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春风起》(懒得分了,一次传完)


“许久未曾看到你来上课了。”

“你说这话的意思莫不是要扣我的分数。”

“你是个看中分数的人?”

“自然不是,只是我虽喜欢你的课,却也不想总是看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来上课的人又有几个能看得懂的呢,就算是我也是看不懂的。”

“若是这话让别人听到了,一定会说你是个不负责任的老师。”

“责任这两个字可不是普通人便能负得起的,看你今天这么闲,到我家去坐坐吧。”

“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请逃课的学生到自己家中做客的老师呢。”

“我也是第一次遇到逃课逃得这样光明正大的学生。”

  我们都笑了,虽我们已经算是认识许久,却还从未像朋友一样交谈过,即便我心中早已当她是我的朋友。

“你知道,第一次见你我便把你当做我的朋友了。”

“为什么呢,总觉得你并非是个能轻易将别人当做朋友的人。”

“可能是喜欢你的样子。”

“你若不是个女生,我一定会以为你在向我告白。”

“即便我是个女生,也是有可能的呀。”

“我并非歧视同性恋,但我知道你不是。”

“唉,骗人真的是一件讲究技术的事情。”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耳边只有脚踩在落叶上发出的声音,不知这秋天还会持续多久。

“我还以为你家里一定会到处都摆满了画呢。”

“我虽然是个美术老师,现在却并不喜欢画。”

“你说的是现在不喜欢,那之前一定喜欢过,是什么磨灭了你的喜欢呢?”

“从所喜欢的东西被用来当做谋生的工具时,便不再喜欢了。”

“想必只有真正喜欢它的人,才会以为艺术被沾惹上世俗的气息儿厌恶吧。”

“虽厌恶倒是谈不上,再喜欢不起来却是真的。”

“以前总觉得艺术这东西总是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现在看来它们的确有身居高位的资本。”

“从你的话中我能听出你并不喜欢这些东西。”

“是呀,只因它们都有着拗口的名字。”

“这倒是我第一次听说这么奇怪的理由。”

“再奇怪的理由兴许都有,只现在还并未听说罢了。直到现在我能记住的一个最有名的画家便是毕加索了,当然还有他那幅《格尔尼卡》,只因高中时,所上的为数不多的美术课,老师总是将这两个名字挂在嘴边上。”

“许多人怕是连这两个名字都不知道呢,那你可否给我说说你对《格尔尼卡》的理解。”

“你不是讨厌画,还要与我谈论你不喜欢的东西?”

“只是想听你说罢了。”

“若我现在不是坐在沙发上,我一定会觉得现在是老师对学生的课堂提问。”

  她递给一杯咖啡,有抹茶的味道,

“现在就不像在课堂上了吧。”

“怕是我的答案要辜负你这杯咖啡了。”

“这本就是一道没有准确答案的问题。”

“就只三个字,看不透,虽老师对这幅画讲了许久,我也曾因一时的心血来潮查过一些资料,即便是毕加索本人对这幅画也给出了所谓的官方答案,我却仍觉得看不透,总是有那么一些模模糊糊的东西萦绕在心间却是形容不出的。”

“这世上自诩是艺术家的人有太多太多,自诩能看透别人画作的更是数不胜数,但往往总是那些说是看不懂艺术的人说的才是最真实的。”

“如此看来,我的答案是对得起你这杯咖啡了。”

“自然远远不止这杯咖啡,还有一块儿蛋糕。”

她将一块儿巧克力蛋糕放到我面前,我才注意到她盘子里的蛋糕只剩下一口,便放下了。

“只剩这一口,为何不吃完呢。”

“以前有个人总是会吃我剩下的最后一口蛋糕,现在虽没人再来吃这口蛋糕,但将它留下已经形成了一种习惯。”

“你知道吗?我其实是个爱听故事的人。”

“爱听故事的人往往自己身上有更多的故事。”

  我们笑了起来,一同看着窗外,周围只有咖啡和巧克力的香气萦绕。

“你身上的味道好甜。”

“是呀,下午被别人请喝了一杯咖啡,还吃了一块儿蛋糕,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糖罐里。”

“你不是一直讨厌咖啡吗?”

“但人家给你端到面前了,总不好拒绝。”

“你总是这样,其实人总是要学着说会不的。”

“我从两岁起便应该学会了这个字的念法。”

  他敲了敲我的脑袋,不再说话,将我圈在怀里,我看到胖球在窗边傻乎乎的和窗帘做着斗争。

  看到车窗上的倒影时,我猛地一愣,原来我现在竟是这种样子,以前总是在想自己瘦下来时究竟是什么模样,现在我却想看看之前的样子了,即便我终是未曾想起,我低着头,想要想点儿什么来消磨掉这那难熬的时间,可大脑的神经像是断了一截,无论我怎样努力,都不能抹去那印象上的模糊痕迹。

  我站在围栏外面,看着操场上玩闹的孩子们,想起我第一次感受到孤独的那个时刻,也许它一直潜伏在我的体内。

“你家的小孩儿也在这里上学吗?”

  一个女人不知何时站在我身旁,视线一直追随着一个孩子的身影。

“不,我只不过是偶然经过这里罢了。”

“也是,像你这样年轻的女孩子,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孩子了呢。”

“你的孩子在那边吗?”

“你看,那个穿粉色衣服的,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就是我女儿。”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虽看不真切那孩子的脸,但我知她此刻必是笑着的。

“很可爱。”

“是呀,没有孩子的时候不明白,有了孩子之后才觉得她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存在。”

“虽我没有自己的小孩,我却依旧这样觉得。”

  她转过头,对我笑了一下,我还从未见过笑的这样好看的女人,只是她的左半边脸却被头发遮住,一阵风吹过,我看到一道两指粗的疤痕攀附在她的脸上。

“我还从未遇到过像你这么大的女孩儿跑到幼儿园外面来看本与你无关的人。”

“兴许我是个奇怪的人吧。”

“我也是个奇怪的人,只有奇怪的人才会遇到奇怪的人。”

“原来是这样。”

  我们就站在围栏外面,直到他们的户外活动时间结束,才各自转身离去。

“你为什么不说再见呢?”

“因为我向来不愿说一些本无意义的话。”

  我停下脚步,回头冲她摆了摆手。

  我躺在床上,将手放在胸前,心脏明明正常跳动着,我却有一种窒息的感觉,我想起白天看到的一本书的名字,迫切的想要想起它,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但我知道如若让我见到它的样子,我是一眼便可以认出来的,仿佛一瞬间,我找到了可以解除这种窒息感的药,便是那本书。念及此,我穿上一件衣服,便出了门,已经九点多了,街上的喧闹却丝毫不亚于白天的样子,我低着头,躲闪着过往的行人,真不该现在出来啊,我心想,即便我再怎样伪装自己,终究还是有些害怕这样人多的时刻,我在怕些什么呢,我问自己,却并未找到答案。在同一条街上转了两圈之后,我便彻彻底底的迷路了,之前明明记得就在不远的地方便有一家书店的,虽勉强能找回回家的路,我却有些不甘心。顺着街道,一家店一家店的看过去,灯光晃得我有些睁不开眼,汗水流到了眼睛了,涩涩的,我并非易出汗的体质,也并不觉得很热,我用手抹了一下额头,原来那里早就已经布满了汗水,许是太紧张了吧,黑夜,往往才是能看透一个人的好时机,我却并不想让别人看透,即便我自己都看不透我自己。

“你去哪了?怎么出了这么多的汗。”

“突然想看一本书,却没找到那家书店。”

“即便你找到了,许是也关门了,什么书,我明天去给你买回来。”

“我不记得名字了,只是无意中看到的,一本不知道名字的书,你又怎么买的到呢?只有我亲眼见了,怕是才能认得出来。”

“好,那我明天陪你一起去。”

  他抱起我,和我一同躺在床上,那种窒息感又回来了。

“我今天不想睡觉,你陪我说说话吧。”

“难得有一天你想说话了,想说什么?”

“说一件我小时候的事吧。”

  他迟迟未说话,我转过头,见他直直的看着我。

“怎么了?你不想听?”

“不,是很想听。”

“也许你会觉得很无聊。”

“所有事情都有无聊的可能,唯独对你没有。”

“其实也许只是你还没有意识到罢了。”

  他将我轻轻揽在怀里,他身上的味道好像将那种窒息感多少赶走了一些。

“我五岁那年,因为贪玩,从很高的一个地方掉下来,磕到了脑袋,当时并没有什么感觉,也并未流血,但回去之后,躺到床上便再坐不起来,头晕晕沉沉的,直到现在我仍记得那种感觉,实在是很不好受,后来我被送到医院,并不是很严重,输了几天夜,便回家调养了,只是那一年我都不能跑或是跳,我想我便是从那时起理解了所谓孤独的含义,我看着别的小朋友都在跑或是跳的时候,只觉这世上不过只我自己一人而已,不知是那药改变了我,还是我自己找到了自己的轨道,即便我如何努力,我终究是融入不了这个世界的,即便我有朋友,有亲人,依旧消除不了我的孤独,我虽知道我们每个人都是孤独症患者,但我五岁那时便已经是重症患者了。那之后,过了一年,我终是能跑,能跳,却依旧摆脱不了病症的纠缠。我偷偷拿出一瓶之前治脑袋的药,将所有剩下的倒在手心上,数了数,一共有二十八颗,我将第一颗放到嘴里的时候,觉得很苦,却不想喝水,因为我想,若是我每吃一颗便要喝水的话,最后一定会很撑,于是我又放进了第二颗,终是忍不住喝了一口水,将剩下的药又重新放回了瓶子,因为在喝水的那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若我将这所有的药都吃了,还死不了,我岂不是白白吃了这么多苦,于是便放弃了,你是否觉得我是个可怕的人。”

“我却不知这可怕该从何说起。”

“一个五岁便想要自杀的女孩儿,难道不可怕吗?”

“只是觉得心疼罢了,况这世上又有谁一次都未曾想过自杀这件事呢。”

“我之后也曾想过很多次这件事,但你知道我为何现在仍好端端的出现在你面前吗?”

“你莫不是要说现在的你不过是个鬼魂这样唬我的话了。”

“既已经被你猜到了,那我再说一遍便没有意思了。”

“但我却想要知道真正的原因。”

“其实很简单,只因我想了无数种自杀的方式,但觉割腕儿太疼,上吊、投河太难看,跳楼万一摔不死,成了残疾也是够难过的,吃药太苦,许是我知道的自杀的方式太少,终是没有合心意的,于是便这样耽搁下来,我这样想是否有些奇怪?”

“如此,我真的要庆幸你有如此奇怪的想法。”

  他紧紧握住我的手,那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窒息感终是随着那些话逐渐消散在这黑夜中。

“可是又想睡了?”

  我点点头,缩进他怀里,沉沉睡去。

“看来今天是个出门的好天气。”

  他打开窗帘,外面的阳光晃得我睁不开眼睛。

“突然有些不想出去了。”

“不是说想要买那本书。”

“如若是昨晚的话,我想我还认得出它,睡了一觉便将它的样子完全忘记了,再也没有半点印象,又如何去找呢。”

“你呀你。”

  他走过来,轻轻的点了点我的额头。

“不知总是这样被你敲,会不会变笨。”

“笨一点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倒也是。”

  人为何总会觉得难过呢,兴许是因为太聪明了吧。

  我抱着胖球坐在窗前,随着他关门的声音逐渐消失,周围终又安静了下来,我虽如此惧怕孤独,更多时候却更想一个人就这样静静的待着,外面的阳光真好啊,为何我还觉得这样冷呢,胖球一动不动的趴在我怀里,它也在看着窗外,好无聊啊,我心想,为何突然觉得这样无趣呢,拿起那本并未看完的书,只翻了几页便再看不下去了,实在不想在这种没有思想的时候浪费了书中的内容。我终是出来了,阳光洒在身上,温度从脚底逐渐传递到指尖,依旧是昨晚的那条街,这次我却毫不费力的便找到了那家书店,可任凭我怎样回忆终是想不起那书的样子,只是此刻好像也并没什么要紧了。时间一旦错过,即便是再要紧的东西都变得不再重要了。我看着书架上琳琅满目的书,却没有一本是我想要的,外面突然传进一阵音乐声,我走了出去,站在街上,那是大提琴的声音,一瞬间,那音乐像是撞击到了我的心上,只那么一瞬,便立刻消失了,即便那旋律并未改变,我却再没有那种感觉,我就这样站在街上,听一段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音乐,眼泪模糊了眼睛,我却连擦掉它们的力气都没有。

“你可是喜欢这音乐?”

“自然,不然我也不会走进来。”

“那可是想学一种乐器。”

“不,我虽喜欢它们发出的声音,却不想亲自去演奏它。”

“觉得太难?”

“这世上难的东西不在少数,只因能让我觉得好听的必然是绝对悲伤的音乐,也只有绝对悲伤的人才能演奏出。”

“你觉得你并非是绝对悲伤的人?”

“错了,我倒是觉得自己已经绝对悲伤了,只是我努力的想要忘记自己身上悲伤的烙印,如何还要再次刻意去触碰它呢。”

“我倒觉得通过乐器倒是将自己身上的悲伤减去一些了。”

“也许是因为我并不懂得它们的力量吧。”

“若是你想懂,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我想起那间本无意走进的琴行,想起那个也能演奏出这样悲伤音乐的女人。

  许久不曾这样困过了,不过才出去一会儿而已,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胖球依旧趴在窗边,眼睛看着窗外的世界,我靠着它躺了下来,有时候觉得突然经历了一阵没来由的悲伤也是一件好事,即便当时的心里是无比的难过,但只要捱过那样难捱的时刻,之后便可以享受许久不曾享受过的平静,我闭上眼睛,一会儿便睡了过去。这一觉不知睡了有多久,我听到开门的声音,却仍旧不想睁开眼睛,那味道虽浅淡,我也并非鼻子好使的人,但对这味道却是无比敏感,他将我抱到床上,轻吻了我的眼睛,便又走了出去,我一直未睁开眼睛,只是泪水却顺着眼角滴落下来,我终是睁开了眼睛,我以为我已经睡了很长时间,阳光却还仍未散去,透过阳光,我看到那些细小的灰尘漂浮在我眼前,我伸手,却什么也不曾触碰到,我望着那些灰尘,直到眼睛觉得干涩才想起眨了一下眼,左眼不知怎的,突然疼的厉害,许是这几天哭多了的缘故,我虽向来最不喜眼泪这种苦涩的东西,想不到现在它却与我终日不肯分开,终是忍不住,拿起桌子上的镜子,看了一眼,却并未发现有什么异样,只是疼的很,或许它也是再抗议我流泪流多了的缘故,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这才想起,即便我流了这么多的泪,却还从未见过自己哭的模样,古人形容流泪的女子,用梨花带雨这样美妙的字,可真正因为悲伤而留下的眼泪,必然是会随着鼻涕什么的一起留下来的,嘴巴咧着,眼泪和鼻涕肆意横飞,又怎会像梨花带雨一般美好呢,若是哭的极美,想必也只是为了美罢了,念及此,我便放下了镜子,虽好奇,也是断断不再想见到自己哭的样子了。这样想着,先前流出的眼泪也逐渐干涸,我又闭上了眼睛,即便左眼依旧疼的厉害,我却没有再次睁开的力气。

  我睁开眼睛,突然变得无比清醒,这样醒来的方式还是头一次遇见,没有任何的征兆,仿佛是有什么我在这个时刻必须醒来的理由,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我坐了起来,发觉每根骨头都疼的厉害,左眼倒是不再疼了,脑袋也像是被灌了一堆什么东西似的,稍稍一动,里面的东西便晃来晃去,我尽量的保持着脑袋的平衡,慢慢向外挪动身体,站在地上的时候,突然的笑出声来,索性这间屋子只有我一个人和一只猫,不然旁人见了我这般模样,一定会被吓到,大半夜的一个女人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脖子僵直着,在地上缓慢的行走,任凭谁见了都会以为见鬼了,即便那东西的存在尚待考证,但大多数人心中仍对它充满恐惧。我走到窗边,胖球依旧趴在那儿,好像一直都未换过姿势,眼睛依旧看着窗外,我将它抱在怀里,它又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慢慢的竟睡着了,难道是非要睡在怀里不成,我看着它的样子,心想。我抱着它,也向窗外看去,除却几处零星的灯光和若隐若现的树枝影子,我再未看到其它,即便如此,我依旧没有移开目光,头好像不似先前那样难受了,窗边果真是一个好地方,难怪胖球愿意一直趴在这儿。

  桃夭走在前面,她束起的头发随着脚步扬起又落下,我见了,觉得着实有趣的很,便笑了起来。

“你在笑什么?”

  她转过头,莫名其妙的看着我。

“没什么,觉得你的头发很可爱。”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用可爱这两个字描述头发的,你是否想说可笑的很,但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散着闲它太过麻烦,束起来又只有这么一小截,早知道还是不剪的好。”

“当初为何想要剪了呢?”

“只因一天晚上睡觉的时候被头发紧紧的缠住了脖子,生生的将我从睡梦中拉了出来,那天晚上着实恼火的很,于是第二天便想也没想的将它们剪了,只是剪了之后却又有些后悔,觉得不太好看,但也没办法了。”

“我倒是觉得好看的很。”

“虽不知你这话的真假,但也觉得开心,只是这头发长了短了都觉得麻烦,哪天若是我将所有的头发都剃光了,那时你也要说一句这样的话来糊弄一下我。”

“你这样说,我倒是有点儿期待看到你光头的样子了。”

“只愿那时你不被吓到才好。”

  手上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她果真把头发剪得这样短,我有些微微诧异,手摸上去之前,我竟不知原来头发也是可以这样坚硬的,有些扎手,我低头,想看清桃夭现在的样子,可她的脸上就像蒙了一层雾般,任凭我怎样揉眼睛,都看不清,不免有些焦急,怎么看不清呢,难道是我眼睛出了问题,我心想,这样开口说话的时候,突然明白了过来,这一定是在梦里,不然她怎会如此沉默,这样一想,先前的焦急便瞬间消失了,只是这手中的触感着实真切,我舍不得将手移开,直到醒来时,那头发坚硬的触感都还未消失,我抬起手,外面还很黑,有些看不真切,只有那感觉一点一点顺着指尖流失,我放下手,急切的想要睡着,再次回到那个梦里,再次体验一次这样的感觉,却是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

  本想等下一班车的,却不想就这样被推了上来,我向来是最讨厌周末出门的,若是非有必要出门的事情,便是逃课也不想等到周末,只因坐地铁时着实是一种折磨,在地铁里挤得像是沙丁鱼罐头一般,我这样想,突然有些不解,为何说是像沙丁鱼罐头呢,怎么不是别的什么罐头,我一直不喜吃罐头,自然也不知它们的样子,不过是忘了在哪本书中看到,说是早高峰的地铁挤得像是沙丁鱼罐头一般,便无意记了下来这种比喻,即便我不知这比喻从何而来,或许桃夭会知道,下次见到她一定要问一问,不知怎的,好像现在随便的一件事情都可以联想到桃夭身上,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昨夜梦中的那种触感早已消失殆尽。几个烫了头发的阿姨突然上车,看着年纪已经很大,可往里挤的力气却丝毫不差,手里还拎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包裹,周围的人虽都在尽力避开,却仍旧挡了她们的去路,一个女孩儿被撞到我怀里,我后退了两步,险些摔倒,她抬起头,脸红着向我道歉,我摇了摇头。她个子很小,脸也很小,长得很白,眼角有些往下拉,鼻子有点儿尖,嘴巴也不很小,总体看实在与漂亮二字沾不上边,但我依旧移不开目光,她一直低着头,先前脸上的红色尚未退却,好像犯了什么大错一般,让我的心里多少产生点儿负罪感,她与我在同一站下车,出去的时候,我尽量走在她前面,为她开路,不然以她自己的力气,不知下不下的来。

“谢谢你。”

  她跟在我身后,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小的我几乎听不见。

“不客气,这个时间段,本就人多,你也不必在意撞到我的事情。”

  她的脸又红了起来,点了点头,便转身急急忙忙的走了。

  赶到约定好的地点时,已有许多人等在那里,班长见了,远远的就冲我打招呼。

“你怎么这么晚才到,你看好看的女孩儿都被别人撩走了。”

“早上起得有些晚了,今天不是班级聚会吗,怎么会有这么多不认识的同学。”

“光是班级聚会有什么意思,我和支书两个人和别的系的搞了一个联谊会,这不知道你和遇见分手了,这才把你约出来,拉高咱们班的颜值。”

  我苦笑了一下,原来是这样,我虽对于这种活动说不上讨厌,但却觉得还不值得我体验一把沙丁鱼的感觉,仿佛真的刚刚从罐子中被放出来,要不要找个借口回去呢,我心想。但当我看到一个人的身影之后,便彻底打消了这种念头。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桃夭正在与一个男生说话,我虽听不真切她们交谈的内容,但我却还从未从她脸上见过这种表情,让我想起来之前在地铁上遇到的女孩儿,固然没有那样胆小,却充满了窘迫与无奈。

“想不到在这儿也能遇到你。”

她抬起头,我看到她眼中的惊喜。

“若不是猜到你可能会来,我也是不会来的。”

  那个男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开了,我听到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呼,我真的永远都学不会怎样和一个自己并不喜欢的人交谈。”

“若是我今天没来,或许也是个能教会你这种方法的机会。”

“有些东西学不会并非真的学不会,大多时候其实是自己不想学罢了。”

“这话说的着实有道理,我刚刚还在想什么时候见到你想要问你一个问题呢。”

  我话音刚落,她便笑了起来。

“总觉得我好像不知不觉中成了你的老师似的,每次见到了总要问上几个问题。”

  听她说完,我也笑了。

“你比老师可是要厉害的多,我问的问题大多稀奇古怪,就连老师也未必答得上来。”

“你既已这样说了,我若是答不上来,岂不白白受了你的好话,这样的话,你不怕我即便不知道也要假装知道,寻摸一个假的答案来糊弄你。”

“这我倒是不怕,因着我知道若你不知道也只会如实的将不知道这三个字当做答案告诉我。”

“这倒也是,那你便说说你想要问我什么?”

“我今早在地铁上着实被人挤得够呛,便想到忘了在哪看到的一个比喻,说是挤得像是沙丁鱼罐头一般,我向来不爱吃罐头,自然也不知道沙丁鱼罐头究竟长个什么样子,也不知为何偏偏要比喻成沙丁鱼罐头,不是别的什么罐头呢。”

“原来你问的是这个,恰好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也算是刚刚没白受了你的夸奖。你可知道沙丁鱼是个什么样子?”

  我摇了摇头。

“长短大约是我手这么长,两个指头这么宽,样子吗,普通的鱼你总见过?”

“这自然是见过的。”

“那它的样子便与其差不多了,都是那么个鱼样,沙丁鱼罐头的盒子也和我手的长度差不多,这样沙丁鱼就不用切,整条的放在那里面,一条挤一条摆放的整整齐齐,虽人多的时候必定不会这样整齐,只是形容一个被挤的感觉便也足够了,之所以用它作为比喻,我想还有一个原因便是沙丁鱼那个死去的样子吧,鱼的表情虽没人的这样丰富,但所有东西死的时候都是一个样子,想象一下在一个狭窄的地方被挤得透不过气的感觉,那时的表情与死去的表情怕是差不多了罢。” 

“原来是这样,听你这么一说,我便觉得这个比喻实在是无比恰当了,想必我刚刚在地铁上的表情便与那罐头里的沙丁鱼没什么两样了。”

“说到地铁,你可知我在地铁上最怕遇到的是什么人?”

“莫不是烫了小卷发,上了年纪的阿姨?”

“这你又是如何得知的,我好像从未与你说过。”

“只因我最怕的便是她们,便这样猜了。”

“我总觉得她们身上有那么一种气势,令人心生畏惧。”

“我也是这样觉得的。”

  我们相视一笑,周围的嘈杂声音仿佛就此隔绝,我眼中便只能看到她一人。

  我怎么也没想到能再遇到那个在地铁上撞到我的女孩儿,更让我没想到的是她与石头坐在一起,距离上次见石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他好像还是那副样子,身上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衣,黑色的西裤,若是不认识他的人一定会认为他是个十分规矩的人,只是依旧比我刚认识他那会儿少了些什么,他见了我走了过来,那个女孩儿也看到了我,只是瞬间又将头低了下去。

“上次没打招呼就不见了,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这种事情没必要放在心上。”

“嗯,现在见了你觉得自己有点儿矫情了,这位是?”

“桃夭,我的朋友。”

“桃夭,挺奇怪的名字,我是石头。”

“你好。”

  桃夭礼貌的回了一句,我听出她语气的疏离。

“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你们了。”

  我点点头,他径直走了出去,那个女孩走到我们身边,依旧低着头。

“你们是石头的朋友吗?”

“是,怎么了。”

“我这里有一封信,想请你们务必让他看到。”

  她从包中拿出一封信,淡淡的蓝色信封。

“为什么你刚刚不给他呢?”

  桃夭轻声的问她,我还从未听过她这样温柔的话语,像是在安慰一个受惊的孩子。

  那个女孩儿终于抬起头,却并未看我,而是看着桃夭,眼睛里闪着泪光。

“他不肯收,我是帮我朋友来送这封信的,若是送不出去,心里总觉得十分难过,当然这与我的懦弱分不开,若是我强硬的塞给他,想必也是可行的,但我实在做不来这样的事情,我难过也并非只为我帮不上朋友而难过,更是为朋友现在的处境而难过。”

“看你的样子,我知你一定很少独自外出,但你能做到现在这个样子已经是尽了你最大的努力了,我虽不知你朋友现在的处境有多么艰难,但想必有你这样的朋友陪在她身边也是十分幸运,你不必过多自责,信的话我们也会帮你送到,只是这信即便强塞到他手里,若是他不看也是徒劳。”

“这倒是没什么关系的,我朋友只说将信交到他手中,看不看是他的事情,她也不会强求,只要他接了这封信,她便能知晓他现在的心情了。”

“这话说的可有些玄妙了,莫不是你那位朋友将灵魂附到了这封信里。”

  她听了这话,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好不容易抬起的头又要低了下去。

“刚刚这话不过是逗你的,哪有什么灵魂不灵魂的呢,你刚刚说了看不看这封信是他的事,那写不写这封信便是你朋友的事,每件事都有它自己的责任,这信交到他手中是你的事,我们只要帮你把这件事完成了就好。”

  不知她是否听懂了桃夭这话的意思,只是看着我们感激的点了点头,我从她手中接过信,很薄,她一连说了好些声谢谢,便小跑着出了门。

“喏,你接下来的任务。”

  我将信递给桃夭,想要故意逗一逗她。

“我与你那位朋友不过只有一面之缘而已,如何找的到他,我不过是替你揽了这个忙罢了。”

“你又怎知我一定会答应?”

“因着你看刚刚那个女孩儿的眼神告诉我的。”

“我对她可从未有过什么非分之想。”

“我也并未说你有什么非分之想,只是那个女孩儿的样子实在让人不忍拒绝,像是一个误闯入人间的小动物似的,她本应该生活在丛林中才对。”

  我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女孩儿脸红的样子。

“可是我就怕即便是我去送这封信,石头也未必会收。”

“我倒是觉得他肯定会收。”

  桃夭说的的确没错,我不过刚把信拿了出来,他便伸手接了过去,放到了桌子上。

“进来坐一会儿吧,我刚刚碰巧出去买了酒。”

  我走到他的宿舍,里面及其干净,想到我那乱糟糟的地方,有些自愧不如。他打开一罐啤酒递给我。

“你可知道这信是谁写给我的?”

“我猜是苏禾。”

“我虽常年混迹在类似于酒吧那种地方,但却极其讨厌结交一些在我看来毫无实际意义的朋友,但我却喜欢与你交朋友,你可知是为什么?”

  我摇了摇头。

“只因着你身上有那么些许和我相似的地方,但我知道你和我不一样,因为你远远没有我这么混蛋,你能为了一个人,轻易放弃本就不喜欢的排遣孤独的方式,但我不行,我虽知道我对苏禾,绝不是普普通通的床上关系,但那又能怎么样呢,我是断断不会放弃我这种生活方式的,只因我是个极其懦弱的人,永远都没有办法来独自面对那些噬骨的孤独。”

“但你现在这个样子又能好到那里去呢,虽你表面上并没有任何变化,但我知道你此刻的心中必然也是极其难受的。”

  他突然笑了起来,用力的拍了几下我的肩膀,

“这就是我为何与你交朋友的第二个原因了,你总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纵使我现在十分难过,但人不就是这样吗,总是将那些未到的痛苦想的更为承受不起,对比与现在,还处在我尚能承受的范围之内,况且我也实在不想耽误了苏禾,她下个月就要结婚了,我也托人询问了,对方是个实实在在的好人,毫无疑问,她仍对我念念不忘,但时间着实是个神奇的东西,不想忘记的总有一天终会忘记。”

“为何之前不肯收了那封信呢?”

“收了信便是给了她一个渺小的希望,虽渺小,却依旧不可忽视,就像一颗种子,起初那么小小的一颗,最后却能长成一棵大树。”

“这样说来,我可是做了一件错事。”

“这倒也不会,我已拒绝了那个女孩儿一次,之后这信也是只交到了你的手上,她是断断不会去问你我是否收了信的,所以不管现在我收没收,她心中早就已经有了结果。”

  原来是这样,难怪那个女孩儿会说,只要苏禾知道他收了这封信,她便知晓了他的心情了。

  我躺在床上,随手拿起一本书来看,一页一页的翻着,眼睛也紧紧的盯着那些文字,一直看到最后一页,但我却丝毫想不起这书中所写的内容,叹了口气,窗外还很亮,也是不过才六点多而已,我想要做点儿什么,身体却好像不听使唤似的,无论如何都起不来,只能这样躺在床上,我闭上眼睛,除却窗外偶有几声鸟鸣,再无其他别的什么声音,脑子昏昏沉沉的,但我知道这并非那一点点酒精所起的作用,眼前一会儿浮现起一片树林,一会儿又出现了许久之前看过的电影里那些零零碎碎的情节,总之都是一些毫不相干的片段,随着这些零零散散的片段,意识逐渐模糊,沉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沟壑深处,除却黑暗,一无所有的沟壑,我现在是否已经睡着,大概是吧,我这样回答自己,但外界的声音我却听得一清二楚,那些鸟鸣声,甚至就连微风吹动树叶的声音都能清楚的听到,但我又的的确确身处梦中,只因这沟壑是外面所断断没有的东西,这一点我深信不疑,外面的大钟敲了七下,校园广播的声音随之而起,我睁开眼睛,好像睡了一觉,又好像没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口中的酒味也变得浅淡,我又想起了石头的那句话,他说我总是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或许真的就如他所说,但我却仍有看不到的东西,比如我自己,无论我脑袋是如何的清醒,思维是如何的活络,能看到再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我却依旧看不到我自己。

  外面的大钟已敲了十二下,我却依旧睁着双眼,心中总觉得十分难过,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压得我透不过气,依旧没有坐起来的欲望,即便肚子已经在出声抗议,不知怎的,此刻我唯一能想起来的人便是桃夭,除却她,我脑海中已无任何人的形象,我拿起手机,这么晚了,兴许她早就睡了,但脑中就是有那么个非要给她打电话的理由,即便我还未想好要说些什么,终是抑制不住这种强烈的愿望,我将电话拨了出去,黑暗中,除却手机传来的声音,我还清晰的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心脏的那个部位像是被安进了一只鼓,有人在那里面一下一下的敲击着。

“喂。”

  桃夭慵懒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耳边的鼓声停歇了。

“这么晚给你打电话,实在是抱歉,是否把你吵醒了?”

“这倒没有,我还没睡,一直在等你的电话呢。”

“等我的电话?”

“是呀,作为同是那封信的被委托人之一,你还未告诉我那信的情况。”

“哦,原来是这件事,是我疏忽了,那信已交到石头手里了,不过我还以为你总是知道的。”

“这话说的,我又不是先知,怎么会什么都知道,之前说的不过是猜的罢了,但猜测向来是最变化莫测的东西,没有得到证实怎么都不过是猜测而已。”

“嗯,却是这样没错。”

“不过,你既不是要告诉我这件事,给我打电话又是要说什么呢。”

“这,其实我也不知道想说什么,只是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就只想和你说说话,具体说什么,我确是也还未想好。”

“那便说说你是如何说服石头收了那封信的吧。”

“我将信交给他,他便直接接了过去,只是之后看不看,我就不清楚了。”

“我猜他一定是极爱那个写信的女孩儿的吧。”

“嗯,我也是这样觉得的,嗳,桃夭,我突然想起来,我要说什么了。”

“什么?”

“我总是觉得在你面前我一直是一个无知的人。”

“这话又是从何说起呢?”

“和你在一起时,我总会有许许多多的问题想要问你,就连心中觉得难过了,也觉得你能帮我消除这种难过。”

  她迟迟没有出声,那鼓声又响了起来。

“你在别人面前是否总是帮别人解答问题来着?”

“这,好像是的。”

“这便是了,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些别人不知道而自己却知道的事情,再无知的人都有充当解答者的时刻,反过来,再聪明的人也总会有各种各样的问题,只是每个人都有一个专属于自己的解答者,在解答者面前自然是要有许许多多的问题要问的。”

“你可遇到了自己的解答者?”

“我可曾问过你问题?”

“问过的。”

“那么你说呢?”

  困意再次侵入我的脑海,同先前的不一样,没有那么些零零散散的片段,好像只要我一闭眼,便马上能进入另一个世界。

“桃夭,我好像要睡着了。”

“那便睡吧,我也有些困了。”

“好,我...”

  我还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抵不过这突如其来的睡意,瞬间陷了进去。

  再次走进那间琴行,依旧没有什么人,只有满屋子的乐器和上次见到的那个女人,她蹲在地上,细心的擦着一把大提琴,一直到我坐在沙发上,她都未曾抬头。

“看来你这里生意不好。”

“这个地方本就有些偏僻,况现在真正喜欢这些东西的人又有多少呢。”

“这虽也算是一个原因,但我想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店主不会做生意,客人都来了这么久,一杯喝的也没有,也不搭理人。”

  她站起身,递给我一盒果汁。

“只有这个了。”

“我这人嘴不刁,什么都行。”

“你可是想清楚了,要来学一种什么乐器?”

“清楚不清楚的倒是还不知道,不过想着多学一样东西倒也不是什么坏事,况我这人心善,见你这里总是没生意,也有些不忍心。”

  她看着我笑了起来,虽年纪看起来已经四十岁左右,但笑起来着实好看,安安静静的让人看了心里舒服。

“你这人倒是有意思得很,我并非靠着音乐来谋生,若是觉得与音乐无缘的人一句话都不愿说。”

“这么说,我可算是与音乐有缘的人?”

“我并非是街上算命的,与音乐有缘无缘我也是一眼看不出的。”

“那为何愿意教我呢?”

“觉得你与我有缘。”

“你刚刚说了与觉得音乐无缘的人便一句话都不愿说,又说你与我有缘,这样看来,你自己便是音乐,音乐便是你了。”

“兴许从我出生那刻起便与音乐融为一体了吧,你知道有些东西都是天生注定的。”

“是呀,有些东西是天生注定的。”

“可想好了要学哪种乐器?”

  我摇了摇头。

“我实在不知该学哪种乐器,虽我着实喜欢音乐这个东西,但大多时候都是因为偶然听到一首歌或是一段节奏便实实在在的喜欢上了,对音乐实在没有研究,听得种类也很杂,说不上哪天就喜欢上了哪种音乐,知道的有名的音乐家也不过只有小学课本上学到过的贝多芬而已,除却之外一概不知,对于名字这个东西,我向来是记不住的。”

“你既知道贝多芬的名字,那便学钢琴吧。”

“好,学什么倒是没有所谓,不过,我刚刚那样说,你不生气?你既与音乐融为一体,大体是见不得我这种对音乐随便的人吧。”

“这倒不会,那些能念得上所有知名音乐家名字的人又如何,记不住他们的名字也不是一件值得让我生气的事情,你既能喜欢上音乐于我而言便已足够了。”

“那就好,对了,既已定了要学习钢琴,我却还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我只想学两首完完整整的曲子,一首便由你定,另一首由我自己决定,不论技巧什么的,只要你觉得我应该学的那首曲子,我便一定会努力的学下来,这一点你不必担心。”

“好,这倒是不难,我确是相信你能弹得好的。”

“看来命运的安排总还是不错的,我遇到的都是我喜欢的人。”

“并非只是命运的安排吧,那些你不喜欢的人只是在你不知不觉间刻意错过了。”

“这倒也是了。”

 

  我靠在他怀里,今天的味道我不太喜欢,掺杂着浓浓的薰衣草的味道,不如上次的小雏菊味道好闻。

“我今天看了一本书,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这倒是稀奇了,有什么问题能难得倒你呢。”

“我也不过是最最普通的一个凡人罢了,怎么可能什么都知道。”

“但若是你都不知道的问题,我可能也未必会知道。”

“说是问题,不过就是看了一本小说,想找个人一起讨论一下当中的某个情节,又何必较真儿。”

“好好,倒是我不对了,你便说说那个情节给我听听。”

“这小说是什么名字我倒是忘了,应该是一本及其无聊的小说,不过在及其无聊的时候倒也勉强能用来打发时间,男女主人公的名字我也忘了,姑且叫他们小姐和先生。”

“好,随你怎么叫。”

“我刚刚说了这事一本及其无聊的小说,讲得不过就是这位小姐与这位先生百转千回的爱情故事,小姐很爱先生,但先生不爱小姐。”

“这类小说惯有的套路。”

“是呀,我刚刚也说了,这是一本及其无聊的小说,只看一眼开头便能大致知道结局了。”

“那困扰你的问题是什么呢?”

“这本书虽无聊,但我这人有个毛病,不管什么书,一旦打开了不管什么书便要一页不落的看下去。”

“这也算不上什么毛病,对书而言倒是算得上一个优点了。”

“可能吧,说回我的问题,这本书中间写了这位小姐很爱很爱这位先生,为了这位先生,什么都愿意去做,甚至愿意让别的男人糟践了自己的身体,更别说献出生命这样微不足道的事了,我有些不能理解,果真有这样的爱吗?”

“你这个问题果真把我问住了,只因我自己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情,身边的人也没遇见过,对于自己没有亲眼所见的事,我不敢下定论,但但凡是小说,总也逃不出那些唬人的东西,兴许是有,但我绝非是那位小姐那样的人。”

“这倒是了,我也绝非是那样的人,那样的人怕是穷尽一生都不太可能遇到吧。”

“我猜这本小说的结局一定是个悲剧。”

“的确是的,这位小姐虽如此这般的爱这位先生,最后却也得不到这位先生的爱,而孤单死去了。”

“所以你看,还是不要遇见这样的人才好,至少不会像她那样悲惨。”

“或许吧。”

  我看着依偎在我脚边的胖球,不知在猫的世界里是否也有那样穷尽一生也不太可能遇见的猫呢。

  我虽坐在那里,但魂魄好像不知早已逃到何处去了,随着她指尖的跳动,从那架古老的钢琴中,诞生一个又一个悲伤的音符,我的灵魂随那些音符在空中舞动,感受它们的浓浓伤感,待灵魂再次被迫回到这逐渐枯萎的容器中,我睁开眼睛,却只能看到一片模糊。

“这首钢琴曲名为《Tear》。”

“的确是我想要学的一首曲子。”

  我的目光还停留在那静止的琴键上,仿佛看到那些音符逐渐流向钢琴深处。

“你说人为什么会如此悲伤呢?”

“你可曾爱过一个人?”

  我摇了摇头。

“悲伤的来源不过是爱罢了,不曾爱过的,因为寻觅而悲伤,爱着的,因为即将别离而悲伤,爱过的,因为要接着寻觅而悲伤。”

“其实更多时候,我倒是想一个人静静的待在一处。”即便会因为孤独而难过。

“按照柏拉图的《盛宴》里,阿里斯托芬的说法,远古的时候,世界上只有三种人,男男,男女和女女,然后上帝将所有人一劈为二,于是世界上就只有男和女,于是每个人一生下来就注定要寻找属于他的另一半,兴许这便是人类的宿命,悲伤的宿命,无论是依照这宿命一生寻觅亦或逃避这宿命孤独一生,都逃离不了悲伤,因着无论是寻觅还是孤独都是及其难熬的。”

“但凡是成双的事情都会有高有低,这两者必定有一件是比另一件要好过一些吧,若是终其一生都未寻觅到自己的另一半,却也在孤独中度过了,岂不是白白受了两种悲伤。”

“但若是我们不去寻觅便连短暂的驱走悲伤的时光都没有,况且每个人对这两者的悲伤比重感觉都不相同。”

“的确是呀,看来我刚刚提出的命题是个伪命题。”

“生活中的命题大都是伪命题。”

“我是不是很笨,看你弹得那样好,以为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只有当我的手指真正按在琴键上才明白原来手指也是可以打结的。”

“笨倒是谈不上,你之前也没有学过,学什么东西不都是一步一步来的嘛。”

“嗯,这倒也是。”

“已经中午了,你要是不介意吃素的话,便同我一起吃午饭吧。”

“就算你不说,我也是要赖着脸皮不想走的。”

  她嘴角轻轻勾起,不知为何,她的笑虽美,但那笑却都不达心底。

“几个月以前,我还是个彻头彻尾的肉食动物,但最近,虽算不上吃素,却也差不了多少了。”

“那又是为何?”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不过是身体上出了点儿小毛病,便忌了几天荤,那之后便对肉提不起兴趣了,若非那次,我还以为我这辈子是都离不开肉的,你又是为何才吃素。”

“谁也没有规定人类就必须要吃肉的,那些牛羊什么的,不也是生下来就吃草。”

“这倒也是,但人类终归属于食肉动物的,吃素虽算不上什么稀奇事,但因着身边的环境如此,不可能一生下来便吃素,就连奶水不是据说都是母亲的血化成的,这已不算素的了。”

“你这张嘴着实厉害。”

“并非是嘴厉害,归根结底,这话是由大脑里的那些东西组织起来的,若说厉害,可能是脑袋里的东西多了那么几个零件导致的吧,不过你若是不想说也没关系的,我并非是个喜欢刨根问底的人。”

“并非是我不想说,只不过时间久了,就连自己一开始想要吃素的初衷都忘记了,或许是因为某个人,或许是因为某件事,等我哪天想起来了便告诉你。”

“好。”

“桃夭。”

“怎么?”

“你想不想我多陪陪你。”

  我感到他抱着我的手有些微微收紧,胸口有些闷闷的。

“难道是你快要失业了?”

“自然没有。”

“那怎么会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

“是呀,是有些不着边际。”

  又是这样的寂静,静的让人透不过气。

“哎,你是不是还没听过我唱歌?”

  我转过身,借着窗外的月光,看到他愣了片刻,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

“希望一会儿不要把狼给招来。”

“那可不一定。”

  我清了清嗓子,轻声唱了起来,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天上的星光 把彼此照亮

狐狸受了伤 蜷缩在路旁

老猎人走过 见它两眼泪汪汪

心不再冰霜 放下了猎枪

小屋多了一张摇晃的小床

爷爷每天笑声朗朗

小狐狸叼来七色花的芬芳

老爷爷笑眯眯搭起花房

金色世界披上金黄

温暖好像大手掌

他们一起坐在门前看夕阳

等到小虫细细唱

森林里洒满月光

小床靠着大床睡的安详

遥远的山上 没有孤单忧伤

弯一弯眼睛 嗅嗅满园花香

他们做着伴 住在那地方

不知不觉间 时光悄然变化

流淌过秋冬 又经过春夏

花白了头发 又蹒跚了步伐

他的小狐狸 也慢慢长大

院子里开满了 越来越多的花

小朋友常来玩耍

老爷爷的身影慢慢不见了

狐狸蹲在花丛自己说话

后来听孩子们唱

爷爷他去了天堂

只剩小小身影日夜守望

有时在甜美梦乡

趴在爷爷的肩膀

静静的陪他再看看夕阳

听说小狐狸 从来不懂悲伤

它送走太阳 又等来月亮

眨一眨眼睛 嗅嗅满园花香

“唱完了?”

“嗯,唱完了。”

“总觉得好像还没有完似的。”

“后面的我记不得了,记住的便只有这些。”

“小狐狸真的不懂悲伤?我却觉得它无时无刻不在悲伤中度过。”

“虽每天都在悲伤中度过,却实在不知这悲伤的来源,连人类都弄不懂的东西,小狐狸怎么会知道呢。”

  他轻轻的吻了我的眼睛,温热的气息拂过脸庞,我又闻到那令人心安的味道。

“睡吧。”

“嗯。”

  我点点头,蜷缩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我扫净座椅上的落叶,坐了下来,天空很蓝,许久不曾这样望过天空,已经忘了它的样子,许多东西就是这样,即便它一直存在,但闭上眼睛,却仍描绘不出它的样子。

“已经是秋天了呀。”

“是呀,已经是秋天了。”

  他坐到我旁边,是苹果味道的香水,我突然笑了起来。

“怎么了,有什么奇怪的吗?”

“我只是在笑,这次你终于换了消毒水牌子的香水了。”

  他低下头,显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这不是休假嘛,怎么样,这回不会‘污染’了这块地方了吧。”

“不过这种味道并不适合你,每个人都有他的专属味道,怎么遮掩都是掩盖不了的。”

“好像我身上的味道有毒似的,那你倒是给我推荐一种适合我的味道。”

“我可没这样的能力,属于自己的味道是要靠自己去寻找的。”

  我继续望着天空,望着那片不知何时飘过来的云。

“哎,你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好奇身边的人呀,不想了解他们,不想知道他们到底是干什么的,到底有什么样的性格。”

“我连自己都不了解,哪里还有余力去了解别人,他们是做什么的,有什么样的性格与我又有何干?”

“即便是朋友也不想了解?”

“什么才能称之为了解呢,知道姓名,知道职业,知道性格就算是了解吗?”

“了解也有深有浅吧。”

“深与浅的界线又在哪里呢?有的人喜欢明星,知道她们的姓名,职业,性格,星座,血型,身高,住址,甚至从小在哪里上过学都知道的一清二楚,这算是了解吗?可他们不是朋友,有的人我连他们的姓名都不知道,但我们是朋友,就像你,我只知道你是个医生,但我却把你当做我的朋友。”

“总觉得每次和你说话像是在辩论赛上,总想绞尽脑汁来反驳你的观点,但你刚刚最后这句话着实让我感到开心。”

  我们不再说话,靠在椅子上一起抬头望天,我望着那片云,云虽还是那片云,却早已改变了形状,他看到了什么,我确是不知了。

  我坐在他身后,他一直看着窗外,我看着窗户上他的倒影,即便那影子的眼睛十分模糊,我却仍能看到那里面暗暗浮动的悲伤,我已经许久未曾见到那个女孩儿来找他了,虽他们站在一起身份般配,我却知道他们并非是彼此对的那一半,或许我这想法有些突兀,我却深信不疑,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话想来也是有一定道理的,我想我好像有点想认识前面的这个人了,即便我知道他的名字,我们却还不是朋友。

“下次上课把点名的任务交给我吧。”

  她抬头,不可思议的看了我一眼,耳朵上的耳环像是受了惊吓般晃动了几下。

“怎么也不会想到你是愿意做这种事的人。”

  我笑了起来,

“这种事?不过是点名而已,为何说的这样奇怪。”

“因为你不是那种会做与你不相干事情的人。”

“兴许我只是心血来潮?”

“或许吧。”

  她将名册交给我,耳朵上的耳环安静的待在那里。

“哪天有空的话,再请我喝杯咖啡吧。”

“好呀。”

  脚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一阵风吹过,我裹紧了大衣,这风虽不及冬天的刺骨,却还是冷到了心底,不过才是早秋罢了,何至于这样冷,记忆中还没有哪年这样怕冷过,想来不是季节变了,而是我变得越发怕冷了罢。胖球依旧趴在窗边,我打开门,它也不过略略看了我一眼,我走过去,把它抱在怀里,好暖呀,我心想。

  这一夜,我醒来了许多次,又睡过去许多次,最后一次睁开眼睛时,我急忙坐了起来,生怕自己再昏睡过去,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脑袋瞬间变得无比清明,没有一点残余的困倦,手机上的页面还停留在桃夭的电话号码上,下床的时候,不小心踢到床底下的一个箱子,我将那个箱子拖了出来,打开后才发现原来是之前遇见交给我的那个箱子,只是里面的东西,我却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小到一个勺子,一支笔,大到一个音乐盒,一幅画,所有东西都没有印象,即便有,也模糊的看不清楚,我将箱子合上,将它推到了最里面。

  站在讲台上的老师,嘴巴一张一合的,我却并未听到他的声音,反倒是窗外的鸟鸣听得一清二楚。

“对不起,对不起。”

  我摇了摇头,接过她递过来的纸巾,将衣服上的墨水擦干。

“要不你把衣服脱下来,我回去给你洗干净了再还给你。”

“没关系的,这痕迹也不是很大,再说我这衣服本来没什么特点,现在反倒是有些特别了。”

  她笑了起来,眼睛的形状让我想起狐狸。

“但我始终会过意不去,我今天还有事,不然你把你的电话号码留给我,有时间,我请你吃饭。”

“这样我反倒会觉得不好意思了,本来不过是两个小小的墨水点儿而已,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脸上有一闪而过的失落表情,很快便掩饰过去,对我说了声再见,便和朋友一同出去了,我转身,看到遇见站在门口,脸上依旧是我熟悉的微笑。

“人家女孩儿想要你的电话号码,你怎么这样不领情。”

“我只是觉得用这两个墨水点去换一顿饭有些过意不去,你怎么会过来。”

“你是不是怪我那天的不告而别。”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些小心翼翼的感觉。

“怎么会呢,你知道我从未责怪过你,不论发生什么事。”

  她的嘴角微动,却并未说话,坐到我刚刚坐的位置,静静的看着窗外,我坐到她身边,不过是在几个月前,我们还常常这样一同坐着,可我现在的感觉却是如此陌生,人真是个奇怪的动物,我曾经以为,这辈子,除了遇见,我再不会如此爱一个女人,现在我却有些迟疑,爱究竟是什么感觉?我想起桃夭也曾问过我这个问题,我当时是如何说的?想不起来,即便想起来怕也依旧疑惑,因我的回答本就不是一个标准答案。

“有些饿了,一起去吃饭怎么样?”

“好。”

“还是去我们常去的那家川菜馆。”

“好。”

  “你们两个好久都没来过了。”

  一进门,老板就笑呵呵的招呼了过来,他每走一步,肚子上的肉就抖动一下,脸上永远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虽是个十足生意人的模样,却又与那些‘生意人’不一样。

“是好久都没来过了,实在是馋的不得了,这不今天把所有的事都推了,特意来这儿吃饭。”

“你这丫头,嘴还是那么甜,怎么样,还是特辣。”

“那是,不是特辣,不给钱。”

“好,就喜欢你这样的客人,川菜不辣还能叫川菜!”

  我们在常做的位置坐下,记忆中许久不曾见过遇见这样活泼的样子,不过她这样子也着实少见就是了。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什么?”

  她指了指自己的嘴。

“第一次和你吃饭时便知道了。”

  她有些惊讶,抬头愣愣的看着我。

“那天有一盘奶香玉米,可能是后厨做菜的时候不小心把盐打翻了还是怎么的,我吃起来咸的无法下咽,但你却只吃那一盘菜,别的都没怎么动过。”

“原来是这样,若是没有那次偶然,想必你也不会知道的吧。”

“也许是,但那次却实实在在的出了那样的偶然。”

“这倒也是。”

  她说完这句话,便低着头,不停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明年春天我就要结婚了。”

  我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那恭喜了呀。”

  我说完这句话,看到她的眼泪一滴一滴的滴在那戒指上,

“你难道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我想问,却没问出口,我原以为我会觉得撕心裂肺的难过,但心脏仍旧在那儿好好的跳动着,这实在让我感到费解,对面坐着的,难道不是我最爱的女人?是亦不是,没有人能回答我。她说完这句话,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又恢复了以往的笑容,刚刚的那一幕,好像只发生在我独自的脑海里。

“谢谢,到时,若是你不介意的话,就来参加我的婚礼吧。”

“好。”

“你既答应了,那可要提前准备好份子钱,不然到时是不会让你入场的。”

“那看来今天这顿饭将是我这几个月吃的最好的一顿了。”

“应该说是最辣的一顿才对,待会儿你要是被辣哭了,我可不管。”

  她说这话的语气极为天真,这样的她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顿饭吃的尤为沉默,只有舌尖上的辣味儿和不断流出的汗水。

“喂,桃夭。”

“嗯,怎么了?”

“你今天有空的话,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吧。”

“电影?看什么电影?”

“这,我也不知道,我们可以到了再决定。”

“想见我?”

“想。”

“那你可以直接来找我啊。”

“也想看电影。”

“我这里有碟片,你既没想好看什么电影,可见电影不过是次要的,那看什么都可以吧。”

“这倒也是。”

  放下手机,我看了一眼窗外,早已掉光了叶子的树枝在风中抖动,我穿了一件厚厚的棉衣走了出去,却还是打了个哆嗦,许久不曾这样冷过了,脚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冬天最特殊的地方就在于它让呼吸这件事情变得显而易见,我看着面前眼前不断出现的白雾,听着脚下的声响,确定自己仍存活在这世上。

  桃夭给我打开门,她穿着一件红色的长裙,脚腕仍戴着我之前见过的那串铃铛,我想起上次见到她的光景,和今天是无比的相似,却也有着实实在在的差别,她一打开门,便匆匆忙忙的跑了进去,我走进去,看到她坐在地上,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暖气坏了,我还没找人来修。”

  我这才发现,进来站了半天,身体一点儿暖意都没有,兴许比外面还要冷上几分。

  我看到她缩在被子里的样子,心里的那块儿空,渐渐感觉不到了。

“那怎么不多穿一点儿?”

“因为我懒嘛,碟片我已经放进去了,你把外套脱了,可以一起和我躲进被子里。”

  她掀开被子的一角,我看到胖球窝在她怀里,好像比上次见到时又胖了一些,我脱下外套,钻了进去,隔着薄薄的衣服,我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温度,但也仅仅是感到温暖而已,或许是因为不敢有多余的想法,总觉得在她面前,我无处可逃。我看到电视屏幕上的一行字‘Revenge is dist best served cold.’

“《Kill Bill》”

“是,以前看过?”

“很久以前了。”

“介不介意再看一遍?”

“你不说了,看电影不过是我的次要,看什么都没关系。”

“我很喜欢这部电影,所以想再看一遍。”

  我点了点头,她突然起身,走到房间里拿了一条厚厚的围巾,又拿了几包零食和不知什么时候泡好的绿茶,嘴里念叨着,好冷,好冷的钻了进来,把围巾围在我们的脖子上,递给我一杯绿茶。

“你刚刚告诉我,让我去拿不就好了。”

“这条围巾我也忘了放在哪里了,只是隐约有个印象,让你去找怕是要白白出去一次,这回好了,什么都齐了,也不会冷。”

  我点了点头,和她靠在一起,静静的看着这部曾看过许多遍的电影。

  窗外已经完完全全的暗了下来,除却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手边的茶也完全的冷了,桃夭靠在我的肩上,脖子感到一阵冰凉。

“我每次看这部电影的时候都觉得看不懂,但却又难过的想哭。”

“这是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能完全弄明白的东西。”

“我困了。”

“就这样睡?”

  她点了点头,电视上的片尾曲刚刚结束,唯一的亮光也沉寂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隐隐约约要睡着的时候,耳边传来桃夭的声音。

“爱,恨和嫉妒都是伤人的凶器。”

  我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片漆黑,不知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耳边剩下的唯有她均匀的呼吸声。

  我感到脸上有什么东西,冰冷的感觉一直穿到骨髓,睁开眼,看到桃夭笑着站在我面前,见我醒了,递给我一杯牛奶和一块面包,又钻了进来,碰到她的手,一阵冰凉。

“什么时候醒的?”

“没多一会儿,就煮了杯牛奶的功夫,本来想给你做一顿好一点儿的早餐的,但实在太冷了,就简单吃一点儿吧。”

“我平时很少吃早餐的,有的吃已经很好了,一会儿找人来修一下吧,这么冷,容易感冒。”

“嗯,昨天打过电话了,今天下午就有人来修,不过像现在这样躲在被子里也挺好玩儿的,你不觉得?”

“这倒也是,但又总不可能一直躲在被子里,厕所总还是要去的。”

“本来挺美好的一件事,总是被现实所打破,你知道我小时候的愿望是什么吗?”

“莫不是想要天天过着躲在被子里生活?”

“倒是和这个有那么一点儿关系,我小时候的愿望是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住自己喜欢的房子,,看自己喜欢的书,吃自己喜欢的东西,陪自己喜欢的人。”

“听着倒是挺简单的,可要是真正实现起来也是挺困难的。”

“怕是无比困难吧,好在现在实现了一点儿。”

“不知道是哪一点儿。”

  不知怎的,我心里好像有点儿期待。

“喏,像现在这样,吃自己喜欢的东西呀。”

  她举起面前的牛奶和面包,将果酱蹭到了鼻尖上,样子很搞笑,我却没笑出来。我们看着窗外,一片灰蒙中只有枯枝在风中摇摆,房间里静的好像能隐约听见外面的风声,我看着桃夭的侧脸,突然觉得她离我很远很远。

“你知道吗,现在这么冷,说明春天就快要到了。”

  她突然转过头,正对上我的眼神,我尚来不及掩饰眼中的慌乱,可她好像并未发现,亦或是刻意忽略。

“我还从未听到过这样的说法。”

“所谓春夏秋冬不过是由暖及冷,由冷及暖,冷到头了,暖不就来了吗?”

“好像什么都能被你说通。”

  我笑着,伸手将她鼻尖上的果酱擦净。

  她并未在意,又看向窗外,半响,问我。

“春天到了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没想过,每年春天的时候,不过是刚开始的那几天去爬爬山而已,你呢?你想做什么。”

“想出去走走。”

“地方想好了吗?”

  她摇了摇头。

“提前做好的计划总会有那么些许状况出现,倒不如时候到了再想。”

“这倒也是。”

“等春风起的时候,我给你弹另一首我会的曲子吧。”

“好呀,到时你不要突然消失了就好。”

  春风起的时候究竟是哪一天呢?怕是只有桃夭才会知道了。

  我仍是一个人到了电影院,找了部喜剧电影便走了进去,电影整场都是一些花花绿绿的镜头,让人看了有些眼花缭乱,却丝毫没有想笑的欲望,我想起小时候趴在电视前看很老的碟片,那时候的电影,画面不如现在这样清晰,人物不如现在这样丰富,可我却是从开始笑到结局的,每每到了眼泪都留下来了,却仍憋不住笑,不知是这电影太差,还是我的心已经变得沧桑。出了电影院,我抬头看着天空,有一片雪花掉进眼睛里,凉凉的,桃夭昨晚的话在脑海中浮现,爱,恨和嫉妒都是伤人的凶器,我从未恨过什么人,也不曾嫉妒过什么人,却也知道这两样种感情实在算不得好,把它们比作凶器也说的过去,但为什么连爱也是呢,我爱过谁?我想起遇见,我曾以为我爱她,但现在越发的不确定起来,我可曾爱过什么人?我问自己,却并未找到答案,或许是不敢解开这个问题也说不定。

  雪花渐渐多了起来,我走进常和遇见去的那家饭馆儿,不知是不是时间的问题,里面并没有多少人,老板见了我,笑呵呵的与我坐在一起。

“怎么,今天怎么一个人过来?”

“莫不是我一个人,老板你就不给我做菜了?”

“嗨,这话说的,今天不仅给你一个人做,还免费怎么样?”

“都说天上不会掉馅饼,看来今天这馅饼砸到我头上了。”

“不过这馅饼可不是白得的。”

“你刚刚还说免费的,难道是你家服务员跑了,想让我给你刷盘子?”

“刷盘子倒是不至于,陪我喝两杯就行。”

“看来我今天也要当一回陪酒的了。”

“等着。”

  他拍了拍我的肩,我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脑袋里仅有的那点儿东西都随着雪花飘到了地上,没有半分余留。我看着老板搬出的一箱啤酒,苦笑了一下。

“看来吃你一顿饭可真不容易。”

“那是,我说了这馅饼也不是白得的。”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没怎么动,酒却已经喝了一半,我们却都没有半点醉意。

“我说你小子,是不是把人家姑娘给伤着了。”

“这话从哪儿说起?”

“不是我八卦,那天那姑娘哭的时候我正好看见了。”

“或许是吧,她要结婚了。”

“说实话,从你俩第一天进我这店开始,我就知道你们两个走不到一起去,我可不是咒你们昂,你也别怪我说话直,感情这东西旁边的人看的最清楚。”

“我知道,不过我想知道你是从哪儿看出来的。”

“女孩儿倒是没什么问题。”

“那就是说问题出在我身上?”

  他没说话,把手中的啤酒一口干了,看了眼窗外,又吃了几口面前的菜。

“从你眼睛里看得出来你不爱她,连我都看出来了,人家女孩儿能不知道吗。”

  我不爱她,我不爱她,终于这个答案从别人的口中说出。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玩弄人家女孩儿感情的人,只是我觉得这件事,怕是你自己也不知道,我在外面闯荡的时候也遇到过你这样的人,对女朋友好,把人家照顾的无微不至,为人有礼貌,但就是不会爱,喜欢和爱是不一样的。”

  喜欢和爱是不一样的,我看着面前冒着的热气,想要找出它们的区别,但我忘了我脑袋里仅存的那点东西,刚刚已经随着雪花飘到了地上。

“你不信我说的?”

“我信,只是我以前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喜欢和爱的界限在哪儿呢?”

“好,这个问题问得好!”

  他猛地一拍桌子,酒杯里的酒溅到菜里。

“问了这个问题说明你比那些不知道爱和喜欢有区别的人强多了。打个比方,我们所有人学数学都是从123开始的,但最后有的人成了数学家,有的人只会个加减乘除,123是数学的源头,喜欢也是爱的源头,但有些喜欢可以发展成爱,有些喜欢则不能,不管怎么努力,就只能会个加减乘除,这不是你努不努力的问题,是能力的问题,人和人生下来就是不一样的,有的人可以成为数学家,有的人拼尽全力也成不了,有的人可以轻易的爱上一个人,有的人就是爱不上。”

“那我就属于那类爱不上别人的人?”

他放下酒杯,一脸沉重的看着我,

“不是爱不上,而是难爱上,归根到底,还是没碰上那个人,人活这一辈子,不就是在找寻中度过嘛,有能力的人很容易就成为数学家,但他们也有看不懂的公式,能力弱的人总还是能找到适合自己的那份工作,不过就是辛苦一些罢了。”

“那你呢,你是不是个数学家?”

“我,我可不是什么数学家,我就是个小饭馆儿的老板而已,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

  他又恢复了一贯笑眯眯的样子,我们终是没把那一箱啤酒喝完,老板被服务员小妹叫走时摇摇晃晃的叮嘱我等他接着喝,服务员小妹冲我使了个眼神,我笑了笑,趁他不注意走了出去,地上已经积了一层雪,我站在路灯下,看着飘飞的雪花,重新拾起脑袋里原有的那点儿东西,慢慢地走了回去。

  桃夭坐在舞台的中央,她穿着一身红色的连衣裙,手指缓缓的在钢琴上游走,我站在离她很远的地方,听不到一点声音,但却能清晰的看到她的脸庞,无比的清晰,甚至连她脸上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我想走近一些,拼尽全力仍不能移动半分,她站起身,在舞台上向观众致意,我这才发现,偌大的演出厅,观众却只有我一个,她的身影慢慢的从透明到彻底消失,我想喊却开不了口,这是梦,一定是梦,我心里清楚的很,可心里的焦急却没有减轻,即便身处梦境,感觉却是真实的,空荡荡的周围,只有我一个人在独自等待黎明到来的时刻。

  我终于能弹一曲完整的《Tear》,心中的悲伤好像真的随着那些音符退散了一些,她坐在一旁,眼睛看着窗外,过了许久,才站起身。

“介不介意我抽支烟?”

  我摇了摇头,她走进去拿了一包烟出来,熟练的点燃,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并不是呛人的味道,倒是有一股淡淡的柠檬味儿。

“你上次问我为什么吃素?”

“你说过你忘记了。”

“忘记的事情总会有想起来的时候,还想知道吗?”

“我是个喜欢听故事的人。”

  我跟着她走了进去,坐到沙发上,她从冰箱拿出一块柠檬香草蛋糕,沏了一杯花茶放到我面前,自己坐到对面的椅子上,又点了一根烟。

“果真有着听故事的架势。”

  她笑了笑,低头看着手中的烟。

“我是个跨性别者。”

“我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我,烟灰落到地上。

“你上次和我说过的柏拉图《盛宴》中阿里斯托芬的说法,我在另一本书上看到过,说的人恰好也是个跨性别者。”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看得出来。”

“在我眼里,你是个完完整整的女性。”

“谢谢,没有什么比你这句话更让我开心的了,自从我对性别有了认识了之后,我便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女性,从未质疑过,可是别人却并不这么认为。”

“因为大多数人只能从人的外表来判断事物,从不会看到事物的本质。”

“是呀,他们只能从我的身体构造上来判断我是个男性,并将男性这个标签从出生那刻便生生的被烙在我的身体上,人这一生会被烙印上多少标签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别的什么都不要紧,唯有这个标签是我最想要撕去的,即便我知道必定会血肉模糊也毫不在意,我忍受了十八年的时间,终于在十八岁的那年将这个标签彻底撕下,你可曾有过痛经的经历?”

“有过。”

“听人说,痛经时想死的心思都有?”

“虽不知别人怎么想,但我确实曾有过这种念头。”

“我虽是个女人,却没有来月经的权利,但我也曾有过痛的想死的时候,做手术的时候,下体被燃烧的痛,恨上天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

“我在痛经的时候想得和你一样,这样想来,痛都是痛,我们是一样的。”

“听你这样说,我觉得自己之前受的苦都没什么了。”

“不过曾经是美好的还是痛苦的,不都是过去的吗?”

“这倒是,时间一直从未停止过,我还没有说我为什么会吃素呢是吧。”

“你若是忘记了,便不用再想。”

“刚刚想起的事情,那有那么容易会再忘呢,还想再抽一支。”

  我从桌子上拿出一支烟递给了她。

“对不起啊,本来已经戒了的,但不抽就不知怎么说话了。”

“我不在意,再说这烟的味道也不呛。”

“虽不呛始终还是烟,烟可不是个好东西。对了,要说我为什么要吃素的,我为什么要吃素呢?可能是为了赎罪吧。”

“赎罪?”

“是呀,赎罪,虽我知道吃个素而已,算不得什么大事,却想给自己找个能继续活着的借口。”

“但凡是存活在这世上的人,都有自己的罪,但能想到要赎罪的人却是没有几个的,活着是比死要难上百倍的事情。”

“是呀,活着真的很难,尤其是像我这样灵魂被装错了躯壳的人更难,我之所以还能站在你面前,也许还要感谢我那十八年的别样人生。”

“大多数人的人生只有一种经历,但你却拥有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也许你是幸运的。”

“我的确很幸运,我虽在那段人生中感受过不少的痛苦,但我庆幸我的家人一直都在努力的帮我,他们并没有把我看成一个有病的人,只是谁都有年少糊涂的时候,尤其是在面对爱情的时候。我开始我第二段人生的时候认识了一个男人,但凡涉及到爱情这两个字的事情都摆脱不了狗血的剧情。”

  她起身,把我面前的杯子蓄满水,又拿了一根烟。

“当时我极力想要快速融入到新的世界中,所以刻意的避开了之前的生活,这是我一生中犯的最大的错误,因为我撒谎了,我并没有告诉他我是个变性人,但时间不是说抹去就能抹去的,之前的我也并不是以一个透明人的身份存在的,他还是知道了,不知是哪个我之前认识的人告诉了他,我记得那天的阳光很好,我坐在阳台上看书,享受着新生活的美好,他突然气冲冲的站到我面前,像一个被吹满气的气球,砰的一声,气球爆了,他把一杯我刚泡好的茶泼到了我的脸上,接着粗鄙的话语就从他嘴里冒了出来,脸上除了热,并没有别的感觉,那么痛我都忍得了,这点儿痛算得了什么,我只是很奇怪,为什么人可以在一瞬间就变成了我从不认识的样子,我一直安静的坐在那儿,拿起那本湿了的书,接着往下看,直到什么都看不清了,才慢慢站了起来,那天的天气可真好,就算是天黑了,我还是觉得脸上很烫,我刚刚看得是什么书来着?我想了很久,却想不起来,想要再看一遍时,却怎么找都找不到了,一定是掉到楼下去了,我探出身子,想要看看到底掉到哪儿了,我哥哥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一把把我拉了回来,紧紧的抱着我,我问他做什么,我只是在找我的书而已,他点点头,但抱着我的手却没松开,从那以后,我就过了一段坏女人的生活,每天都混迹在各种酒吧,每天找一个男人过夜,不知是手术问题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体会不到性高潮,和那些人做爱于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我好像只是在证明我是一个女人而已,但我不知道我这种行为实则是在践踏自己,甚至还会伤害到别人。”

她把脸埋在手心里,伤害,我又何尝不是正在伤害别人呢。

“你觉得我长得好看吗?”

  他低下了头,脸瞬间红了起来,我问自己这是在干嘛,却没有得到回应。

“谢谢,我下次还要点你家的外卖。”

  我打开饭盒,只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拿起一边的日历,两个多月以来,我和五十七个男人做爱,有二十几岁的,有三四十岁的,于我却没有任何区别,实在是无聊透了,我心想,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丝毫看不出我曾是个男人,我现在是女人吗?我只能确定我不是个男人而已,至于是不是女人,无论我同多少个男人做爱恐怕都得不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我发现我常吃的外卖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总多出一个鸡蛋,分量也多了起来。这在我无聊的生活中勉强加上了一点儿乐趣,那个男人再次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抬起他一直低着着的头,他的脸更红了。

“是你们店里做活动,还是你自己私心给我加的鸡蛋。”

他的头被我抬着,不敢看我,只能垂下眼睛。

“店里没做活动。”

  我笑了起来,他终于敢看了我一眼。

“进来坐会儿吧。”

  我走了进来,他却依旧站在门口。

“进来呀,我又不会吃了你,只是我太久没有和别人说过话,想找个说话的人罢了。”

  他终于走了进来,端端正正的站在客厅中央,实在是有意思。

“唉,我又没罚你站,你随便坐就好。”

  他看了眼周围,找了一把离我很远的椅子坐下。

“你今年几岁了?”

“二十七。”

“二十七,比我大七岁。”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慌忙的低下头。

“怎么,你觉得我不像?是太老了?”

“不,不是的。”

  他急忙摆手,着急的脸又红了起来。

“二十岁哎,多好的年纪,我这个样子,确实不像二十岁的。”

“你很漂亮。”

  他看着我,说这话的样子无比坚定。

“谢谢,不过...”

  我夹起饭盒里的鸡蛋,

“你为什么单独给我加个鸡蛋呢。”

“我,我,我是,觉得,你太瘦了。”

“哦,原来是这样,难道你会给你认为每个太瘦的客人都加个鸡蛋吗?”

  他摇了摇头,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可惜,我不吃鸡蛋的,你会做饭吗?”

“会做,店里的饭有时都是我做的。”

“那你以后每天来给我做饭的,我想吃点现做的,但又不想出去,可以按照你店里价格的两倍付给你。”

“可是,我,”

“你嫌不够?”

“不是,不是,好,但我不要钱。”

“那你岂不是亏了?”

“我,我。那我也不要钱。”

“那,那就你做完了和我一起吃,买材料的钱还是我来出,这样你也不会亏的太多。”

  他低头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虽不知我到底算不算的上一个女人,但我却十分确定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我明明知道他有妻子,却还是和他上了床,我感到有一种深深的罪恶感,我让他不用再给我做饭时,他的眼神像是一条受伤的小狗,这让我更加愧疚,我不过是想要摆脱孤独,却将另一个人拉进了黑暗。我又恢复了每天换一个男人的生活,我不再点外卖,实在感到饿了,冰箱里有什么便吃什么,人必须要吃饭才能存活,这让我着实感到懊恼,门口的餐盒每天都在换,我却必须要假装没看到一样,故意无视实在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他提着行李箱站在我门前的时候,我的大脑瞬间变得一无所有,失去了所有的思考能力。

“我喜欢你,我想天天给你做饭吃,我想天天看着你,想天天抱着你,为了你,我可以离婚。”

  我听到离婚这两个字的时候,终于找回来一点儿思维,我究竟是做了什么,我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我又想起我被推进手术室的那天,我曾以为我能看到光明的那天。就在我在内心深深的谴责自己的时候,一个瘦小的女人抱着一个两岁多的孩子,站在了他身后。我终是亲手将自己从一个悲剧推向另一个闹剧。那个女人什么都没说,只是一味的哭泣,那些眼泪像是变成了一道道冰锥,砸在我心上。

“你和你妻子回去吧。”

“我知道我对不起她,我这箱子里除了我的几件衣服,什么都没多拿,以后我也会每个月给她们生活费,孩子的所有费用我也会承担,我是真的喜欢你的,我活到现在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我,”

“别说了,你喜欢我,我喜欢你吗?你不过就给我做了几顿饭而已,你不会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和你在一起了吧。”

“可是你,”

“我又不是只和你一个人上过床,我就是觉得好玩儿而已,难道你还活在那个只要上了床就得和你过一辈子的年代吗?听我的,和你妻子回去,她才是和你过日子的那个人。”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女孩儿,我知道,我会看人。”

“你会看人?我告诉你,我从来就没喜欢过你,至今为止和我上床的男人没有一百,也有九十了,我不是那种女孩儿?是呀,我连个女人都算不上,你傻不傻呀,为了我这种人抛弃妻子,我今天就实话和你说了吧,就算我要找,我也不会找你这样的,你算什么?你能给我什么?我一个月的房租你都给不起,难不成你是想让我养你?”

  他的脸又红了,我许久没有见过他脸红的样子了,只是这次他的眼睛也跟着红了起来,他也没有低头,而是直直的看着我,拉着他身后的那个女人走了出去,那个女人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除却恨意还有鄙视。他们走后,我瘫坐在地上,重重的打了自己一巴掌,这难道就是我想要的生活?这种连我自己都唾弃的生活。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找过男人,我想我从一开始便是错的,我以为我自己是个女人,拼命的将身上那个性别的标签给改了过来,无比厌弃我十八岁之前的时光,即便我当时没有做手术,我仍可以是个女人,即便我与那么多男人做爱,我却仍不是个女人,这看似矛盾,却实实在在发生在我的身上,就像男人和女人本是个矛盾体,却也同时在我身上留下了印记。只是我懂得这个道理却是在伤害了别人之后才懂得的,我不知道他们后来怎样,但因为我的存在,想必给他们都带来了永不磨灭的创伤,所以我才会想赎罪,不是赎我自己的罪,而是希望能减轻他们所受的伤害。”

“一个典型的青春期无知少女的故事。”

  她笑了,手中的烟也已经燃烧到了尽头。

“你上次和我说,人的这一生就是为了找寻自己的另一半,你可曾找过。”

她摇了摇头,眼睛看向窗外。

“我想,上帝当时把我们切分的时候一定走神儿了,我的灵魂被安置错了,兴许另一半也就不存在了。”

“你知道吗?只有真正善良的人才会想要赎罪,而上天向来不会真正亏待真正善良的人。”

“或许是吧。”

  我出门的时候,天空阴沉沉的,一阵冷风吹过,打了个冷颤,她进门拿了一件衣服披在我身上,她看着地上风吹动的落叶,轻声说道,

“冬天要来了。”

“什么时候才算是冬天到了呢?”

“下初雪的那一天吧。”

“嗯,我也这样觉得。”

“下初雪的那天你想做什么?”

  我突然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我觉得我们的对话好像韩剧里的对白。”

“那你回去的时候一定要小心点儿,尤其是在过马路的时候。”

“下初雪的那天我想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说完便开始往前走,突然想到了一件事,转身叫住将要进门的她。

“对了,我想好想要学的最后一首曲子了,《风吹过的街道》”

  她愣了一下,沉默着点了点头。我看了一眼天空,冬天真的快到了,我心想。

  天气渐渐暖了起来,由冷及暖,由暖及冷,就好像莫比乌斯环一般没有尽头。我躺在草坪上,闭上眼睛,安静的享受着这一刻的美好。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肩,我睁开眼睛,看到苏禾坐在我旁边,我有些惊讶。

“中午有事吗?我想请你吃顿饭。”

  等菜的时间真的是无比的尴尬,我想要说点什么,却找不到任何话题。

“今天这顿饭是想谢谢你上次帮我送信,本来早就想请的,但最近的事情太多。”

“其实你不必放在心上,本来也不是什么大忙。”

  她摇了摇头。

“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其实我知道就算他收了又能怎么样,什么也不会改变,我和他在一起这么多年都没能改变他,一封信又能怎么样,但人就是这样,总是明明知道结果,还是想骗骗自己,不自觉的将那点儿小小的希望在心里放大。”

“其实石头对你还是,”

  还是怎么样?我想找个合适的词语,还是爱你?还是不一样?哪个词都不好。

“我知道,不然也不会和他在一起这么多年,但哪个女人到了一定的年龄不想安安稳稳的过一生,我之前能容忍他在外面过夜,之后呢?我想我是一定做不到的,他也做不到,他不会被我束缚。想来,我终究不是那个适合他的人吧。”

“《阿飞正传》中有一句台词,‘世界上有一种鸟没有脚,生下来就不停的飞,飞的累了就睡在风里。一辈子只能着陆一次,那就是死亡的时候。’”

  她低着头,不断的搅动着面前的咖啡,我的目光追随着她手上的戒指。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他说你是唯一一个能算得上是他朋友的人了。”

“他的朋友可不在少数。”

“不过都是些酒肉朋友而已,以前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很多人都觉得我很傻,我也曾这样认为过,但傻就傻了,谁敢说自己一辈子没犯过傻,可是越到后来,我就越觉得傻的人不是我,而是那些看不透他的人。”

  我们吃完饭,一个男人过来把她接走,那个男人的长相自是不如石头,苏禾和他站在一起也绝说不上般配,但我却觉得他是最适合苏禾的人。

“戒指的传说来源于古希腊神话,传说最早使用戒指的人就是被束缚的普罗米修斯,希腊神话中最著名的悲剧英雄。传说普罗米修斯因为盗火给人类,遭到天神宙斯的惩罚,宙斯将他绑缚在山上,派一只老鹰每天飞到山上啄食他的内脏,等到了晚上他失去的器官又会重新长出来。就这样周而复始,每天承受这重生和死亡的痛楚。后来,大力士海格赫克利斯杀死老鹰,将他解救出来,原来绑缚他的锁链就化成了他的戒指。”

“小刻,这个戒指的盒子你放在哪儿了?”

“不就在柜台下面嘛。”

“没有啊。”

“真是的,我过来找。”

  那个被叫做小刻的十几岁的男孩儿一脸不耐烦的走了过去,我看着他刚刚拿的那枚戒指,戒指上有一串奇怪的符号,除却那串奇怪的符号,这戒指实在没有别的特点了,倒是他说的故事比较有意思。

“你喜欢这枚戒指?”

他走过来,将那枚戒指取出,递给了我。

“这串符号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做这枚戒指的人瞎刻上去的,你要是喜欢这枚戒指,我给你打五折怎么样?”

“看来这是一枚不受欢迎的戒指。”

“当时进货的时候没看好,一堆戒指一股脑儿的就抱了回来,这枚戒指实在算不上好看,放了好久也没人买,你别看它这样儿,也是纯银手工打造的呢。”

  我见他那一脸诚恳的样子,终是把这枚戒指买了下来,好在也不很贵,只是却不知买来干嘛,我是向来不愿意戴这样的东西的,送人又觉得不太合适,不知道桃夭现在在干嘛,感觉好像很久都没看到她了,有些时候,我甚至开始怀疑她是不是我脑海中的一个幻象,总是在不经意之间就会想起她,而她还恰好出现在我面前,我看着不远处的一间书店,心想。

“我真的开始怀疑这种巧合了,我刚刚正好想起你,立马就在这里见到了你。”

  她手中拿着一本书,见到我的时候好像也有一些惊讶。

“你莫非是我幻想出来的不成,我刚刚想到你的时候你就出现在我面前了。”

“又巧了,我刚刚也是这样想的。”

  我们笑了起来,走到一家咖啡馆坐了下来,她把手中的书放到桌子上,是一本古希腊神话。我拿出刚刚买的那枚戒指,放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

“刚刚在一家店里买到的,一枚戒指。”

“戒指?”

  她打开盒子,突然笑了起来。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要送我一枚戒指呢。”

“是要送给你的,虽然买它的初衷并非如此,只是我也不知道买它来做什么,我自己也不想戴。”

“那你干嘛要买呢?”

“那家店里有个小男孩儿讲了个古希腊的神话故事,我就当做听故事的报酬买了它,你刚刚笑什么?”

“在没有打开它之前,我被吓了一跳,打开它之后就完全不感到惊讶了,我想你再笨,也不会把这枚戒指当做戒指的含义来送一个女生。”

“丑是丑了点儿,不过那串符号还算是挺有特点的。”

  她拿起那枚戒指,仔细看了看,将它戴到了右手的食指上,尺寸刚刚好,好像是特意为她打造的一样。

“应该是一串古希腊文字。”

“那是什么意思?”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虽看过一些古希腊文学,对它们的文字却也还没有到精通的地步,到时回去查一查就知道了。”

“希望是好的寓意。”

“嗯,一定是的。”

  她突然看向门口,我转过头,什么也没看到。

“愣什么神儿呢?”

“你看门口的那两个花瓶。”

  我转过头,看到门口两边立着两个一人多高的花瓶,上面是普通的花纹儿没看出有什么特别。

“没什么特别的呀。”

“我是在想,把它们摔碎的那一瞬间是什么样子。”

  我一愣,觉得有些好笑。

“你这脑袋里怎么净是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好好的花瓶,干嘛想把它们摔碎呢。”

“就是突然想到了,很多突然想到的事情总是毫无根据和道理可言的。”

  我把钱包拿了出来,数了数里面的钱。

“你在干嘛?”

“我在看要是你把它们摔碎了,我钱包里的钱够不够赔。”

“我只不过是想想而已,又不会真的去把它们砸了,若是所有人都将他们的想法赋予实践的话,那这个世界早就不存在了。”

“别人兴许不会,但你还是有这个可能性的。”

  她笑了起来,把一直放在花瓶上的视线收了回来,我们都未说话,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可能这也是一个我愿意与她待在一起的原因,我不用费尽心思的找一个话题来缓解沉默时的尴尬。她缓缓的搅动着面前的奶茶,我看到她的手指,想起上次她弹钢琴时的样子,猛然想到我竟是连她是什么专业的都不知道,我知道她叫什么,知道她现在住在哪儿,知道她无父无母,唯一的亲人不久前也去世了,知道她会弹钢琴,知道她会做菜,除却这些便什么都不知道了,一起上的那堂选修课是全校性质的,学校有不下二十个专业,我实在猜不出她学的是什么,越是不知道便越想知道,心里竟渐渐生出一种焦急,但她此时就坐在我面前,如果我问,她也没有不告诉我的理由,但我就是不想亲口问她,我不知道这种固执从何而来,脑子里一直在想我怎样才能知道她的专业,再没有想别的的空间。

“我该走了,一会儿还有课。”

“什么课?”

“马哲,我得快点儿了,我们那个老师可厉害了,下次见,兴许又会这样巧合的遇上。”

“肯定会的,再见。”

  我一个人坐在咖啡馆,苦苦思考着她究竟是学什么的,她说去上马哲课,但所有专业的学生都要上这门课,实在不能作为推测的依据,我想起上次是班长组织爬山,那班长也许会知道但就这样去问,免不了又要被八卦一通,我究竟是在纠结什么呢,只是无意中想到了这个问题,便一直在这儿苦恼,看来桃夭刚刚说的那句话没错,很多突然想到的事情总是毫无根据和道理可言的。

  我看着门口进来的人,直到上课铃声响起,仍不见桃夭的身影,看来她是又逃课了,这节课上的实在是无聊的很,倒不是老师讲的不好,在我看来,讲台上那个老师算是大学里为数不多讲课生动的人了,之所以当初选她这门课,只因学长学姐都推荐她,说她讲得有意思,学分也好拿,点名不过是走个过场,就算没到她也不会记,最关键的是人长得还漂亮,兴许前面的那些都不是主要的,最后这条才是关键,不管做什么,长得漂亮始终都是个优势。我看着讲台上的她,长得确实很漂亮,是一种柔和的美,说话声音也是温温柔柔的,上她的课着实是一种享受,但不管在什么环境下,脑袋里若是有个一直解不开的问题,总还是不会觉得痛快的,这几天我一直都在苦苦思索,怎样才能知道桃夭她究竟是什么专业的,我实在不知自己为何对这件事这样执着,越想越是觉得心烦。

“好了,马上下课了,今天我们还是例行的点一下名,毕竟是人家规定的,虽我觉得这实在没什么意义。”

  她说完,台下一片附和的声音,虽她对旷课毫不在意,但实则她的课旷课的人却很少,一方面是她的课着实有些吸引力,另一方面怕是人的一种奇怪心理了,那些管的严的课,大家想方设法的逃课,甚至有的人花钱雇人代课也不愿去,而老师不怎么要求的课反倒是逃课的人少了起来。我听得很认真,却发现她并未点桃夭的名字,我记得刚刚认识桃夭的时候,她和我说过是这门课的课代表,那想来她与这位老师的关系怕是很好了,毕竟她不是一个爱管这些琐事的人。我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想起,老师手里的名单上一定是写着每个学生的专业的,这样想着,不顾找什么理由便走到了老师面前。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老师,我想看一下你的点名名单。”

  她微微愣了片刻,什么也没问的将那份名单交给了我,我找到桃夭的名字,后面写着‘生命科学学院’有些惊讶,我实在想象不出她的那双手在解剖时的样子。

“谢谢老师。”

“你是在找桃夭?”

“你怎么知道?”

“我从未见过她和别的男同学坐在过一起,除了你。”

“我只是突然想知道她学的是什么专业,以前一直没问过。”

“当你越想了解一个人的时候,有些东西就在悄悄的发生变化。”

  她笑着接过名单,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出去。或许早就变了也说不定,我心想,却不敢深想。

  虽天气一天一天的暖了起来,但晚上还是依旧很冷,我走在路上,昏暗的路灯下,看着呼出的白雾,周围很静,偶尔有那么一两个人经过,这样冷的夜晚,想必很少有人愿意出来,除了我或者她,我好像渐渐习惯了这种走在路上便能遇到她的场景,只是我这次没有将她叫住,而是跟在她身后不远处,慢慢的向前走着,她依旧带着那副耳机,一个人在路上默默的走着,时而仰起头,好像在看路边只挂着几片枯叶的树,那是她一个人的世界,而我不过是屏幕外面的一个普通观众,我想起之前看过许多电影里主角一个人默默走在路上的情节,即便是演技再好的演员都不及她这般将悲伤与孤独演绎的如此淋漓尽致,仿佛我只要在往前 走一步,便要陷入她周围隐形的漩涡。走到一处有围墙的地方,她蹬着下面的石头,手扒着上面,仰着头,好像在看围墙那边的一棵树,我有些想笑,刚刚还是个孤独的演绎者,现今却又是个只有五岁大的孩子,她跳了下来,拍了拍手,顺着一处缝隙向里面看去,突然向前跑了几步,倒是把我吓了一跳,她小心翼翼的又走了回来,看了看那处缝隙,笑了起来,又继续向前走着,这样跟在她身后,实在是有意思的很,像是在看一出哑剧,时而悲伤,时而欢喜,从不会有觉得无聊的时候。我跟着她一直走到她家楼下,她坐在花坛边,靠着后面的树,我本想走过去,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坐了一会儿,便走了进去,我站在那里,直到看到她家的灯亮了起来,才慢慢的往回走,想想自己刚刚没被当做跟踪狂被人抓起来,着实有些庆幸。

  早晨起来时,便看到窗外的世界都已经被厚厚的雪所覆盖,可能这会是今年最后一场雪了吧,我看了看钟,才五点多,怪不得地上还没有被人踩过的痕迹。

“喂,你醒了吗?”

“我若是没醒,怎么接起你的电话的?”

“也对,我是太开心了,你看到了吗?好厚的雪。”

“嗯,看到了,今天醒的早,一起来就看到了,我这边还没有被人踩过的痕迹。”

“真的?我这边楼下已经被车压过了,那你等我一下,我去找你。”

  还等我说话,她已经挂断了,我脑海里还回荡着她刚刚欢快的语气,又想起那天晚上她爬墙的样子。

  她站在楼下冲我招手,她走的很小心,每一步都尽量踏出一个完完整整的脚印。

“你来的好快。”

“那当然了,我可是小跑着来的,怕万一来晚了,便被别人踩乱了。”

“我本来想说的,谁知你那么快便把电话挂了,这边一般是没人来的。”

“早到了,便可以早玩儿一会儿,也不亏。”

  她说完,猛地拉了我一把,我和她直直的躺了下去,那一瞬间,不自觉的闭上眼睛,本以为会很冷,但却好像感到一种别样的温暖,我们站起来,地上有两个清晰的印子。

“看来还算成功。”

“什么成功?”

“天空照呀,你看这两个印子。”

“天空照?”

“嗯,我是很久很久以前在一本小说上看到的,久到我都不记得那本小说是讲的什么了,应该也是一些不值得记住的东西,但我唯独记得这个,印在雪上的身影叫做天空照,是天空为我们照的相片,虽然雪一化,在我们的眼里就看不见了,但底片却永远保留在天空那里。”

“这就是你想要找一片干净雪地的原因?”

  她点了点头,我这才意识到我们一直拉着的手,还没有松开,不知是不是她跑来的原因,这次她的手是热热的,不像之前那样冰凉,食指上仍带着那天我送她的那枚戒指。

“哎,上次怎么没来上课?”

“本来是想去的,但就在快要上课的时候突然觉得特别困,之前一直都有些失眠,觉得困的时候实在不多,便索性不管那么多,躺下就睡着了,不然我是一定会去的,毕竟我愿意去上的课也不是很多。”

“那你的专业课呢?不愿意去?”

“专业课那种东西,实在是我最不喜欢的课了。”

“你不喜欢你的专业?”

“倒也不是,谈不上喜不喜欢,因为高中时的生物学的还不错,便报了生物专业,只是来了之后便对专业课变得十分不喜欢了。”

“这是为什么?是怕解剖什么的?”

  她将手抽了出去,摆了摆手,我有些后悔问这个问题。

“解剖什么的,我是选了这个专业之前就做好了十足的准备的,解剖的时候是为了弄清那些神经组织什么的,脑海里全都是这条神经叫什么,这块组织什么作用的,也不觉得害怕了,只是专业课这个东西吧,老师上课的时候就好像是在照着课本或者课件在念,那些字谁不认识呢,没有一点意思可言,做的题也都是从网上找来的,不会的,网上一搜答案就出来了,人天生就是有惰性的,况我也不是什么自制力强的人,这样一来,导致我后来看别的书时,遇到不太清楚的地方就想要去网上查一查,看看人家是怎么说的,但思想这个东西,每个人的都不一样,他想的未必就是我理解的,可这种感觉老是去不掉,只要一上专业课,这种思想就在加深,我想若是我一直这样下去,那我以后便看不了别的书了,其他什么都行,就是这一点让我忍受不了,索性就不去听了。”

“我说我为什么绝觉得自己越来越笨了,想必是这种惰性在脑海里早就根深蒂固了。”

“那就把它们一股脑儿的拔出来便好,虽肯定会有些疼,但也总比越变越笨的好。”

“这倒也是。”

“你看那棵树上有什么东西?”

“在哪儿,就在那棵树上,我们走过去看看。”

  我仔细地看着那棵树,除却一堆厚厚的积雪什么也没看到,就在我疑惑的时候,从树上窸窸窣窣掉下雪来,我转身去看,发现她站在远处,笑的直不起腰来,雪顺着脖子落了进去,冰冰凉凉的,我从地上捧起一把雪,团了个雪球,她见了就往远处跑,脚下一滑,摔在了地上,我跑过去,把她扶了起来,两个人在这雪地里大笑,迎着即将升起来的太阳,笑声在空荡的四周回荡。

“怎么,这么快就当腻了我的课代表了。”

“冬天就要到了,我该去冬眠了。”

  她接过名单笑了起来。

  我感到身体像不是自己的一般,骨头零散的落在各处,就像很久之前解剖过的动物,各种鲜红的组织赤裸裸的暴露在空气中,挑开连结骨头的筋,白色的骨髓顺着里面流了出来,只有大脑里面还算是安宁,至少还没有被剖开的感觉。胖球用它那软乎乎的身体蹭了蹭我,我睁开眼睛,重新将各种组织和骨头拾起,坐了起来,抱着它看向窗外。

“在看什么?”

  他进来,坐在我的身后。

“没什么,刚刚睡了一觉,脑袋还有些迷糊。”

“最近看你总是很累的样子。”

“嗯,学校里要办迎新晚会,我在准备节目。”

“什么节目,你不是最不喜欢参加这些的吗?”

“倒不是不喜欢,只是之前总是觉得麻烦,当时心血来潮的便报了名,现在想要退出还会给别人带来困扰,再说本来只是累一点儿罢了。”

  我想后倒去,靠在他怀里。

“你还没说是什么节目呢。”

“哦,对了,刚才忘了说了,是一支舞蹈。”

“我竟不知道你还会跳舞?”

“很久之前学过一点儿,谈不上会,也只是勉强上得了台面,所以现在才会这样累,总还是想尽力做好一些。”

  他用脸蹭了蹭我的额头,麻麻苏苏的,过了半响,他才说道,

“哪天表演,我想去看看。”

“下周六。”

“下周,我可能会出差。”

“没关系的,反正也不是什么有意思的晚会。”

“只是想看你跳舞时的样子。”

“我跳的也并不好,你若是真的想看,会有录像的,我到时拿回来给你看。”

“嗯,好。”

  舞台上的灯光晃得我有些睁不开眼,台下黑压压的一片,看不清那些观众的面孔,每个人明明都长得不一样,此时却一点儿也分不清他们的区别。我的这支舞是为谁而跳呢?我心中隐约有那样一个模糊的对象,却也好像坐在台下的人那样,看不清他的面孔,更分不清他是谁。

  我以一种近乎扭曲的姿势躺在地上,只有这样,才能感受到身体的存在,之前还只是骨头肌肉什么的散落一地,这次却觉得连内脏都被剖开,这样的滋味儿实在太不好受,若是单单有这种感觉也就罢了,可鼻子里仿佛真的被血腥味儿填充,想要起来做点儿什么,想了许久也想不起还能做些什么,便一直以这样的姿势僵持着,直到手机铃声响起,我像是得到了一种救赎般,从地上爬了起来。

“昨天看到你跳舞了,跳得不错。”

“你若是真的觉得不错,便请我喝杯咖啡吧。”

  她笑了起来,

“好,反正之前已经说好的,那你便过来吧。”

  我放下手机,拍了拍胖球的脑袋,便走了出去,外面的阳光很足,我却依旧裹紧了身上的衣服。

“你脸色怎么这么不好。”

  她把咖啡递给我,我捧着杯子,终于觉得好受了一些。

“可能是太无聊了,在屋子里憋得我透不过气来。”

“怎么没和他们一起出去庆祝。”

“我只不过是演完我自己该演的部分,没什么庆祝的必要,况且我和那些人也不熟,不过都是同一台晚会的演员,仅有的这一点联系。”

“你的这种想法倒是和他一样。”

“他?”

“上次好像不止欠你一杯咖啡,还欠你一个故事?”

“你是想一并还了?”

“不知你愿不愿意听。”

“哪有收债人有债不收的道理。”

因为双方的父母是好朋友,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可能两家人很早便有想要我们俩在一起的愿望,总是把我们两个放到一起,我们也没有辜负他们的希望,感情一直顺利的的发展着,并非是因为从小在一起长大的缘故,即便我们没有一起长大,我想我们都会相爱,只是我们比较幸运,省去了寻找对方的时间。有时的小打小闹也是有的,但却从来没有说过什么分手这样的话,我们是各自身体上最不可缺少的那一部分,这一点我和他都十分清楚。或许是因为这样的顺利实在不符合常理,人类的爱情总是要遭受这样或那样的磨难,直到千疮百孔才能凸显爱情的伟大,我们二十三岁那年,便遭遇到了这样的劫难,或许更准确的说,只有我一人遭受了这样的劫难,因他的人生指针永远的停留在了二十三这个时间上。我忘记了我听到他死去的消息时是什么反应,或许真的什么反应都没有,当我亲眼看到他的时候,才突然明白,我身体上不可缺少的那个部位已经被硬生生的割下,连着皮肉一同被放到了冰冷的地下。他是爬山的时候从山上摔下来时,脑袋碰上一块石头,当场死亡,没有一点儿挣扎,意识便永远的凝结在那一刻,那意识或许是渴了,饿了,累了,总之是毫无意义的意识。我以前也听过什么生命脆弱这一说法,但当它实实在在摆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才觉得这样的脆弱是如此可怕,之前我们还一起商量这周末去哪家餐厅吃饭,到何处去旅游,可此刻摆在我眼前的除却一丝被凝结的毫无意义的意识和同样毫无意义的冰冷的皮肉,再无其他。

  我本想着和他一走了之,但两边的父母将我紧紧的护在他们的怀中,眼泪砸在我的脸上,他们也知道我与他是不可分割的,但仍不想看着我这仅存的一点意识再被凝结,我不想给他们再带去痛苦,便用这仅存的一点意识游荡在人世。但我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来用这一点意识去适应存活。那一年的时间里,我每天都在房间里,谁也不联系,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电视,没有书,凡是与外界有联系的东西,一概没有。也不说话,不会自言自语,就连梦话都不曾说过,每天只吃一点东西维持基本的生命,给我们一起买的绿萝浇水,除此之外就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或是坐在阳台上,盯着天空,有时会在还尚存这黑暗的黎明出去,在没有人的街道上散步,直到遇见第一个人便回去。四个老人每隔一段时间便来看我一次,在冰箱里更换食物,以及确定我还能正常呼吸。

  就以这样的状态过了一年,我发现我每天都浇水的那棵绿萝却死了,起初是叶子有些变黄,渐渐的便一点一点枯萎了下去,我把它的根拔了出来,一股腐烂的气味儿传了出来,我把花盆清理干净,把枯萎了的绿萝放了进去,重新盖好土,打开冰箱,把所有能吃的食物都拿了出来,一股脑的吃了下去,只是每样东西都会剩那么一口,吃完以后,我累的躺在地上,为什么我会剩下一口呢,我想了很久,终于想了起来,十七岁那年,我因为生病吃了一些药,导致身材有些发胖,病好了,便开始减肥,只是我好吃甜食,总是控制不住,却在吃了以后,感到特别的愧疚,他便每次都会在我感到愧疚的时候把我剩掉的那一点吃了。啊,身体缺少的那一块终于没有那么疼了,我想该是我重新走出这间屋子的时候了,虽我今后再找不回缺失的那个部分,我却依旧在努力适应着生存下去,我想若是死去的人是我,他也会同我一样,为了学会用残缺的身体生存下去而活着。

“可曾想过若是你们从未相遇,或许不必遭受这样的事情。”

  她摇了摇头,眼睛看向窗外。

“从未这样想过,每个人生来都是残缺的,若是我们从未遇到,那便要一直这样残缺的活着,好歹我也曾体验过二十年的完整,若是从未体验过,那才是真正的痛苦。”

  我喝掉早已冷却的咖啡,嘴里的苦涩蔓延,对这种东西实在是有些喜欢不来。

  我想做什么?我不知道,不想看书,不想写字,不想坐着,不想站着,不想躺着。什么也不想做,好像也没有什么应该做的,那我要做什么呢?指甲有些长,我找到指甲刀,把指甲剪了。然后呢,我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了。我打开衣柜又关上,打开书又合上,打开手机又放下,站起来又躺下,躺下又坐起来。我把手洗了,脸也洗了,闭上眼睛又睁开,张开嘴巴又闭上,拿起笔又放下,如此反复,直到天色微亮,才推开门走了出去。踏在有些结霜的路面上,听着鞋子敲打出来的声音,偶尔踩到一两片枯掉的落叶。虽太阳还没有出来,虽冬天即将到来,我却不觉得有多冷,以前总是希望冬天能来的迟一些,现在,我却希望它能稍微加快一些到来的脚步。

  我坐在地铁上,车厢安静的出奇,除却地铁与轨道的磨合声,再无其他的声音,人们好像约好了一般,全都缄口不言,大都是拿着手机,手指在那上面快速的滑动着,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应该也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因为他们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或欢喜,或悲伤,全然没有,就算是没有拿着手机的人也都整整齐齐的一律望向窗外,有那么一瞬间,我怀疑自己所在的这个车厢是被人施了不能说话的魔法。人渐渐多了起来,人与人之间的缝隙变得越来越窄,可不管开门的那一刻有多么吵杂,只要车一动,所有说话的声音便都戛然而止,像是小时候听过的劣质磁带,音乐播到一半便硬生生的停止了,全无半点征兆。我自然是不觉得人们的吵杂声比得上音乐那样美妙,不过是想起了这样一个例子罢了。我抬头略略看了一眼周围,没有需要我让座的人,便又低下了头,看着那些人的鞋子,像我这样一个连人家名字都要许多遍才能记住的人,自然更是对那些什么所谓的牌子一概不知,自然不是我有多么清高,视金钱如粪土,看不起高端品牌,我一直觉得那些东西贵都是有一定道理的,只是为何所有的名字都要那样拗口呢,我即便想要记,却也无从下手。我只能凭着我自己的感觉,给我看到的那些鞋子勉强分成我喜欢和我不喜欢的两个阵营,虽我知道,我这样做毫无意义,我喜欢的又不能让人家送给我,我不喜欢的也不可能让人家脱下扔掉。只是除了看鞋子,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干嘛,手边再没有一件我想看的东西。看着看着就觉得有些困了,可我实在不想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睡着,虽我知道,谁也不会在意我是否睡着,但兴许是我自己的一种执念吧,反正也不知道想要去哪,索性就在下一站下车。我这样想着,把头从那一堆鞋子里抬了起来,找了个相比之下还算得上大的空隙钻了过去,门开了,我却被卡在那个小小缝隙里,每个人都在对我刚刚坐的那个位置虎视眈眈,谁也不肯把困住我的那个缝隙扩大,只是我走不掉,他们又如何坐下呢,可是显然他们眼中只有那个空着的位置。

“对不起,让一下,我要下车。”

  我终是忍不住,打破了这一直以来的平静,所有人都望向我,好像刚刚从我嘴里冒出的不是话,而是一头洪水猛兽,我觉得我的声音并不大,连我自己都勉强能听见,但最终,我终是在那一群虎视眈眈的眼神中下了车,随着车门关上,我知道,那里面又恢复了沉静。

  我站在喧闹的街道上,一处普普通通没有任何标志性建筑的街道上,突然感到无比的孤独,这孤独感来的太过突然,我没有丝毫应对它的准备,我站在那儿,显得不知所措,像是被人突然扔到了一个无人的荒岛上,身边经过着各种各样的人,我睁大眼睛像要看清他们的面容,但越看就越是模糊,不过看清了又能怎样,我们看似身处一处,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空间,他们看不到我,我虽能看到他们,却也只是能看到而已。我不知道我在那儿站了多久,兴许一个小时,或许更长也说不定,等着那突然到来的孤独感逐渐消失,我才能重新抬起脚步,向着我不熟悉的地方走去。

“今年冬天我可能要到到外地去工作一段时间,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

  我接过他的衣服,挂到衣架上,今天香水的味道又是以前没有闻过的。

“你知道的,我很懒。”

“那个城市我之前也没有去过,所以。”

“可是我也没有去过,不能给你当导游的。”

  他走过来,轻轻的揽住我,不管外套上的是什么味道,我还是只喜欢他衬衣上的原本味道。

“你知道我其实想说的是什么。”

“嗯,我知道,可我也知道你也知道我想说的是什么。”

  我听到他在心中叹了口气,隔着衣服和皮肉,我还是能听得到。

“不知我回来时还看不看得到你。”

  我笑了,闭上眼睛,靠在他的怀里。

“你走的那一天,我给你弹一首钢琴曲吧,我最近新学的。”

“好。”

  我冰冷的手脚靠在他身上,他握了握我的手腕,皱着眉头。

“怎么感觉你又瘦了,骨头都有些硌人。”

“可能是冬天快要到了吧,总觉得提不起食欲,你看,就算我身上瘦了,可脸还是这样,都是肉。”

  他捏了一把我的脸,肯定红了,我心想。

“还是要多吃一点儿才行啊。”

  他像是自言自语般的说道。

“啊,难道是你嫌弃我太瘦了,所以每次都只是抱着我,不做什么别的。”

  他突然笑了起来。

“我只是不想勉强你做不喜欢的事情。”

  胸口像是堵住了一团棉花,有些喘不过气。我把头拱进他怀里。

“你知道的,我还是喜欢你抱着我的感觉。”

“嗯,我知道。”

“可是还是想说,”

“困了,快睡吧。”

  我还是想说,对不起,对不起,你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我亦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我不过是偶然出现在你路上,误导了你的人而已,但我却没有说,因为我知道他明白。

  窗外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突然很想出去,骑着车转上那么一圈,虽并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只是单纯的想要骑车,好不容易有了一件想要做的事情,我没有多想,穿了一件戴帽子的卫衣便走了出去,好在雨并不算大,但打在脸上着实有些不舒服,街道上一排排的黄色路灯,只映出我独自被拉长的倒影,我沿着一条不怎么熟悉的小路骑过去,偶尔松开一只手,触碰路边的树枝,雨越下越大,衣服也变得潮乎乎的,还是窝在被窝里抱着胖球要来的舒服一些,我这样想着,便掉头往回骑,只是到了一处岔路,我却犹豫起来,哪一条是回去的路呢, 没有多想,便随着车向另一条路滑去,不过就在这时,我却忽然想了起来,想来是我对自己的车技太过自信,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摔在了地上,左腿好像扭到了,我缓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脑海中首先想到的是,我之前买没买过保险,想着想着便笑了起来,一瘸一拐的往回走着。一个人什么时候感到最孤独,我想可能会是在身体受伤,空荡的心也没有填补的时候吧,我躺在床上,强忍着疼痛这样想着。

  那样厚的雪不过两三天便化的只剩下些许冰棱,凌乱的摆在街道上,有的甚至被汽车尾气熏得漆黑,全然没有一点当初的样子。实在不想出去,我翻了翻柜子,却只找到一块干掉的面包,倒了杯热水,将就着吃了下去,突然无比思念起桃夭那天早上的面包和牛奶来。毫无缘由的想起许久之前看过的一片短文,好像是叫做《遇见百分之百女孩儿》的,具体的内容记不大真切了,只记得百分百女孩儿便是符合自己想象的一切条件的那么个女孩儿,我试着在脑海中描绘过我的百分百女孩儿的样子,但我对外貌这种东西的想象力实在不够丰富,想的最多的却是每天早上,能在微波炉的叮一声中醒来,闻着面包和牛奶的香气穿上衣服,但这样一想,却又多少觉得有些惭愧,凭什么让人家比我先起来呢,应该是我让她在这样的香气中醒来才对,对于谁先起来这个问题左思右想的想不清楚,总之是希望有这样一个人而已,别的什么外貌,身材,声音,一概处在一团薄雾中,只是隐隐约约有那么个大概,却想不出什么具体的来。想了一上午,也没想出个具体的什么来,到了中午依旧不想出门,便叫了一份咖喱牛肉的外卖,牛肉只有寥寥几块摆在表面上,看上去都可怜兮兮的,味道也不怎么好,总觉得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奇怪味道,但肚子空的实在难受,仍是强忍着吃完,又喝了一大杯水,含了片茶叶,重新躺回床上,嘴里那种奇怪的味道渐渐被茶叶的味道取代,这饭后含一片茶叶的习惯还是高中时期的一个不怎么要好的同学传授的,我记得当时我总是感觉吃过饭后嘴里的味道不舒服,但又不喜欢吃那些口香糖之类甜甜的东西,在一次聚会上,无意说了出来,那个同学便告诉了我这个方法,选择要含的茶叶不需要多上等,只要叶子够大就行,我记得他当时是这样说的,打那以后,我便一直这样做,听闻那位同学的名声并不怎么好,但于我,他却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黑暗中,有个女人一直在我耳边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至于说的内容是一点都听不真切,只觉得语气很是着急,我虽知道这是个梦,但迟迟不醒让我对这声音多了些许烦躁,到底要说到什么时候呢,我想要好好的睡一觉啊,那声音还是没有停止,我也不想睁开眼睛,直到想要上厕所了才不情愿的爬了起来,那声音终于消失了,外面的天空变成了红色,不是鲜血一般的红,是一种生了锈似的暗红色,难道天空实则是铁做的不成,不然怎么会每次要下雪或下雨的时候都像是生了锈一般,我这样想着,躺到床上,迷迷糊糊的又睡了过去,只是我一睡下,那声音便也随之而来,没有耽搁一点时间的出现在我的睡眠中,依旧是那同样的声音,依旧听不真切,难道这声音是想告诉我些什么?我努力的去听,好像真的有些清楚了,好好,我知道了,我这样回应它。一定不会忘记的,我反复强调了几次,那声音才终于消失不见,我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它告诉我的内容,终是在寂静中心满意足的睡了过去。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仍记得昨晚在我耳边那个喋喋不休的声音,仍记得我对它的承诺,只是它告诉我的是什么来着,我拼命的想,却一点儿都想不起来,哪怕只想起一个字也好,但就是那一个字都没有。

  一上午的时间,我记了满满六大页的笔记,除却那些实在是太过显而易见的废话,我将上课时老师讲的每一句都认认真真的写了下来,翻了一遍,即便这样,仍没有将我从那个梦境中解救出来,我仍是想不起到底答应了那个声音什么,若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也好,偏偏就记得我承诺了,但对于承诺的内容一无所知,不过是个梦而已,我这样想着,心中仍觉不安,兴许能再梦到那个声音也说不定,这次我一定牢牢记着。便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翻了几次身过后,终是忍不住将眼睛睁开,无论怎样都是睡不着的了,好像还从没觉得有像现在这样清醒的时候,本来也是,不过才是下午,哪有那么多觉呢。索性起身,眼睛直直的盯着一处,直到有些发酸,还是没有想到要做点儿什么才能消磨掉这个下午的时间,还是要找点事情来做,我洗了把脸,听到外面带着杂音的广播声,探头一看,果然还是那个‘胡子男爵’,‘胡子男爵’是我们这栋楼的宿管,也不知这外号是从哪儿流传出来的,脸上的胡子倒是显而易见,只是男爵二字却是在他身上找不到一点儿痕迹,总之我刚到学校的时候,这个外号就已经流传开来了,每天下午他都会坐在下面的亭子里,听着那个总是带有杂音的广播,声音虽并不很大,但那种信号不好的嘈杂声听起来总是有些不舒服,一开始还有人因为受不了这种声音去找他,让他把音量调小一点,不知他是怎么说的,总之最后声音没有调小,也没有人再因为这个去找他了,渐渐地便也对这声音习惯了起来,记得有一次好几天没听到这种声音还反倒不习惯了。我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广播,听了半天也没听明白那是个什么节目,便穿好衣服,去了附近的一家超市。

  早上那块干掉的面包好像一直堵在胃里,混着中午吃的咖喱牛肉,滋味儿实在是不好受,兴许是那面包是过期了也说不定,我这样想着,来到卖面包的地方,随便选了几包放到购物车里,继续漫无目的的逛着,超市里放的不知是什么歌,感觉和最近街上放的歌没什么不同,我虽对音乐没什么欣赏能力,但以前也经历过一段爱听歌的时期,那时候随便找出一首歌来都能听出里面的些许味道,不像现在的歌,除却振动耳膜,丝毫没有其他什么作用,之前心血来潮的想听歌,在手机的音乐软件里找了好久,也没听到一首值得听的,但想听音乐的心思就是止不住,无奈把几年前的歌找出来听了一遍,音质自然是没有现在的好,但却仍觉得好听。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儿来的时候,购物车里已经装了一堆不知什么时候放进去的蔬菜水果,水果倒也罢了,我又不会做饭,况且即便会做,宿舍里也没有能做的东西,一件一件的摆回去又嫌太过麻烦,倒是可以买回去到时送给桃夭,我心想,便径直走过去结账,可能是我自己本身想见一见她吧,我提着这些东西往回走的路上这样想着。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加快了回去的脚步,别人见我这副样子,一定会以为我是出了什么样的急事,才会这样匆匆忙忙的,实则,我不过是要赶紧回去睡觉,做梦而已,自己这样想也觉得有些可笑,不过事实却往往都是搞笑的。

  我把买的东西放到一边,泡了一包方便面,觉得比中午的外卖要好吃的多,吃完了,规规矩矩的躺到床上,关了灯,闭上眼睛,静静的等待着睡眠的到来,不知过了多久,兴许没过多久,我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啊,我心想,而且越来越觉得身体有些不舒服,倒不是哪里生病了的那种不舒服,就觉得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怎么躺着都觉得难受,好像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成了一个独立的个体,我怎么躺总会有被压到便大喊大叫的部位,那怎么办,我又不会飞,总是有部位是要被压住的,我尝试着和他们沟通,但依旧没什么效果,平时我是怎么睡着的,我努力回忆着,却什么也想不起来,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就是这样睡着的,没什么必须要进行的睡前准备工作,更是从来没有和自己的身体部位这样沟通过,我怀疑自己的精神是不是出了问题,不过我能想到这个问题,证明应该不是精神的问题,那又是什么原因呢,想来想去,能想到的便只有那个梦了,难道是那个声音在怪我没有遵守承诺,便以这样的额方式来惩罚我,但我这样想睡着,就是为了它呀,我这样一想,脑袋像是被人一把拖住,把我狠狠的扔到了睡梦的深渊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还是同昨晚一样,叽叽喳喳的,听不清具体的内容,我真的听不清你在说什么,无论我怎样努力仍是半个字也听不清。我这样说完,那个声音戛然而止,没有丝毫征兆的消失了,周围很静,什么声音也没有,是绝对的寂静,甚至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到,我一动未动的待在这种绝对的寂静中,虽这种滋味儿并不好受,但我仿佛知道自己无法逃离,便也不想去浪费那个力气,不知道过了多久,在这种绝对的寂静中毫无时间的观念,我听到一声沉重的叹息,一声带着痛苦与悲伤的叹息声,打破了这绝对的寂静,我自己的心跳声也随之恢复,仿佛是为了特地感受这声叹息而回归的,我终是得以睁开眼睛,对那个梦的纠结到此为止,并非是我自己想要终止,好像是一股不知名的力量,生生的将我与梦中的那个声音切断,不过这样也好,我心想,只是最后的那声叹息却并没有一同被切断,它像是一个单独的不知从何处混入我的梦境中的一个独立的个体,一个想要诉说它的痛苦与悲伤的个体。

  我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一片,距离黎明的到来还有四五个小时,我的头脑却是变得无比清醒了,除却那声叹息仍占据着脑海中的一隅,其他的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原本装在里面的东西都不翼而飞。我打开床前的灯,拿起一本书,想要趁着脑袋里尚有空余的空间的时候,装入一些自己喜欢的东西,谁知道那些现在消失的无用的东西什么时候又会回来呢,兴许他们不过是出去串个门罢了。这书固然是好书,也是一个很有名的作家写的,有名的作家写的不一定是好书,这两者固然没有什么联系,我却将它们同时想起。这书看了一半,我便感到心里十分的不痛快,不知是否是先前那个梦的后遗症还是书中的内容所致,总之我觉得心里像是被人硬生生的塞进一团东西似的,书里的主人公因为一桩凶杀案的缘故被带到警局询问,本来是与他毫无关系的一件事,但他却迟迟不肯开口,非要与警察斗智斗勇,我看的心里着急,为何不痛痛快快的说出来呢,实在不能理解,不管是主人公还是那警察,说了满满三页的废话,纵使那些话里可能存在着某种道理,但于我而言实在是毫无用处,在说了三页的废话之后,两边终于进入了正题,我也终于舒了一口气,就好像刚刚被带进警局询问的人是我一般,此刻终于被放了出来,我放下书,虽心里的那团东西仍没有去除利索,但足以能让我睡个好觉的了,我闭上眼睛,这样想着。

  我抬头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条路,我并非算得上熟悉,到桃夭家的次数一只手便数的过来,可今天当我踏上这条路的时候,却无端的喜欢起这条路来,一点儿缘由都找不到,但却是从心里发出的喜爱,说起每条路都长得差不多,这条路也找不出什么独特之处,四周也没有什么显著的建筑,都是一些再寻常不过的小店,看上一眼都不会在脑海中留下痕迹的那种,这实在是奇怪的很,我走到桃夭家门前,又折了回去,重新走了一遍这条路,那种喜爱的感觉依旧没有消失。

“你提的这都是什么?”

“前几天在超市里买的一些菜,我又不会做,也没有能做的地方,便拿过来给你了。”

  她接过袋子,从里面把东西一一拿了出来,像是在观察那上面有几个虫眼儿那样仔细的拿在手里观看,她的脸色有些憔悴,但眼睛里却仍旧充满活力。

“你既然不做,为什么要买呢?”

“结账的时候才发现已经老老实实的躺在我的购物车里了,又不想拿回去那么麻烦,便买了下来。”

“你在逛超市的时候一直在走神儿不成。”

“那天晚上做了个梦,醒来便一直想那个梦来着。”

“什么梦?”

“梦到一个声音一直在我耳边叽叽喳喳的说话,但又听不清她说什么,折腾的我够呛。”

“弗洛伊德说,梦是潜意识的体现,兴许是你忘了了某件事,那个梦想要借这样的方式提示你呢。”

“或许吧,但我却始终没有听清那个声音说的话。”

“不过是我瞎说的罢了,一个梦而已,据说我们每天晚上都会做梦,可真正记得的却没有几个,往往记得了也不过是一些模糊的片段,如果都像你这么在意的话,那每天便没什么时间来做别的了。”

  她望向窗外,有些喃喃自语的说道,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外面刮起了很大的风,本就枯干的树枝被吹的东倒西歪。

“现在离中午还早,我们出去走走吧。”

“嗯,好。”

  她穿上一件驼色大衣,身形显得越发单薄。我们走到外面,艰难的在风里挪动着脚步,风声肆意的在耳边呼啸,穿透皮肉,直接吹到骨头上,虽强劲却并不十分寒冷,走了一会儿,反倒觉得有些热了,我们坐在公交车站的椅子上,长舒了一口气。

“春风快起了。”

  她伸出手,仿佛是听到了那风对她的诉说一般,嘴角带着温柔的浅笑,我想起她说要在春风起的那天为我弹另一首钢琴曲的,我虽对那钢琴曲十分期待,却莫名的不太希望那天的到来。

  这一天过得好快,我躺在床上看着外面逐渐退却的光明,这样想着。梦境残留在脑海中的那种悲伤和难过仿佛又退却了一些,我回想起这一天与桃夭相处的光景,我们仍像是从前一样,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吃她做的饭,在外面散了一会儿步,可我却觉得有那么些许不同,桃夭对比于之前好像有些不同,但究竟是哪里不同,我又不能确切的用言语表达出来,我有些怀疑,莫不是那悲伤与难过传递到她身上了,因此我才会感觉它们减少了一些,这样想了,便对这个想法更加的确定下来,她虽仍像往日一样同我说笑,却好像在刻意的掩饰什么,是不想让我觉察到她的悲伤,大脑变得一片混乱,昨晚那些突然消失的东西又突然的回来了,甚至带了更多的无关紧要的杂物,一股脑儿的重新被塞到脑子里,没有一点儿顺序和章法的散落在大脑里的各个角落。

  睡了一觉醒来,腿仍是那样的疼,有些不敢伸直,好歹弯着的时候并没什么感觉,表面也没有什么痕迹。只是越是腿不舒服,就越是想起许多事情来,桌上的杯子还没有洗,昨天换下来的衣服还扔在沙发上,胖球的猫砂也没有换,这些平时可做可不做的事情,此刻却像是非做不可似的,我一瘸一拐的做完这些事情,又想洗个澡,挣扎了一会儿,终是起来洗了澡,又剪了脚趾甲,别的都还好,唯有这剪脚趾甲的时候,实在是不舒服,便在想象中的百分百男孩儿的条件中加了给我剪脚趾甲这一项,还把这项内容放在了很前面的位置。剪完脚趾甲,给小脚趾涂上指甲油,终于像是了结了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般,松了一口气,便在这不喜欢的指甲油气味儿中又睡了过去。

  我睁开眼睛,窗前还残留着一丝阳光,一天又这样过去了,我看着窗外的阳光逐渐退却,心想。尽管并未想起什么可做的事情,我却仍是从床上爬了起来,呆呆的站在地上,一阵剧烈的疼痛突然袭来,我弯下腰,想要坐到椅子上,却因为腿的缘故坐到了地上,不知为什么,我有些想笑,即使因为疼痛并未笑出来,我却有着一种强烈想要笑的欲望,周围的温度突然降低,寒冷先是传到皮肉,进而深入骨髓,最终到达心底,再无处可去,便在那里蜷缩起来,我知道就算我盖上再厚的被子,都驱不散这寒冷,索性就坐在地上,静静的等待着明日清晨的阳光。一波又一波的疼痛不断刺激着大脑的神经,不给我一点喘息的机会,原来黑暗竟是这样的难熬。不知这疼痛是什么时候消失的,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的亮了起来,我慢慢的站了起来,拿起桌子上的手机,是安心打来的电话。

“你在哪儿呢?”

“在家,怎么了?”

“今天中午想请你吃个饭。”

“嗯,好。”

  虽隔着冷冰冰的话筒,我仍能感到她的淡淡哀伤。我在房间里试着走了几步,想要尽力表现的自然一些。

“你的腿怎么了?”

“前几天骑车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下,没什么大事,就蹭破了点儿皮。”

“你呀你,什么时候才能小心一点。”

“怎么点了这么多东西?”

  我看到摆在她面前的一大堆甜点,有些吃惊。

“最近不知道怎么了,特别想吃东西,尤其是这些甜的。”

  她拿起面前的一个奶油蛋糕,大口大口的吃着。

“我下个周就要走了。”

“走了?去哪儿?”

“出国,昨天和朋友闹了一天,我知道你不喜欢那样的环境就没叫你。”

  我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向来不懂得怎样处理这样的告别时刻。

“你别苦着一张脸啊,你可千万别说什么祝福我,舍不得的那些话,昨天都听烦了。”

“好,那你今天想听什么,我就给你说什么。”

“唉,想听的倒是没有,我又不是不会来了,只是别人都还好,我就是怕我回来就见不到你了,总觉得不知哪天,你就跑到一个深山老林里,再也不出来了,你说我瞎想的也好,总之就是有这么一种感觉,有时候,甚至觉得你会不会只是我幻想出来的一个朋友,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消失一样。”

“我们身处在这个世界看到的所有东西,有哪些是真真实实存在的呢?”

  我将右耳上的耳钉取了下来,递到她手上。

“这个是真真实实存在的。”

  她拿着那枚耳钉,笑了起来。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注意的是你的右耳,那四个耳洞,在认识你之前,我一直觉得耳朵上有那么多耳洞的人一定不是什么好惹的人。”

“那你现在觉得我是个好惹的人?”

“至少是个正常的人。”

“所有能被别人看到的东西,不过都是为了掩饰自己罢了。”

  她把那枚耳钉戴到耳朵上。

“好看吗?”

“嗯,好看。”

  我坐在椅子上,摸了摸自己的右耳,少了一枚耳环,空荡荡的,有些不很习惯,当初为什么要去打耳洞来着,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我见过的人中耳朵上最多有三个耳洞,于是自己便在右耳上打了四个,左耳打了一个,刚开始的时候,着实受了一些苦,晚上睡觉的时候不敢压到,洗澡的时候不敢沾水,可还是发了炎,过了几个月才彻底的好了,便换上自己喜欢的耳钉,再不去管它们了。我将手放到桌子上,闭上眼睛,手指在上面跳动,耳边响起《风吹过的街道》的旋律。

  不知道是怎样睡着的,睁开眼睛的时候,胳膊麻的厉害,好半天才缓过来,我一瘸一拐的走到床上,重重的躺了下去,眼睛直直的望着天花板,什么也不想做,昨天才收好的桌子又被乱七八糟的东西摆满,窗边七零八落的放着未看完的书,沙发上的衣服胡乱放着,我是什么时候将那些东西放在那儿的,没有一点印象。大脑里支配身体的那根弦不知何时被人切断,以前曾想过要做许许多多的事情,此刻却是一点心情和力气都没有了,所有的曾想要做的事情,不过都是想想罢了,我勉强翻了个身,看到被子上有几滴血,抬起手,食指不知什么时候被割破了,我却没有一点感觉,有些怀疑到底是不是我自己的手,我将手放到灯光底下,仔仔细细的看,到底也没看个什么出来。

  我接到电话,急急忙忙的往外跑,坐到出租车上时,腿上的疼痛才一点一点的蔓延开来,心里从未这样害怕过,外面的太阳很大,我的背上却开始冒冷汗,手也抖个不停,大脑一片空白,失去了所有的思考能力。

“这种病就是会这样反复,你不用着急,现在已经没事了,不过你还是要趁早做好心理准备。”

  我点点头,看着爷爷静静的躺在床上,那只一直挥舞的手,此刻也安静的放在一边,我握住他的手,才知道原来我是这样害怕失去他,这样怕以后真的只剩下我孤身一人,所有的虚张声势早就被命运看得透彻,无论我用什么方式向他宣告,我并非惧怕,命运也不过是在一边笑而不语罢了。

“你的腿怎么了?”

“前几天摔了一跤。”

“看没看医生,严不严重。”

“就是扭了一下,过几天就好了。”

“反正你现在也到了医院了,你爷爷那边也没什么事了,我领你去拍个片子看看,万一是伤到骨头了怎么办。”

“我自己的腿,我自己知道,真的只是扭伤。”

“说实话,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你在坚持什么。”

“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你又怎么会知道呢。不过,还是这种消毒水牌的香水适合你。”

  他笑着冲我翻了个白眼。从医院回来,我看到他坐在沙发上,阴沉着一张脸,低头不语,我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这两天学校的事情有点儿多。”

“多的连一分钟给我打电话的时间都没有。”

“我错了。”

  我实在不想费力的找什么借口,认错本就是聪明人的做法。

“至少我现在还是你可以暂时依靠的人吧。”

  他将我搂在怀里,声音里充满了无奈,这让我感到愧疚,并非因为我摔伤了没告诉他而愧疚。

“天气越来越冷了。”

“是呀,越来越冷了,叶子都快掉光了。”

  我将手指放到琴键上,长舒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最后一段好像总是弹不好。”

  她拍了拍我的肩,没有说话,站在窗前,静静的看着窗外。

“不是你弹不好。”

  过了半响,她才缓缓说了一句。不是我弹不好,那就是还未到弹好的时候。

“要下雪了。”

“你怎么知道?”

“瞎猜的。”

“我说我要在下初雪的这天做一件事。”

“想好了吗?”

  我点了点头,从沙发上拿起衣服,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

“我下次来,兴许就弹好了。”

  她没说话,只是冲我摆了摆手。天空阴沉沉的,我仿佛已经闻到了雪的味道,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感到有些紧张,就像是小学时第一次被叫到班主任办公室时的那种紧张,却又好像有那么一点儿不同。

“那个男孩儿我好像见到过。”

  他拂掉我头顶的雪,轻轻的说道。我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是远视眼不成,隔得那么远也能看清。”

“只是感觉罢了。”

“一起上选修课的,叫鹿鸣。”

“是我那次去接你时看到过的吧。”

“嗯,就是他。”

  车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有些沉闷,我想找点儿什么话来说,可大脑却被这沉闷的空气压得死死的,没有留下一点思考的余地。

“过几天我就要到另一个地方去工作了,估计要几个月之后才会回来。”

  我该说什么呢?怎么办?我要说什么呢?想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一个能够说出的字,只有点了点头,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本来冰冷的白色在路灯下面也变成了温暖的黄色,为什么白色就是冰冷的呢,为什么黄色就是温暖的呢,这条路为什么这样长呢。

  隔着薄薄的衬衫,我能感受到他的温度和他的难过,我难过吗?我问自己,自然应该是难过的,以后怕是再也感受不到这种温度,再也闻不到这种味道了,嗅觉是唯一不用经过处理直接传到大脑的,只有嗅觉不会骗人,我喜欢他身上的味道,自然也是喜欢他的,可为什么就只是喜欢而已呢?我自己也不知道。

“你喜欢我吗?”

“自然是喜欢的。”

“像是对胖球那样的喜欢?”

“我不知道,应该是不一样的。”

  他揉了揉我的头发。

“没关系,我知道的,若你不是这样的你,我怕还不会这样喜欢你。”

  若我不是这样的我?我又是什么样子呢,应该就是我的样子吧。

“你走之前我要给你弹我学会的曲子的。”

“好。”

  我坐到沙发上,胖球从他怀里跳了下来,靠在我身边。

“明明是我把它抱回来的,它反倒是不和我亲近。”

  他点了点胖球的脑袋,胖球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明天中午的飞机。”

“那明天上午我们去一下琴行。”

“嗯。”

  他将我揽在怀里,我闭上眼睛,竟这样睡了过去。早上天还没有亮便醒了过来,这一觉稀里糊涂的便睡着了,稀里糊涂的便醒了过来,我略微动了动,他便也醒了,将我的手拿进被子里,好暖,我心想。

“怎么醒的这么早?”

“你不是也醒了?”

“嗯,想多看一看你。”

  我拱进他怀里,将脸藏了起来。

“都说早上的时候是人一天中最丑的时候。”

  他没说话,只是搂着我,轻轻地拍着我的背,怎么这么想要流泪呢,我紧紧的闭上眼睛,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将它们放了出来。我坐在一边,看他熟练的切好水果,煎好鸡蛋,许久未曾象现在这样感觉到饿了,我摸了摸扁了的肚子。

“饿了?马上就好了。”

  我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

“灼其,你知道灼其这两个字是哪两个字吗?”

  他正在切面包的手顿了一下,摇了摇头。

“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他把倒好的牛奶放到我面前,揉了揉我的头发。

“你是不是牛奶撒到手上,所以故意要蹭到我头发上。”

“没想到被你发现了。”

  我们笑了起来,即使这话并不好笑。

  我坐在钢琴旁边,闭上眼睛,按下第一个琴键时,我的意识便脱离了身体,在空中随着那些细小的灰尘漂浮,伴着缓缓响起的音乐,逐渐摆出一副悲伤的姿态,随着声音的消失,它便以这种姿态重新回到我的身体,再慢慢填充到每一个角落。他站了起来,走到我身边,我伸手拂过他发红的眼睛。他想要说什么,终是没有说出口,只是握着我的手,握了许久才慢慢松开。

  我真真切切的感到了离别的悲伤,只是还未等它蔓延开来,我便想到了我与人还有一个约定,急急忙忙的到了学校,在众目睽睽下走进教室,环顾了一周,却没找到他,他没来,是有什么事情耽误了,亦或是他并未在意我昨天说的话,先前尚未蔓延的悲伤终于找到了重新占据我内心的机会,毫不留情的蔓延到每一个角落,讲台上老师的声音不停的冲击着我的耳膜,即便她的声音是那样温柔,为什么她有这么多的话要说呢,即便明明知道大多不过是废话罢了,我看着窗外,天空很蓝,昨日的阴霾已经尽数退却,看不到一点痕迹,地上的雪也渐渐消融,留在地上的水迹怕也是很快便会蒸发,彻底的消失不见,就像昨天说的话一般,消失的彻彻底底。

  我是生气了吗?明明之前一直期盼着再见到她,可真正见到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好像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候,我有些困惑,在困惑没有消失之前,更是一句话都不愿多说了。我回到家,抱起胖球,房间里我喜欢的味道还没有完全消散,却也越来越稀薄,兴许哪天我一推开门,便再也闻不到这味道了,我心想。手机一直在响,我接了起来,却还是提不起说话的力气,从声筒传出来的声音是这样陌生,没有一点熟悉的感觉。我在地板上躺了两天,只有在实在饿了的时候随便吃点儿东西,虽饿的时候并不很多,但本就空荡荡的冰箱再也找不出一点能吃的东西。手机又响了起来,我叹了口气,所有的思绪便随着这声叹息一起出现了,话语不自觉的从我嘴里说出,我却并未感到惊讶。确实是该好好吃一顿饭了,我心想。

  我来到超市,买了一堆觉得应该能用上的东西,在路过花店的时候,看到一束紫色的花,店员说是叫做紫色鸢尾,我想起那个空了许久的花瓶,便将它买了下来。

  他一进门,我便从他身上感受到了悲伤的气味儿,还好之前买了好些酒,我心想,虽我最讨厌酒的味道,但这东西有时还是有那么些用处。酒精逐渐侵蚀着我们的意识,却还远远达不到醉了的程度,他是我亦是。但我们却又都在假装醉了,好像这样,心中的悲伤便能多多少少减轻一些。我靠在他身边,他身上有些若有若现的味道,我闻不真切,自然说不出那是何种味道,想要再靠近些,却怎么也控制不了我的身体,意识依旧清晰,只是身体却被固定在原处,丝毫动弹不得,我尝试着挣扎,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当身体再次复苏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我睁开眼睛,仔仔细细的看着他,突然感到一阵疼痛,伴随着这阵疼痛,所有的感觉便都清晰起来,连同嗅觉,我终于闻清楚他身上的味道,却让我想要逃离,我很害怕,越来越害怕,我还没有做好准备,便只能一味的逃离。

  挣扎了几个夜晚之后,那梦境终究彻底的消失了,我仿佛得到了解脱一般,重新回到平静且无聊的日子里。桃夭像是突然人间蒸发了一般,我打她的电话,只说了几句便匆匆挂断了,在学校更是看不到她的一点踪影,回想起之前的无数次偶遇,我在头脑中用力想象着我们相遇的场景,但纵使我想了几十种我们可能遇到的地方和方式,我终是没有遇到她,也想过去她的家里找她,但想了想,终归做罢。我每天除却按部就班的上课,吃饭,便是在各处闲逛,仍是没有放弃那一点点小小的可能。只是没有遇到桃夭,却看到了遇见,身上依旧穿着最适合她的衣服,脸上也画着我熟悉的妆容,只是一种陌生的疏离感却横跨在我们之间,或许是她头发剪短了一些的缘故?她看到我,只是笑了一下,便转身离开了,看着她的背影,我想到的却是桃夭,仿佛在我眼前离开的不是遇见,而是桃夭,我越是这样想,这样的感觉就越是强烈,我回过神儿来时,之前的背影已经消失不见,这让我更加怀疑,我刚刚看到的人是否真的不是遇见,而是桃夭。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走一般,我站在街道的中央,勉强用尽最后的一点力气,拿出手机,拨通了桃夭的号码。

“喂。”

  我听到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感到身体恢复了不少,只是这声音中丝毫没有她以往的生气,充满了疲惫。

“你没事吧?”

“奇怪,明明是你给我打的电话,却先问我有没有事。”

  那种我熟悉的感觉终于回来了。

“感觉你最近很忙的样子。”

“不过是一些小事,想要自己做完,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想要做事的时候突然来了精神,这时便什么都顾不上了。”

“现在可忙完了?”

“嗯,暂时告一段落了。”

“那出来一起吃个饭可好。”

  我说完这句话,听到的是一阵沉默,我们之间的连线好像突然被人用一把大大的剪刀,毫不犹豫的从中切断。

“今天怕是不行,我的事情还有一点没有做完,明天吧,明天你有时间吗?”

“我现在别的没有,时间倒是多的很,那就说好了,明天。”

“嗯,放心,我不会食言的,说好了明天,那明天见。”

“好,明天见。”

  身后的车一直在冲我按喇叭,我这时才反应过来,走到路边,呆呆的看着手机,心里总是有一块空空的,无论我拿多少东西去填,都填不满,但这次的空并非像是从前那样,找一个女孩儿云雨了便能暂时缓解的,这次的是即将失去某种重要的东西的预感,只是大脑还未对此作出反应,心中便早已预知了,但也只是预知到即将失去什么而已,至于到底是什么东西,还要等待大脑的觉醒,只是我又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可以失去的呢?

  晚上,我躺在床上,脑海中全是桃夭的样子,我想象她明天将会穿着什么样的衣服,涂什么颜色的口红,这样想着,模糊中好像真的看到她站在我的面前,只是她的嘴上没有口红,身上也没有任何的衣服,只是除却脸,其他的便都在一片白雾中,看不真切,她伸手抚上我的脸,指尖冰凉,她低下头,没有涂口红的嘴唇在我眼前慢慢放大,最后,和我的嘴唇相触,我感到一阵冰凉的触感,奶香味儿在我嘴里蔓延。我睁开眼睛,眼前的迷雾退散,连带着桃夭的身影也消失不见,但我知道,刚刚的一切并非梦境,她指尖和嘴唇的温度还残留在我的身体里,是深处记忆的再现,我想起了那天她苍白的如同水晶的脸,想起她薄薄的嘴唇触感。有些越是刻意隐藏起来的记忆,越是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潜入到大脑中的每一处神经,进而在那里生根发芽,那些顽强的根茎便逐渐向心的深处探寻。我裹紧了身上的被子,却依旧觉得很冷,想要拥抱桃夭的愿望便越发疯狂的滋长起来。

  远远地,我便看到她站在那里,抬头望着天空,直到我走到她身边,她才回过头,脸上是我一直思念的笑容,她虽精心的化了妆,我却仍看到她妆容后的疲惫样子。

“你最近在做什么大事不成,累成这个样子。”

“枉费我出门前化了几十分钟化的妆,还是被你看到了我疲惫的样子?”

“想看到的自然能看得出来。”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忽然想起小时候去过的一个地方,便到那里去待了几天,路虽不远,却还是挺难走的。”

“还以为你突然人间蒸发了,在哪儿都遇不到你。”

“毕竟我这两条腿也不是摆设,说不定哪天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我想起那个她在我眼前逐渐消失的梦,突然有些分不清我究竟是在现实中还是在梦中了,我紧紧的握住她的手,冰凉的感觉告诉我这是现实。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怕你这两条腿不听使唤,带着你从我眼前溜走。”

“好傻。”

“是呀,是挺傻的。”

  不过是个梦而已,却让我这样害怕,的确很傻,我心想。我一直这样握着她的手,心中的空渐渐消散了一些。

“好了,你总不能让我用左手吃饭吧。”

  听她这样一说,我才发现,原来我的手一直都未松开,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松开了手,顿时觉得身体像是缺了一些什么似的。我看到她将嘴上的口红仔细的擦干净,才拿起面前的筷子。

“看来你这妆是白化了。”

“化妆不过是为了掩饰一些东西,其实我自己本身也是极其厌烦化妆这件事的,本来每天戴着那许许多多的不同面具已经够累的了,却还要再面具外面涂抹上一些什么,岂不是更累,只是虽厌烦却还是不得不做,人总要硬着头皮去做几件自己厌烦的事情,才能找到自己存在的价值。”

“不过是一句玩笑话,便引出你这长篇大论来。”

“没办法,只是你这一句话便让我想起这许多的废话来。”

“话虽多,可的的确确不是废话。”

“我这些话若是和别人说,一定会认为是废话,有些话只有说给懂得的人听才不是废话。”

  我看着她食指上仍戴着那枚戒指,庆幸自己是能听懂她话的人。

  我们出门的时候,我依旧牵起她的手,放到我的口袋里,她愣了一下,却并没有将手抽出去,我似乎有些窃喜。

“天气还是很冷啊。”

“是呀,或许已经变暖了,只是我们还没有感觉得到。”

  我们走在路上,谁也没有说话,我们好像与周围隔绝了一般,安静的在这条路上走着,这样的寂静,向来之后都会有什么大事发生似的,我这样想着,才意识到天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也悄悄的照亮了我们脚下的路。

“没怎么注意,居然天已经黑了。”

“是呀,我也没注意。”

  她的手心冒出一些冷汗,好在没有之前那样凉了。

“累了吗?我送你回家。”

  她摇了摇头,我看出她好像在犹豫什么的样子。

“那就再走一会儿?”

“今天我不想回去,我本来也只是在那个地方借住而已,过一段时间就会搬出来了。”

“那我陪你找个宾馆?”

  她没说话,抬起头,愣愣的看着我。我想起了她嘴唇的触感。

“不可以住你那儿吗?”

  她低着头,脚踢着地面上的一块小石头,我看到那块石头滚过来,滚过去的样子,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没关系,我开玩笑的,走吧,送我回去。”

“不是,不是......”

“不是什么?”

“你可以住我那儿,不过我虽然是自己一个人,但毕竟是宿舍,环境怕是不怎么太好。”

“没关系,有个能住的地方就行,我之前还在想,要不要提前去天桥占个位置呢。”

  我的紧张感随着她的话逐渐消散,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欣喜。

“你刚刚是不是被我吓到了。”

“吓到倒是还不至于,惊讶还是有一点的。”

“我这么做,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你是否想听我说实话?”

“自然是想听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便疯狂的想要靠近你,这是我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即便我之前以为我是那样爱遇见的时候,也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感觉我的身体像是缺了一部分那样,心里也空的发慌,所以,所以,我都不知道我现在在说什么了。”

  我觉得有些窘迫,思维跟不上语言的速度,表述变得异常混乱。她将手从我的手中抽出,我心里一惊,开始后悔刚刚说的那些话来。还未等这种悔意四散开来,便被她的拥抱彻底驱散。隐约中,我听到咔嚓的一声,身体的那个缺口被填补上了。

  我看着床上散乱的衣服,没吃完的饼干散落在桌子上,手忙脚乱的想把它们收起来。

“没关系的,已经不算很乱了,我自己有一个人的时候怕是比你这儿要乱上好几倍呢。”

  她站在门口,我看出她的样子有些局促,我把她拉了进来,让她坐到椅子上,我坐到床上,第一次感到如此的不知所措,我该做什么呢,是把衣服收好,把地扫一下,还是把桌子收拾干净,她突然在那儿咯咯咯的笑了起来,我虽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但我看她笑了便也笑了起来,比看最有意思的喜剧电影笑的还要开心。

“你在笑什么?”

“没有,不知为什么,我只是觉得很紧张,紧张的不知要做什么,不知怎么的,就笑了起来,那你又是在笑什么?”

“看到你笑,我便想笑了。”

“好傻。”

  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我们坐着,除了呼吸,谁都想不起来该做什么。

“哎。”

  她抬起头,一脸沉重的盯着我。

“怎么了?”

“你会不会介意?”

“介意什么?”

“介意,介意我的胸很平。”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完了完了,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怎么办,怎么办,我开始胡说八道了。”

  我想我必须该做点什么了。我走到她面前,竭力控制自己因紧张而颤抖的双手,捧起她的脸颊,轻轻的吻了上去,还是记忆中那种冰凉的触感,我感到她的身体也有些微微战栗,用手轻轻的抚摸她的背,即便在我为数不多的对女人身体感觉的记忆中,也找不出现在的这种感觉,我真的开始相信命中注定这一原本认为荒诞的说法了,抱着她,我便有一种再也不想拥抱其他人的感觉,我与她原本就是一个整体才对,我脑海中冒出这样一个想法,我随手将房间里的灯关上,借着外面的月光,我又看到了她脸上那种近乎苍白的美。

“鹿鸣,鹿鸣。”

  她轻轻呼唤着我的名字,声音中带着哭腔。

“怎么了?弄疼你了吗?”

  她摇摇头。

“我害怕。”

“怕什么?”

  她没说话,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流了下来。

“我也害怕,怕你突然有一天便从我身边消失,有人和我说过,我很难爱上一个人,但我......”

  她没有等我说完,便抬头吻住了我。如果有可能的话,我真希望这一夜可以没有那么快的过去。

  我来到一个白色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墙上挂着的一个钟,没有指针只有数字的钟,我环顾了一周,没找到出口,看得见的地方,都是一片没有丝毫缝隙存在的白色,这里是我的梦,还是桃夭的梦,这种毫无来由的疑惑毫无来由的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我站在房间的正中,第一次不急于从梦中逃脱,我闭上眼睛,有些东西唯有闭上眼睛或许才能感觉的到。

悲伤与孤独在我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便像狂风一般向我袭来,我勉强在这狂风中站稳,没有退缩和躲避,任凭它们在我脸上划过,如同刀尖一般,划过之后便渗出血来,不知过了多久,房间才恢复了平静,我闻到一阵牛奶和面包的香味儿,我面前原本完整的墙壁上出现了一道门,我轻轻的将它拉开,阳光刺痛了我的眼睛。

“好在你这里还有一个锅,可以加热一下牛奶。”

  她随意的将头发挽起来,身上裹着一条毯子,钻到我的怀里,我抱着她,将她身上的寒冷一点一点的驱走。

“快起来了,不然好不容易加热的牛奶一会儿都凉了。”

“明明是你压着我,不让我起来的。”

  她笑着闭上眼睛,我的手也没有松开。

“真的该起来了呀。”

  她闭着眼睛,轻轻的说。

“嗯。”

  我将她又向我怀里揽了揽。桌子上的牛奶仍是放丢了它的温度。

  我打电话给家里,告诉他们今年春节不回去的消息,自是费了一番口舌,但好在算是谈妥了,甚至还找到一处亲戚暂时空闲的房子,我和桃夭便这样住了进去,住在一起的生活俨然像是一对刚结婚的夫妻,早晨会在微波炉‘叮’的一声中醒来,再也不用忍受不能拥抱她时的难过感觉,黄昏时,她躺在我的怀里静静的看书,一切看起来都是那样的平静和美好,但我心中的不安感却一直存在,时不时的便会突然冒出来,像是故意想要吓我一般,我向来不相信预感一类的东西,但不相信向来不能代表不存在。

“人如果缺失了一部分也是能活的。”

  她看着手中的书,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不安感在放大。

“怎么突然这么说?”

“嗯?哦,我看的这本书是将人体结构的,不由自主的冒出这句话来了。”

  我走到她身边坐下,把她揽在怀里。

“怎么了?”

“身体的有些部分缺失了能活,但有些部分缺失了,却是一分钟都活不了的。”

“傻瓜。”

“我这么傻,你可千万不能嫌弃我。”

  她在我的脖颈间蹭了蹭,轻轻的说。

“不会的。”

  不安感尚未消失。

  疼痛感越发的强烈起来,大脑像是被人撕碎了一般,外表的皮肉虽完好,可里面却早已凌乱不堪,我躺在地板上,意识逐渐模糊,再次清醒的时候,突然生出一种急切的想要见他的冲动,挣扎了许久,终是拿起了手机,虽怕他见到我的这幅样子,但完美的谎言几乎在瞬间就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我不得不承认以前上过的一节心理课时老师所说的心理作用的强大,疼痛感在见到他的那一瞬间就立刻消散了不少,本来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少的可怜,我却好像突然有了许多的话想要说,或许真的是我自己压抑太久的缘故。我尽力的想要把头脑中的话语排列整齐,终究没有做到,那些话就像是随意从书架上掉下来的书,凌乱的瘫在地上,找不到它们原本应有的位置,干嘛要这样麻烦呢,随它们去好了,我心想,便任由那些丝毫未经过处理的话语说了出来,我虽是一个诉说者,同时却也是一个倾听者。待地上的书都被一一拾起,重新放回高架,我站在那里,静静等待着新的书籍的掉落,等了许久,未果,这个散乱的故事至此戛然而止,我有些失望,这故事的内容实在乏味,况且还没有结局,我看向他,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失望的表情,只是静静的等待着,房间里原本的气息已经消失不见,我却仍不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我拉过他,原本只想靠近一点,却不由自主的吻了他,靠的这样近,我也只闻到自己刚刚吃过的糖果味道,从未有过的紧张感瞬间将我包围,但我仍在故作镇定,即便我的手心已经冒出了冷汗。

  在他身上没有闻到我喜欢的味道,我却还是这样想要靠近他,谎言在头脑中的形成过程向来要比事实来的容易。

  这一天,我始终觉得有些心神不宁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逐渐离我远去,若说人有预感这一说法,实在是有太多的事实证据去支持它,接到电话时,我首先想到的竟是这个。之后大脑迅速处于空白状态,我想我能顺利走到医院,不得不称之为一个奇迹,周围的白色与脑中的空白逐渐混为一体,正在一点一点的将我吞噬,爷爷的手何时竟变得这样凉了,我心想,之前无论什么时候,我握住这只手时,都是温暖的,以往任性在我心中肆虐的悲伤,此刻却见不到一点踪迹,这实在让我有些微微惊讶,眼泪也消失不见,意识在被渐渐从身体中抽离,不可以,我用力将意识拉回,之后便瞬间被悲伤和眼泪吞没。

  即便我处在人群中心,我能感觉到的仍旧只有空荡二字,悲伤的浪潮已过,留下的痕迹却要过一段时间才能消失,被它拍打的疼痛感也依然存在,但好在我将意识完整的保存在了身体里,尽管他们的顺序混乱,在很久之前,爷爷便将他的身后事料理清楚,我只需按照纸上写的一一去将需要的人找来即可,得知这个消息的每个人都表现出了极度的哀伤,唯独我脸上却是一片云淡风轻的模样,虽不想看到他们鄙夷的眼神,我却仍不想浪费本就不多的力气去制造一面悲伤的面具。

  风雨已过,乌云虽还未完全退散,天空中已透露出些许微弱的光,我将爷爷写的那张纸带在身上,打开门,想用风来将身上的潮湿吹干,好冷,我心想,突然思念起我本不应该熟悉的那人的怀抱来,这种孤身一人想要寻找依靠的滋味儿实在算不得好受。

  在绑上绳子的那一刻我还在思考,一会儿的我究竟会以怎样的姿势重新回到地面上,但就在他拥住我的那一瞬间,答案就已经出现了,我又怎样舍得这样令我思念的感觉呢,记得以前看过一句话“可以说,每一项实验的存在,仅仅是为了给事实一个反驳虚无假设的机会。”现在看来所谓的名言或许真的有能称之为名言的一些理由,至少当事情发生后,还能证实这话确实是个真命题。不过所有的前提都不过是为我自己的私心找一个合适的借口罢了,我也不明白为何我要这样的遮掩自己,所剩不多的力气全被用来塑造面具,真实的我到底该是个什么样子,我自己都有些模糊,我不过是不想让这个故事的主角太过悲伤罢了,却忘记了我自己本就是这个故事的创作者。

  之前大脑中还在活跃着的语言系统,好像在看到那个女孩儿的瞬间就被人关闭了开关,所有程序都已崩坏,无论我如何重启,都恢复不了正常的运行,好在发音装置尚未受到牵连,只是发出的语言毫无感情声调可言,面部表情系统也被冻结,我本想费力扯出一丝笑容,无果,只能顶着这张如同刚刚从冰箱中拿出的脸继续着这个尴尬的局面,我隐约看到鹿鸣的口袋里就装着恢复我大脑装置的遥控器,只是我又不能说,

“嗨,鹿鸣,按一下你口袋里的遥控器,我就能恢复正常了。”

  那遥控器只有我能看到,只有他能掌握,如此矛盾却合理的事情,总是经常出现,况且,眼前的他根本就注意不到那个遥控器的存在,即便我就坐在他对面,状态如此的异于常态。算了,何必如此白费力气,我心想。

  这一觉或许只能用昏天暗地来形容了,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我是恍惚的,明明记得躺在床上时是晚上,睁开眼睛却变成了黄昏,过了许久才缓过神来,原来自己竟睡了这样久,或许是因为之前大脑装置死机的缘故,胖球在我脚边怏怏的爬着,我摸了摸它憋了的肚子,爬起来给它打开了一罐罐头,自己吃了两块饼干,便又躺到了床上,都说睡眠是恢复体力最好的方式,我睡了这样久,却感觉耗尽了我本就不多的力气,走几步便觉得喘不过气来,不知是不是大脑重启的缘故,精神倒是从未有过的清晰,每一条神经的回路好似都清楚的呈现在了眼前,只是再清晰,没有支配他们的力气,也是白费,不知他现在在做什么,是否又碰到了那个女孩儿,世上偶遇的巧合本就无处不在。胖球吃完罐头,跳到床上,用它那冰凉的鼻尖将我拉回,呼噜呼噜的靠在我身边,嗯,胡思乱想还不如再睡一觉来的更有意义。

  本以为自己睡不着的,可事实证明,睡觉有时候还是比有些事情更加容易一些,窗外的阳光偷偷的从窗帘的缝隙中溜了进来,我借着这缕阳光从床上爬了起来,力气恢复了一些,大脑装置依然运行,总算是能勉强称得上为正常了,吃了几天来最丰富的一顿早餐,将凌乱的房间收拾干净,打开门的那一瞬间,我有些恍惚,所幸大脑装置处在灵活状态,迅速将那点不知所措遮掩了过去,他看起来十分疲惫,眼神中带着愧意,我虽不解,却也不想多问,只是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一种不属于他的味道,有时候嗅觉太好也不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咔嚓,大脑装置又出现了问题,只不过这次除却嗅觉分辨能力,其他仍在正常运转。

  窗外的天空蒙上了一层灰色的布,里面的雪不知什么时候会忍不住钻出来,胖球意外的很粘他,安静的躺在他身边,发出一贯的呼噜声,我试着轻轻吸了吸鼻子,依旧闻不到任何味道,或许只有风能治好,我心想。

  经过他身边时,带过一阵风,那风伴着呼吸从鼻子进入到大脑,接通了嗅觉的回路,看来所谓想象也未必都是假的。这条路没有所谓的终点,本想能一直这样骑下去,身体却已经承受不了,各部分的关节都在叫嚣,我不得不停下来,以免它们突然罢工。我看着他额头上的汗,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气味儿仍未完全消散,回去的路上,我紧紧的抓着他的衣服,将呼吸尽量放缓,避免再闻到这种好像并不喜欢的味道。

  我终于能将这最后一首曲子弹好,可心里像是被人生生的剜了一道,疼的那样自然干脆。

“你找到了送这首曲子的人?”

“人是早就找到了的,只是一直有些犹豫。”

“犹豫什么?”

  我摇了摇头,她没再问,走到我身边,手指从琴键上划过。

“既然早就有了答案,何必犹豫。”

  她说完,便径直走开了,我看着面前尚未消失的韵律,眼泪随着它们滴落在琴键上。

  我独自走在偏僻的小路上,天色尚早,路灯还没有亮,不知它们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会是什么样子,像是舞台上的灯光突然亮起,于是路上的行人开始了他们的表演,我站在一盏路灯底下,等待着它亮起的那一刻,思绪逐渐飘向远方,待它回来时,周身的路灯都已经亮了起来,没有耀眼的光芒,也没有惊人的一瞬,而是在不经意间就默默的亮了起来,是呀,这里毕竟不是舞台。

  树枝越过围墙,我踩着脚下的石头,努力看上去,那树枝还是枯灰的样子,尚未有新芽冒出。跳下来的时候,从缝隙中隐约看到一个黑影,被吓了一跳,弹得很远,心脏跳动的速度顿时增加,那究竟是什么呢,我终是忍不住又朝那里看了一眼,发现不过是一根木头罢了,着实可笑,经过想象加工过的东西向来比真相可怕。

  虽尚未感觉到睡意,我仍是闭上了眼睛,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古钟声,一下一下的撞击着,仿佛还夹杂着哀怨的悲鸣,意识逐渐迷失在这钟声里,循着那钟声而去,带着陈旧的气息和青色的锈迹归来。醒来后,我趴在洗手池旁边,用力的干呕,还未消化的食物残渣以一副面目全非的样子躺在那里,青锈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刚刚归来的意识在脑中旋转,我抬头看向房顶,那上面的灯也随着我的思维旋转,眼前逐渐模糊,耳边总是有一个声音在诱惑我闭上眼睛,我不肯,睡多了也不是件好事,挣扎了许久,那声音终是没有拗得过我,一点一点的消散在空气中,我尝试着站了起来,思维也停止了旋转。

  面对眼前这种尴尬局面,我有些后悔,或许不该来到这里,只因为那小小的未知数。对面的人嘴巴一张一合的,好像说了很多话的样子,却没有一句是我感兴趣的,虽这样也便罢了,我却还要找出这许多话来回应他,着实累人。看着他时,我才总算多多少少舒了一口气,先前一直紧绷的神经也逐渐放松了下来,即便周围的人再多,那种紧张感也被消灭的彻彻底底,有些人就是有这样的能力,我心想。若是让我回忆,我们说了多少句有意义的话,我怎么也是想不出来的,面对不同的人,话语的意义定位便不同了,我想起早上那个主动与我交谈的陌生人,对比之下好像发现了这个‘不同寻常’的秘密,心情便也随之更加开朗,就连许久都不曾有过的想吃食物的欲望也在此时被激发了出来。

  他的那位朋友对我说话的时候,我有些犹豫,他身上并非有什么让我极度厌恶的感觉,只是他身上各种混杂的气息,让我有些恍惚,他身上的味道与他眼睛下面暗藏的情感处于极端的两极,让我在感慨之余,还有些替他惋惜,如果说我们一般人的情感与身上的味道处于莫比乌斯环上,无论怎样都能相遇,但若是处在一条木棒的两端,那么如何才能相遇?再勉强,木棒折断,意识也随之飘散。

  那个女孩儿的窘迫样子让我想到了自己,我想我与她唯一的不同之处便是我学会了制作面具这一点了吧。不知那信里写了什么,终归又是一个悲惨的爱情故事,我想起一句话,发生在自己身边故事都是自己故事的缩影,只是这句话的真伪尚需检验。

  黑暗中,我盯着从窗帘的缝隙中钻进来的那缕月光,刻意地将大脑放空,可总有那么些顽固的东西不肯离去,手机突然亮起,他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微微有些失真,虽确实是他本人的声音无疑,可经过虚无的电网加工之后总有些东西是改变了的,他的呼吸逐渐平稳,不知为什么,声音变了,他的呼吸却让我感觉如此清晰真实,仿佛他的意识顺着听筒被传送了过来,渐渐地,我的意识也模糊起来,或许也是顺着这听筒被传送过去了也说不定,我用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作出如此推测。

  我们紧靠在一起,他身上渐渐传来的温暖,逐渐驱走了之前那深入骨髓的寒冷,我看得出他在困惑什么,在犹豫什么,只是我不能直接了当的将他的困惑和犹豫告诉他,这让我着实烦恼的很,我与他所困惑和犹豫的东西不同,却又实实在在的存在着某种联系。电影里情节固然是假的,可那情感却透过屏幕投射在观众的身体上,心里感受到的是真真切切的疼,不知他是否懂得我选这部电影的寓意,若他的困惑和忧郁解除 ,我便也能随着做出决定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随便就想要落泪的毛病竟渐渐痊愈了,心中好像还在隐隐的期待着什么,又下雪了,怕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罢,我望着窗外,看着自己落在窗户上的倒影,嘴角不知何时挂上了一丝苦笑,不舍得呀,终究是舍不得,这样好看的雪,总会化去。我打开窗,将手伸了出去,没有风,也不觉得冷,春天,终究快到了。

“痒。”

“别动,再动一会儿就剪到肉了。”

  我见她用力憋笑的样子,也跟着笑了起来。

“你知道吗?我原来一直觉得我的百分百男孩一定有要给我剪脚趾甲这个技能。”

“我原来也想过我的百分百女孩要有给我做早餐这个技能。”

“那你就是我的百分百男孩儿了。”

“好巧,你也是我的百分百女孩儿。”

  她捂着脸,笑容偷偷从指缝钻出,只是还未等这笑容退去,她便突然皱起眉头,脸色也瞬间变得有些煞白。

“怎么了?”

“没事,突然觉得肚子疼,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说完,便跑了出去,我摸着心脏的位置,不安感在扩散。我看着墙上的时钟,十分钟过去了,我走到洗手间门前,敲了敲门。

“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她开门走了出来,额头已冒出冷汗。

“没事儿,就是昨天贪吃,吃了好几个冰激凌,有点儿闹肚子,现在没事了。”

  我把她抱到床上,将她拥在怀里。

“有点儿困了。”

“那便睡吧。”

  她点了点头,我清晰地听到她心脏跳动的声音。

  房间里依旧是一片漆黑,黎明前的光不知何时才能到来,我轻轻的下床,掖了掖被角,走到厨房,尝试着做点什么,只是没想到平时看起来这样轻便的刀具到了我手里像是突然沉重了不少,好在勉强做了一顿尚能入口的早餐,桃夭不知什么时候起来倚在门口,笑着望着我。

“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你不是比我起得还要早?你昨天刚说完心中的百分百女孩儿有给你做早餐这一项,这么快就把我的工作给抢了。”

“遇到你,所有百分百女孩儿的条款便都被删除了,大脑就只剩下你就是我的百分百女孩儿这一项了。”

  她张开双臂,我走过去,将她拥在怀里,温热的气息透过衣服畅通无阻的到达内心。吃过早餐,我们来到外面,一阵风吹过,她伸出手,轻轻的说了一句,

“春风起了。”

  春风起,春风起,我脑海中回荡着这几个字,既是春风,为何我仍觉得这样冷呢。她坐在钢琴旁,我想起上次她弹的那首《Tear》,过了这么久,那种悲伤依旧没有彻底消散,而这次,她的手指刚刚放到琴键上,那里的悲伤便流露出来,我闭上眼睛,意识又被带往上次的那个白色房间,依旧没有出口,墙上的钟也还好好的挂在那儿,悲伤的狂风并未出现,惟有舒缓的音乐逐渐渗透进来,逐渐向我靠拢,渗透皮肉,顺着血液流向心脏,没有丝毫的疼痛感,只是有什么东西顺着眼角流了下来,落到洁白的地面上,久久都未消退,有人轻轻抱住了我,我握住她冰凉的手,迟迟不敢睁开眼睛。

  我抱着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之前的不安感彻底消失,无用的东西总会消失,我看着她睡着的样子,不舍得闭上眼睛,但我知道,我必须闭上眼睛才行,大脑前所未有的清晰,外面偶尔吹过的微风声都听得一清二楚,我感到桃夭摸了摸我的脸,指尖仍是那样凉,好想将它捂暖,意识终于逐渐模糊了起来,睡吧,我这样告诉自己。

  又是那个梦,那个不断在我耳边的声音又回来了,仍是听不清楚呀,我叹了口气,随之,一句清楚的话传进我的耳朵。

“不过就算这样,你也千万不要喜欢上我。”

“不要就算这样,你也千万不要喜欢上我。”

“不要——喜欢上我。”

  原来一直忘记的是这句话,只是我已然遵守了承诺,我没有喜欢上你——而是爱上了你呀。睁开眼睛时,已经是中午了,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我穿好衣服,起来随便拿了一个面包塞进嘴里,坐到座位上时,上课铃刚好响了起来,老师把一本厚厚的书放到讲台上,可从始至终都没有翻过那书一次,我看向窗外,书上的叶子已经褪去了一开始的颜色,我伸出手,风是暖的,可是为什么我仍觉得这样冷呢?

  我洗完澡,挂完胡子,将头发吹干,走到体重秤上,没有变化,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除却头发剪得短了一些看不出任何变化,但每个见到我的人却都在问我出了什么事,之前参加遇见婚礼时,她也这样问我,只是为何我却看不出一点变化呢,我自认为我一切正常,说的话也没什么不同,我摸着心脏的地方,它也仍好好的待在那里,日以继夜的跳动着,咔嚓,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体里脱离,我瘫坐在地上,手开始颤抖,身体开始不听使唤,我用尽力气站了起来,走到外面,站在街道的中央,可是已辩不清周围的方向,我这是在何处?我在做什么?我在寻找什么?没有人能告诉我,我只知道,从此以后,我的身体再不完整,我闭上眼睛,努力将仅有的全部意识集中,终于又到了那个白色的房间,依旧是完完整整的白色,只是墙上的钟已消失不见,唯有一个漆黑的钉子静静的被遗留在那里,眼泪,终于,终于再也忍不住的流了出来。

  我走进了那间琴行,之前见过的那个女人坐在那架钢琴前面,见我进来了,对我点了的点头,我坐在一旁的沙发上,见她只是轻轻抚摸了一遍那些琴键,便坐到我旁边,点了一支烟递给我。

“桃夭在她学会最后的那首曲子的时候,对我说若是有一天你一个人来了这里的话,托我给你讲个故事。”

  我吸了一口她递过来的烟,淡淡的柠檬味道,不是桃夭讨厌的味道。

“这故事我之前也对她讲过,我虽不知道她让我给你讲这故事的用意,但我已经承诺过她,不过你若是不想听,我也不会强求。”

“自然是想听的。”

  她点了点头,自己也点了一支烟。

  外面已然是一片黄昏的颜色,那个放烟蒂的盒子已经被我们装满。

“再没想寻找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

  她摇了摇头。

“我累了,没有那个精力去寻找,以后若能自然而然的遇到也是好的,若是遇不到便也罢了,这世间又有几个能幸运的恰好找到与自己身体完完整整契合的另一半呢?你玩儿过拼图没有?”

  我点了点头。

“有时候明明不是正确的两块拼图却也能拼在一起,只要没有将拼图彻底完成便不会发现它们的错误,而人生的拼图没有几个人能拼的完整,所以说那些能拼在一起而又恰好正确的更加不容易了。”

“难道所有不容易的东西都不能长久的保存吗?”

  她没说话,将盒子中最后一支烟点燃,又默默的放下。

  我尽量时时刻刻都保持着有事情可做的状态,尽量将所有的思维都占据,晚上回去的时候,给胖球开一罐罐头,只是这天回去的时候,却怎么也看不到胖球,我瞬间陷入恐慌,跌跌撞撞的下楼去找,看到它正被胡子男爵抱在怀里。

“你在找它?”

“嗯。”

“想必是太无聊了,从那边的树上逃出来了,真胖。”

“是呀,它叫胖球。”

“对猫来说是个好名字了。”

  我坐到一旁的台阶上,胖球在胡子男爵的怀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好久没有见过它这副慵懒样子了。

“猫的情绪也是随着主人的。”

  他把猫放到我怀里,从地上拿起那架老旧的收音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把胖球抱在怀里,感受到它那熟悉的温暖向我身上传来。

  接到她的电话时我有些诧异,即便是上过她的课,私底下好像也只有那次想要知道桃夭的专业时问她借过名册的交集。我按照她给我的地址到了她家,她与我在课堂上见到的样子并无差别,家里的布置也很简单,她递给我一杯咖啡。

“突然找你过来,可能有些唐突。”

“哪里,只是不知道老师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只是受人之托,想要给你讲个故事。”

  我苦笑了一下。

“好像这几天总是有人想要给我讲故事。”

“其实故事的内容不重要,你能懂得托我给你讲故事人的用意才是最重要的。”

“我知道,我自然知道。”

  我抬起头,努力不让那些悲伤溢出。

  周围充满了蛋糕的香气,她面前的蛋糕只剩下一口,故事讲完了,她将那一口蛋糕放下,喝了一口面前的咖啡。

“我从未想过要自杀。”

“我知道,有时想自杀反倒没那么可怕,你可能说得出你想过什么?”

  我想过什么?我摇了摇头。

“意识的死亡才是最可怕的,我经历过那样意识逐渐枯萎的日子,自然也能从你的神态中看得出来你也正处在那个阶段,我有时候在想即便意识全部枯萎又能改变得了什么呢?只能留下一滩没有意识的血肉,那时,便连思念都做不到了。”

  她看着窗前的一幅画,喃喃说道。那幅画上画着一个靠着树干的少年的背影,树上的叶子尚未完全展开。

  我站在一盏路灯下,静静的等待着,天空逐渐变暗,终于路灯亮了起来,起初很暗,渐渐地越来越亮,我的影子逐渐被拉长向远方,我手中握着桃夭留下的耳环,抬头望向天空,即便她的样子终将在我的脑海中模糊,可是天空那里却永远都保存着我与她的天空照,意识若是枯萎便失去了思念的能力,我向着四周呼喊,唤回那些之前消散的意识。

  每天的事情好像总是很多,之前消散的那些意识勉强被我重新收集了起来,纵然终是消失了一些,但或许也没那么重要,好不容易空闲下来了,我躺在草坪上,抬头望着天空,今天的天很蓝,不知什么时候,一个小女孩坐到我身边。

“哥哥,你在看什么?”

“我呀,在看天上的天使。”

“天使?我妈妈说那都是骗人的,根本就没有天使。”

“有的呀,哥哥就见过。”

“是吗?那天使长得什么样子?”

“嗯,很漂亮,脸就像你一样,有些肉嘟嘟的,指尖微凉,喜欢吃糖。”

“我也喜欢吃糖,那天使在哪儿呢?我怎么看不见。”

“她现在就躲在那片云彩后面,一边吃糖一边看着我们。”

  我坐了起来,该回去了,今天的事情还没有做完,我心想。

“哥哥,你是住在这边的吗?”

“不是,哥哥住在很远的地方。”

“那你为什么到这儿来了?”

“因为哥哥喜欢这条路。”

“那你明天还会来吗?”

“可能会吧。”

“你明天来吧,我给你带我最喜欢吃的糖。”

“好。”

  我揉了揉她的头发,站了起来,又看了一眼天上的那片云,不知道那里的糖有没有这里的好吃。

  街道上的雪终是化的干干净净,我走在曾经无比熟悉的路上,虽已经过去了十几年,这种熟悉感还尚未消失,路边的树不知长高了多少,却也不让我感到陌生,记得和爷爷起初要搬离这里的时候,我还哭了许久,走了几个小时,终于隐约看到了那栋房子,脚底很疼,怕是已经磨出泡来,身体虽疲惫,心里却是有些高兴的,绕了这么一圈,我能回到的仍只有这个地方。我打开那把锈迹斑斑的锁,随着沉重的声音响起,尘土在空中飘扬,蜘蛛网黏在头发上,地板咯吱作响,一切都显得有些破旧不堪,却又是如此让人安心,这个我从小生活的地方,这种我喜欢的味道终是没有消散。

  越是与他靠近一分,心中的负罪感便加深一分,若是时间真的可以倒流,我真希望可以回到下初雪的那天,我只是坐在那架钢琴旁,继续弹着那首悲伤的曲子。

  我还从未如此这样贪恋一个人的温度,我偷偷睁开眼睛,看他熟睡的样子,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面前的这个人是我爱的人,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一想到分离这样的字眼,强烈的不舍感便遍布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为什么要如此残忍呢?为什么非要分开不可呢?疼痛将我从疑问拉回现实,我咬着嘴唇,僵直身体,尽量不让这疼痛溢出身体之外,过了许久,疼痛才终于退却,终是要离开的,我心想。

  疼痛一直在持续,我知道纵使我再舍不得,这一天终是到了,即便我自认为演技高超,面具精巧,但他却好像早已看穿了我的把戏,只是一直没有拆穿,努力的配合着我罢了。是呀,他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我亦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他又怎会不知道我的想法。他的怀抱是这样温暖,我总是想着再多待十分钟,多待五分钟,多待一分钟,多待——30秒,多待——1秒。

  我慢慢起身,将自己的身体与意识缓缓的从温暖中抽离,我站在窗前,顺着缝隙中的光向外望去,正欲抽出新芽的树枝在微风中晃动,春风起了,外面的世界却依旧这样寒冷,我看了看床上的他,想要再感受一次那样的温暖,生生制止住了这个强烈的愿望,我从耳朵上取下两枚耳环,一枚挂在了胖球的项圈上,它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用脑袋蹭了蹭我的手,没有发出以往的呼噜声,眼睛看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另一枚放到了桌子上,食指上的戒指在昏暗中显得尤为突出,我试着将它摘下来,转了许久,手指开始发红,它还牢牢的固定在那里,仿佛已经和那里的皮肉连结在了一起,又或许是我本就不想将它取下。我打开门,外面的风吹在身上,穿过皮肉,将冰冷传递到骨髓便在那里停滞不前,我看了看远方的鱼肚白,摸了摸耳朵,只剩下一枚耳环孤零零的待在那里,我裹紧了身上的衣服,向着那个熟悉的方向走去。

  我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吃一个自己做的三明治,喝一杯牛奶麦片,吃一点苹果或是香蕉,吃完洗好餐具便开始看书,什么类型的书倒是并不在意,十一点半开始做午餐,我买了一本食谱,每天按照上面的做一道菜,有好吃的,也有难吃的,但不论好坏,我都会将它们一点不剩的吃完。下午依旧是看书,四点便开始吃一点蛋糕,喝一杯果汁。即便有时我吃了不久便会吐出来,我却并不在意,之后便是看电视的时间,也不挑什么频道,打开的是什么节目便看什么,九点钟,洗漱睡觉,不知怎的,在来到此处之前,我一直很难入睡,可现在已粘上枕头边立马能睡过去了,如此一天一天的反复,除却有时必须要外出买食物和书之外,几乎是一成不变的生活,我却丝毫未感到厌倦,除却偶尔坐在窗边时,会思念胖球那柔软的触感,再无其他,仿佛所有与我有关人的记忆,早在我来此之前便尽数消除,不知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多久,虽我知也许并不会长久,我却依旧感到满足。

  窗外的叶子愈发绿了起来,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朝那棵树望去,看它的叶子,看它的枝干,每天都会发现一点变化,不过才一夜的时间而已呀,却能有这样明显的变化。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虽没有外面那棵树那样快速的变化,但总归还是能看得出一些,脸比以前更瘦了,头发也更长了,难怪这几天觉得头发脏的快了,我找到一把剪刀,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犹豫了一会儿,终是将那把剪刀用在了自己头发上,我将剪下来的头发放到一块白色的手绢上,小心的不让它们四处散落,不知道到底剪了多长时间,只觉得胳膊酸的厉害,才勉强的剪完了,我摸了摸脑袋,麻麻苏苏的,原本是那样柔软的头发,现在竟也这样扎手,我将头发小心的包了起来,放到一边的抽屉里,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没有到四点,继续躺在地板上,看之前没有看完的那本希腊神话,我举着书,视线却落在了食指的戒指上,那上面的希腊文字看着是那样的陈旧和古老,之前原本被我刻意封存的如烟一般的记忆,又飘进了我的脑海,‘救赎’,或许真的有命运这种东西也说不定,即便时间短暂,他却仍已将我救赎,至少,我曾体会过没有孤独与悲伤噬骨的日子。

  今天的天气很好,我睁开眼睛时已经九点多了,阳光洒在身上,驱走了终日的寒冷。我打开菜谱,将上面画着星星的菜都做了一遍,这是我经过几个月的实践能做的最好的菜,我看着满满的一桌子菜,先打了一盆水,将身上的汗擦干净,又拿了一罐牛奶,或许应该喝些酒才对,但我也只是想一想罢了,酒的味道实在喜欢不来,我尽量将每个菜都吃了一点,之后用保鲜盒将它们一一装好,放到冰箱里,眼前越来越模糊了,很想倒在地板上,就这样睡过去,但还有事情没做呢,我稍微休息一会儿,挣扎着坐了起来,打开那个抽屉,将里面的那包头发和之前一直随身带着的两封信拿出来放到了桌子上,最后将我最喜欢的那件连衣裙拿了出来,穿在身上,镜子里的我是什么样子,我有点看不清了,只觉得好像比之前穿时大了不少,我找到一只口红,不管怎样,妆还是要化好看一些,我又环视了一遍屋内,确定所有的东西都归置妥当,将头发和信放到身边,安静的躺下,房顶好像在转,晕眩的感觉越来越厉害了,我闭上眼睛,想要好好睡上一觉。

终章

  我从酒店里走出来的时候,揉了揉太阳穴,她们身上的味道熏得我头疼,想过要逃离这种熏人的味道,但习惯这个东西早已深入骨髓,除非把骨头剖开,将里面的渣滓剔除,不然这种味道便会一直围绕在周围,第一次接触这种味道是什么时候来着?我站在门口想了许久,终是没有想起,抬手看了看手表,走了进去。

“楚总好。”

  我点了点头,脸上挂上一贯的笑容,到了办公室,我坐到椅子上,长舒了一口气,即便是积累了这么多年的职业性微笑,仍会觉得累啊。

“天阔,怎么样,昨晚玩儿的开心吧。”

“你怎么来了?”

“这几天休假,我爸看不惯我白天在床上躺着,让我跑腿儿来了。”

  他把一份文件放到我桌子上,有种淡淡的消毒水味儿。

“我说你这味道都渗到骨头里了是吧。”

“就你鼻子灵,别人怎么没说。”

“那是人家没好意思。”

“走了,你这冰山样子,比我在医院看重病患者都难受。”

  没等我说话,他便已经推开门走了出去,我又揉了揉太阳穴,这种混杂的味道,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散尽,我心想。

  酒吧里的音乐像是为了要刺透人的耳膜而制造出来似的,陪着他们喝了几杯,我借口有事,便往外走,搞不懂为什么他们偏偏喜欢待在这种地方,身边的女人不断的向身边靠拢,但今天实在没有找女人的欲望,就在我闷头向前走的时候,一个有些霸道的吻向我袭来,我看着面前的女孩儿,意外的不想要推开她,一股奶香味儿在我嘴里蔓延,我看到她身后的吧台上放着的一堆糖纸,顿时明白了,实在是个奇怪的女孩儿。

  她咬的我很疼,这还是第一次有女人咬我,当然男人更是没有过,她好像总是在走神儿,这让我的兴致也不怎么高,况且我今天晚上本就不想找女人来着,但就想抱着她,喜欢她嘴里的奶香味儿,喜欢看着她的眼睛,即便那里面的疏离和悲伤我并不怎么喜欢。我想我可能是喝醉了,不然怎么会这么不想放开她呢。

  外面下起雨来,我又思念起桃夭的味道,昨夜留下的难闻味道还未完全散去,她的鼻子比我的还要灵上一些,可我知道她从不会问我身上的味道从何而来,就连我的名字她都从未问过,或许是觉得这样的事情毫无意义,她的心思我总是猜不透的。打开门时,她躺在地板上,脸上盖着一本《心理学》,我将书拿开的时候,她的一滴眼泪恰好落在了地上,我看着那滴泪,心脏感到微微的抽搐,即便她看着我的时候在笑,但眼角的泪痕还没有干。

“你帮我留意一下吧,或者联系一下附近的医院。”

“哟,什么女孩儿呀,让我们楚大总裁这么在意。”

“兴许你到时候见了就知道了。”

  我不明白,想问却又问不出口,她总是有她的做事的理由和意义,谁都不能强制的改变她的选择,这一点,从我第一次见到她时便已然明白,我与她才认识了多久呢,爱或许谈不上,一点点喜欢总是有的吧,但这一点点喜欢的反应未免太强烈了,我还从未如此恐惧和紧张过,这个女孩儿可能随时都会从我眼前消失,纵使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终将有一天会离我而去,但之前我以为我们毕竟仍呼吸着同一个星球上的空气,以后呢?

“她这个肿瘤的情况怎么样?”

“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我也不好说,但就她现在的情况来看,手术成功的几率还是很大的。”

“有多大?”

“百分之四十,不过我看她的意思是不会做这个手术的。”

“若是不做,还有多长时间?”

“这也说不准,一年两年的都有,还要看之后的情况才能判断。”

“你们医生是不是都这样,没有一件能说定的事情。”

“你这嘴,我真是,算了,懒得和你计较。”

  我坐在椅子上,抬头望向天空,一片云飘了过来,遮住了太阳。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想法,我不能将她绑到手术室里去,只是每当我想要劝说她时,她的眼睛里好像写着别说了,我什么都懂,但我有我的选择,是呀,她一直有她的选择,就像她选择注定不会爱上我一样,暮霭沉沉楚天阔,桃之夭夭,我的名字出自宋词,她的名字出自诗经,宋代距离西周,中间相隔了两千多年,或许有些事情早已注定。

  越是靠近她,便越是想要将她拥在怀里,不肯放手,我想若是我身上再没有其他令我厌恶的味道,若是我能将我爱你说出口,她一定不会就这样轻松的离开,因为她的所有悲伤与无奈都明明白白的摆在我的面前,对于那些味道我尚可忍受,我不愿她被悲伤与无奈吞噬,有些喜欢永远都上升不到爱这个字眼。

  接到她的电话时,我正躺在她曾待过的房子里,我原本以为再也不会听到她的声音的,那一瞬间,时间从脑海中划过,留下一条白色的刻痕,直到那条刻痕逐渐消失,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挂断电话之后,我将手机拿在手里,仿佛看到从一条很细的线钻进手机里面,接通这通电话的线竟这样细,我心想。我在床上躺了三天,直到那天约定的日子来临,仔仔细细的洗了澡,刮了胡子,闻了闻身上的味道,确定没有其余味道残留之后,打开门,走了出去。今天的天气真好,天空很蓝,风很暖,鸟的叫声也是这样清脆,几个小时的时间里,我脑海中便只剩了这三句话,其他的东西不知是被暂时封存还是自动的推到一边,以便给某些东西让路。

  我踏上一条蜿蜒的小路,脚步沉稳,没有半分慌乱,只是源源不断的悲伤从周围逐渐靠拢,争先恐后的向心底攻击。站在那栋房子面前时,之前还在心中翻腾的悲伤瞬间被抽离身体,剩下的惟有平静,我从旁边的旧花坛中拿出钥匙,随着咯吱的一声,门开了,细小的灰尘飘散在空气里,关上门,它们便跟着随之落地,房间里都是一种淡淡的奶香味儿,桃夭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躺在客厅的地板上,我走了过去,她的头发很短,还没有指甲盖长,我笑着摇了摇头,伸出手摸了一下,很扎手,很凉。她脸上化了妆,比我之前哪一次化的都要精致,一点儿也不像她平时偷懒的样子。我拿起她身边的东西,将那枚耳环攥在手心。手帕里包着她剪下来的头发,还有两封信,一封是她爷爷留给她交代自己后事的,另一封是留给我请我帮忙料理她的后事的,信中的内容像极了我平时阅读的合同文件,每一条写的清清楚楚,除却最后的那一句。

“先去吃饭,我新学了好多菜,都放到冰箱里了,直接加热一下就可以吃了。”

  因着她的这一句话,原本平静心情的伪装便被彻底撕碎,我轻轻地摸着她的脸,眼泪落在地板上,若这只是一场恶作剧那该有多好,若你现在睁开眼睛告诉我这一切都是耍我的,我一句话都不会责怪你,只会将你紧紧的拥在怀里,痛痛快快的哭上一场,最后将眼泪和鼻涕抹在你喜欢的裙子上。我掏出纸,将地上的眼泪仔细的擦干,摸了摸她的脑袋,走到厨房,热好饭菜,我不能将眼泪鼻涕擦在她喜欢的裙子上,只有和着饭菜,一起吞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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