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    · 《信天堂》  ②

愿你如鹿,越过枯枝,轻巧美丽,静如止水,澄澈暖心。


前情回顾☟

《信天堂》①



                                                 02

                                                 ☞


        翰柏是被晨练的人的音乐吵醒的。

       又在长椅上睡了一夜,老翰柏钙流失的骨骼又酸又疼。没有立刻坐起来,翰柏把盖在身上的军大衣往上拉了拉,眼睛呆呆地望着头顶的树叶,思考着今天该去哪拾荒,再拾多久才能再次住进楼房的问题。

       一个突兀的疑虑闯进了翰柏混乱的思绪,小石城的樱花十月开吗?甚是费解。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也许是哪个淘气小女孩的恶作剧呢,也有可能是一个思念恋人的含羞少女手忙脚乱写错了地址。反正不能再一整天都坐在这偷时间的长椅上了,翰柏想,多拾一天空瓶子,就早一天找到住处。

       拎着黑皮革包,翰柏的步伐因老年风湿而变得拖拖拉拉,目光却锐利准确地搜索着被随手丢弃的空瓶子。翰柏发现,有时候,空瓶子们整整齐齐地被放在公园一角,空瓶子们在太阳下反的光好像是对老翰柏的一种召唤,召唤着他快些把自己捡走好尽快去觅一处暖居。

       因为圣保罗的冬天不久便会如约而至,没有归宿的冬天会很冷,从里到外的寒冷。

       不远处有片灌木丛,一个空瓶子被抛弃在绿油油的叶子上,像单身的老翰柏一样孤零零地,被风吹得微微摇摆。翰柏走过去正准备伸手捡起,灌木丛却突然一动,空瓶子顺着灌木的弧度滚落下来。一只黑色的猫从暗处窜出来,一副被打扰了的样子,竖起尾巴懒洋洋地用它土黄色的眼睛盯着面前这个年迈的不速之客。

       猫没有接下来应有的发怒,反而在翰柏捡起空瓶离开后,悄悄跟在他身后。

     “呦,小可怜,你的主人呢?”翰柏回头挑逗似的问黑猫,黑猫停住蹲在原地,紧紧地盯着老翰柏,许久,谁都没有离开。

        从那以后黑猫就成了翰柏的露莉。

       翰柏已经四十多年没有个伴儿了,孤独惯了的翰柏不适应有露莉的生活。自己一个人可以说走就走,而有了个跟屁虫,过马路的时候就得余出一个胳膊揽着它。翰柏并不介意露莉与他分享少的可怜的食物,以及少得可怜的温暖。翰柏是在心里默默地难过,露莉也许是他这一生的最后一个伴儿了,如果哪天自己突然在这个世界上消失,那留下的露莉去哪呢?

      “我的露莉呀⋯⋯”翰柏轻轻捋着黑猫圆溜溜的脑袋:“可怜的小家伙,你跟着我也是没有家呀。”露莉依然瞪着它的黄眼睛望着翰柏,嘴边的胡须一动不动,好像它并没有想要回答些什么。翰柏第一次如此仔细地观察这只猫,他弄不懂露莉的品种,曾经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又为什么有了今天。肮脏却丝毫不低劣,使这只猫有了与生俱来的别样气质,像落魄的贵妇人。阳光下露莉的瞳孔缩成了一条深色细缝,翰柏看不成这细缝里到底藏着些什么。

       很平常的一次拾荒,翰柏和露莉却因为不知不觉走了太远而迷失了回到公园的方向。眼看天边滚滚乌云压过高楼大厦,翰柏只好拖着不利索的腿,埋头使劲往前跑,待冷冷雨点砸向人间之前寻一处避雨。

       然而城市的高墙与大厦仿佛在戏弄着这个窘迫的老人与他的黑猫。无论翰柏怎么奔跑,这些乌云下阴着脸的高大怪物们总是以同样的姿态一次又一次地反复出现,戏谑着,窃笑着。

       翰柏放弃了寻找方向,转身钻进一个亮堂堂的小屋。

       长舒一口气,翰柏回过头这才注意到,莽撞冲进的这个灯光柔和的小屋,原来是一个小信屋。高高的木质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颜色的信封,对面靠墙有五六个木色圆桌,上面散乱的摆着信纸和羽毛笔。

       屋里好静,也许是正要打烊,没有一个客人。灯光是那种让人安心的暖色,与玻璃门外的浓浓阴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翰柏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悄悄走到书架前,伸着脖子好奇地寻找着。

       翰柏试图寻找一个粉红色的信封,看看和自己收到的那封是不是同一个寄信人。

      “哎,老了”翰柏揉揉眼睛,又恢复了刚才的样子微张着嘴使劲寻找着。  

     “要寄信吗,老伯”

       翰柏浑身一颤,被这突如其来的温婉声音吓了一跳,双手尴尬在衣服上拍拍扯扯,然后像被长官发现偷偷吸烟的士兵一样原地站好,回头看见一个三十出头的微胖女人。

     “不不不⋯⋯呃,我是说——”

    “没关系的老伯,想寄信的话我去给你拿纸和笔。”说着微胖女人转身上楼。

     这时翰柏才发现这信屋原来还有二楼。“不用⋯⋯我只是来看看的。”说到“看看”这两个字时翰柏的声音没了力度和底气,看什么,身无分文。

     “那您看吧!”微胖女人咧嘴一笑,这笑容和灯光一样,暖意自嘴角氤氲开。

   “那个——这里有粉红色的信封吗?像这样的?”翰柏手忙脚乱地翻找,却总也找不见了。越翻不到翰柏心里越着急:“小姑娘你等一下,我刚刚明明把它放在了这里的⋯⋯”

       女人静静地站在原地,保持着刚想上楼就被叫住的姿势,看着老翰柏的脸一直红到耳根。

       丢了,在刚刚慌乱避雨的时候弄丢了,翰柏心里一阵难言的愧疚与懊悔。“人家女孩子是犹豫了多久又等待了多久才写了这么一封信,我就这么给人家弄丢了,哎!老了老了真是不中用了!”翰柏嘟嘟囔囔停止了翻找。

     “姑娘,老伯有一件事请你帮个忙好不好?”

翰柏笑嘻嘻地走到楼梯下,一脸热切地抬头看着女人。

     “什么事情,我能帮一定帮您。”

     “你们这有没有寄粉红色信封的人?”

       女人噗嗤一下笑出声来:“老伯啊,寄粉色信笺的人太多了,我们这最畅销的就是樱花粉这款。”

       翰柏尴尬地把脸收回去,又用手搓了搓衣角,迟钝地理解着:信封可以随意挑选颜色这个概念,惭愧于自己太落后了,时代变得太快了。

       那也就是说,从信封颜色下手,自以为非常聪明的寻找方式被否决掉了,还能怎么找到寄信的姑娘呢?

    “我要写信。”

       翰柏不知道这句话是如何脱口而出的,好像体内有一种从未被激发的力量,自打开信封的那一刻起,就无时不刻不催促着他去找,找到寄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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