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环

1

徐老蔫今年五十多岁,因为他性情敦厚,话又少,所以人们才给他起了这么一个外号。徐老蔫从过世的父亲那里学过一些特殊的本事,从而使他还有一个称呼,徐先生。

每逢镇子里有婚丧嫁娶等大事发生时,人们都会找到他,给算算时辰,或在某些关键环节指点一二。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人们才会称呼他先生。

徐老蔫一家三口人,除了他媳妇外还有一个读高中的儿子,名叫徐小涛。

真是应了那句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徐家三口都是老实巴交的人,往好听了说是老实,往不好听了说就是窝囊。

这种人在生活中容易受人欺负,这不,徐老蔫的儿子前几天就无缘无故被人胖揍了一顿。

揍徐小涛的人名叫郑二蛋,是镇子上杀猪的屠夫。这个人本就长了一副凶相,而且脾气暴躁,每天又干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营生,整个人看上去,身上充满了凶煞之气。

郑二蛋是镇上公认的恶霸,每当他晃着一身肥膘走在街上时,没事的人都远远地避开他,生怕惹上晦气。

前两天郑二蛋喝多了酒,又在街上闲逛,碰上徐小涛从对面走了过来。徐小涛见郑二蛋喝多了,怕惹麻烦,已经紧贴着墙根走了,但还是被郑二蛋一把抓过来狠狠揍了一顿。

不但如此,郑二蛋还扬言以后见徐小涛一次打一次。

徐小涛被打了个鼻青脸肿,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徐老蔫两口子也不敢找郑二蛋那个愣货理论,为了儿子不再挨揍,徐老蔫还提了两瓶好酒主动登门示好,简直是窝囊到家了。

“那个挨千刀的怎么说?”徐老蔫回到家后,他老婆问道。

“没说什么,不过他收了咱们的酒,以后不会再为难咱们儿子了吧……让小涛明天去上学吧,别在家躲着了。”

“老天爷怎么不打雷把这个缺德的东西给劈了。”

徐老蔫的媳妇也只是敢在家里说几句狠话。

这件事过去没几天,镇上又发生了一件大事,一个名叫李莉的女高中生跳河自杀了。

这天晚饭过后,徐老蔫正坐在院中的树下乘凉,一个满脸悲伤的中年妇女从外面走了进来。

“徐先生,我来求你一件事。”中年妇女进门后开口说道。

徐老蔫急忙站了起来,他认识这个女人,她正是自杀女孩的母亲,名叫宋桂兰。

“大妹子你何必亲自跑一趟,找个人告诉我一声就行了。你家孩子出殡的时候,我自然会过去的。”

徐老蔫以为宋桂兰是为了李莉出殡的事来找他的。

宋桂兰双眼红肿,眼泪不自觉地又流了下来。

“徐先生,我来不光是为这事,我还有别的事求你。”

“什么事?”

“我怀疑我家李莉不是自杀死的。”

“那她是怎么死的?”徐老蔫问得很小心,她不知宋桂兰为什么跟他说这些。

“我怀疑她是被赵大有的儿子赵童给害的。”宋桂兰说这句话时,脸上出现了愤恨的神色。

关于李莉的事情徐老蔫也听说了一些,这个丫头长得挺漂亮,不过名声不太好。如今早恋在学生中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了,可在这个相对闭塞的小镇还是让人不齿的。

李莉早恋的对象是一个跟她同年级,名叫赵童的男孩。赵童长得阳光帅气,而且他的父亲赵大有从商多年,积累了丰厚的家底,这更增加了他对周围女孩的吸引力。

李莉和赵童早恋的事在镇子上早已传得沸沸扬扬,赵童的父亲赵大有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生意上,对儿子早恋的事不屑一顾,甚至还有些得意,认为自己的儿子有本事。而李莉的父母想管却管不了,她们就李莉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从小就把她惯得说一不二。

前天晚上下晚自习后,李莉和赵童去了河边,不知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赵童一个人离开后,李莉就跳河自杀了。

据第二天赵童跟调查的警察说,因为还有一年就要高考了,他想安下心来学习,就跟李莉提出了分手,不过李莉说什么也不同意,两个人发生了激烈的争吵,李莉还以死相逼。赵童以为李莉在吓唬他,没当回事,就把她留在河边自己走了,没想到李莉真的跳河自杀了。

赵童这个纨垮子弟的借口让人怀疑,不过警方在现场和李莉的尸体上也没发现可疑的线索,只能定性她为自杀。

“你说你家闺女是被赵家小子害的,有什么证据吗?”徐老蔫小声地问道。

宋桂兰摇了摇头,然后说道:“但一个母亲的直觉告诉我,我家闺女虽然有时脾气倔,可绝不会傻到为赵童这么一个混蛋去自杀的。”

徐老蔫道:“既然你觉得你家闺女死得可疑,应该去找警察啊,找我有什么用?”

“我去找过了,可派出所的人说从他们掌握的证据来看,我闺女就是自杀的。赵家有钱有势,我怎么斗得过他们?”宋桂兰抹着眼泪说道。

徐老蔫叹了口气,对宋桂兰表示同情。

“我只想知道我闺女到底是怎么死的,否则这颗心一辈子也安不下来。徐先生求你帮帮我吧!”宋桂兰恳求道。

徐老蔫又叹了一口气说道:“大妹子,我能帮上什么忙啊?”

“徐先生,我早就听说过,你们家有个祖传的法术,能够招魂。求你把我家闺女的魂从阴间招回来,问一问不就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了吗?”

听完宋桂兰的话,徐老蔫不由得一震,愣了一下急忙说道:“这种胡说八道的话你也信,我只会些看风水、测时辰的本事。说白了这些大多也是蒙人的,很多人也心知肚明,不过求个心里安稳罢了。”

“徐先生你就帮帮我吧,要多少钱都行,我不想让我家闺女死得不明不白。”宋桂兰哭得更加悲戚了。

“这不是钱的事,我是真没那本事。大妹子听我一句劝,人生在世本就不容易,凡事都较真,是没法活的。”

“徐先生我求你了!”说完宋桂兰竟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大妹子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

徐老蔫面露不忍,长叹一声,刚要开口说话,这时他老婆从屋里快步走了出来。

“大妹子,我家老蔫真的不会招魂,你就不要在这儿耽误工夫了,快回去张罗孩子的后事吧。”

徐老蔫的老婆边说,边把宋桂兰从地上拽了起来,然后不顾宋桂兰苦苦哀求,把她推出了门去。

徐老蔫的老婆把门插好后,走回来瞪了徐老蔫一眼,问道:“我刚才要是晚出来一步,你是不是就答应她了?”

徐老蔫道:“桂兰妹子真是可怜,那么水灵的一个姑娘说没就没了。你说她都跪在地上求我了,我真不知该怎么拒绝她。”

“你这个人就是心软,难道连自己的命都不顾了吗?前些年给李二招魂的事你都忘了?”徐老蔫的老婆颇有怨气地说道。

听了老婆的话,徐老蔫不再说什么了。

徐家确实有一套祖传的招魂法术,不过这套法术使用起来非常危险。

前些年镇子里一个叫李二的老人死了,留下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伴。老两口一生无儿无女,日子过得很清贫,李二一死,他们家就失去了生活来源,他老伴没有劳动能力,吃饭都成问题了。

本来李二攒了些钱,他把这些钱都藏在了一个秘密的地方,他老伴都不知道。李二死得很突然,也没来得及把藏钱的地方告诉老伴。

李二的老伴就求到了徐老蔫,让他把李二的魂招回来问问,那笔钱藏哪了,她好过日子。

徐老蔫见李二的老伴实在可怜,就答应了她。

徐家的招魂法术,要以自己的肉身为媒介,把从阴间招回来的魂魄附在自己的身上。

徐老蔫把李二的魂魄招回来后,没想到这个老鬼还十分留恋阳间的生活,硬是赖在徐老蔫的身上不走了。

最后徐老蔫费了好大劲儿才把李二的魂魄弄走,差点儿把自己的命搭上。随着年纪的增大,徐老蔫的精力大不如前,从那之后徐老蔫再也不敢使用招魂术了,尤其是对那种冤死的鬼。

2

又过了一天后,李家为李莉举行了葬礼。虽然宋桂兰不甘心,但她也没有别的办法,都说人死后要入土为安,她也不忍心女儿死后不得安宁。

因为李莉的年纪小,又属于横死,所以来参加葬礼的人不多。徐老蔫作为先生,自然是要到场指挥的。

就当送葬队伍缓慢前行时,突然后面传来一阵刺耳的轰鸣声,几个少年骑着机车快速地从旁边掠过。

其中一个少年在经过送葬队伍的时候,把机车的速度降了下来,冲着送葬人群笑了笑,然后一脚油门,绝尘而去。

这个少年不是别人,正是赵家公子赵童。

人们对赵童的行为都很是气愤,有的忍不住骂了起来。

宋桂兰望着赵童远去的背影,脸上悲伤的表情渐渐凝固,她张开嘴刚想骂几句,可话还没说出来,就一头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作孽啊!”徐老蔫摇了摇头,在心中默念道。

人们费了半天劲儿,才把宋桂兰唤醒。宋桂兰醒过来后,一直到女儿的葬礼结束,脸上的表情始终像一潭死水,冷得让人害怕。

第二天一早,一条爆炸性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镇子,夜里宋桂兰在赵家门口上吊自杀了!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宋桂兰自杀时,身上从头到脚穿了一身红。

徐老蔫听说了宋桂兰的死讯后,心里非常愧疚,他想如果当时自己答应了宋桂兰的请求,这个可怜的女人有可能就不会死了。

下午的时候,赵大有愁眉苦脸地找到了徐老蔫。平时这位财大气粗的土财主,在别人面前总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如今在徐老蔫面前也低声下气地叫起了先生。

“徐先生你可要帮帮我。”

“赵老板,我一个糟老头子能帮你什么啊?”

“哎哟,徐先生,你就不要明知故问了,宋桂兰这娘们儿在我家门口上吊自杀了,这明显是冲着我家人来的。”

徐老蔫看不惯赵大有这副嘴脸,典型的为富不仁。

“你怕一个死人干什么?”

“赵先生,我哪能不怕啊?这娘们儿死得太慎人了。赵先生我听说穿着红衣服自杀的人,死后都会变成厉鬼,这是真的吗?”

赵大有说完又想起了宋桂兰穿着一身红衣在他家门口上吊的样子,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徐老蔫眯着眼睛说道:“阴阳两界秩序分明,人死后魂魄都会被阴差拘到阴间。阴阳两界很多东西都是相反的,在阳间色调暗的东西不容易被发现,而在阴间光鲜的东西不容易被发现,尤其是红色。穿着红衣服死的人,魂魄容易躲过阴差的拘捕,继续游荡在阳间。”

赵大有听完吓得赶紧往徐老蔫跟前凑了凑,颤抖着声音问道:“这么说,宋桂兰的鬼魂有可能就在我们身边?”

徐老蔫看了赵大有一眼,不屑地说道:“怕什么?鬼魂大白天是不会出来活动的。再者,我说的那些也只是传说,不一定是真的。”

“徐先生你说得倒轻松,这种事我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徐先生你一定要给我想个办法,只要帮我渡过这关,我一定会好好答谢您的。”

徐老蔫依旧慢悠悠地说道:“都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那个丫头的死不是跟你们家无关吗?”

赵大有苦着一张脸说道:“我对我家那个小混蛋疏于管教,导致他做起事来胆大妄为,不考虑后果。实不相瞒,那个丫头的死到底跟我儿子有没有关系,我心里也没底。”

徐老蔫听完后气得直想骂娘,从赵大有的语气看,即便李莉真是被他儿子害死的,他也没有丝毫愧疚之心,反而一直在担心他们自己。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徐老蔫老婆的声音:“儿子你脸上的伤哪来的?谁又把你给打了?”

“郑二蛋说爹给他送的酒喝光了。”

听了儿子闷声闷气的回答后,徐老蔫心中的那团火一下窜遍了全身,额头的青筋都跳动起来。

赵大有没注意到徐老蔫的变化,焦急地说道:“徐先生我到底该怎么办啊?你赶紧给我出个主意啊。”

徐老蔫沉思片刻后说道:“一物降一物,鬼魅这种东西害怕煞气,只要找个身上煞气足够重的人晚上到家里坐镇,再厉害的鬼魂也不敢靠近。”

“煞气重的人?”

赵大有突然眼前一亮,说道:“在咱们镇上,要说煞气最重的人当属杀猪匠郑二蛋了。这个愣货杀了那么多猪,人长得又凶,鬼见了他都得躲着走。”

徐老蔫点了点头道:“郑二蛋是个不错的人选。”

“多谢徐先生指点,我这就去找郑二蛋。”赵大有说完急急忙忙离开了徐老蔫家。

3

徐老蔫提着一坛酒来到郑二蛋家里时,这个愣货正靠在一张竹椅上,边扇着扇子,边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儿。

徐老蔫脸上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二蛋兄弟这么高兴,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啊?”

郑二蛋把眼睛盯在了徐老蔫手中的酒坛子上,美滋滋地说道:“我找到了一个睡觉都能挣钱的美差,你说能不高兴吗?”

徐老蔫把酒坛放在桌上,说道:“二蛋兄弟我家小涛还是个半大孩子,身子骨还没长成,你以后不要再揍他了。”

郑二蛋哼了一声道:“你家那个小崽子表面老实巴交的,实际上却是贼眉鼠眼不像个好东西,每次见到他我的手就发痒。”

“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谁不知道,还好意思说别人?”徐老蔫心里这样想,嘴上没敢说出来。

“二蛋兄弟,你就看在我的薄面上,以后不要再难为小涛了。”

徐老蔫说完又往前推了推那坛酒。

“看样子这坛酒的年月不短了吧?”郑二蛋又把目光盯在了酒坛子上。

“可不是嘛,这坛酒可是老酒了,还是我爹活着的时候埋下的呢,我刚从地窖里挖出来。”

“是吗?这我可得尝尝。”

郑二蛋两眼放光,急忙从桌上把酒坛拿了起来,打开封盖后,一股浓郁的酒香顿时涌了出来。

郑二蛋迫不及待地往嘴里灌了一大口,脸上的表情甚是陶醉。

“真香啊!”

郑二蛋赞叹了一句后,又接着喝了起来。

徐老蔫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鸷诡谲的表情,然后什么都没说,默默地走了出去。

晚饭的时候徐老蔫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点,便坐到一旁一口接一口地抽起了旱烟。

此刻徐老蔫的内心非常不安,他在白天给郑二蛋送去的酒里下了东西,在今晚子夜时分,郑二蛋就会变成一具僵尸。

郑二蛋被赵大有请去守夜,郑二蛋变成僵尸后,赵家人也会跟着遭殃,赵家院墙高大,郑二蛋尸变后出不来。第二天太阳出来后,郑二蛋就会死去,这样就不会殃及镇上的其他人了。

这是徐老蔫预想的最好结果,他不停地默默祈祷千万不要出现别的岔子,否则他可就罪责难恕了。

徐老蔫这么做也是下了很大决心的,他虽然忠厚老实,但不代表他没有脾气,这种人的怒火爆发起来也是很吓人的。赵大有的为富不仁,再加上郑二蛋的欺人太甚,彻底把徐老蔫惹怒了,这才想了个一石二鸟的办法。

时间很快就到了夜里十点多,徐老蔫的老婆已经开始铺床准备睡觉了,徐老蔫还坐在那里抽闷烟,他老婆叫了他好几遍他都没反应。

就在这时,徐小涛从外面走了进来,他面部僵硬,目光呆滞,就像没睡醒一样。

“小涛,这么晚了你不回屋睡觉,上这屋来干吗?”徐老蔫的老婆问道。

徐小涛没有回答,而是把眼睛死死地盯在了徐老蔫身上。

徐老蔫看出了儿子的异样,紧张地问道:“小涛你怎么了?”

“徐先生,我不是小涛。”

徐老蔫和他老婆听后都吓得手脚冰凉,因为从徐小涛的嘴里竟然发出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过了半天徐老蔫才稳下神来,小心地问道:“大妹子,你的魂真的留在阳间了?”

徐老蔫已经听出,从儿子口中发出来的声音,正是昨天夜里自杀的宋桂兰。

徐老蔫的老婆也明白过来了,宋桂兰的魂附在了儿子身上。

“大妹子冤有头债有主,你应该去找赵家人报仇啊,求求你千万不要伤害我儿子。”

“我也想啊,可是赵家煞气太重,我进不去。”

宋桂兰冰冷的声音从徐小涛嘴里发出来,更加显得阴森恐怖。

徐老蔫此刻已经完全镇静下来,他劝解道:“大妹子,听老哥一句劝,人鬼殊途,阴阳两隔,你的做法有违阴阳之道,趁现在没铸成大错,赶紧去阴间报到轮回吧。”

宋桂兰冷笑了一声说道:“我即便拼上魂飞魄散的下场,也要给我丫头报仇。”

徐老蔫知道宋桂兰死得惨烈,身上怨气极重,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化解的。

“赵先生,我生前求你的事情你没有答应我,如今我死了,再求你一次,把我女儿的魂招回来,让我们母女再见一面好吗?”

宋桂兰的声音虽然阴冷,但也很是伤感。

宋桂兰见徐老蔫犹豫不决,又说道:“你要是不答应我,我就把你儿子一起带走。”

“大妹子,你千万不要伤害我儿子。”徐老蔫的老婆着急地说道。

徐老蔫想了想后说道:“好吧,我答应你。”

他老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徐老蔫找出了一个老旧的帆布兜子,从里面拿出了纸张、蜡烛等,又问宋桂兰要了李莉的生辰八字。一切准备妥当后,开始给李莉招魂。

4

郑二蛋坐在赵家宽敞的客厅里,美滋滋地喝着徐老蔫送给他的那坛酒。他从未喝过这么美味的酒,此刻一坛子酒已经见了底。

赵童对郑二蛋的到来很是反感,对他爹的那套鬼神之说更是嗤之以鼻。

赵童用讥讽的语气对赵大有说道:“亏你还是见过世面的人,竟然信这些东西。如果世上真有鬼的话,我还真想见见是什么样子。”

“好啦,好啦,我不跟你争论这些没用的了。”赵大有瞪了儿子一眼接着说道,“我问你,李莉的死到底跟你有没有关?”

“当然有关了。”赵童毫不在乎地说道。

“什么!她真的是你杀的?”赵大有语气变得紧张起来。

“你瞎说什么呢,她是自杀的。”

“那你怎么说跟你有关系?”

“她是为我殉情而死的,当然跟我有关系了。”

赵大有听完长吁了一口气,又问道:“你跟李莉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很简单,我跟她在一起玩腻了,想换个新鲜的尝尝,就把她一脚给蹬了,谁知道她想不开竟然自杀了。不过这样也好,省去了我不少麻烦。”

赵童的语气完全不像一个高中生的样子,尤其他说这番话时残忍的表情,让赵大有都感到害怕。

“你怎么能这么混账!”赵大有气愤地骂道。

“你还有脸说我,我这不都是跟你学的吗?”赵童对赵大有怒目而视。

赵大有气得举起巴掌要打,赵童脖子一梗,毫不畏惧。赵大有的巴掌举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有打在儿子的脸上。

赵童的话让赵大有无法反驳,他在儿子面前确实没有树立一个良好的榜样。

赵大有仗着手里有几个钱,老是在外面沾花惹草,他老婆只要一管,就会招来他的打骂。最后他老婆被逼得没办法,一年多前跟他离了婚。

家庭的破裂对赵童的影响非常大,尤其他还处在青春期。赵童现在的所作所为,既是受赵大有的影响,同时也是他想用这种方式宣泄心中的不满。

父子二人一时陷入了沉默,就在这时房门突然开了,郑二蛋从外面走了进来。

“你有事吗?”赵大有心情不好,语气有些生硬。

郑二蛋没有说话,就见他整张脸涨得通红,身子来回摇晃着。

赵大有生气地说道:“我花钱雇你,是让你给我家守夜的,你怎么喝成了这个样子?”

郑二蛋还是没有说话,一旁的赵童跟赵大有说道:“我看郑二蛋好像有些不对劲。”

此时赵大有也注意到了,郑二蛋的样子不像是喝多了那么简单。他的表情越来越痛苦,全身的颜色都发生了变化,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红变紫,越来越深。而且他整个人都大了一圈,就像是充了气的皮球,身上的血管都胀得清晰可见。

“爸,我怎么感觉他好像随时要爆炸一样。”

赵大有也紧张起来:“二蛋兄弟,你,你怎么了?”

赵大有的话音刚落,就听见砰地一声,一团模糊的血肉从郑二蛋胸口的位置喷了出来。

郑二蛋的心脏炸了!他肥胖的身躯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赵家父子都吓得大叫了起来。

“宋桂兰来索命了!”赵大有面色惨白地说道。

赵童早已没了刚才牛哄哄的样子,也吓得六神无主,任由赵大有拉着向外跑去。

赵大有以为是宋桂兰的鬼魂来索命了,其实不是这么回事。郑二蛋喝了徐老蔫下了邪物的酒,本来是要变成僵尸的,可是因为郑二蛋喝得太多了,药力过猛,还没等他尸变,就撑破心脏死了。

5

徐老蔫摇头晃脑,嘴里念念叨叨地折腾了一番后,身子突然停了下来,脑袋也耷拉了下去,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老蔫你没事吧?”他老婆紧张地问道,可她不敢上前查看。

就在这时,徐老蔫面前点燃的蜡烛突然熄灭了,他的头紧跟着抬了起来。

徐老蔫眼神迷惑地看了一下四周,当他的目光落到徐小涛身上时,身子不由得向后退去,面有恐慌之色,他的神态和表情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

“小莉,是你回来了吗?”宋桂兰满怀期待地问道。

“妈,怎么是你的声音,发生了什么?我不是死了吗?”从徐老蔫的身体里发出了李莉的声音。

“孩子,我求徐先生把你的魂招了回来。”

“那你怎么在他的身体里?”

“一言难尽啊,小莉你就不要管我的事了,你快告诉妈妈,你是不是被赵童那个小畜生给害的?”

一听赵童的名字,李莉气得声音都变了,“赵童他不是人!”

“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童刚跟我在一起时,说他一生一世只爱我一个人,我把整颗心都交给了他,可万万没想到他表里不一,又爱上了别的女孩。那晚他把我叫到河边,跟我提出了分手,不论我怎么哀求,都打动不了他,而且他还用极其难听的话辱骂我。”

说到这儿,李莉已经泣不成声地哭了起来。

宋桂兰哀叹了一声说道:“我早就说过让你不要早恋,你这个年纪很容易被男人的花言巧语给骗了,可你就是不听。”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宋桂兰又问道。

“后来……”李莉刚要说,这时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了慌乱的脚步声,紧跟着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赵家父子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

“赵先生救命,宋桂兰来索命了!”赵大有喘着粗气说道,可等他说完后突然发现屋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徐老蔫爷俩正满脸愤怒地看着他们。

“你,你们爷俩咋啦?”

就在这时,徐老蔫的老婆突然冲到了徐老蔫跟前,手里拿着一把剪子,狠狠地扎进了徐老蔫的胳膊里。

因为她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屋里的人都没注意她,没想到她会突然做出这么疯狂的举动。

徐老蔫发出了一声惨叫,这回声音不是李莉的了,是徐老蔫本人。

“你想干什么?”宋桂兰生气地问道。

赵家父子听见从徐小涛嘴里传出了宋桂兰的声音,吓得都瘫坐在了地上。

徐老蔫捂着疼痛的胳膊,见屋子里多了两个人,不知是怎么回事,就问他老婆:“发生了什么?”

“上次经过李二那次事后,你不是跟我说过吗,如果你在招魂的时候,再遇到危险,就让我拿尖利的东西狠狠地扎你,巨大的疼痛可以帮你赶走你招回来的魂。刚才我看情况太混乱了,怕你出危险,这才用剪子扎了你。”

徐老蔫又问赵大有:“你们爷俩咋跑我家来了?”

赵大有吓得嘴直哆嗦,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这时徐小涛突然冲了上去,骑在赵童身上,双手狠狠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我要杀了你这个小畜生,给我丫头报仇!”宋桂兰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般冰冷。

赵大有吓得急忙爬到徐老蔫跟前,抱着他的腿说道:“徐……徐先生……救……救救我儿子。”

徐老蔫的老婆见徐老蔫一时拿不定主意,在一旁着急地说道:“老蔫你赶紧想想办法啊,赵童死了的话,我们儿子就成杀人凶手了。”

徐老蔫这才醒悟过来,鬼魂附体这种话是成不了证据的,赵童被掐死的话,他儿子就是铁定的凶手了。

徐老蔫急忙从他那个帆布兜里掏出了一把掺了黑狗血的朱砂。

“大妹子快住手,否则我对你不客气了。”徐老蔫威胁道。

宋桂兰抬头冷笑了一声,手上的力道丝毫没有减弱,完全是一副鱼死网破的样子。

徐老蔫迫不得已,把手中的朱砂洒了出去。宋桂兰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可双手还是牢牢掐在赵童的脖子上。

赵童已经开始翻白眼了,徐老蔫的老婆急得直跺脚。

“大妹子,这可是你逼我的。”

说完,徐老蔫又从帆布兜里拿出了一个渔网一样的东西,是由数根乌黑的线编成的。

徐老蔫一抖手,把这张网套在了徐小涛身上。

伴随着宋桂兰凄惨的叫声,一阵烟气从徐小涛身上冒了出去。

徐小涛松开了手,栽倒在一边昏了过去。

徐老蔫的老婆急忙跑过去,抱起儿子一声接一声地呼唤起来。

赵大有也从地上爬了起来,小心地问道:“徐先生,她去哪了?”

“她已经魂飞魄散了,我这辈子真是造大孽了。”徐老蔫万分自责地说道。

听了徐老蔫的话,赵大有才敢上前查看儿子的情况。

赵童醒了过来,赵大有本想在徐老蔫家借住一宿,他还是心有余悸,可是被徐老蔫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还从没见过这个老实人发过这么大的脾气,也就不自讨没趣了,带着儿子离开了。

6

赵家父子走后没多久,徐小涛也醒了过来,因为他被魂附了体,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徐小涛精神状态很差,徐老蔫的老婆扶他回屋去休息了。徐老蔫也不顾胳膊上的伤口,坐在那里呆呆地出神,他为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深深地感到自责。

就在徐老蔫发愣的时候,突然听到从儿子的屋里传来了一声惨叫。

徐老蔫一激灵,急忙站起身快步向外走去,当他来到儿子的房间时,看到了万分恐怖的一幕:儿子躺在老婆的怀里,从脖子上咕咚咕咚往外冒着鲜血。而他老婆表情怪异,手上拿着一把滴血的剪刀。

徐老蔫看出老婆被附了体,可宋桂兰的魂魄已经灰飞烟灭了,那附在老婆身体里的是谁呢?

徐老蔫马上想到了李莉,他刚才是在剧痛之下醒过来的,还没来得及把李莉的魂送回阴间。

“你,你为什这样做?”

李莉露出了一个惨淡的笑容,说道:“因为我是被他害死的。”

原来那晚赵童辱骂了李莉一番后,就一个人离开了,正当李莉一个人在河边哭泣的时候,徐小涛从暗处蹿了出来。

徐小涛虽然平时少言寡语,但他的心却是五彩缤纷的,尤其是到了青春期后。徐小涛一直暗恋李莉,可是李莉跟赵童在一起,他根本没有机会。

那晚他偷偷跟踪李莉和赵童来到了河边,听见了他们的争吵。后来见赵童把李莉一个人扔下走了,徐小涛认为自己的机会来了,就蹿出来向李莉表白。

李莉从没正眼看过徐小涛,现在又是她伤心难过的时候,怎么可能答应徐小涛。

李莉把一肚子的怒火撒到了徐小涛身上,把徐小涛臭骂了一顿。

徐小涛又气又恨,在夜色的掩护下,他的胆子大了很多,他不顾李莉反对,想强吻她。在两个人的撕扯过程中,徐小涛一不小心把李莉推到了河里。

这时徐小涛才清醒过来,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他也没对李莉实施营救,一个人慌慌张张地跑了。

徐小涛回到家后,他母亲看出了异样,在她的再三追问下,徐小涛跟母亲说了实话。

为了保护儿子,徐小涛的母亲没跟任何人说起,包括丈夫徐老蔫。当宋桂兰来求徐老蔫给李莉招魂的时候,她又极力阻拦。而就在刚刚,李莉马上就要说出实情了,她又一剪刀扎在了徐老蔫身上,把李莉的魂魄给赶走了。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拼了命地想保护儿子,可最终儿子却死在了她的手上。

7

赵大有和赵童走在漆黑的夜色中,刚才的经历让这爷俩的心灵都遭受了剧烈的撞击。

“爸,我现在终于知道了,人做了坏事鬼神都看得见,早晚会遭报应的。我今后一定洗心革面,好好做人。”

赵大有摸了摸赵童的头说道:“好儿子,爸以前很多事做得也不对,今后一定改。”

就在这个时候,赵大有突然感觉头疼得厉害,抱着脑袋蹲在了地上。

“爸,你怎么了?”

“今晚喝了点酒,这一见风好像上头了。”

“你什么时候喝的酒?我怎么没看见。”

“就是郑二蛋拿的那坛酒,我闻着挺香的,就没忍住喝了两口。”

过了一会儿,赵大有的头没那么疼了,但是全身开始发木,他以为是今晚受到惊吓的缘故,就又跟赵童向前走去。

赵大有的意识开始模糊,感知力开始消失。

赵童终于发现了父亲的异样,当他向赵大有看去时,发现赵大有眼神空洞,面如枯木。

突然,赵大有张开大嘴,露出一嘴獠牙,向赵童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