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再次拿起笔的时候

这是我患上失眠症的第一年零三个月,我再次拿起手中的笔,决定继续书写。记不得曾因何故将此事搁置,回头想想,却惊讶于这段不长不短的时光中人生状态的巨大变化。这让我想起赵丽华的一首小诗:我不是我母亲生我的那一刻诞生的,而是在岁月的磨砺中一次次诞生了自己,命运的每一次劫杀,都使我重生一次。是的,重生就是我这段时光的人生主题。

凤凰涅槃,浴火重生。过去的一年间,我曾深陷于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多次挣扎在崩溃的边缘,痛苦的感觉一点一点蚕食着我的灵魂,摧毁着我的意志。这是一只可以变异的魔鬼,你可以叫它失眠,也可以叫它焦虑,还可以叫它抑郁。被它缠上的人都知道,相比病情发作时不可名状的狰狞,死神长着一张安祥的面孔,一旦你想要逃避痛苦的挣扎,就会自然滑向死亡的深渊。六月的一天凌晨两点,我在第三次挂急诊被诊断为正常后,再一次体会到濒死的感觉。我因坐卧不安而在自家客厅中来回徘徊,想起身后之事,唯有未成年年的女儿,在泪水的一次次决堤中,我终于忍不住服下了第三颗安眠药。

那是一年中最热的三伏时节。当我在短暂的睡眠后醒来时,汗水浸透了全部的衣衫,依旧是胸闷、气短、心悸、颤抖和坐卧不安。我恨透了那漫漫白日,每一秒都觉得分外煎熬。不得已送走了女儿,却迎来了母亲。平日里,母亲因为有孙子要照看,是很少来我家的,这次是为了我的病情而来。我心安理得的享受着她来回奔走的照顾,那些背着女儿的眼泪竟然变成了母亲面前的呻吟,我尽情的释放着自己的难过,也深深的刺激着母亲的神经。看我实在熬不住,母亲就要打电话叫女婿回家,而她刚一张口便被我坚持拒绝了,我在极度虚弱中偷偷望着她的焦急。

记不起被她这样照顾是什么时候了,最近的一次好像是我生孩子,但不同的是,那时她的心中充满喜悦。整个月子,她脸上满是笑容,动作轻快麻利,虽然不失周到体贴,却从没把我刀口的痛放在心上,更没注意到我情绪的脆弱。她和婆婆两个人在我耳边喋喋不休的交谈,窗外还有广场舞大妈一天三遍的跳,有那么几次,我差点没忍住要将她撵出我的家。那之后我连撵的机会都没有,因为她基本上是不来的。

天气的炎热加上身体的焦灼,使躺在床上的我辗转反侧、一刻不得安生。母亲实在没有办法,便凑到床边来给我搓后背、捏肩膀,那一刻我的呻吟突然被皮肤的惊吓攫住了。她若不理我还好,这样亲密的举动反而让我更加不安起来,纵然十分不情愿她靠近我,但却没有拒她千里的力气。要知道,就算是五岁以后从奶奶家回到她身边生活,一家人谁在一张床上,我和她之间仍然是隔着弟弟妹妹的。可那天她的手就那样一直在我的背上摩挲,半个小时之后,我身体的痛苦再次变成泪水汹涌的流淌出来,久久不能平静。那一刻我才真实地感受到我是她的孩子,当她再次提出给女婿打电话时,我便没有再拒绝。

老公赶回家时,我已心悸到不能自持。当第四次来到医院,大夫的诊断仍然是失眠引发的一系列的身体反应,除了镇静药物没有更好的办法,而在这之前我已经服下第四颗安定,却仍然没有睡眠。整个过程我被老公搀扶着,每到一处都要靠在他肩膀上休息片刻,结婚十年,我还从没有那样依赖过他。望着他眉头紧锁、满脸愁容,我第一次感受到他在为我忧虑。一阵沉默之后,老公扶起我说:走,去宾馆开间房。我诧异的看着他,心想家就在附近。他不等我问出来便接着说:既然就是睡眠问题,那咱们就换个环境睡,也许有效。我仍然不想去,一则质疑他的观点,二则不愿意花没用的钱。无奈老公坚持:你不试怎么知道不行呢!于是我们便在工作日的下午跑去家附近的宾馆开房,惹得前台小姐一阵异样的眼光。

宾馆的客房很安静,也很凉快,老公打开电视机调出音乐频道。我们靠在床头,我依偎在他的怀里,一边看电视一边闲聊,没有孩子没有生计,只有天南地北,那好像是生完孩子后我们的第一次独处。慢慢地我安静了下来,呼吸不那么紧张了,心跳也比之前慢了下来,就这样我迷糊了大概四十分钟,虽然没有睡着,却可以自处了。傍晚老公帮我叫了外卖,然后自己回家带女儿,留我一个人在宾馆休息。饭后我的精神状态又好了些,看了两小时的电视后,服下一颗安定上床休息,大概半小时后我进入睡眠,那一夜我大概睡了十个小时。第二天早上我的感觉好极了,昨天的痛苦变得那么遥远,白天的时候我还去拜访了女儿的绘画老师。一天无恙,只是晚上来临之前,我再次变得焦虑不安。

我当然没有因为睡了一觉就彻底康复,只是自那以后我坚持服药控制病情,没有使它再严重发作。这期间,除了中西医相结合的药物治疗,大夫也曾几次建议我看心理医生,不过都被我委婉拒绝。谈到个中原因,不仅是心理咨询的费用十分昂贵,更重要的是我不愿意向外人敞开自己。民间有久病成医之说,慢慢地我开始阅读一些心理学书籍和文章,试图自救。其中有这样一种理论对我影响颇深:所谓疾病,就是错误的思想、错误的情感、错误的行为习惯作用在身体上的结果。那么,到底是哪里错了?在接受药物治疗半年以后,病情仍然没有明显好转,这时我已放弃了对抗失眠的态度,并开始反思过往的人生。

那时我第一次看见了自己的情绪,在那之前,我只是随着它起伏不定、跌跌撞撞。意识到的一瞬间,过往的情绪状态呼啦一下全部倾倒在眼前:曾经的多愁善感,曾经的泪光点点,有多少哽咽语凝,就有多少愤愤不平!长久的心意不抒,持续的情感压抑,早已种下了心神不宁的种子。病来并非如山倒一样的突如其来,只是我们一直以来意识到它的存在。事实上我的失眠症也不是突然爆发的,发作之前的一年多,我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头晕目眩、胸闷气短、嗜睡多梦等明显症状。甚至是发作的前几日,对于持续的入睡困难我都没有足够重视,仍然在两天两夜不眠之后,坚持参加完单位的会议才想要回到家中休息。当时我错误的认为,只要足够困早晚能够睡着,直到服下第三颗安眠药之后仍然不眠,我才清醒的认识到,神经系统的弹性是有限度的,一旦突破底线便不再受控。当濒死的感觉一再吞没我,心中的恐慌和焦虑随之而来,然后就是整个人长时间处于忐忑不安中。

有记忆的最早一次因情绪不佳而影响睡眠,还是婚后的第一年住在公婆家的时候。当时我和老公挤在次卧的一个小房间,除去床、柜、电视的位置,就只有站一个人的空间。由于与公婆同住的诸多不便,我下班后的大多数时间都呆在那间屋子里。新婚夫妻正处于磨合期,原本由于老公习惯性的晚睡已经打扰了我的休息,再加上闹矛盾后当着公婆的面难以宣泄的情绪,慢慢地我变得有些压抑。每当我背对着老公负气装睡,同时忍受着电视机的嘈杂到深夜,每次我都有想要大吵大喊的冲动,可每次都憋了回心里。从此我的梦越来越多,且睡醒之后依然疲惫。

我在二十八岁的时候第一次怀孕,三个月后便流产了。这事儿虽然使我身体受损,但对健康影响不大,只是给我的心理埋下了阴影。再次怀孕的时候,我紧张兮兮、小心翼翼,生怕再出什么差池,还好这次孕程安全无碍。只是怀孕的初期,我和老公陷入了结婚以来最大的一次危机,只要见面便会剑拔弩张。即使我的身孕都没让他对我有些许忍让,但若不是我有身孕,恐怕我们的婚姻就会在那时结束了。时至今日,我早已记不清矛盾的原因了,只是当时糟糕的状态仍然记忆犹新。现在想来,也许大多数夫妻都要经历这样的一段时光,婚姻关系才能更成熟。我们的危机随着我肚子的一天天变大,逐渐缓和的。整个孕期,我的精神饱受孕吐、腹胀、胃痛的折磨。至孕后期,老公开始学着照顾我的饮食起居,并且常伴左右,我们的感情也比初婚时深厚许多。尽管过去的矛盾一直存在,但是共同的希望,让我们暂时忘了之前其实是特别的不愉快。

据后来的了解,在生下女儿之后,我应该是得了产后抑郁的,只是程度轻重尚不可知,但当时无论是老公、母亲、婆婆,甚至是我自己都没有看到这一点。那时家人们的注意力首先在孩子身上,其次是各自的新身份和彼此之间的关系,每个人都忙着处理自己的问题。所以我几次莫名其妙的委屈的哭泣,也只是引起了婆婆的敏感、母亲的多心和老公的不知所措。孩子没出满月的时候,婆婆便拉着母亲坐在我的床边开家庭会议,然后是老公没完没了的替他的家人给我提各种意见。表面上,是大家围着我和孩子无微不至的伺候着。实际上,白天是包括月嫂在内的三个女人的喋喋不休,晚上是老公苦口婆心的谆谆教诲,夜间是孩子时不时的啼哭。当我再也无法忍受,情绪随即崩溃,原本谦和的我,突然间充满了攻击性,整个人处于高度备战状态,随时准备与人大吵一架。家庭战争就此拉开序幕,我到之处皆是硝烟弥漫,我的愤怒裹挟着泪水注入了语言,一张口就要重伤一片。所谓出兵一千,自损八百,我的内伤也由此铸成。后来我一直坚决不要二胎,也是不想再重复那一段悲伤的经历。

我是剖宫产生下的女儿,术后由于伤口剧烈的疼痛,我几乎是三天未眠。第二十八天的时候,女儿的肚脐仍然渗血,这让我整个月子都在提心吊胆。再有期间不断升级的家庭战争,整个月子将我消耗殆尽,以至于第一次抱着孩子出门时,不过十几分钟,我便全身抖个不停。由于养育孩子的理念不同,在女儿两岁之前家庭矛盾频繁发生,我与老公之间,常常是一言不和便几天不说话,我与母亲也要吵得脸红脖子粗,而我与婆婆的关系更是稍有不慎就要擦枪走火。所以我返回工作岗位的时候,坚持请了一位亲戚帮忙带孩子,而不是母亲或者婆婆。那时我每日两次奔波于家与单位之间,白天里已经非常疲惫,晚上还要照顾孩子而频繁起夜。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我逼着自己报考了一级建造师,每晚学习到十二点。这期间,我经历了第三次怀孕并流产,却基本上没有休养身体,只是考过一半的一建就此搁置,没能继续。

女儿两岁以后,我因工作变动,需要每天开车往返于北京与廊坊之间,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七点半到家,日常通勤至少三小时。夏季昼长会好走些,清晨车少会畅通些,冬季下班途中则最是难熬。回家的小路凹凸不平且没有路灯,傍晚行车最是艰难,更不要说对面一辆接一辆的大货车的远光灯常常刺得人睁不开眼,二十迈的速度也得小心翼翼。一路揪心到家,天已黑透,进门后常常是冷锅冷灶,自己简单吃一口便要留出时间陪陪孩子。日常的光景常常是孩子围着妈妈叽叽喳喳 ,而我已瘫在床上睁不开眼了。第二天五点半闹钟一响,我便会从纷繁的梦中惊醒,整个人还在懵懵的状态,就被女儿一把抱住,只听女儿哭着说:妈妈你别走,之后就有眼泪打到我的脸上。那时的心情真是五味杂陈,不知是何滋味,既不想孩子受委屈,又担心自己上班迟到。于是常常是孩子哭我也哭,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回哭着上班,又有多少次哭着回家了。

就在这种情况下,我的身体终于吃不消,四年的奔波,竟有一年多是在病中度过的。中药也得吃了上百付,体重从之前的116斤降到了96斤,形容也从面若桃花变成了黄脸婆。在结束两地奔波生活之前的一年,我已出现严重的头晕、多梦、精神不佳,午睡后尤其严重,甚至出现了走路不稳的情况。当身体的不适进一步助长了心里的委屈,我就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到最亲近的人头上,首当其中的便是老公和母亲,那时我对他们的感情也冷漠到了极点。好在他们都足够忍耐,母亲自不必说,老公也没有像怀孕那般与我计较,通常都是包容有加。

2016年底,我因升职而调整岗位,结束了长达四年之久的两地奔波,生活节奏一下子松弛下来。而此时我的女儿已经上小学,身为人母第一阶段的责任已基本完成,这也让我由衷的松了一口气。那时,我一方面迫切的需要在新岗位上做出成绩,为下一步的职场晋升做准备;另一方面又想要实现进一步的个人成长,弥补一下因为生养孩子而荒废的学业。于是看起来原本岁月静好、悠然自得的生活,实际上却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变本加厉。虽然不用每天长途、日日照顾孩子,可在单位值班的日子,白天是兢兢业业的工作,晚上还要学习到深夜。除了对新岗位业务知识的持续学习,我还在网上购买了很多课程,包括园林、艺术、管理、哲学、金融等多个学科。我想要兼顾事业与家庭,兼顾现实与理想,兼顾当下与未来,却忘了鱼和熊掌不可兼得。那时,我每天保持着高昂的亢奋情绪,常常是夜里十二点背着计算机命令入睡,早上六点准时起床跑步锻炼。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半年,之后我的精神每况愈下,终于爆发了严重的失眠。几次发作之后,我不得不放弃了对事业的追求,放弃了自我的成长,甚至放弃了对女儿的责任。在精神崩溃的边缘,我目光呆滞,面无表情,没有思想,也没有欲望,仿佛一具行尸走肉,只是气息尚存。

仔细想想导致我失眠的原因,从表面上看,是走上管理岗位后处处受限,自己在工作上的抱负无法施展,心情压抑的同时透支了身体;从根本上分析,却是我长久以来负面情绪的积累和不平衡的心态,心中块垒郁郁难舒,久而久之种下了疾病的种子。说到底,我的失眠是心病,中医讲心主神明,所以我会患上精神类的疾病是必然的。正所谓斯人斯病,有人将之称为“命”。

当我饱受失眠的折磨,对外界的一切失去感知的时候,我才看见了自己。这时仿佛有一盏灯照亮了我的内在,我看见了自己的身体、情绪和过往的人生经历。当一年之后,随着病情有所好转,我再次感受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它就与之前完全不同了。我接受了支离破碎的自己和不完美的世界,并由此开始了新生。重新组合在一起的我与世界,充满了弹性、包容性和开放性。而当我再次看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我首先看到的是自己糟糕的人际关系——这正是我命运的底层逻辑。我看见,不止是我与老公和母亲的关系一再恶化,而且与女儿的关系也随着她的成长出现了不愉快的氛围。当然还不只是亲密关系,我与外围的亲属、朋友和同事之间的关系也存在着不同程度的问题。所以,学着积极沟通,重建良性人际关系,是我当前人生的重要主题。

写作也是一种沟通的途径,只是这种沟通的对象不是具体的某个人,而是世界这个整体。当我再次拿起手中的笔,决定继续书写,其实是想与这个世界建立起良好的关系,从而挣脱所谓命运的桎梏,活出一个全新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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