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亦已寂寥久

桂子香时月华浓。时近中秋,很多儿时的记忆便会从脑海中浮现而来。每年的中秋,家乡的人都有拜月的习俗。虽然那时已是深夜,但我们总会很会晚睡,想到那些祭拜过的水果、月饼还有饮料,便没有一丝睡意。印象中,彼时的月饼长的不像现在这么奢华、厚实而又多馅,只是薄薄的一块,上面还有小孔洞,看上去质感还很生硬粗糙。但是,却是那时心爱的食物,即使就着白开水,一口气也可以啃下好几个,快然自足。想来,那应该是孩提时代里莫大的乐趣之一了。那时望着当空的皓月,总会生出很多好奇,不时还会用手指指着天空,然后问一堆问题——“月亮上有什么啊?”、“月亮今天怎么这么圆”云云,这时长辈总会轻轻拍掉我的手,神色略点严肃地告诫,“不能用手指月,不然月亮晚上会变成镰刀来割耳朵!”。听罢,我赶紧悻悻然地收手,心中不免涌起一阵恐惧。现在想起,每每会心一笑,可那却是烙印在童年里的一道鲜明的禁忌。

   那时候,爱听嫦娥奔月的传说,还乐此不疲地翻着连环画,想象着年复一年的广寒宫内,独坐的嫦娥,抱着月兔,守着碧海青天夜夜心。及至年龄稍长,知道广寒宫里,还有一个砍桂树的吴刚,被罚重复地砍着桂树,桂树砍完便重新长出。联想到西方神话传说里,那个不断重复推着巨石上山下山的西西弗斯,不禁感慨东西方在悲剧性体验上竟有如此相似。这些传说,无疑都给月亮增添了古老的神秘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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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国人眼里,月亮并不等同于天文学上的月球的概念,它不是一块冰冷的星体,中秋也不只是月球离地球最近的一天。相反它充满情感,早已人格化,成为沟通天人感应的东方式典型意象,某种程度上,它可以说是离国人心灵最近的一处景观。中国的百姓祭月以求年丰,文人咏月以感怀,借月之盈缺以喻人生之离合。月光不像阳光那般炽烈,轻柔而空灵,使她天生自带一种容易沁入心骨的微凉。因此,月亮有很多美丽的别称,如望舒、桂魄、冰蟾、素娥等等,无不体现其素洁与清雅。或许也正因此,明月虽高远,却能予人以一种亲切的慰藉。月光之下,独处影彷徨,静思夜无声之时,让人于幽寂处,可轻轻仰望,沐其清辉,得其照拂,对此便仿佛忧心可寄,远朋可怀,人生境遇里的得失皆可欣然忘怀,悲喜亦能泰然自处。那一片月,成为了镌刻在国人心灵上一个特殊的形而上记号,筑就了人们精神的一方宁静乐土。这种“月亮”情结,在中秋月圆之日,表现尤甚,故而咏月的诗文更是不绝。张九龄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传达着不为山海阻隔的深切思念;苏子瞻“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显示着的超迈豁达的人世达观,都为那一轮圆月烙上了深深的人文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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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几何时,望月怀远是国人一种典型的审美体验,如今却似乎正在离我们越来越远了。在信息高速发达的今天,一切都显得并不那么遥远了,而一封邮件,一条微博,一声微信,似乎空间距离瞬间便可跨越,哪怕是曾经万里之遥的月球,现代人也已留下自己的足印。现代人习惯了忙忙碌碌,低头行走,也越来越少会抬头去寻觅那一弯明月。即便是在中秋时节,我们抬头的缘由,也只是为用手机将那轮圆月拍下,然后随手置于朋友圈之中。我们更习惯让手机代替我们去看这个世界。想起那些颇具韵味的名字,“望月亭”“拜月坛”,那些古籍里描绘的“中秋夕,贵家结饰台榭,民家争占酒楼,玩月笙歌,远闻千里,嬉戏连坐至晓”中秋月夜景象,只是某种历史单纯呈现了。不过,更寂寥的,应该是那碧穹深处的明月,清辉犹在,赏之几何?在高楼林立的城市丛林里,明月悄悄化成了点缀,尽管我们还吃着较之从前更加精致的月饼,还进行着中秋流传下的习俗,但中秋的味道却日渐淡薄,人们正在失去赏月的心情。与其说我们失去了那份沉思古今、天人合一的情怀,毋宁说我们渐渐忽视了对自身内心的关照以及对美好事物的祈愿。

曾经的中秋,是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在谁家。如今,怕是月圆天心无人赏,长夜秋风堪寂寥吧。文明的发展与情怀的失落,那一轮孤月静谧无语,幸耶?不幸耶?     抬头望望那一轮明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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