她将青花瓷茶杯奉到我的面前,袅袅清香飘散开来。我端起茶盏欲要品尝,却被沈昀之压住了手腕。

他挑起眉眼凉凉一笑:“在下略通茶道,知晓为表尊重,茶壶壶嘴不应对着客人,奉茶时也应将茶杯的正面图案朝外。”他的语气冷到极点,“你不是画舫上的奉茶侍女,这茶水有毒!”

对方见事情败露,袖底银光闪动,锋利的匕首直直地朝我划来,却被沈昀之轻巧地挡开。

下一瞬,无数利箭穿透门窗在四周流蹿,沈昀之手疾眼快地抱着我跃窗而出,落到二楼的甲板之上,一群黑衣刺客立即围了上来,招招致命狠毒。

场面惊险,我心下害怕,便将沈昀之拦腰抱紧,他挣脱不开,咬牙切齿道:“李令玥,你放手!”

记忆中,他鲜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唤我。

上一次还是在五年前,李令瑶生辰,我故意打碎他备好的千雪琉璃灯,气得沈昀之整整三日不理我。最后还是我先服软,亲自到延宣侯府赔罪。

思及此,我微微愤然,手上愈发用力:“我不放!”

沈昀之彻底怒了:“你抱这么紧,我怎么施展拳脚打架!”

我哑口无言。

那群刺客摆明要与我同归于尽,竟点燃了藏于船舱中的火药引线,沈昀之护着我跳入江中,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随后冰凉的江水溺没周身,我在挣扎中慌乱地攥紧沈昀之衣角,仿佛攥紧了此生所有的心安,随后四肢渐渐乏力,我陷入了无边黑暗。

04.

再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躺在一处悠然静谧的农舍里。天边暮色缱绻,炊烟环绕,沈昀之立在院落里,目光平静地望向远方。

不得不说沈昀之当真十分好看,羽玉眉如山黛远,潋滟眸似月波长,白衣胜雪不染尘,唇若桃花含春风。我看得心跳加速,连忙别开眼去。

那日我们落水,与所有部下走散,沈昀之将我救起后,便暂居在附近好心的农户家里。原本我打算入荆州,查探镇国塔与户部假账的关联,遇刺后便在距荆州五百里的方位搁浅下来。

如今我们身无分文,想要顺利到达荆州,盘缠问题成了当务之急。我挠着头皮,试探性地询问沈昀之:“要不咱们去街头卖艺吧?胸口碎大石,双脚踩银枪?”

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道:“要不要再演一出‘举身赴清池,自挂东南枝?”

到底还是沈昀之有办法,他在街边租下一个摊位,给人现场画像。

因他容貌出众,又画技精湛,一天下来生意兴荣。

归去时,我开心地捧着荷包细数银两,余光瞥到他轻轻按揉酸软的右臂,便开口关怀,以体现我怜爱臣子的仁德:“沈卿右手酸啊?那你今晚好好休息,明日换左手画。”

陌上有花盛开,田野传来蛙鸣,我与沈昀之并肩行走在阡陌小路上,岁月静好,仿佛这一刻就是永远。

只用了几日,我们便凑足了大半盘缠。大抵是沈昀之的画卖得太好,这天竟有一家书斋掌柜寻上门来,给出丰厚酬金,聘请沈昀之挥笔书就春宫图册。

我听后捧腹大笑,怂恿他务必答应,谁知沈昀之竟冷眉冷眼地瞪着我,气恼道:“没经验,画不了!”

书斋掌柜乐了,笑容猥琐地将我上下打量:“公子何出此言,尊夫人娉婷秀美,公子真是艳福不浅。”

我心尖微微一颤,正欲解释,就听沈昀之爽朗地笑出声来,似乎十分愉悦:“掌柜这话说反了,能和我在一起,是她艳福不浅。”

我脸一红,竟无法反驳。

最终,秉着“忠臣不得抗旨”的铁则,沈昀之接下了画春宫图的活儿,非常忍辱负重。

事后,我们如愿得到了一大笔酬金,朕心甚悦,遂马不停蹄地给自己做了几身昂贵新衣,瞬间花去大半金银。

我捏着骤然干扁的钱袋,小心翼翼地赔着笑:“沈卿……朕知道错了,朕不该乱花钱的。”

“陛下错不在此。”他摇摇头,一脸痛心疾首,“陛下错在忘了给臣也做几套衣裳,陛下心里没有臣。”我哑然,心想这沈大人,莫不是被朕气傻了吧?

好在我們最终还是凑齐了盘缠。从此地到荆州共需六天时间,其间我们又经历了几次暗杀,好在都有惊无险。

而敌方因刺杀得太过频繁,露出了破绽——所有线索,都指向晋王李令瑶。

镇国塔在荆州城郊的东山上,主大齐气运,司祈雨祈福,因隶属晋王封地,是以平日都由其派兵看守。

曾有流言称,去年晋王奉旨修葺镇国塔,于塔中发现一条密道,直通地底“黄金屋”——也就是前朝埋宝藏的地方。

晋王欲私吞财宝,又不宜公开挖掘,便暂先换去塔内所有机关,将密室改道隐藏,故而多耗了许多朝廷拨款。

我与沈昀之在离镇国塔最近的一家客栈住下,准备翌日天亮后就前往查探。谁知夜间睡得正香时,门外突然响起咚咚锵锵的嘈杂声,窗前依稀有白衣鬼影飘过。

我连忙推开门,意外瞧见门外散落着几样珠宝,似是方才的“鬼影”不慎落下的。我的笑容止不住地咧到耳根,一群官兵却突然闯进客栈,扬言要将我拿下。

原来,镇国塔遭歹人夜袭,原因不明,官兵一路追随至此,然后发现了我。

眼见官兵就要将我抓走,沈昀之这才慢悠悠地从房内出来,亮出他的太尉腰牌。

领头官兵看了一眼,连忙笑着赔礼道歉:“原是延宣侯沈太尉沈大人,属下有眼不识泰山,惊了尊夫人芳驾,还望沈大人海涵!”

我……我不是皇帝吗?

05.

左右微服私访的计划已被打乱,我们便大大方方地住进了晋王府。意外的是,宁王李令琪竟然也在。

尚未踏入正堂,远远地便听见两位女子的争吵声,而李令琪显然被气得不行,眼中已含了薄泪。

瞧见我来,她的神情有些诧异,继而双眸一亮,像见到救星一样扑进我的怀里:“皇姐!你怎么来了?”

不待我答,她又焦急地补充道:“皇姐,钱塘水患牵连太广,所以我来向晋王借人手物资,可她竟不顾百姓死活,不肯答应!”

主座上的李令瑶姿态优美地品着酒,单挑秀眉冷冷一笑:“本王记得,朝廷已经免了宁王的治水权吧。”

苍天在上,她这话令我不悦,我正欲开口训斥,就见沈昀之站了出来,辩护道:“钱塘在东,宁王应向南边的誉王借兵才对,怎么舍近求远,绕道来西边救助晋王?”

“沈大人何出此言?”李令琪怒嗔道,“近年南境海盗猖獗,誉王令瑞怎敢擅自调离兵力?若非如此,我何苦亲赴此处自讨没趣!”

我心中暗叹,沈昀之果然偏袒晋王。黯然神伤之际,我不由得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为免他们掀起新一轮的骂战,我以舟车劳顿为由,带着令琪回房歇息,不管沈昀之和令瑶将会如何叙旧,我脚步坚定地朝前走,没有回头。

进了房中后,我与李令琪说了此行经历,包括出京目的和数次暗杀。

在众多手足中,只有李令琪与我出自同一父君,是真真正正的血脉相连,是以我们的感情最为亲厚。

此时我拿出了在客栈门口捡到的珠宝,表示这是夜袭镇国塔的歹人不慎留下的。

令琪大惊失色道:“看来‘黄金屋一说并非虚言!歹人潜入镇国塔,定是为了盗取财宝!”

我点点头,这天雪夜明珠、貔貅翡翠珏等物价值连城,一向经雾缭绕的镇国塔,若没有传言中的“黄金屋”,怎么会出现这些东西?只道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晋王终究还是露出了马脚。

熄灯下榻后,我与李令琪抵足而眠,她凑到我身边,将我抱紧:“皇姐万事小心,晋王此举已有谋逆之嫌,还有沈昀之也不是什么好人!”

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我强压下心中的酸涩,转而轻抚她的后背:“别怕,不管出现什么事,皇姐都会护你周全。”

就这样,我们在宁王府中住下了。一段时间后,歹人夜袭镇国塔一案有了结论:不过是一个听信谗言、妄图潜入塔中寻找“黄金屋”的神偷而已。至于我捡到的那些宝物,李令瑶只说并非出自镇国塔,应当是贼人在别处所偷。

此言乍一听合情合理,细究下却能发现许多破绽,我笑笑不置一词,转身回了厢房。

一进门,就有暗卫轻盈地从房梁跃下,跪在我的身前:“启禀陛下,一切都查妥当了,皆与陛下所料一致。”

我长长地叹出一口气,疲惫地闭上眼:“朕给过她太多机会……怎奈她还是执迷不悟。”

翌日,我便启程回京,走的依然还是水路。临行前,李令瑶难得地前来送行,我知道,她送的不是我,而是沈昀之。

见他俩在船头作揖拜别,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我只觉得异常刺眼,冷哼一声,扭头进了船舱。

还记得李令琪曾对我说过:你是皇帝,看不惯的人拖去浸猪笼就好了。

彼时刚刚下过雨,水珠顺着屋檐滴滴答答,我伸手去接栀子树下的落花,轻轻笑了笑:“由他们去罢,我有什么好看不惯的,我又不喜欢他。”

嗯,我不喜欢他。

李令玥不喜欢沈昀之,从小就不喜欢。

06.

回京的船是官船,比来时要安全不少,是以夜里,我十分不羁地躺到甲板上饮酒赏月。

海风轻轻,吹乱我的发丝和心弦。沈昀之不声不响地走到我身边,嗓音里竟带了清浅的笑意:“陛下不开心?”

我哼道:“怎么,是不是想让朕把不开心的事说出来,让你开心开心?”

他微微一愣,倒也不恼:“自陛下看见臣与晋王惜别后,就一直闷闷不乐……”

“沈昀之。”我抬头看他,染上醉意的双眸在此时格外清明,“待此事结束后,朕给你赐婚吧。”

“如果对象是……”几乎是情不自禁地,沈昀之开口接下我的话,而后似是觉得此举甚是越矩,连忙湮没话音,眼眸里甚至闪过一抹慌乱。

没有听到他的回答,我心里一面可惜,一面暗暗松了口气。说实话,如果当真听见那个名字,我兴许会难过得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其实这些年,我一直在想,沈昀之究竟是怎么喜欢上李令瑶的。明明她跟我一样嚣张跋扈、一样为所欲为,可是为什么,朕还是输了?

那夜之后,我惊觉自己对沈昀之的感情有些特别,不禁暗恼自己竟被美色所诱。为了不误大事,我在回京后刻意疏远沈昀之。

以往他总是以检查功课和督促勤政为由,仗着母皇赐了他教导新帝、可自由出入后宫的特权,屡屡在我眼前晃悠。

如今我自觉地勤于公务,每日案牍劳形、三省吾身,竟叫沈昀之挑不出任何错处。

于是,在这个丹桂纷飞的盛秋里,我对沈昀之说:“沈卿,朕如今已有十八年华,男女有别,日后你若无事,不必再侍奉御前了。”

闻言他身形微微一顿,与此同时,总管俐温禀报说户部尚书求见。不知沈昀之是不是想起了我年少时曾给户部尚书写过情笺的往事,他豁然抬头,目光森森地逼视着我。

良久后,他的唇边终于泛起苦涩的笑意,叹息一般喃喃道:“臣明白了。臣告退。”

他离开的背影清俊挺拔,一如经年来矗立在岁月里的熟悉轮廓。沈昀之走后,户部尚书将一沓文册上交予我:“陛下,户部的账都理清了。”

我点点头:“去告诉宁王,起风了。”

转眼,一年一度的中秋佳节到了。按照惯例,各地封王都将回京共饮家宴。

宴席前一天,我的寝殿竟突然发起大火,幸得宫人拼死相救,朕才从鬼门关被拽了回来。

宫中纵火是死罪,亮如白昼的大殿里,风雨欲来,百官惶惶地跪了一地。我裹着披风坐在龙椅上,倏然笑了:“皇长姐想在宫中弑君,真不高明。”

李令瑶闻言大惊:“陛下!药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晋王难道还想狡辩?”李令琪扬声进殿,身后的侍卫还押着几位婢女,正是李令瑶的心腹,“启禀皇姐,臣妹在神武门发现几位宫人鬼鬼祟祟,抓来一看,她们身上竟藏着易燃之物!”

这时户部尚书也出列表示户部侍郎已经招供,晋王李令瑶对他威逼利诱,每逢朝廷拨款,必会通过他从中黑上一笔。

紧接着,无数官员皆出席指证晋王,弹劾如雪花般纷沓而至。晋王倒也不傻,她很快就明白过来,这一切都是我为她设的局。

没错,今晚这场大火是我放的,目的是将此事作为引子,翻出她这些年来贪污的罪行。李令瑶如此疯狂地敛财,无非是为了造反,野心昭然若揭。

可我没有确凿证据,为了斩草除根,只能强行给她安上“弑君”的罪名。

李令瑶近乎疯狂地仰天长笑,最后挣扎着被侍卫押了下去。沈昀之咬紧牙关,面色阴沉地来到我面前,斥责道:“陛下这出‘无中生有可真是漂亮!”

第一次,我毫不怯弱地回视着他,目光带着嗜血杀意:“沈卿出征漠北一年,一年时间,足够朕清洗你在朝中的势力了。”

见他面色骤然煞白,我笑得愈加张扬:“晋王弑君,朕念及手足之情,将其流放北地圈禁,着令延宣侯沈昀之押送,太尉职权,暂交予朕亲自统领!”

宣布完旨意后,我刻意不去看他的神情,抬手屏退众人。

大殿一时空旷下来,只剩寂寥的月色在天地间静静蔓延。

07.

中秋家宴如期而至,酒过三巡,李令琪朝我举杯:“皇姐,当年母皇病危,只召了你一人侍疾,不知皇姐用了什么手段,竟让母皇传位于你?”

我小口品着杯中美酒,微微莞尔:“令琪,你醉了。”

只听“啪”的一声,李令琪以摔杯为号,无数碧甲银枪的士兵从四面八方拥出,将大殿团团围住。李令琪悠然起身,与我有七分相似的眉目,在这一刻宛若带毒的血色玫瑰。

“皇姐,你一定没有想到吧,母皇曾给过我一份隐藏的兵力。”

一般新帝登基后,各地封王都能得到一部分兵力,不多,只够日常调配而已。可是母皇素来疼爱李令琪,竟给了她一份实力雄厚的隐藏兵力。

我面色依旧波澜不惊:“母皇给你兵力,可没说让你造反。”

李令琪嗤笑,高举兵符道:“罪人李令玥谋害先帝,篡权夺位,给我将其拿下!”

尖锐的嗓音在大殿回荡,可四周是一片死寂。李令琪顿觉不对,又高声重复了一遍,那些士兵依旧纹丝不动。我勾了勾唇,淡淡出聲:“宁王李令琪以下犯上,妄图谋逆,尔等速速将其拿下!”

“谨遵陛下圣命!”排山倒海的音浪在夜色中绽开,立即有一群兵将上前将李令琪缉拿。在她难以置信的震惊中,我将原委缓缓道来。

其实我很早就察觉到李令琪不对劲了,并且我一直都知道,母皇给她留了一份漠北的隐藏兵力。所以我以抵御流寇为由,将沈昀之派去漠北,查清所谓的隐藏兵力,并铲除所有忠于母皇的高层将领,取而代之。

同时我与李令瑶演了一出大戏。这些年,李令琪通过户部大肆贪污,我便顺着她的意思,假意怀疑到李令瑶身上,甚至亲下江南查探镇国塔一事。

我给过李令琪很多机会,她却毫不留情地数次暗杀于我,还故意派人夜潜镇国塔,在我房门前留下宝物,让我相信“黄金屋”的传闻,继而更加相信令瑶有不臣之心。

我将计就计,流放李令瑶,还佯装迁怒,将手握重兵的沈昀之一并驱逐出京,让李令琪彻底放下戒心,起兵造反。

此时,知道真相的李令琪面目恣睢,狰狞嘶喊:“李令玥!母皇素来更加宠爱于我,一定是你抢了我的皇位!是你!”

我长长地叹气,告诉她,母皇就是因为更加宠爱于她,才会将帝王的重任交付于我,让我挑起大齐江山,让李令琪喜乐逍遥地过完一生。

同时,母皇担心我会对李令琪不利,还给了她一份隐藏兵力,以便在危急时刻自保。

母皇素来宠爱李令琪。众人都道朕刺青,却没人知道,那是在母皇将皇位传于我的那一夜,我跪在她的榻前,她命宫人给我刻下了“血脉情深”四字,就是为了让我时刻提醒自己,我与李令琪血脉相连,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对她不利。

“从今往后,你依旧是你的宁王,只是此生都将圈禁于府,你我不必再见了。”

此案收卷归档的那一日,沈昀之正好清理完所有叛军余孽,来御书房中朝我复命。

我漫不经心地翻阅完奏章,似是恰巧想起一般,出言问道:“沈卿,朕曾答应过你,待此事结束后,便给你赐婚,你与皇长姐……”

说到此处,语气中已带了涩意,我艰难地发现,自己竟无法继续开口。

良久的沉默后,沈昀之似是自嘲般笑了笑,留下一句“臣还不急”,便抬步离开了。

秋光炙热,在心中灼烧出一片广袤的枯寂平原。我单手捂上左胸口,突然压抑得快要喘不过气——是的,我没那么大度,做不到亲手将他推给别人。

因为我喜欢他。李令玥喜欢沈昀之,一直都很喜欢。

08.

其实我也说不明白,为什么会喜欢上沈昀之。喜欢是一件莫名其妙的事。

也许是喜欢他的口是心非,明明嫌弃我娇纵贪玩,却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对我伸出援手;

也许是喜欢他的惊才绝艳,是帝京最耀眼的那颗星辰;

也许是喜欢他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温暖,让我在亲情薄凉的后宫里能感到了一丝心安……

这日李令瑶派人邀我小酌,待我到达京郊梅园的凉亭中,有婢女将我请到了屏风之后。

就在我好奇李令瑶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时,远远地瞧见她与沈昀之走了过来,便连忙敛声落座,静静偷听。

李令瑶为他斟了一杯热茶,道:“沈大人,我听陛下说,幼年我将她推入雪堆之中,你将她扶起后,声称是怕她受寒牵连于我,故而才施以援手?”

沈昀之微微一愣,似是早已忘了此事一般,蹙眉思索了良久。最后他无奈道:“当日我会那么说,只因不知如何回应她的调戏,才随意找了个理由搪塞。”

我闻言心头一怔,又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万万没想到他的随口一语,竟让我误会了这么多年。

在接下来的的谈话中,我还知道了当年的那盏千雪琉璃灯,是沈昀之寻遍五湖四海才得来的。

他一得到此物,心想我会喜欢,便迫不及待地进宫找我。

而那日恰是李令瑶的生辰,我误以为这是他备下的贺礼,遂不问缘由、蛮横无理地将其打碎,气得他整整三天都不愿理我。

一些久远的记忆突然纷沓而来,我想起我曾说过想养鹦鹉,他便在出征前送了我一只;

太傅检查功课而我来不及完成,他便提笔帮我抄写了厚厚的一本《春秋》;

我偷吃西域贡品被母皇罚跪在雨中,他默不作声地为我撑了一宿的伞……

我曾以为,他做这些仅仅是出于伴读的职责,却不想,他心里或许是有我的。

此时,李令瑶继续问道:“沈大人,我只问你一句,你可否喜欢陛下?”

一句话令我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儿,全程屏息凝神。只见沈昀之低垂着眼帘,手指轻轻地摩挲杯沿,许久之后,才伤感叹息:“自然是喜欢的。”

李令瑶听此,捂嘴偷笑,命人撤去了我跟前的屏风。

四目相对时,我竟从从沈昀之面上发现了可爱的羞涩与窘迫。

多年的窗户纸终于被捅开,李令瑶带领闲杂人等悉数退了出去,独留我与沈昀之。

我歪头轻笑:“其实我没有烤‘二郎神。自你出征后,我便一直对着它自言自语,不想竟被鹦鹉学舌,为了不被你听见,我只好将它藏了起来。”

见他眸底似有细碎的烟火升腾,我继续道:“它学了《诗经》里的一句话: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终于,那微弱的火光在他眼里绽放出绚烂的花朵。沈昀之上前,将我拥入怀中。

多年夙愿终于达成,我高兴地不能自已,竟在回程时不慎扭了脚,沈昀之便将我背起,一步一步地往回走。尽管有华盖马车可乘,可我俩在此刻默契地选择了遗忘。

“其实早在很多年前,我就连我们皇儿的名字都想好了。”我伸手轻捏他的脸颊,“我想生两个,一个叫大齐,一个叫万岁。”

沈昀之轻笑,语气温柔缱绻:“都依你。”

09.

婚事开始紧密地筹办起来,吉日的前一天,我来到京郊的高山上,俯瞰着繁华帝京,回想着幼年之事,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身后有熟悉的脚步声传来,即便不回头,我也知道来人是沈昀之。

“其实我不明白,我与李令琪出自一位父君,为何母皇会如此偏爱于她?”

这的确是困扰我多年的一个问题,沈昀之听后,回答:“只因你与先帝太像了。”

“你们一样聰慧机敏,一样果决通透,先帝是血洗宫城得来的皇位,所以她忌惮你,怕你会步她的后尘。”

我心中泛起一抹苦涩,继而又释然,摇摇头,道:“可我终究不是她。”

“你当然不是她。你只是我的令玥啊。”

令人心安的嗓音,一字一句敲进了我的心底。我回过身,瞧见他朝我伸出手:“阿玥,我来接你回家。”

这一幕就如年少之时,我在京郊贪玩迷了路,沈昀之便于猗蔚花木中穿梭而来。他牵住我的手,温和道:“殿下,臣来接你回家。”

明日我们就大婚了,从此,皇城不再是冰冷无情的殿宇楼台,有他的地方,便是家。

于是我伸出手,回握住他:“好,我们一起回家。”

夕阳将最后一抹温柔洒向世间,我们十指紧扣,并肩而行。

人约黄昏后,月上柳梢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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