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阔天空后篇完整

第一章

厦门是一个集旅游,购物,美食等一体的滨海城市,确确实实是休闲的好居所。所以厦门的大大小小的客栈旅馆洒店不计其数,分布于鼓浪屿,曾厝垵,厦大,白城等地,其中曾厝垵的最为集中,也最有特色。这里靠山,有水,听海,看蓝天,沙滩漫步,放风筝,喝咖啡,无比舒服悠闲,小资。当然优越的地理位置使得曾厝垵的客栈生意都非常火爆。偶然的一个机会,认识了一家叫闲庭信步的客栈,老板叫郑伯。说是偶然,其时也不全是。那会子,刚做完手术正处于休养阶段,一个人废在宿舍的时间太长了,觉得非常无聊。老邹说是要回来,可是横店那边还有一些事情收尾,至少没个三五个月的搞不定。锦朱蜜月刚过,我也不好常打扰。高杰天天上班值大夜,我也不想和他天天相对腻歪。考虑到长期瘫在屋里不见阳光的确实过得太锉了,又不太想即刻复工进入那些激烈的工作斗争中,所以想说找一份相对轻松点的兼职混上一年半载的。高杰正好认识一位老乡,在鼓浪屿岛上开旅馆,但那个老乡的旅馆暂时不需要招人,便帮忙推荐了同行的另一家客栈,就是闲庭信步客栈。厦门的客栈圈里,彼此之间很多是互通的,一边处于相互竞争的位置,一边处于相互协作的组织。有时候自家客房满了,又有客人预定,就会将客人推荐给同行其它家,所以相互间是有联系的。闲庭信步客栈,位于环岛路曾厝垵村庄半山腰,并不太靠近路口和公交站,从客栈到海边也得走到十几分钟。按位置来说,并不是非常有优越性。但是高杰介绍的一般是靠谱的,所以我很乐意前往。闲庭信步,取名于洪应明的《菜根谭》中的那句“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空云卷云舒。”一看这取名之人是有淡泊江湖的超然之意,感觉应该是颇有才识的。果然,第一天到客栈的时候便被它吸引住了。首先位置安静。曾厝垵的大部份客栈位处步行街,附近多是鱼庄,大排档,饮料店,小吃摊等,其时是非常热闹吵杂的。所以对于我而言,这样位于山腰的客栈,闹中取静,空气清新,相当完美。第二,环境优美。就跟小说电视里的山野住所一样,有着十足的脱俗意境。依山而建成一所两层的小四合院,红色小砖围着齐腰的一道矮矮的墙路,院门外一棵大的龙眼树,树干盘枝错节,伸延到院内。客栈有一个木门,但实际因为院墙很低,这门更像一块招牌而已。四合院是当地民居改建,刷着浅灰色的墙色,没有花哨的装潢,与周边其它五颜六色,斑驳纷彩的客栈相衬起来显得静寂安逸而恬稳。门外有石阶,顺着石阶而下,可以走到环岛路海边,一直到木栈道,黄厝,会展中心。我必须得来个广告:如果你喜欢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感觉,这里有你要的感觉。如果你喜欢身处都市却偷得浮生半日闲的乐趣,这里有你要的乐趣。如果你厌倦吵乱的生活,想找一处远避人群的地方,捧一杯茶,吹吹风,发呆,看书,想念回忆过往,这里也有。老板郑伯,真的是一个相当好的人。他本是江西人,来厦门已经有20年了,刚开始只是租住这间民居,后来旅游业兴起,客栈模式渐渐潮流起来,他也就将这间民居改成客栈,也开了十来年了。他长得很瘦很高,五官很开,脸上额角很多皱纹,喜欢戴着一只棕色太阳帽压到眉毛处,他脸上总是有淡淡的微笑。平易近人,谈吐儒雅和善。老板娘,也很瘦,但与郑伯相反,虽谈不上愁眉苦脸,但总感觉一脸苦相,不知道是否在忧心客栈的生意,乍一看很显老。不过人也很好,只要你和她聊上几句,也总能感受到她那种热心的关怀。本来郑伯的客栈有一个小妹妹了,他的儿子又刚大学毕业回来,正一边打工作一边在客栈里帮忙打理,所以并不是很需要招人。但一听说了朋友介绍后,二话不说,便让我过去了。客栈几人的分工是这样:老板娘总管客栈所有账务,买买买的所有活是她的,菜类,所有日常用品,工具,装饰等,厨房的所有饭菜是她亲自下厨做的,味道相当地道,完全吃不出江西口味,看来二十来年的居闽生活已然完全将她改造成地道的厦门人了。她好像客栈的灵魂人物,将客栈和家人打理得井井有条,温馨舒适。郑伯,平时不直接管理客栈的工作。有客人定房到了火车站,机场,车站啥的,他会负责接待。客人在客栈休息的时候,会叫上客人到院子里泡泡茶,闲聊话谈,要不讲述厦门的前尘往事,时下见闻,或者听着客人述说开心的伤感的故事。经常会看到他坐在院子的龙眼树下,默默的靠在藤椅上,半低着头,静静听着坐在对面的人讲着话。他很有耐性,也不抽烟,有时候你看着他平静如水的神色,不由有一种心中有海,静而无边的感觉。他还有一个习惯,早晨傍晚,他固定会到海边散步,一走就是一两个小时。有时候会叫上老板娘,但大多时是独自一人,风雨无阻。郑伯的儿子,在上海读的大学,学的计算机什么工程专业,刚刚毕业。平时协助打理一下客栈生意,因为学的计算机,所以网络上所有宣传,页面设计呀,订房网站什么的,全是他自己经手的。郑伯和老板娘结婚得晚,所以算起来是中年得子,对他很是疼惜,但不宠腻。说也奇怪,郑伯和老板娘都很瘦,就不知道为啥他们的儿子长得有点胖,性格看起来有点内向,很是沉默实在,平时倒腾着电脑,不怎么和人聊天。但客人如果是自己和他预定房间的,一般他会亲自从头到尾接待,不需要我们操心接手,算是一个有责任心的孩子。小妹妹呢,成都人,老板他们叫她小茹。大约是成都比较偏远山区的,没读什么书,在郑伯的客栈也做了五六年了。平时客栈打扫卫生,换洗床单窗帘,烧水洗刷一类的全由她一人搞定。相当勤快强悍,总能特别认真的完成手上的工作,时效很高。郑伯一家对她很是喜欢,并不当她是外人和员工,总是妹子妹子的叫她。我在客栈的工作很简单,接接网络订单,接听来电,安排一下入住,收钱开票,交代注意事项,有住客需代购门票,请问行程什么的就处理一下,有空的时候帮小妹妹晾晒床单窗帘啥的,打扫一些前台。原这活是老板和小妹妹分摊了的,我一来,她们稍微轻松点。他们一家人经营着的这家客栈,给人有一种勤勤恳恳,朴实不争的气氛。在曾厝垵形形□□的众多客栈旅馆当中,这更像一处农庄一般,紧紧的依附在半山坡,开门欢迎来客,闭门自有静乐。客栈生意不算很红火,但也不算冷清,总之房间基本总是陆陆续续都有客源。多是回头客。郑伯一家人很好相处。平时,他们在客栈吃住,都是叫上小妹妹和我的,并不避开我们单独吃好喝好啥的,水果饮料一类的也时常供应,并不苛待员工。小妹妹也经常私底下和我说,在这家客栈工作了这么多年,老板一家待她非常好,工资也并不比别家的低,所以她愿一直在这时做工,也愿当作自己的客栈一样去做好工作。但郑伯他们自己很少有朋友来往,尽管和同行保持着联系,偶尔相互调整一下住宿,但确实很少有朋友过来找他们一家人。我在这里住了一些时间,没看到过他有朋友过来。但不过,他们对外人其时很和善的。据说郑伯,在海边散步的时候,多次救助过在附近游泳的游客,和迷路的小孩子老人。过往的乞讨者,只要站在院子外,老板娘都有会端上饭菜馒头一类,还会留个百来块给对方。周边的老人家如果行动不便无人照顾,她会一日三餐给带吃的喝的。她也经常到献血站献血,碰到客栈里的客人身体不舒服啥的,她总会精心照顾,细心做些饮食给对方。而郑伯的儿子收养过几十只流浪猫狗,后来因为有规定不让养才交由收留站。他经常会带着吃的到收留站看那些猫狗。郑伯自己一家人关系也很融洽。郑伯和老板娘感情很甜蜜,很默契,他们总会在各自忙碌中,相视一眼,便知对方要什么。但他们平时交谈得不多,通常好像只要眼神交流便可以。他和他儿子也是交谈不多(他儿子性格确实内向)。所以,郑伯常会一个人坐在龙眼树下,看着矮墙外的景色,或者一个人到周边散步吹风。他们一家过得忠厚低调,比较精确的说,有个词--朴实。这是朴实的一家人。但不知道谁说的,越是沉默不言的人,越有很多惊涛骇浪的过往。我这人对人的性格有很强烈的敏感度。许是在闽宝集团多年的职业生涯,我总能很容易透过一个的表面看到其内心真实的性情和人性。这也许,也是我多年负累难轻,所以身体一直没有恢复到很好的原因。所以我对郑伯很好奇,总觉得他淡然的表面下,有很伟大的过往,有很多的十里洋场江湖往事。比较清闲的时候,我会和郑伯一起坐在院子里喝点清茶,聊上几句。我在闽宝的工作性质,接触过很多很多各行各业的人群。虽然我厌倦与人打交道,厌倦与人要故作熟络的交谈,但一旦需要,我还是很容易能抓到交谈的重点,打开话题。我和郑伯的聊天,确实是我主动,但并不牵强也不故作熟络,或带有目的,相反很轻松。聊了两次,我便发现,郑伯其时是一个博学多问的人。说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熟通政冶经济也真不过份。他会谈起少时读书时的乐趣,参加组织过文化大串联的轰轰烈烈。后来工作时的遇到的很多人,有恩师,有孽徒,有同行的竞争打压,有朋友的协助,后来认识了老板娘,便带着她长途跋涉到了厦门。刚开始人生地不熟,艰苦的给当地人打着散工,后来生了儿子,盘了民居,开了客栈。这些东西,他似乎已经不会和老板娘说,也不会和他儿子说,更很少对住在客栈的客人说,可能因为我打开话匣子了,也可能他觉得我是一个病人需要陪聊,他就和我说了。他说的时候,一边喝着温气袅袅的茶水,一边慢慢的娓娓而谈,偶尔停一会自嘲笑笑,又继续接着往下说。他的那些风云岁月,苦苦乐乐,似那山涧泉水,汩汩而出,细而不断,总让人觉得清甜,却意犹未尽。我知道了他有一个坎坷的前半生,我知道了他有一个待人宽容的过往。似乎和别人一样的过往,但又似乎和别人不太一样。这些大约都是真实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他时而闪烁精神熠熠的眼神,时而浅淡短瞬的暗郁的放空,我总觉得这不是全部。从他读书到串联,到工作,到娶妻生子,到厦门租房,开客栈,按他的年龄纪事推算,他工作到娶妻中间有近十年的时间里,他没有谈及,这一段时间,他讲述的过往中是空白的。要么这中间的十间里,他虚渡了光阴,无所事事,全无做为,要么经受了诸多难言的刻苦铭心的摧残式的打压。按他的性格处事风格来说,前者不太可能,但如果是后者,选择不言其时也是合理的。人家能说的这些,或许就是愿意让你看到的全部。这已经算得上足够的信任了。而我过去的三十五年,经过也足够写一篇小说了。如果我说得太多,在他面前会显得矫情,我也不习惯对人倾述,所以轻描淡写的一带而过。但他总会在一些关键时段,会抬头看我一眼,并不催促我,听我一句带过也不打断。大约有缘的人,相识后总会很容易交谈起来自己无法对其它人倾述的东西,这种感觉用一词形容叫一见如故。我与郑伯相差二十来岁,按他说的,我们之间叫往年之交。老板娘并不吃醋,相反似乎很高兴,每每见到我与郑伯坐在院子里喝茶聊天,并不上来打扰,只是在厨房里忙着,偶尔过来加加水,对我笑笑,又走开忙碌了。也仅限于此,老板娘和郑伯的儿子对我和善微笑,但却不如郑伯一样,喜欢和我闲聊。总体来说,我在这里工作,还算蛮轻松开心的,身体也恢复得很好,没有犯过一次病。高杰过来看我的时候,还说,要不你就这里多做些时间,等身体好全了再说。

第二章我心里明白,我在闽宝的沙场纵横的那些年,刀枪剑雨里,从遍体鳞伤到坚如铁骨,可不是白费的经验。纵然这里淡静安稳的生活确实有益于我身体恢复,但我并不会真正喜欢这样的生活。一只习惯挣扎于泥泞的泥鳅又怎么能习惯活在清水淡溪中。我总是会离开客栈的。但使我提前离开客栈的原因并非是我提前返回闽宝,而是客栈被勒令关闭营业。大约两个多月后的某一日,我从医院复诊回到客栈的时,看到客栈被贴了封条。院子外围了很多看热闹的人,有周边的居民,有附近旅馆的人,有游客,总之很多陌生人。郑伯一家人不知所踪。小妹妹在坐在院子外的龙眼树头,呆呆发楞。我走到她跟前的时候,她双眼泛着惊恐和迷茫,那是一种交织着矛盾的复杂的眼神。我一直认为,单纯的小妹妹是作不出这样复杂的眼神的,但她此时的双眼确实是这样看着我的。“郑伯呢?客栈为什么被封?发生什么了?”我问她。小妹妹楞楞,胆怯道:“他们说郑伯杀了人?”我楞楞了。,,,,,,“你说什么?”“他们说郑伯杀了人。”小妹妹小声的重复了一遍,她的脸上是迷茫的,眼神中却是恐惧的。“杀了人?!”我反复问她。“他们说二十年前,郑伯在别的地方杀了,逃到了这里,然后就现在被抓了。”小妹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低了头。我看着她,然后看着贴了封条的客栈,又看了周围指指点点的吃瓜群众,竟有些恍惚。,,,第二日,当地报纸网络头条,均报道了一篇二十年前杀人逃犯的消息。二十年前,某人在东北某处,联合其它两人,故意杀害一名当年同时下放的知青。后来逃犯潜逃不知所踪,此案直到日前方告破。网上登出两张对比的照片,左边一张是郑伯的,瘦瘦的,神色沉稳冷谨,另一张是一个陌生的人,那个陌生的人,看着年纪很显小,长得白白胖胖的,圆圆的脸上架着一只灰色镜框,长长微卷的头发被风吹得飘逸洒脱,俨然是那放荡不羁的叛逆少年。两张照片看起来并不是同一个人,也标着两个不同的名字。但底下的一行文字却说明这两个人是同一个人。二十六年前,郑伯并不叫郑伯,他就是叫那个陌生人的名字。逃出东北后,他改名换姓,甚至将外貌也改变得判若两人,将老婆和孩子也全部换成另外的身份,潜藏在厦门的这家客栈里。后记便是以郑伯的身份经营闲庭信步。岁月本长而忙者自促;天地本宽而卑者自隘;风花雪月本闲,而劳忧者自冗;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不妄取,不妄予,不妄想,不妄求,与人方便,随遇而安。最早的出处是:<菜根谭>:劝道诸人,为人做事能视宠辱如花开花落般平常,才能不惊;视富贵高位去留如云卷云舒般变幻,才能无意。宠辱不惊,看花开花落,胜似闲庭信步;去留无意,望云卷云舒。郑伯最初的本意,应该就是想要这样的意思。淡出江湖,晨钟暮鼓,潜藏于止,忘记一切过往。可是,或许,江湖从来没有忘记一些杀戮。好人,坏人,是杀戮的因果,亦是结局。他是一个坏人,但他有时候是一个好人。我在闽宝也见识过很多,看似慈善悲良之人,满肚子坏水,为争权夺位,不惜使尽龌龊手段。我在卓姐那里,也见到识过,看似隔壁儒雅斯文的大爷,实则是社团老大,高利贷砍人占地头,说一不二,还能谈笑风声。坏人不一定长得像坏人。但这些人是真的坏,郑伯,我想像不出他是如何的坏。至少他们一家对我是很好的。我当然是不会忘记有一个客栈叫闲庭信步。它的院子宽阔,龙眼树是茂盛,环境很安静优美,里面的人都很好。但如今它被关闭停止营业了。

郑伯的客栈关闭后,我又回到散养的日子。没多久,余朗晴便从永泰回来了。她回来后带来一个好消息,此前我们找人接手精远的事情有点眉目了。有一个台湾人,本身在厦门是做日化用品,他的公司以前找过我们代购过一些进口中间体,算和精远有一点点业务上往来,这次听说精远想找人接盘,主动找过来想谈一谈价位。精远毕竟是朗睛一手创建的,也是由她和我共同抚养的。我们两人费在这个厂子的心血不计其数。想盘掉的时候,苦于找不到好主,真的有好主找过来了,我们却在心里多少有点不愿和不舍。可是我和朗晴心里也明白,我们已经不可能再给精远更好更远的前程了。她如今一心都在她的自闭症儿子身上,无暇顾及太多厂子。基于她总算良心发现,想起来照顾她自己亲生孩子这行为上,就算她想要尽快脱手精远而宁可降低价位这个点上,我也没太多意见。再者,我自己,这几年身体状况一直反复,闽宝那边我也暂时不会想放手,所以我也不可能独自管理撑起精远。其时说到底,最重要的是,此时的我与余朗晴,根本就不再相信对方,放谁独自一人管理厂子,彼此都无法做到心无芥蒂。往事经过的那些不开心和怀疑,都让我们加倍的戒备着对方。所以,谁也无法独自拿下厂子,她要照顾儿子,我要养病,两人又都需要资金周转,盘掉是最好的出路。约好那个台湾老板两日后商谈,我们两人便找了间咖啡屋,相对而坐,却许久无言。咖啡屋里流淌着悠扬的琴曲,我们坐在落地窗前,她喝着百年不腻的拿铁,我喝着蜂蜜鲜草,窗外的行人来来往往,从我们眼皮前穿梭而过,一个个身影形色匆匆,恍惚间让人感觉他们才是这个城市忙碌的主人,而我们就是被遗弃的流浪汉。此时,她心里在想什么,我心里又在想什么,根本不用猜测。因为要卖掉一个亲生孩子的感觉,无论是铁人还是石头,多少还是会有些郁闷的。卖掉精远,我们两人都有责任,所以说,我们心里完全不埋汰对方,也是不太可能。也因为此事,我们虽然达成一致,却也冷战了有一个月。但这几年来,一旦有争吵,百分百是我先低头讲和,百分百。我没那样多时间费在和她争执上,一来我还顾及她是同学和搭档,厂子要发展,合作人不能内杠,二来我剩余的其它时间多数还要留在闽宝,闽宝那样的一个高楼大厦才是蛇鬼牛神聚集之地,颇费我脑神。所以往前有关厂子的争执多数以她意见为先。这次我不开口。因为我不想。她的脸上总算不再涂着厚厚的妆容,也不带着那在我看来矫情之极的美瞳,垂肩的卷发被她卡察全剪了,只剩余比寸头还长点的发型。这一头卷发是她多年来宝贝到不行的行头,她穿什么职业装,休闲裙,搭配上这一头卷发都养眼到不行,给了她极端的自信。可是,她的性格是一惯狠到顶的人,说剪就剪,利索到痛快。她慢慢的搅动着咖啡勺,歪着头,双眼迷茫的盯着玻璃窗外的行人,往日忽闪精神的大眼睛,此时暗然无光,似有一层朦胧的迷纱笼罩在上面。忽然,屋里的曲子换了一首小提琴曲,是阿哲的信仰。悠扬缠绵的琴曲瞬间让坐在对面发呆的朗睛微微触动了神色。她的双眉上扬了一个弧度,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我懂她的意思。阿哲是她大学期间最喜欢的歌星,他的每一张专辑,每一张海报,每一场演唱会,她都尽可能的收集,一旦买到了如获至宝,谁要借唱片听,必须保证完璧归赵,要是弄坏了一丁点,她是会和你翻脸的。谁要是在宿舍里说阿哲不帅,唱歌不好听,她会生气的。我们同学聚餐K歌,一定是她献唱的这首信仰结尾。而且当年她的初恋男友也是在阿哲的歌迷见面会上认识的,他们共同追星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大学有两年时间,补考无数科目,去兼职了好几份工作就为了攒钱买CD和机票追星。这首曲子代表了她大学生涯里的很多苦涩酸甜的回忆,很多在当时很天真,后来回想起来很无知,经过多年沧桑再想起来又变成很单纯的回忆。大学的生活充满着年少无知的任性和无畏,在那样的象牙塔里,其时留在我们心中的故事,往往如同小说一般精彩,却又保留着它本该就会有的青涩。那时的朗晴,那时的,那些人,比如唐秀秀,王清河,介儿,还有许许多多的熟悉的人,他们的面孔在那时的岁月里都是青春可爱。虽然多年后,我们这帮人在感情的长河里活得那样的惨烈,可是,只要跳过惨烈的那段,回想起来的,仍然是读书时的美好。我的心咚咚的猛然跳快了好几拍。我竟然能如此心安理得的提及唐秀秀,王清河和介儿这三个人的名字。我闭上眼睛,我知道我不要再多想及这些人。我怕,再多想几次,我等会又会像往前一样重蹈覆辙,发病倒地。我不想。“老楚,你还记得,当时我们在学生街,一起找这张专辑时的情景?”对面的朗睛先开口问了我,她一脸淡笑的看着我,仿佛坐在她眼前的我是十几年前的楚忆忆。我知道这一首曲子,让她想起了十几年前的大学生活。人一旦沉浸在了过往中,不论是美好还是不悦,总会忘记些现实。她就忘记刚才还在和我堵气,而我也即刻扫除脑海中蹦出的那三个人。我道:“记得,我俩大中午的找了一个小时,差点热晕了。你常去的那家店卖光了,忘记给你留了,你还骂了人家,拉着我非要找遍学生街不可。”她嘴角又扬起一个笑的弧度,道:“那时厦大的学生街还没拆,我们挤在人群里,一家店一家店的找。想起来,真是好傻。”她摇了摇头,自顾自的又笑了笑。我点头道,“其时那会我并不觉得这首歌很好听,反倒十几年后,现在再听,竟觉得有点韵味。”她停了停手上的动作,也僵住了嘴角的笑容。我也不再出声。我们又沉静了一会。许久,她才将咖啡勺扔进碟子,身子往后重重的靠在沙发背上,昂头看着天花板,默作不声。我叹了一气,总觉得要说点什么,开口道:“其时精远转掉也好,毕竟,走到这一步,我们也已经无可奈何。”她忽然坐正身子,看向我,认真的问道,“老楚,是不是精远卖掉了,以后我们便再没有瓜葛,不相往来了?”她这一问,恰好问到我的心底了。我也想知道,我们十几年的同学情谊,因为精远走到这地步,将来精远一卖,分了钱,我们撇掉金钱纠纷,究竟是会回到最初相见时的简单,还是会彼此看透厌恶到老死不想往来。我也看着她,也问道:“你会不会呢?”

第三章她道:“我不会,在我心里,你是我一辈子的朋友。我不会忘记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是你帮助了我。在精远濒临倒闭的时候,是你伸手注入资金,帮我共同抚养它长大。我不会忘记是你使我想起了,我还有一个自闭症儿子需要关怀照顾,不然我会终生后悔。老楚,我怨你,但我不恨你。你呢?”这问倒我了。我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重情重义的女子,说起谎话来面不改色的,我差点信了。余朗睛最会什么本事,演戏。如若不是与她同窗几载,再次与她共同相处的这些年里,我们彼此间共同经历进退,摩擦,相互怀疑伤害,我真的差点就信了。我心里想,你说不怨我,不恨我,但却一直不信我,这是哪门子好朋友。好吧,我承认,我也存在和她一样的心理,某些事情上,我也并不信任她。所以我们算哪门子好朋友。但我这些年学会演的戏也并不比她差,所以我压制着情绪,道:“我自然也不会。十几年老同学了,生意做不成,情谊还是在。这点不用怀疑。”她伸出手掌在额头上摸了摸,缓道:“其时,我这一路走来真的太艰辛了。老楚,我也不想这样的。”这我倒是不信的。她当年和同学一起面试应征时,耍心计害同学的时候,她说是出于无奈,她后来做大款的二奶逼宫结婚的时候,她说是无奈,她为了生意出卖朋友她说是无奈,她离婚时为了分到更多的资产假意求得她儿子的抚养权后抛弃不管,她也是无奈的,她为了救回精远,将我蒙在鼓里,却让丘在飞入股联资,搞得我心脏病发作差点没命,她大爷的还是无奈!每每她提及她的人生,她的总是一副心酸无奈的模样,好像所有人都辜负了她。我听够了她的借口和无辜。我心想,她如果再提及她这一路如何艰辛奋斗,如何想出人头地,如何受尽人情冷暖,我会甩鼻子走人的。谁TMD不是一路艰辛过来的。所幸,她没有像往日一样唠叨,只是失落的又说了一句,“老楚,卖掉了精远,我现在就一无所有了。”这我倒是信的。她一无所无,也是应该的。不,她其时没有一无所有,她还有个儿子。我说过,余朗睛是一个很狠的人。她一旦决定做某件事,她必然不惜代价,不达目标不停手。她当年创建精远,确实是她一步一脚印,一个单一个单拼回来的,个中曲折自然不会少,能将精远经营这些年,这不得不说是她的本事。现在,她卖掉精远,一半原因是为了她儿子。她儿子犯有自闭症,不喜欢到都市里,所以她只有长期留在永泰陪伴他。这个陪伴需要大量的时间和金钱。她无法支配自己的时间做别的工作,也没办法继续经营精远取得收入,要卖掉精远,无异于将她身上的肉割掉,但她就是义无反顾的坚决要卖,这就是够狠。好在,经过这一年来她的精心陪伴,她的儿子自闭症有所好转,这大约是她发狠的最大动力。反倒是我,精远对于我没有那样多的感情。无非就是那几年效益好的时候,我能用精远收益的钱照顾陈姐,让她回西安安享晚年,能给谢婉心和李东海资助点资金,让他们到扬州开店,也能让丫丫喜欢到哪儿玩就去,喜欢买什么玩具就买,随心所欲不受限制。卖掉精远,除了不舍,我没有太多的纠结。但卖掉精远,我才是真的一无所有。陈姐回西安,谢婉心一家到扬州,闽宝那里我虽然答应姚老爷子,不轻易离开,但我始终只是一名寄人篱下的打工者,我并不是那里的主人,而我最好的朋友老邹还是离开厦门到横店了,锦珠虽然还是在厦门,但她如今养尊处优的生活,与我渐行渐远。余朗晴还有一个儿子,楚忆忆还剩余什么?孤身一人。所以这人不能比,比了给自己找闹心。“你怎么一无所有了?你还有一个儿子,你儿子才是你的无价之宝。这虽然说得有点太矫情,但是很现实。”我道。朗晴对于我的话,有些接受,但又有些不接受,没有表达观点和态度。我又道:“如果,现在拿精远或者说你的任何一样东西,换掉你的儿子。你换不换?”她瞪大眼,道,“当然不换。”我摊手道:“这不结了。”她默默低头,将剩余的咖啡喝光。虽然咖啡此时已经不是温的,估计她也没太在意多少了。人是没办法永远都一举两得的,她想通,想不通都只能接受。她接受是一回事,但被我这样说又是另一回事,她大约是很讨厌我这样说她。我总是能撕开她伪装的外表,直直戳入她内心深处。所以她在我面前多半是没有演戏的招数。大约这也是我们这些年来,走得如此分岐的原因。

喝完咖啡,没多逗留,我们各回各处。这大约是现在唯一一种默契了。回到郁秀,时间尚早,我却哪儿也不想再走动了,躺在沙发上,将电视开了,随便播放一裆节目,不管是什么,总归有点声响就行。自己一个人住了这么多年,早也习惯了,不论多早多晚归来,你要自己在房间打开灯,烧开水,煮吃的填饱肚子,然后吃饱坐在空荡的客厅里,听着电视里传来的声响。这是一种孤独成习的生活。不过以前忙于精远和闽宝两边跑,倒不觉得什么,现在一闲了下来,百般无聊,加上最近不知为何又开始有些嗜睡,身子刚一躺在沙发上便恹恹欲睡。偶尔会想起陈姐,她搬过来住的那几年算是我这三十几年来唯一过着正常生活的日子了。还会想起老邹,楚忆忆的这大半生,如果没有遇到老邹这样的朋友,大约是早就要去重新投胎过了的。偶尔脑海里会蹦出高杰,我居然越来越习惯有他的关照和关怀了,不过这家伙已经好几天没联系我了。难不成,有新欢了?等我睡醒了,我得旁敲侧击看看。迷迷糊糊的胡思乱想一会,搁在沙发上的手机嗡嗡的振动了起来。我一翻,是谢婉心,这家伙一来电没好事。一接起来便听到她急切的声音响了起来,“忆忆姐,丫丫有没有打电话给你?”丫丫?我算了算,这丫头至从几个月前我做手术时和谢婉心李东海回来过一次,就没怎么联系我。主要是她看到我术后的情况有些吓到了,所以我希望她不要再多留心理阴影,就跟她说我要休养,也让她专心升考,不要一直联系我。“没呢,她好久没打电话给我了。”我对着谢婉心总是好气不到哪儿。谢婉心似乎更加焦急了,嘀咕道,“这个死丫头,,,”我一听这语气,脑袋瞬间便清醒了过来,不悦道,“丫丫咋了?”“没啥,我就是问问。”谢婉心刻意说得轻松,可是她在电话那头装作平和却青筋怒爆的模样,我用脚趾头也能想像出来。谢婉心这一家子的大大小小都不是省油的,都不是省事的主。过去的那几年里,陈姐和我不知为他们收拾了多少烂摊子。我还能猜不出来啥事?于是,我非常不高兴,问道,“丫丫是不是又离家出走了?”果然,谢婉心听了吱吱唔唔的道,“这孩子越来越难管教了。昨天跟我说要参加国际夏令营,我心想她年纪还是太小了,跑国外也不安全,就没同意。她和我闹了几句,说我不关心她,不理解她,又说她没有自由,要离开这个牢笼。然后半天没回店里了。忆忆姐,你说说看,这孩子都哪学的这些歪理?”我从沙发上跳了起来,道:“你还这抱怨呢,还不赶紧找?”“找了,我和东海找了一下午了。学校,同学,她玩的那几个家烧烤饮料店,书店都找了。没有呢。我心想,她会不会到厦门找你了”我鞋也没穿,直接噔噔的奔入房间,开了电脑,刷开了QQ和微信一类软件,一看均没有留言信息,才道:“我没有收到丫丫的任何信息。不对呀,丫丫才几岁呀,没有身份证怎么买机票和高铁票。你们到车站看看,会不会她想坐汽车过来?还有,再找不到报警呀。知道了不?”谢婉心又气又恼,道“我知道了,你也别太着急,小心身体。我和东海再找找。”我哪能不着急,爆脾气一上来,忍不住又冲她电话嚷道:“你们多叫几个人找呀!我打打丫丫的手机看看。先这样了。”说着我挂了她的手机,然后翻出丫丫的号,拨了几次,都是有通却没人接。不过有通,我倒是稍稍放心,至少表示丫丫还是在联的。这丫头正处叛逆期,对于大人的很多建议不仅不会听从,还多会有抵触心理。加上谢婉心这个唠叨破嘴,成天叨念个没完没了,李东海又是个闷葫芦,谁会真正理解丫丫的青春期心理呢。这孩子一向很乖和懂事的,估计也就是真的被这两个大人给整的没办法了才会又离家出走。万一,丫丫真的跑来厦门,那她有可能是会在车站遇到传销人员,硬拉强拽的将她拉上小面车,然后用迷晕她,然后拉到不知哪里的小屋子,对她做一些,,,伤害,或者打断她的腿进行乞讨,或者脱光她的衣服伤害她,,,哎呀,不行了,我一想到这,就浑身发抖。丫丫还是个孩子,怎么能受这样的伤害。可是网上都是这样报道的,现实中我也知道是可能的。我越想越担心,越担心就越坐立不安。丫丫虽然不是我女儿,可是谢婉心和李东海闹离婚双双离家出走的那几年里都是我在带她的。潜移识里,我早将她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尤其经过那些有的没的人生历程后,我看到丫丫才会觉得有时候人活着不光是为自己,也是为了一种责任。那几年她给了我很多要积极存在活着的信念,我心里是很疼惜这个孩子的,她也跟我感情很要好。要不是谢婉心和李东海要到扬州开店,我还舍不得让丫丫离开厦门。说起来谢婉心和李东海这两个人就生气。年轻的时候各种作,各种闹,搞得陈姐和我没得安生,更别提给丫丫带来的心理阴影了。现在好不容易两人破镜重圆了,在扬州开店重新过安稳日子了,不好好经营生活和生意,又搞什么幺蛾子,连丫丫都照顾不好。不就是要参加个夏令营?不就是谢婉心心疼那几个钱?说什么担心她出国不安全,我还能不知道谢婉心那几个心思。我这一想,就更生气了。一生气,就更担心了。要是再过两小时仍没有找到丫丫,我得连夜订机票赶往扬州了。要我一个人在厦门焦急的等一个晚上,我会疯掉。想了想,我还是先着手准备订机票了。开始收拾了小包,拿了证件,然后网上开始浏览机票时间。手机是一刻也不敢放开手里。一张匆忙之后,我背着小双肩包准备往机场。手机响了。我暗自松了一口气:“丫丫?你在哪?”手机确实是丫丫打来的,可是里头沉默很久没有声响。我心又提了起来,试探道:“丫丫,你在外面?”里面还是沉默。我一着急,边接电话,边换鞋子,不小心起来的时候头嗑到了鞋柜的门,哎呀的叫了一声。电话里的传来一声焦急的叫声,:“姨,你怎么了?”我一听这丫头还是关心我的呀,便顺势装道:“哎呀,不行了,我头晕呢。你在哪呢。我很担心你呀。”“别着急,别急,我没事。”丫丫在电话安慰道,“别担心我,我,,,我一会了就回店里。”我心里一安,方才起得急了,眼冒金星倒不是装的,只能先到沙发上坐一会。“丫丫,你在哪里呢?你一个人这么晚了不要在外面逗留太久。听到没?”我心里还是非常操心这个丫头的。她又沉默一会,才道:“我在火车站的书店里。”书店里,我这才放心,一边用另一只手给谢婉心发了个信息,让他们赶往书店,一边和丫丫继续聊着,“你是要买什么书?你书名发给我,我这边给你买寄过去。”丫丫忽然就在电话里嘤嘤的低声抽泣起来。她这一哭,我心都碎了。忙道:“咋了?咋了?丫丫,你和姨说,是不是谢婉心骂你了?”她嗯了一声,小声道:“我在这里看了一本国际夏令营的指南。我觉得,挺安全的。”我明白了。我道:“我上次给你的卡你还记得密码不?”丫丫道:“记得。”“好,我在里面给你存了钱的。你就用这个卡里的钱报名。我和谢婉心说,让她同意你去。”我豪气的说。她破涕为笑,问:“真的?”“当然了。不过你得答应我,将学校的信息发给我看一下,然后,行程和学习内容也要发给我。你的所有日程要每天报道给谢婉心和我。”我自然还是担心她的安全问题。她开心了一些,语气却是怯怯的。“我知道是我不对,要花钱。但是这次是老师带我们去的,只有前往20名才有名额的。我很想去,我,,,”我笑道:“咱丫丫也得去。不用担心。是老师带你们去,我们也就放心了。谢婉心那边我来和她说。好不好。”丫丫瞬间心情好了,抽着鼻子道:“谢谢姨,姨最好了。亲一个,波~”哎呀,我仿佛真被她亲了一嘴一样,瞬间也乐了。我们又聊了一会,直到谢婉心他们到了书店,接回了她。我像完成一件大任务一样,全身松泄了。方才精神紧绷着,一下子松开,身体就感觉有点累,心里却是很开心的。躺在沙上,想像丫丫参加夏令营的英姿飒爽样,和灿烂的笑脸,不禁像个傻子一样自已又笑了。傻笑了一会,我才想起来,我得起来将收拾的行礼放回。刚脱了鞋,手机又响了。我一看手机,又乐了:老邹回来了?

第四章

“你说他喜欢你,你谈钱试试看?”,锦朱打着腥嗝半醉半醒,伸手指着老邹问道。老邹伸手抢过她手里的酒瓶。

“你说他喜欢你,你说不生孩子看看?”锦朱摇晃着身子,又凑到我面前问,一股酒气直直冲进我的鼻孔。

“你说他喜欢你,你问他为什么还要养小三!?”,锦朱朝我们吼完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然后直挺挺的就那样抽泣起来,最后嚎哭起来。

我和老邹各坐一边,没有吱声。

锦朱伸手在沙发锤着,一边蹬脚一边叫道:“我已经答应了给他生孩子了,我已经答应了。他还要怎么样!他还要去搞女人!他还说只对我一人好,他还说这辈子都当我跟孩子一样宠腻!骗子!骗子!”

我们都听得出来她内心的充满着要爆发的不甘和气愤。但我们看着她已经三个月的肚子,都不知道如何劝她。

好吧,我万想不到,锦朱也会有这样一天。

原本在我们三人里,她算是最幸福的。说她幸福,不因为她有多有钱,多富贵,而是她经历简单,为人单纯,有男人宠爱。

只不过,有些东西,你以为不能用金钱来论定的幸福,却也不一定能用感情来论幸福。

我们一直以为沈明宇是公务员铁饭碗,还有自己的公司效益也不错,这样的优质男我们是很看好的,我们也一直他对锦朱是真心实义。毕竟像锦朱这样单纯的女生实在太难得了,娶她比娶其它一些女人,少了很多麻烦。更何况锦朱除了贪吃外,长得不错,性格温顺,还能做菜,也算进得厨房入得厅堂的那类。

只能说男人有时候坏起来,真的是像影帝。我还记得有一次,锦朱稍微烫伤了手,只是稍烫到,手掌肌肤红红的,沈明宇捧着她手心疼到眼都红了。他堂堂一介政府部门区员,竟亲自下厨作饭,洗衣,打扫卫生。楞是让锦朱休了一个月不让她沾水。天知道,那会子锦朱过来老邹这边的时候都有直接冰箱拿了水果在水龙头下面冲洗的。

你要说这样的男人会养小三,别说锦朱被他温实的外表所骗了,连我和老邹也是要反应一阵子。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沈明宇的部门涉及到一起环保贿赂案。被举报他与某大型企业的女会计有一腿,然后收授贿赂,放行某不达标冶污项目。案子一查,还真的是。而且连累到沈明宇外面的工厂,不到半个月间,贪污,养小三,破产,被查,然后被抓了。

要命的是,叶锦朱这边一无所知,还已经怀了三个月身孕。案子报出来了,她才知道。原来沈明宇瞒了她这样多。

最吐血的还不是这样。锦朱因为老公的案子牵连,也被叫去审问了几次。后来证实确认不相连,但房子车子银行卡里的钱全都冻结了,惨到不行。反倒是那个小三,一面从公司拿了钱出来给沈明宇,一面又从沈明宇这边拿了钱,暗地里都买了一两套房子,因为挂的不是小三的名,居然逼开了追封。

小三在这年头里,多数比正宫还得狡诈聪明和能干。

我和老邹叹了一气。

锦朱的洒劲上头了,两只手不停在肚子上拍打着,骂道:“我是真瞎了眼,我还想着和沈明宇那个没良心同生共死,共同进退,一心想着给他生孩子,守着家。他为了那个小三要和我离婚。他人还在牢里呢,还只惦记着小三。”

我和老邹同时上前,一人抓着她一只手。老邹道:“你骂归骂,打肚子干什么?”

锦朱哭得脸都肿了,道:“我就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你们说我是不是蠢死了。”

老邹拉着她手不放开,道:“别怕,别怕,都哭花脸了。”

锦朱嚎的一声,抱着着老邹又呼呼的哭得更厉害了。老邹就当哄孩子一样,拍打着她的后背,好一会,锦朱才消停下来。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她接过来喝了大半,又抽纸巾擦了脸和眼,然后可怜兮兮的看着我们说:“怎么办,我现在没地方可去了。我找以前的朋友借钱,他们都借口不见,消失的消失,出差的出差。我,,,现在,,,真是山穷水尽了。”说着又生生这样掉落了两颗眼类。

老邹问道:“那你这几天是在哪过夜?”

“我在酒店住了几天,不方便洗漱,也不方便吃的。沈明宇不知道是不是外面还欠了债,有人找到我了,半夜来敲门,吓得我睡也不敢睡。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才打给你的。”锦朱一说又抽泣起来。

估计她是真怕,本来她胆子就小的。这要不是又惊又吓又气的,按她能吃好喝的性子,也不会瘦了这么多。

老邹道:“别乱,别乱,先在这里住了。现在我回来了,有我和老楚在,你不用担心吃住。”

锦朱幽怨的看着我,道:“我有打老楚的手机,她不接。”

我咽了咽口水,道:“不是不接,是陌生号。”

锦朱一楞,道:“是,我怕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一直问我,一直查我,所以我用了个临时号。”

我朝老邹摊了摊手。意思是,你看就是这样子的,不能怪我。

老邹低了低眼皮,示意明白。

然后锦朱就正式在老邹的家里住下了。本来老邹回来,我是挺开心的,锦朱来,我也开心。但没想到我们仨多久没见,一见面还没来得及叙旧,锦朱先摊上这么一档事,也不知道如何描述心情了。

只能说有些东西,是命。

为什么我说一切是命,因为只有命,才能解释,一切看似变好的表面后,居然剧情会急剧下降。

三人凑在一起,倒也还是乐趣的。老邹又回公司报道了,但请了一个月的年假。大约两年里,她在横店过得也是并不是那样如意。不知她和她的那个武替发生了什么,她只身回来。可是她不说,我也不问。这是我们的默契,想说的会说,不想说的,也不相互追问。

锦朱,自从有了依靠,天天在老邹家里演绎葛优躺。我瞧着沙发都被她躺得塌陷了一大块。

因为孕妇的嘴比较叼,所以经常我们要按照锦朱的要求叫外买。考虑到外买吃多了不好,所以我们也常要到菜市场买一堆的菜回来煮。

这日,菜市场回来后,我将菜,水果,日用品分类放在厨房里,锦朱仍旧葛优躺躺在沙发上,老邹拿了一个苹果和一个枣子洗了给锦朱,道:“以后多吃点水果,尽量一天一个苹果,听说这样孩子皮肤白嫩。”

锦朱嘴里还咬着牛肉干,感动得一塌糊涂,道,“你们简直是我的救命恩人,没有你们,我都有不知道怎么办了。”

老邹看了看一地的零食袋子,再看看她回来没几天迅速恢复了往日的体重,略带嫌弃道,“恩人归恩人呀,这以后除了水果是必须的营养摄入外,其它垃圾食品能免则免。你瞧瞧你,才几天,珠圆玉润都有不能形容你了。”

锦朱可委屈死了,“那人家现在是两个人吃,胃口肯定好点。”

“你这叫好点?你这叫祸害后代。”老邹轻轻戳了戳她的头,“对了,你真的不打算和你家人说你怀孕了?”老邹说归纳说,还是一边收拾沙发上的杂志和靠枕,顺手又抓起地上的垃圾袋。

锦朱听了这一句,语气惆怅了许多,“明宇被抓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别人不知道我现在和他闹得这样,都来问我打听。我也不敢多说,只能说有关机密,不能泄露,先搪塞再说。我要说了,到时风风雨雨,他出不出来都铁定和我离婚了。为了宝宝,我不能和他离婚,先让我安稳生了宝宝再说。你可得替我保密。”

老邹白她一眼,既心疼她,又看不过她没出息,道:“那你一个人生孩子,带孩子,能搞得定?”

“卡已经取消冻结了,我还有一点积蓄,能度日。就还有你们呢,现在前几个月辛苦你们,等回头胎稳了我就请个保姆搬到岛外租个小公寓,悄悄生了孩子再说。”

老邹看她难得一次,有自己的主见,能规划安排生活,不免语气也好了些,“请啥保姆,就住这里!这阵子让老楚也过来住,有个照应。就是你这个习惯得改,坐久了起来动动,收拾收拾屋子,东西吃归吃,不要过量,生个巨婴咋办?”

“老邹!一一”锦朱不喜欢她这样预测,生气的叫了起来。

“好好,好,不说,生个,白白胖胖的娃子。”老邹也是意识到自己嘴快,吐了口水重要说。

我从厨房里走出来,心想:可千万不要扯上我,我可不想留在这里侍候锦朱。

貌似这时的我,如果能真的坚持不来大唐,也许就没后面的事了。

第五章

四月前,我刚动过一场手术。

那个在我眼里看似不重要的手术,其时是一场风险较大的手术。

那次手术,杨医生亲自从德国回来,和杜坤,高杰一起联手做的。我自己非常放心。有这三个人联手,我要再有问题,也是命。

手术前,先是张家的人来看我,后来姚老爷子,姚理也来了一次。这两家的人,在这几年里,都是已经放下心结了的,也觉得不必要再频繁打扰我的生活了,一般他们不会再主动来找我的。往前我发病得重的时候,我甚至觉得该是见见他们的时候,他们也没出现,但这次却都来了,所以我当时觉得很奇怪。

更奇怪的是,我还在玻璃窗外看到一个人,是楚家的人。他站在外面,悄悄的看了一眼就离开了,没进来说句话。自从五年前,楚家的人找来郁秀小区,说姐姐们的孩子要读书,弟弟妹妹要开店买房,需要资助,我扔了一张好不容易存满十万的卡给他后,再没有往来瓜葛了。这三十几年来,不论我是过得顺当了,还是濒临死亡,楚家的人从来不过问,仿佛没有过我这个姓楚的。

从我被抛弃在县城医院外的那刻起,仿佛就已经跟楚家的人再没有半点关系。能让他也过来看一眼我的原因,只怕也只有一个,大约我的手术真的不简单,我可能是快要死了。

不过当时我还想,幸亏还有一个人没来,如果那个人也来看自己了,那说明自己此次手术真是风险巨大。刚这样一想,睡过午觉醒过来后,就看到了谢婉心坐在床头,还有李东海和丫丫。

谢婉心比以前胖了,不过脸色好了多,丫丫长高了很多,感觉到就一年不见就成了帅小子。李东海就不提了,斯斯文文的一个人,开了店后,过几天顺畅日子就变成一个肥腻中年人。看了倒胃口。

我叹一口气。好,我该操心的,不该操心的,我想见的,不想见的,算是都见了。

只是,你们这样玩法,是生怕我不知道自己是要死了么?当年作换心手术也没有这样闹腾的。

这场手术很顺,可是,有时候,手术能救的是心,却改不了命。

事实真是这样,我操心着丫丫,丫丫来了。我关心锦朱,锦朱也来了。我想着老邹,老邹也回来了。连张先生,姚老爷子,楚家的人都见过了。似乎天随人愿。

对我而言,东西菜品就只是起到吃到肚子里填饱的作用而已,那些摆盘,菜相好不好看没啥大作用,不好吃的菜摆成孔雀开屏也是一样。锦朱不这样想。她倒是有个好厨艺,但她做菜太烦人,太矫情了。她做个菜,没个两三个打下手的是不行。一个洗菜切菜,一个给菜递盘子,一个听她吩咐掌握火候,她自己呢,负责最后摆盘。十五分钟搞定的一盘炒青菜,她能生生折腾到半个多小时。青菜装盘,摆个盘半小时,不沾汤汁,颜色清脆又怎样,还不是一嘴两嘴咕噜进肚子。光看着她弯腰在那里用手指扒来扒去,就烦死了。一道菜等半小时是快的,等她侍弄完一桌菜,天都亮了。所以我每次都最不喜欢听到她说,她要下厨请吃饭。尤其她现在大着肚子,连摆盘的姿势都称不上美妙两字,更叫人没胃口。我是一年到头难得进厨房的人,也是因为厨艺不精,也是因为不喜欢做饭做菜。老邹一身的优点,啥都妥妥的,就是厨艺也不是那样明显。你看,明显,三人都不是做菜的料,何必相互为难。我和老邹两人之间啥都好说,就从来不说相互做菜给对方吃,多明事理。所以我想,按理,她也不会想吃锦朱煮的这一顿。谁知这次老邹说,现在锦朱最大,一切以她心情爽为上。还说庄行要和她离婚的事已经让好了消沉很久了,难得她有心情想玩一玩食物,就算是为了她肚子里的宝宝能心情愉快成长,也得答应她,要求我乖乖坐在桌前,等着犒赏就是。六月的热天,我还真拿不准锦朱肚子里宝宝是否会觉得心情愉快。等了三个半小时,坐在沙发上看了两部电影,锦朱的菜还没上桌。我推开厨房的推拉门,探头一看,锦朱正站在离灶台两米远的位置,比手画脚使唤着老邹:“加水呀,,,,翻炒!哎呀,火关小点~~~~~”“再翻炒,加点油,好像味道不够,弄点料酒~~”“对,对就这样,再一会可以起锅了。好的,换我来大展身手了。”“你瞧,关键性这样一摆,一道五星级酒店上品佳肴就出来了。你们有口福了。”我依在门上,噗呲一声笑了出来。锦朱这是多厚的脸皮敢这样说。老邹围着围兜,一脸油腻,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中满是生不如死,却是神色坚毅,咬牙硬是一个字也不抱怨。我一看那水池里还搁着青菜,估计泡了几个小时,我倒是不怕那农药残留没泡干净,我就是怕等锦朱炒它们时,我和老邹已经饿死了。想到这里,我往里头站了站准备先将菜洗了。这里老邹转身朝我喊道:“别添乱了,里头油烟太大,到外面等着。”我没理会她,继续将菜取出来甩了甩水,搁在一边的滤水框。锦朱挺着肚子,过来推了推我,道:“老楚,真不用,你到外面将碗筷摆上,就快可以吃了。”我和老邹同时不可思议的瞪着她,什么叫就可以吃了,三个小时了,才一道菜刚要出锅,哪来的自信这是?我看完锦朱,又看了一眼老邹,意思是,你看,你答应她的好事。老邹翻了翻白眼,一边摇头一边继续摇晃着手中的锅铲。一个小时后,菜总算上了桌。摆得倒是挺好看,可我一想那些每道菜都经过锦朱肥胖的小手翻摆过,真的一点胃口也没有。更何况味道真的很一般。你想想,经过锦朱口述,老邹动手炒出来的菜是怎么一回事,大家心里没底?我塞了两口,决定等会到楼下散散步,顺便啃两个煎饼实在点。老邹油腻着脸还没来得及清洗,吃了两嘴就呆坐在那里,神色是一种想哭想笑又不能说出来的戏精表情。锦朱看着我们,脸色有些尴尬,但很快又自己开心的吃了大半。我就这样坐着看她吃,我倒是想知道她是心有多大,能觉得有多好吃。老邹倒是硬着头发陪着她乱塞几嘴。锦朱见此很高兴,她还非要开瓶红酒店不可,一边自言自己语,一边就挪动着尚算灵快的孕体进了房间。我转头看着老邹,老邹也看着我。我悄声说:“你看看,你现在知道了怀孕的女人其时有时候也不能太宠了是不是?”老邹就差自己锤胸了,道:“是我,是我作!我保证,不会有下次。”我叹了一气。老邹也叹了一气。锦朱拿了红酒出来,放在桌上,又准备到厨房拿启瓶器。老邹伸手抢过来道:“不用开了,不许喝。”“为啥不让我喝?我,,,连喝口酒的权利都有没有了?”锦朱瞬间类眼蒙蒙。老邹忍了半日,本以为她要发飙,却是又生生忍住,耐性的说:“你现在六个月身孕了,不能喝洒。老楚刚动完手术,也不能喝。你是打算让我喝是不是?我上火,我也不喝”锦朱打了个咯,身子咯噔顿了下,才想起自己怀有身孕的这事,马上要溢出了的眼类又憋缩回眼框里,点了点头,想了一会,又道:“那为什么刚才我到房间里拿酒,你不阻止我。你应该阻止我的。你瞧,我现在一孕蠢了好多。怎么办?”说完嘤嘤的抽泣起来。三月天变脸也没她变得快。老邹估计头都疼了,嘴里却是马上慰道:“好,好,是我错了。是我错了。别哭了,好不好。等你生完我们陪你喝。”锦朱呜呜的哭得更厉害了。老邹伸手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场面一下子生动起来了,多像电视里的姐妹情深的戏。我其时是不信的,虽然孕期的女人情绪多变,但也没这样变的吧。我怀疑锦朱不是情绪多变,也不是变蠢,她就是想博得别人的关怀和同情。这娇气的女人真是累死人了。我站起来,准备找个借口到楼下散步,顺便买个煎饼果子。希望那个大姐的摊子还没收。老邹朝我使了个眼色。怎么着?你演戏就算了,还要让我陪着装傻?我压了压眼色,意思我不同意。老邹急了,抬起本来搭在锦朱背后的手,指了指她的头,然后做了个一团糟的动作。意思是锦朱是真的有问题。我心想,锦朱最多心情不好,又不会神精错乱,何必这样紧张。想归想,我还是坐了下来。老邹一边安抚着锦朱,一边道:“是不是煮菜太累了?要不洗个澡睡一会?”锦朱从怀里抬起头,已经哭得一脸花猫子,但那神色瞬间让人觉得她是真的伤心,并不是装的,尤其像个小孩子一样,很无助的样子。我顿时惊到了。不至于呀,不就是我们嫌弃了下她的菜,而且我们嫌弃得事实呀,并不歪曲呀。老邹伸手拨弄了锦朱脸上的细发,耐性道:“老楚刚才已经开了热水,我给你拿睡衣,你洗了睡一会,我们再给你准备好水果,起来再吃。”锦朱想了想,好像不知道怎么办,点了点头,嗯了一声,站了起来往卫生间走去。走到一半又道:“你们会不会等会就全走了?”老邹肯定道:“哪会,这是我家呢。我们就在这里陪你。”说着迅速回房拿了睡衣给她,看着她进了浴室关上门。我从背后看着锦朱的动作,好像有点怪,有点机械,有点拖沓,不如方才拿酒时的灵巧了。老邹叹了一口气坐回位置上。我看也不下去老邹今天怪异的耐性,实在忍不住道:“差不多得了~~饶过大家吧。”老邹压低声明道:“你没看出来,锦朱不对劲?”“哪不对劲了?不是能吃能喝,还,,,就是多愁善感了点。”老邹朝我靠近了身子,道:“锦朱有郁郁症了。”啊,我差点跳了起来,但瞬间冷静下来,仔细回想了这段时间锦朱的行为举止,确实不同往常。老邹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脸,道:“但我还不敢和她说,不知道如何开口让她到医院作心理治疗。”“你知道的,孕期郁郁症很严重的,会让人使掉理智。”“锦朱看似没心没肺,可是这郁郁症就像神精病一样,会让正常的人变得不正常,我就是担心她郁郁太多,会做傻事。”,,,我沉默的坐着,老邹的提醒,我想起了一个人。是的,时至今日,我可以心安理得的想起那几个人来,虽然想起来仍然心里不舒服。当年那个和锦朱有着一样性格的王清河,也是在有身孕了的时候,被凯子婚外情搞得精神崩溃,以至后来筑成大错。“你知道的,庄行这个缺德鬼,外面有了女人,破产,被抓,一身债。锦朱不嫌弃他,他倒还要和锦朱离婚。锦朱的心理素质你也知道的,如果让她知道自己要看心理医生,她绝对又再以为自己是不是变态了。我,,,”我的耳边响着老邹的声音,可是却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这么多年了,我一直以为当年王清河,秀秀,介儿这几个人混沌的大错,皆是因为我为了报复秀秀,揭发了那件本可以不说出来的丑闻才造成的。王清河和凯子,介儿和欧阳郁民,秀秀,我,和游大志,这几个人在感情的长河里,过得那惨烈,又用那样悲催的结局结束我们长达十年的同学情谊。介儿远走云南,游大志关闭公司不知所踪,欧阳郁民变买所有家产全国各地到处流浪,凯子回到乡下再也不踏出一步,秀秀疯了,在厦门仙岳医院中足呆了七年,直到游大志前年将她带回四川唐门。而最惨烈的人是王清河和楚忆忆。

第六章王清河站在国贸大楼三十六层顶楼,跳了下去。就在我和秀秀的眼有这样跳了下去,我和秀秀跑过去拉她的时候,只目睹到她最后伸在空中的一只手,然后伴随便着一声惨叫消失不见。从此,秀秀疯了。唐秀秀疯了。而楚忆忆晕倒,醒来后,从大学毕业到这一段的记忆消失了。此后的接近十年里,楚忆忆的一生改变了。说起来好像如此轻松,谁知道那时的场面如此刺心。这么多年过去了,每每想起他们,就算有阳光照在我身上,我也觉得不寒而栗。这并不是一群刚毕业少不更事的年轻人之间的可笑游戏,这是一场场莫名其妙的互相伤害。活着的人,愧疚,怨恨,不自知的活着,疯了的人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疯了,还是因为不敢面对错误的血腥,远走他乡的人,真的好过了么?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唐秀秀没那样优秀,是不是一切会不同?或者王清河不跳楼,一切会不会不同?或者说,我当时没有说出那个秘密,是不是一切可以回头?我不想承认,但我想我避不开一个事实,秀秀如果是罪魁祸首,我就是捅破这些的始作佣者。所以我和秀秀逼得王清河跳楼了。当年的王清河和锦朱多像呀。那有时候犯起傻来的呆呆劲,那胖嘟嘟的笑起来的样子,连王清溪都不如她们像。连她们孕期的很多情绪表现也是一样的。如果锦朱是孕期郁郁症,难道王清河也是?如果王清河是因为孕期郁郁症发作,所以跳楼,这样说我心里会好受点?会让我这十年来深受的心理压抑释然?我知道不能。我已经习惯了在这种在压制和愧疚中,就算现在说,不是,我也已经付出了十年的健康代价。更何况,未必是真的。王清河是王清河,锦朱是锦朱。谁能弄得懂真相?

我自然一直没懂过。我心想我要是能弄明白,我就不会过得这个损样,我也就不会活得这样失败。躺在床上,想了很多,想弄明白的,不想弄明白的,想想的,不想想的,反反复复的的一直在脑海里倒腾着,怎么也睡不着。一直到头剧烈的疼起来。估摸着老邹已经陪着锦朱在房间里睡着了。我起来到客厅里倒了杯水,就着水吞了两颗芬必得。然后靠在沙发上,任由自己放空的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客厅很静,没有开灯,昏暗中,窗外的路灯和月光清辉撒了进来,落在地上。我感觉有点疲倦。挥之不去的前尘往事是我无力于闯荡未来的理由,事实上,也也许是我过去曾经太过刻薄,而现在又太过软弱。刻薄和软弱让我错过太多太多,失去太多太多,所以这样的我,没有朋友很正常。人跟人之间简单的时候很简单,复杂的时候也很复杂。所以,我,老邹,锦朱三人能成为好朋友,实出我意料。我们这三个人在一起,像极了当年的楚忆忆,唐秀秀,王清河。老邹很优秀很能干,但她也有缺点,这点比秀秀真实,秀秀跟仙女一样完美得叫人无力追逐。我和老邹之间从相识到成为为朋友,是我主动攀谈在先。我被她强大的内心和个性折服,也为她的义气感动,跟她作朋友,你会很放心,放心到她能在你危机时刻给你安全感。我回过头想想过去的几年里的自己,我都不免嫌弃自己,老邹不知道看中我哪个特性才愿意和我作朋友,总之我觉得三生有幸。至于锦朱,按她的人设,我应该不会和她很熟悉才对,又或者当我恢复记忆后知道,之所以莫名和她能处到一起是有可能因为她像极了王清河时,我应该拔腿就跑才对。可我却一边看不惯她的蠢萌,一边还是和她成为了朋友。好奇怪的一种重复。当年我依赖秀秀,调侃王清河,就像现在,我一样总在紧要关头依靠老邹,而却在平时鄙视锦朱。谁说得清楚怎么回事?忽的我觉得方才吃的芬必得有可能是假的,它总是有时候有效,有时候无效。头还是很疼。无意中,我伸手摸到了茶几下面的烟盒,老邹的烟一向是放在那里。虽然已经好久没有抽了,可是现在,此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从我压抑的思维中散出来的厌烦的气味,我不得不找个法子来中断这种思维。像往前一样熟悉的抽了一根出来,点上火,吸了几口。烟雾缭绕在客厅的黑暗中,有种熟悉的孤独和安宁。这么多年来,每当我需要中断这种不愉快的思维时抽上几根烟就可以。我已经不太在意烟草的品牌和味道,我跟老邹不同,她抽烟为了烟,我抽烟只是为了抽,所以没觉得好不好抽。但是近来我经常会忘记一个事实,我已不在是当年那个经得作的年轻人了。刚抽了不到一半,身体就开始抗拒了,心脏有点闷,微有喘不过气来,憋不住咳嗽了几声,胸口便疼了起来。我将桌上方才喝剩的水全喝了个精光,仍觉得心头堵得慌。“HI,你在做什么?”背后传来老邹熟悉的声音。她什么时候起来开门走出来我居然不知道。我知道她必然会过来阻止,但我有一瞬间忽然不想听从任何人对我的干涉,我不想再被情绪,人,或者什么东西摆布,我想我应该挣脱出来的。所以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动。她走过来坐在我前面,看着我,很认真很认真的问:“不是说好戒酒戒烟?”我没有看向她,她的眼睛有种魔力会叫人无术辩解。但我开始觉得心跳得很快,我虽早已习惯烟味的辛辣,但此时肺部也明显觉得不舒服。所以我又觉得我对老邹这种坚持毫无道理。她毕竟是关心我的。但也就是这样犹豫了一会,她就深深的叹了口气,道:“我看我应该给高杰打个电话,让他和你说一说,该不该戒酒戒烟。”我看着她,婉自一笑,点了点头,示意她,看着我将烟头摁到烟灰缸里掐灭。大概我笑得有些诡异,她直直的看着我,显得很不放心。我知道她在关心我。可有时候我会怀疑,我这样一个有着劣迹斑斑的过往的人,怎么配得老邹这样优秀的人如此的关心我?我自己都解脱不了自己,我又何必要为难别人。而她也太不容易了,要照顾锦朱,又要关注我。我也深深的吸一口气,装作瞬间认怂,放松语气道:“别,别,高杰一生气又要申请调走,到时谁来管我?”老邹的神色表明,她并没有觉得她搬出高杰的这一个杀手锏起到作用了,她用一种怜惜的又不愿强迫的语气问:“咋了?”我摇摇头,站起来朝门口走去。在门边换了双拖鞋,准备出门。她站了起来,问:“十一点多了,你去哪?”我一边开门一边回头,示意道:“我到楼下走走,很快就回来。”她耸耸肩,道:“卖煎饼果子的大姐收摊了。”我转过身,嗯了一字,便关门而出。我不想继续敷衍老邹,但我也不想提及任何东西。继续坐在她面前,我会不知如何自处。人总是会避开谈及不愿说的事情,无一例外。六月盛夏,就是夜里十一点多了,还是闷热的。小区楼下空空荡荡的,休息区冷冷清清的。只有路灯亮着,没有行人。我一个人走在里面,有点像夜游的人。虽然没有人打扰的感觉还是有点自在的,但没走几步就感觉到累了。找了个离路灯不太远的木椅子坐了。木椅子质量不错,靠背也设计得很合乎人体形状。我张开双臂,放在椅背两边上,仰望着小区的上空。那一片茫茫星海苍穹,飞星流云,点点星火闪烁着一种很遥远的光芒。那么遥远的地方是哪里?那里又有什么?从那里看过来我们这个地球,我们是不是好渺小?是不是微不足道?如果每个人都一样微不足道,都可以从微不足道的时候,从头开始,那该有多好。坐了一会,头疼倒是好些了,又吹了一会风,头疼又更加厉害了。尽管想起那些人让我不愉快,但我已经带着愧疚将它们压制了近十年,我知道我放不开,但我希望能解脱。所以,现在我并不忧伤,也不麻木,只是却怪异得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怎样,到底会怎样。锦朱的郁郁症,我曾经差点也得了。杨院长当年还是我的主治医生的时候,曾经要我一切顺其自然,我顺其自然了好多年了,有没有用呢?他说:“选择性失忆经过时间的侵蚀会逐渐恢复,但如果某件事对本人有很大心理影响的话,就可能会选择性的一直遗忘。但是大部分都有可能被治愈。我要提醒你的,尽管你不记得,但你潜移默化的会受到影响,在你没搞清楚,不经意间,会慢慢形成一个心结,如果不及时疏导,会真的变成郁郁症”我问:“那要怎么做才能恢复记忆。”他说:“其时人的成长记忆里,是不可能保留所有的细节记忆。一个人从孩童起到成年,会自然而然筛选掉许多不重要的记忆,就算是很有意义的,随着年岁增长也会渐渐模糊。每个人都是这样的。不如就当作是小时候的一个不太重要的游戏,诸如像,你小时候养的一只小鸟叫什么,,忘记了就忘记了。无关重要。”“可是,杨医生,我记得小时候养的小鸟叫什么。”他扶着眼镜说:“楚忆忆,再提醒你一次,那些无意识的干扰你要自己能分清摒除,不然你会受到影响。我建议是,顺其自然。否则下次你过来的时候,我会先安排你看心理医生。”我最后的测试结果证实,我没有得郁郁症。可我的行迹所为,像极了郁郁症犯者。我最后恢复了那些选择性失忆的部份记忆,可我并没有过得更好。我真的没有自己觉得的那样勇敢。我缩回身子,收回双臂,交叉在胸前,像在抱着自己。我现在的懦弱隐藏着的是一个曾经刻薄的人,这个人沉浸在一种不能自拔的逃避中。我有些想弄明白,那个我逃避了长达十来年的因果。秀秀已经被沈大志接回四川,他们已经离开厦门三年了,介儿警告过我,永远不要再打扰她,王清河已经找不到了。凯子和欧阳,我想他们这辈子大约不敢,也不想再见我的面了。剩余的人只有王清溪了。王清溪是在王清河跳楼后才来到厦门的。她以前读书的时候也曾经到厦门投奔过王清河,所以我们早就彼此认识。她曾想替王清河报仇,跟踪过我一个月。我当时选择性失忆,完全不记得她。我将她堵在医院楼梯口的时候,问她是谁,她狠狠的扇了我一巴掌,又恶狠狠说:“我姐姐瞎了眼,才会当你们是好朋友!你们不得好死!”近年来,我的身体发生了很多次严重的发病,又做过几次手术,几次濒临在垂亡之即。但我身边开始有了老邹,锦朱,高杰,陈姐和丫丫,我懂得他们真心的希望着我好。而姚老爷子和张先生对我也算关照有加,可能仅仅是因为我身体内的这颗心脏是有关他们的最心爱的人的。但这些人确实给了我一些温暖,一些生存的意义。所以我变得怕死。我开始有意识的注意保养身体,不再虚费这颗心脏带给我的希望。我怕死。我是不是会像王清溪说的那样,不得好死?但我如果没有理清楚那个因果,如果一直逃避在过往里,我会一直这样的看似郁郁的活着。我决定明天往南平找王清溪

第七章

南平离厦门六七百里,王清溪的村子还在武夷山一个小茶村里。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开车也要10来个小时。若是往前,不用多想,我即刻就会开车出发。现在,我做很多事情会先考虑下我的身体能否承受。毕竟一个人连续开10来个小时的车,对于现在的我并不轻松。如果在半途发病是很麻烦的,就算好点,仅仅是不舒服可能也够呛的。但我没打算和高杰说,和他说了,他肯定不会同意,按我们目前的关系来说,我做什么事还不到要征求他同意的地步。我有犹豫下要不要和老邹说,说了,她有可能会陪我去一趟,但我那些真正不想说,不想让人知道的一些东西可能就不能再隐瞒,而且是她还要照顾锦朱,所以我犹豫间,想了一两天。咳,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优柔寡断和磨磨蹭蹭。以前的我太感情用事,后来变得过份的理智,再后来,也是就是现在,又变得像个妇人一样太不够果断。最后,我决定选择一个则中,相对安全的办法。我对老邹说我要往福清看余朗晴。老邹和我相交多年,多少听我唠叨过精远和余朗晴,也知道余朗睛有个自闭症的儿子。前段时间精远刚盘掉,有些账务上没理清楚,我打算到福清找一下她,顺便看看她儿子。而且我决定坐动车前往,坐动车比开车简单多了。没有破绽。老邹吩咐了说要让我自已多注意身体,其它没有过多寻问。这是老邹的好,我就喜欢她这点爽快。朋友有界有线,好时能一起玩,一起打架喝洒,该有空间时,半点不干涉。从厦门有直达到武夷山的动车,大约要四小时。我定了第二天11点多的票,到了那里还要转两趟车才能到达王清溪的茶村。为什么我会这样清楚她的位置呢。因为那年王清河和凯子结婚的时候,我和秀秀曾经一起到过那个茶村,做她的陪嫁闺蜜。作为我们这帮中人,第一个出嫁的同学,我们在她的婚礼上闹腾得够够的。她说特别开心,非常难忘。难忘?大约难忘的是我们。王清河,你这个王呆子,你有没有怪过我?秀秀,你恨过我没?凯子,你又恨过我没?可是,真的,请你们不要怪我,请你们放过我。十二年了。我没有比你们过得好,谁都有没有逃过惨烈的报应。我坐动车上,呆呆的看着窗外闪过的山景和城镇,脑海中一片混乱。我真的要弄明白了?我真的能弄明白?王清溪不像王清河一样老实,她牙尖嘴利的,她会不会一见面就撕了我。我一个人跑到这个茶村来,我是来送上门撕的?有些事实如果说得清楚,就不会有人间的恩怨情仇。所有人都不需要清楚的答案,唯我需要?我需要来作什么,让心里好受?难道我不清我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就算再来一次,我一样选择会说,会做那样的事!那我来作什么?需求王清溪的原谅?不,王清溪原谅不原谅有什么关系,就是王清河也不应该将罪恨怪在我身上。我无法解脱是我的事,可你们不能将罪责放在我身上,这个罪责一定要有人背负,那个人必须是唐秀秀。你们应该找她。我坐上这趟动车是为了什么。我有点后悔了。可在我迷迷糊糊间,车已经开了一个多小时,进入莆田了。我揉揉自己发涩的双眼,这时手机振动了起来----是高杰。他不是还在广西义诊?我找开接听键,他的声音即刻便传了过来:“忆忆,你离开厦门了?”我点点头,忽然想起,他是在和我通电话,便嗯了一声。“你到哪里?一个人?”“嗯~~”我又应了一声。他在电话里沉默一小会,又道:“你一个人出门一定要注意。要带药,要注意休息,,,“好~~”我又应了一字。他怒了:“你就不能重视点?跑那样远作什么?你至少得等你完全恢复了再出远门。这样子很,,,”他没说出很什么,我知道他想说很让他不放心。我道:“我到福清,看一个同学和她儿子。只住一天,明天晚上就回来。这些,老邹没和你说了?”我用脚趾头也想得出来,我前脚出门,后脚老邹就和他说了。老邹倒不是个八卦的人,她这样做的原因我懂,无非担心我。他瞬间吱唔起来。我又道:“我带了药,一定准时吃。你可以放心,这次我很认真,绝不会误事。”轮到他嗯嗯了起来,我实在不知道他还要说什么,准备挂手机,他又抢道:“我在广西还要一个月,我是很想早点回厦门~~想你~~”他说了想你两字,听到他在电话里次次的笑了。我噗呲一声,也笑了。和他通完话,心情稍有舒畅些。这个小子永远是那样,正经起来是个人才,可是他多数时间真的很不正经,像个二货。和我这样的闷葫芦加没趣的人在一起,不懂得他是不是心中总是费脑细胞想法子找话聊。他和老邹一样,是可以让我完完全全放弃思想包裹全心聊天的人。虽然不能聊的仍然还有,但能聊的我可以全然放开的聊,这至少在其它任何一个人身上是没有的。说起老邹,为什么叫她老邹呢?老邹全名叫邹惠芬,名字土不土另说,因为真的好想描述这个名字与她的零匹配度。而且惠芬惠芳,经常让人傻傻分不清楚。我打从知道她的名字起,我就叫她老邹。叫老邹就不一样了,瞬间有了大姐大的感觉,合乎她在我心中的形象,也不显生份。锦朱听我叫着叫着也随我叫了。老邹自己并不在意纠结这些,也从不矫情的替自己取个英文名啥的。反正,你喜欢叫她惠芬也行,叫她小邹也行。大约只有我和锦朱叫她老邹了。四个小时的车程,我一点睡意都没有。全程中,除了高杰来电,让我中断一些思维外,我一直在想着我此行的目的。我知道,十年前我解决不了的问题,现在我一样解决不了。有些东西,不是因为你有钱,有身份,你够成熟,你有诚意,就可以了。可我已经做了的事,就没有半途而废的。现在,我知道,哪怕我弄明白一个问题,哪怕我知道当年王清河是不是犯了孕期抑郁症,就够了。已经受了的惩罚就是受了,已经为此事受累的人也都有零零散散的飘散各处了,弄明白时光也不会回头,一切不会改变。可是我有时候固执起来,像石头一样,没得改。我仍然庆幸我想弄明白,我有勇气面对,我不再像十几年来一样唯唯诺诺的不敢触及此事。我想抛弃包裹重新好好活着,这难道不是可嘉?纠缠了十来年的这个因果,深藏在内心底处的这个心结,是时候整明白了。只不过,我暂时不想想,如果此行我得到的答案是王清河并非是孕期抑郁症才跳楼,我会如何?回到从前,还是一样能跳脱出来?下了动车,我感觉有些累。在车站外的广场处找了个位置,休息了一会,发现已经五点多了。天色虽然还早,但要到王清溪的镇上还要转车,怕会太晚,所以周边找了个酒店住了一晚。第二天很早就醒了,但车站最早一趟车是九点才开,不想等了,转乘私人小面包往王清溪的镇上。到了镇上,还要坐三轮车或者摩的到她的茶村。十几年前我们是这样转车的。其时时代在变,现在的茶村交通很方便,整修得很快捷,可以包车或者打的直达的。但我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没有打车,重走了一遍当年我和秀秀走的路。沿途两边的景物和建筑变了很多,路上的茶园多了很多,建筑也多了很多,但都已经不是十几年前的样子了。其时十几年前什么样,我已经印象很模糊。甚至好多地方完全没印象。所以我以为我内心会波澜壮阔,实际一路非常迷茫。转了三轮车,到了茶村外已经十点多。那位石廊门倒还是在。村口有一条小溪从里头延伸流淌出来,小溪也还在,并且比以前干净清澈了许多。茶村俨然已经是一个景区的感觉,而我也彻底迷路在村口,我完全不记得王清溪是住在哪里。王清河的妹妹是王清溪,还有一个最小的弟叫王清江。他们三姐弟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大学生,而王清河虽说不是茶村的第一个大学生,但是是第一个考上厦大的大学生,所以一打听,很快就知道了。但不过,王家的人不在,隔壁卖茶的人说,王清溪早就嫁人了,也嫁在茶村里,不过住在茶园里,跟我说了个地址。至于王清江在哪里,我没有问,跟我无关。我顺着地址,打了辆摩的,倒是很快就找到了。茶园很偏僻,但很好找。在一个小山坡上,搭了两间简陋的木屋子,屋前有空地晒着一萝萝的茶叶,屋后周边都是连片成梯的茶树。门开着,说明有人在。我站在不远处,停了一会,才喊着道:“请问,王清溪在不在?”里头出来了一个女孩子,头发剃得很短,衣服裤子都有是男款的,要不是脚上穿着一只有蝴蝶结的水晶鞋,我真当她是男娃。这孩子楞楞的,看见我,朝屋里跑了进,然后就见到一个妇人走了出来。准确的是说是一个挺着肚子的孕妇。时过十二年,我就是带着变色墨镜,我也看得出来,那个人是王清溪。只不过,她没有了十几年前的明艳清瘦,变得黑黝和浮肿,看得出来她大得如簸的肚子是快到了产期。她一手插着后腰吃力的走了过来,看向我,很快便认出了我,也很快情绪变得很激动。十二年了,她仍然心存恨意,她仍觉得是我害了王清河。她不顾她的孕腹便便,急急靠近了过来,一直到我面前,瞪着双眼,一副恶狠狠的模样,道:“你来作什么!!!”我虽感慨诸多,却很冷静,“我来想,请问你一个问题。”她伸出一只手推了推我的肩膀,骂道:“你还有脸来!你们这些没良心的人,个个都该死!”她一边说着,就一边戳我一下,我数着她戳了我五下。我叹了口气:“我问你,你是不是还留你姐姐的病历卡。”她瞬间就像山洪爆发一样,破口大骂:“你还来问我姐姐的事作什么!你们害她都害得跳楼了你还问什么!两条人命啊!你们这些人都该死的。”她越说越大声,最后推得我后退到了平地的边缘,再往后走半步就会摔到下面的茶垅地里。我直直站着不退了,她才停住,左右找了找,随后拿起边上的一只茶杯粗的木棍,挥手就朝我打来,边打边喊道:“我打死你!打死你这个该死的人,我打不死你我就不叫王清溪,,,”我又不傻,我伸手抓住她的木棍。若是平时我可能真不是她对手,但她大腹便便,看样子快生了的样子,行动尚且不太便,别说和我争执了,而且她连续歇斯底里的喊了半天,感觉她已经筋疲力尽了的样子,所以我很快就制止住了她。我问:“我只是想知道,当年你姐姐怀孕后是不是有孕期抑郁症?”似问到了她的痛处,她听到抑郁症三个字,张大嘴连续啊了三声,边喊边叫:“没有!没有!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打死你!”说着又想动手打我。我看着她发了疯一样的神色,忽然觉得,她才有可能是孕期抑郁症。旁边那个小孩子,可能没见过她模样,吓得楞呆呆的,好一会才哇哇的酷了起来。这一下,场面好活跃。两人鬼哭狼嚎一般。不一会,从屋子后面的茶园跑出来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那个人跑得很快,不一小会就冲到院子里,先是抱了孩子,安抚了几句,又跑过来拉开王清溪。王清溪被他一拉,情绪又激动起来,拼命让那人也要过来打我:“老公,帮我打那个女人。”她老公一边点头一边仍拉着她,道:“别闹了,小心肚子。”这一说,王清溪好像才想起肚子,伸手捧着肚子,嚎啕大哭起来,嚷着:“痛,痛~~”说得好像是我动手打了她一样。我默默的看着他们,直到那个男人将王清溪劝说住了,总算她同意坐在一边,冷冷的看着我。那个男人见此,方走过来对我说:“请问你是谁?”我道:“我是王清河的同学。”那个男人很吃惊的样子,回头看了一眼王清溪,犹豫好一会才道:“不好意思,我妻子有孕期抑郁症,所以我们才搬到茶园来住。”我心想,果然,不然正常人怎么会这样疯。就算王清溪还想报复我,以她的心智,大约不会这样直直的嚷着要打我,可能会叫人暗地里打我才对。那个男人示意我靠远一点,才又道:“你是清河的同学?你来找我们作什么?”我指了指王清溪,照直说:“我想知道,当年王清河怀孕的时候是不是和王清溪一样,有抑郁症?”那个男人叹气道:“有关个人隐私,而且清河,,,这么多年了,我们不想说,请你离开,不要再打扰我们。”

第八章

我怎么会轻易被打发,我往前一步,道:“这个对于我来说很重要,我要弄明白。王清溪肯定知道。”那个男人伸手拦我,道:“我再说一次,你不要打扰我们。我妻子现在受不住刺激,你要再刺激她,别怪我不客气。”我心里想,不客气,你是想怎样不客气?!嘴里我轻巧道:“那时你还没娶王清溪,你是不是并不知道这个情况。”那个男人仍然作出拦截的手势,道:“我跟她们姐妹是一个村的,当年我是知道的。清河家的人受了很大的打击,村里的人议论纷纷。如果你说,这事对你很重要,你又是她同学,难道你是清溪提过的楚忆忆?”我看着这个男人,忽然觉得他并不简单,他逻辑思维清楚,推理正确,看起来并不是一个普通的茶农。脱掉这身茶农服,他可能也有其它一个优秀的身份。我点了点头。他的神色变得很微妙,顿了顿道:“那个事对于清溪影响也很大,而且这些年来,她一直在提这个事。我们不去找你,你为什么还找过来?”“因为我真的想知道,王清河到底当年有没有抑郁症?”他脸色没有变动,但是语气很不悦,很肯定的说:“你没有资格要求我们说!”我忽然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对,他们可以不说。然后一直让别人背负这个包裹和罪责,然后一直有个生生世世的理由觉得这个耻辱是别人造成的。为情跳楼毕竟不太光彩。他看我一脸不屑的样子,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伸手指着我的额头道:“你别以为我不敢动手!现在请你离开!”我冷道:“王清河为什么跳楼?是因为抑郁症?”那个男人道:“要问你们这些清河的好同学才知道。”我忽然避过他的手臂,冲到王清溪的面前,蹲在她面前,大声道:“你说,你姐姐为什么跳楼?!”我感觉我那刻也是疯了。王清溪脸色一抽,双手抓着自己的头,拼命的朝我撞来,一下两下的嗑在我的脑袋上。我感觉她的脑袋跟石头一样硬得很,撞得我眼冒金星。我还没开口说什么,那个男人已经冲了过来,一把推开我,将王清溪扶起来。他又冲我吼道:“你神精病呀!滚!”我倒在地上,一阵头晕还在恢复中,耳边就又听到王清溪嚷着肚子痛。一阵惨叫接着一阵,看起来不像是装的,这次她好像是真的。那个男人有点慌了,一直问她:“是不是要生了?要生了?”王清溪的刷唰的红了又变青,只会惨叫,也应不出来。那个男人便伸抱起她,一边走一叫那个女娃儿的名字:“小斌,出来。出来。”那个女孩子慢慢的走了过来,傻在门口。那个男人又叫道:“走,跟我一起走。”然后便抱着王清溪径直往山道走。我心想,不是这样玩的。那个女娃儿跟在后面走两步,就是跟不上那个男人的步伐,很快吓得哇哇叫,一边叫一边又走,没走几步就啷呛的摔倒了,爬起来走两步又摔倒了,一阵狼狈。我上前抱起那个孩子,很快的跟上那个男人。很快到了路口,那个男人着急的看着怀里的王清溪,又看着停在一边草丛里的小车。我一看那是部凌志。价值不菲,放在城里估计得转门修个停车场来存,搁这儿当作拖拉车一样露天风吹日晒了,果然有性情。我更坚信这个男人不是一般的茶农,他也许有着普通人没有的情怀和涵养,他也许会看在一些东西上愿意说出一些秘密。我朝他道:“车钥匙,我开。”他没有半点犹豫,吃劲的从裤腰带上取了扔过来,自己随即便走向车。我上前开了门让他上车,他抱着王清溪坐在后坐上。我抱着娃儿放在前坐上,顾不上她是孩子不能坐前座,给她系上安全带,我随后开启了车,直奔城里。有惊无险,王清溪提前生了,还是个女儿。很快他们的人就过来了,照顾的照顾,看孩子的看孩子,跑腿的跑腿。我像多余的人站在一边等了很久。最后我看到一名挂着精神内科的牌子的人走进王清溪的房间。很久了,王清溪的老公才陪着走出来。我躲在一边的拐角处的门后,静静的靠在门的那一边墙角,听着他们在门的那一边低声交谈。“像你老婆这样,有家族抑郁症病史的产妇更要注意。你们最好二十四小时有女人陪床。不要让她单独独处,尽可能让她放松情绪。”王清溪的老公很小声的嗯了一声。“目前看没什么问题,但一旦开始哺乳就不方便再服药了。药一停,你们就更要注意了。”“知道了。”“有什么问题再来找我。”“好的,谢谢。”然后我听到那个人脚步远走的声音,门的那一边传来一声叹息,然后一阵沉静。那个精神内科的医生方才声音很低,但我听得一清二楚:家族抑郁症。我和王清溪的老公就隔着一道门,所以我推开门的时候,我们面面相觑。他傻住了。我笑了。家族抑郁症?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傻。我想知道王清河有没有抑郁症,我一定要来找王清溪对质,为什么要王家的人亲口承认王清河是因为有病才为情而自杀。这不是要人承认自己傻,自己活该。这样还怎么让这一桩陈年耻辱有个共同对外推卸的原由。有人背负罪责,他们才能觉得不是耻辱。十来年了,我负累而行,像个神精病一样。我想活得像个正常人,想继续好好活着,都不行。那样一个表面的嚣悍,内心的懦弱,逃避着一切的楚忆忆就像个神精病一样。没有人能来帮我解脱。而我现在却清楚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和我们说呢?他们不会说的,他们也解脱不了这件事,也一样不会去解脱别人。王清溪的老公双眼中爆发出一种很愤怒的火焰,他似乎恨不得上前掐了我。几个小时前,我替他开车的时候,他还在车上一直念着说感谢我。现在他的神色完全判若两人。他的这种神色我曾经见过很多次。卓姐身边的人,打人砸铺子的时候就是这样子的。那年有人撞伤陈姐,非但不道歉不赔偿的时候,我曾被卓姐激发,在小李的帮助下动手打过人,我那时也是这样的神色。小李为我善后,也是这样的神色。我没有退后,反而往前走了出来。暴露于大庭广众有时候反而更完全。我走到他跟前,然后倒退的走了两步,又示意他身边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和其它人员。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看着我。他意识到我微微有些颤抖,他的眼中开始闪着阴冷的光芒。我知道这不是个善茬。我很意外找到了答案,我很意外没有被王清溪打,我很意外我这样冷静。我更意外的是,王清溪的老公是这样的身份的人。我要尽快离开。出了门之后,我看着没人跟过来,迅速打了的往车站。一路上我一直看着的士的后视境,担心会从有四面撞过来围堵的车。庆幸没有。到了车站,我反倒放心。买了最快的一趟车,是傍晚六点多的,然后坐在候车室时,心跳得飞快。后怕和激动使我的心跳急速,过了十五分钟后非但没有缓下来,反而使我呼吸困难。我吞了两颗药,然后找了个靠近巡警室近一点的位置,半躺在椅子上,警惕着四周。一听到检票,我没有站起来,一直等到所有人检完票才起身踩点进站。上了动车,我跟人换了个位置,坐在第一排靠过道的。一个目的,醒目张扬,前面有人过来我看得到,后面有一车的人,就算有人想动手,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然后给老邹发了个信息,让她三小时后过来北站接我。很快收到老邹的回信,心里稍安。胆战心惊的这一路程,过得度秒如年。我没有想太多其它,只知道我这一趟走对了。总算有惊无险,确认无人跟踪,才出了匝口。出的时候我尽量走在中间,但生怕有人靠近,所以一直左右躲闪着行人。晚十点半,出站后,看到老邹站在外面,我心里一定。上前拉着她的手便走。她微微一楞,没有多说,只是反过来挽着我,两人很快上了车。我情绪彻底稳了。疲倦的靠在车窗上,闭目养神。“能不能告诉我,你的车为什么是从武夷山到厦门的?”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是噢,她过来接站,看到车次自然都知道了。可是我一时没想到理由解释,干脆装作没听到。她在一旁安静了一会,又问:“还没吃?要不要外面吃点粥?”我摇摇头,道:“不饿。”她酸酸道:“我可是我想吃。陪我?”我怀疑老邹最近恋爱了,不然这种语气的话不像是她的风格,倒是锦朱的人设。我没得拒绝,她直接将车开到了文化宫附近的一家粥店。这家粥店的粥我们以前在图书馆看书的时候吃过,很清淡,味道不错。换作平时,可能我还会抢着买单,现在我一点想法也没有,我宁可坐在车上睡一会。粥店附近没有停车位,天桥底也没有,老邹只能将车开进图书馆的停车场。停车场比较偏僻,但位置还剩余较多。老邹停好车,示意我下车。我没其它理由,只好随着她。她甩了甩头,让头发清爽的飞扬起来后,问道:“你至少和我说说你到武夷山看的风景迷不迷人?”我笑了笑,道:“还不错。”她撇了我一眼,也笑了。然后,我们同时看到从我们身边四周围上了五个人。我从在车上休息到现在全身松懈。一来觉得到了厦门,二来觉得有老邹在身边,是踏实了,所以全身全部放松了下来,也就根本没再注意旁边的人,但这五六人明显是朝着我们靠近,而且趁着黑暗的过道,这太让人怀疑了。老邹拉了拉我手,低声暗示道:“这几人看来不是什么好人。”我心想,老邹完全走上了正道,她如今的身份是正正经经的导游,赚的都是明明白白的。所以明显不可能是找她寻仇来的。再一想,该不是王清溪的老公?这个人也未免太牛逼了。厦门也能由着他来?王清溪当年为了尽快还清王清河欠的债,在厦门的高档KTV上过几年班,以她的聪明美貌,钓几个有头有脸的道上人物还是轻而易举的。我应该让小李帮我查查王清溪老公的身份。若是同是道上的,小李没有不认识的。我就是这样出神了一小会,老邹就急了,掐了我一下手,道:“跑!”我被她一拉就条件反射的随着她往前拼命冲了。老邹判断得对,这些人明显是道上的,身手还真不是盖的。换作平时,老邹单打独斗可能抵个两三个没问题,但加上我,明显拖后腿的。现在的我除了跑,全无招架之劲。老邹尽可能的在护我,可是她也很快就是清楚的知道,这帮人不是冲她来的,是冲我来的。大都市里要像做个手脚干掉一两个,可以用很多隐蔽的方式,绝不会用这种打打杀杀的。所以我相信他们只是想教训我一下。让我明白,要我守口如瓶,不然他随时可以找到我。那几个人手脚很快,手劲也是很强的。我很快倒在地上起不来。我心想要是被他们踹死了就太亏了,我刚明白过来一一件大大的陈年往事,一件影响了好多人的陈年往事,一件可以让我活得轻松活得明的事。老邹那边很着急,可是她过不来。有个人用脚踩在我背上,完全不顾及我其时是个女人。他的鞋子很重,踩得我背疼胸口也疼,一下子觉得要晕过去了。那人阴冷的声调像电影里专业配音演员一样:“有人让我们告诉你,最好当作什么都没有听到。十几年了,该怎么样怎么样。你过你的,她过她的。否则下次,就不是这样了。”

第九章

我试图翻过身来,看清楚这帮人,可是黑暗中,别说看不清楚,我稍微动一下就觉得胸口疼得要不行,浑身一点劲也没有,只能任由那个威胁。我挣扎了两次,没P用。倒是又被多踩了好几脚。我心里问候那个人和这些人的祖宗好几十次了,也无可奈何。我只希望,打也打了,不要让老邹吃亏,明显,老邹一人对付不了他们五人。所以我认怂,道:“好。你们不要再打了。”我还没听到那个人回声,忽的听到一阵□□声,紧急着我感觉有人过来将踩着我的那个人拉开了,然后有人扶起我来,黑暗中我听到一个曾经熟悉的声音:“楚姐~”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听到的声音是小李。方才我还念着他,他居然真的出现了。我被他扶起来后,仍然全身发麻,一点劲也没有,但我抬头间看到了方才踩着我的那个被另外两人架着,在我对面也看着我。小李淡淡的冷冷的对那个说:“回去吧,这是卓姐罩的朋友,以后不要乱来。”黑暗中我看不清那人的神色,只看到那个头连连点了好几下,估计巨尴尬。另一边老邹那边停手了,正往我这边走来。小李话一落,其他人便放了那几个人,然后他们就走了,就走了?我很想上前捅他们几刀,可我一点劲也没有,我觉得我变得太狐假虎威,欺软怕硬了,我忘记了自己刚才还被踩在地上认怂。小李架着我,小声道:“楚姐~伤到哪了没?”我看着他,摇了摇头,然后意识瞬间清醒过来,马上四处张望,周边看了看,一片黑暗根本看不到什么,又抬头看科技馆的楼上各个窗户。小李在这里,小李会出现,一定是卓姐在附近,一定是凑巧她见到了我们被袭击的情况。所以她现在还站在某个看得到我的地方,看着我?可是我急速的抬头转头几个次,便觉得眼前一阵金星四冒,啥也看不清楚了。小李又低声道:“卓姐~~已经离开了,让我们过来看看。”老邹已经走到我跟前,看着我喊着了几声,我意识还是有的,嗯了几声应她。她松了口气。随后我知道小李的人和老邹将我送到了急诊。我躺在急诊床上,很快也就感觉好多了,睁开眼的时候,又看到了杜坤的脸。倒是他看见我,瞬间炸毛的感觉,就像立刻要和我翻脸一样。也是,两个半月前才刚动过一场大手术,又进来急诊,我自己也觉得很无奈。可是他不知道这次楚忆忆的收货有多大,大到觉得一切值得。他黑着脸替我听完心跳等一系列常规检查,然后不知道为什么瞬间气急败坏了:“楚忆忆!你到底在做什么!?”我没有来得出声应他。他又怒道:“你到底想做什么?!”说这两句的时候,他好像受不住他自己控制一样,说一句砸一次我身边的本来的放药瓶和杂物的临时小桌柜。“你真以为你自己是个孩子可以任性,可以随心所欲的作!?”这一句出来的时候可以看到他愤怒的情绪忍不住了的很直接的样子。我听他咆哮起来的样子先是想笑,可是他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有让我也炸毛起来的感觉。“你以为你上次的手术做得很轻松?!你知不知道杨老师一把年纪,顶着压力从美国回来给你主刀多不容易?!你知道高杰放弃了调任台湾升任主冶医师的机会只是为了留下来,为了留下来他还愿意多签了五年的普通医生的合同!你知不知道姚老爷子和张先生给医院多大压力?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会考虑自己,继续任性,继续作!还作到什么时候?!”他的脸部表情很难看,狰狞不屑,鄙视,都有,他越说越气,就像聚集了很久的爆风雨爆发一样,骤然倾泻。他的这番话,瞬间让我有一种极其难过的感觉。我才知道,这么多人为了我,我的确不应该搞成这样,所以我有点尴尬。但他最后几句说得太赤裸裸,我又好气,却是应不出来。我相信我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几乎要扯掉程姐刚插在我手腕上的埋针管。这时,杜坤猛的将另一只手上的病历卡扔在床上,然后叉着腰背对着我,看得出来他肩膀一起一伏,像在克制着情绪。一旁站在门边的程姐似乎也不见过他发这样大的火,一个字也不敢吭声,只是看着。许久,他又转过身来,道:“你不要以为你每次都有这样幸运!我真是搞不懂,高杰看上你哪点?你凭什么让他这样付出?”我瞬间怒了。我相信我的脸色,从方才到现在已经像四季变换的风景一样丰富了,当他说出凭什么让他这样付出的时候,我咬牙瞪着他。按他所言,我在他眼里就是个任性的傻逼,不懂感思的病人,他一向看我不顺眼,我认了!我的确害人害已。我的确害了一个又一人,王清河跳楼,秀秀疯了,余朗晴卖掉工厂,现在高杰也要受牵连。是,所有人都瞎了眼,只有杜坤最明眼如炽,他是不是等着骂我的这一天等得不耐烦了。如果可以不带我这个病人,他可能早就放弃了。他毕竟不是高杰,不会每个医生处久了,会像高杰对楚忆忆一样的。原来我在他杜坤眼中如此不堪和祸害。他就是觉得我不配高杰!我听得懂。此时我的心冷到了极点。反过来奇怪的是,我看到了杜坤生气发飙后眼角发红。我可以肯定的是,他不是为了我,他不是高杰,他绝不是感情用事的人。他似乎不愿呆太久,转身对程姐道:“给她开单做周身检查。通知高杰了没?”程姐点点头道“好,,,可是高医生还在广西义诊,要通知他?”“通知!”杜坤的语调十分生硬,便转身出门。我屏着呼吸看着他的背影,气恼得说不出来话来。他说的太难听,可是我还是要感谢他们说出事实。“忆忆,别多想呀,杜医生是个好人的,我很少很少看到他情绪失控,可能今天,你让他想到当年他太太,,难产的时候,,,,所以他心里有结,,,”程姐一边拿起病历卡,一边道。他太太难产关我什么事?我仍然咬着牙,愤怒难消。我感觉我那种刻薄的心理又回来了一样。这时我听到门外传来老邹的声音,她似在和杜坤解释,“这次你错怪她了,这次真不是她惹的,是,有人故意找茬来打架的。可能,,,可能是一伙流氓。”“流氓?流氓怎么不去找别人的茬?”杜坤的声音大了起来,带着明显的怀疑,“流氓为什么无缘无故挑衅你们?”老邹有些为难要怎么表达,“说是流氓,,,其时是一些以前认识的人,有些不太愉快的误会,所以,有些恩怨,,,”“你看,这就是她的生活!一个女的,我不明白有什么恩怨?!我想不通高杰怎么喜欢她这样的人?她就根本不配!”杜坤道。老邹的声音很快就大了起来:“你这样说什么意思?”我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了下来,冲出房门。只是刚出两步,只觉得猛的从手腕传来一阵疼痛,低头一看,才知道程姐刚将点滴连上埋针,这一扯出了雪。程姐摁着我,道:“别动~~别动~”我手上一疼,也就安静了,瞬间也觉得心脏位置一阵抽痛,倒退两步,又躺回床上。程姐一边调整针位一边道:“不是我说你呀,你也真的是,我们都是女人,我虽然理解你,可是你也年纪不小了,还跟年轻气盛的小女生一样,高医生真的为你付出很多,明眼人都看得到,你也多为他想想才对~”我抬了抬眼皮看向她。你们也觉得我错?你们也开始忍不住打抱不平了?大约的我专注的眼神太过犀利,程姐猛的一抬头看见我的双眼冷俊,也就停住不说了,摇摇头也开门而出了。

所幸做了周身检查,并没有其它大问题,只不过背上乌青了些,手掌和膝盖擦破了点皮,血压有点低,打了点滴也就好多了。但杜坤仍要求我必须留院观察三天。倒是老邹因为和那几人撕打中,腿被踹了好几脚,差点骨折,肿了好几处,走路都小心翼翼的,杜坤问骨科的医生,说让她休息两日,尽量不要落地走动。我有点过意不去,一直跟她道谦。她说,要跟锦朱道歉,因为她腿伤了,锦朱得自己搞吃的。我说,也是锦朱报答你的时候了。等下午继续点滴的时候,高杰就打过来了,语气焦急,并说他已经在订票返回了。我心想,杜坤本来就是觉得我误了高杰,就这么P事,高杰要再请假飞回来,往后我们还怎么继续交往。赶紧制止他,说:“我不过摔了一跤,擦破了皮。如果这样你也要飞回来,以后我们干脆分手算了。”高杰很不悦:“你术后还在恢复期,就是摔一跤也可大可小。”我很坚决:“已经做过周全检查,安然无恙,你可以问程姐,让她将检查报告传给你看。你不要再请假飞回来了。”高杰仍然啰嗦,一再交代,一再叮嘱。我非常不耐烦,最后脾气上来道:“我楚忆忆要是这么点P事就影响你工作,以后你会很没出息的。”他可委屈了,在电话里又吱唔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也不按掉。我说:“就这样了,我要再睡一会。”他这才算了。不过此后每天两个来电,准时准点的。当然他肯定也是问过了杜坤,不然我怀疑他真的会离队回来。到了第二天晚上,我感觉身体已经没什么问题。便打给小李,请他帮忙问一下王清溪的老公到底是什么人。一个小时后,小李就回复了。王清溪的老公叫曾建强,是厦门某个社团的中层大哥,也有人称他为强哥。他们的社会和卓姐的社团在厦门及周边算是平起平坐的,有点小地位。王清溪果然是在KTV和他相识的,并且是强哥英雄救美,在她被人欺负的时候罩住了她。两人一聊,竟然是老乡。只不过强哥比王清溪大很多,而且在茶村里,他并没有让村里人知道他在厦门是混道上的,只说是某个培训机构当教练,平时他有车也慷慨,所以村里人一直对他印象还是不错。他是知道王家三姐弟的,也很欣赏他们寒门出学子的吃苦耐劳。所以一来二往,他和王清溪在一起了。王清溪是大学生,长得又漂亮,强哥对她很好。愿意为她退出江湖,据说当时想退团的时候还是付出了点代价的。回了茶村,两人都洗心革面,过上普通人的日子。一个跟过往的江湖再见,一个跟KTV的灯红酒绿GOODBYE,日子过得不错,一直到王清溪生了第一个女儿后,她家族的抑郁症爆发。但整个王家掩饰得很好,村里人只知道他们家出了三个大学生,没人知道他们有家族抑郁症,也没人知道王清河是因病而跳楼,都议论她是为情所困,书都读到傻了。王家的人有苦说不出。在农村,如果让人知道某个家族有某种遗传的病因,那这整个家族的后辈们都会背负着与常人不同的色彩,最直接明显的影响结果就是,连个来谈亲的人都有会没有,所有人会远远避开。这就是为什么王清溪和强哥,永远不会对我吐露真相的原因。后来,他们又有了第二个孩子,强哥很聪明,搬到了茶园居住。他对王清溪呵护倍至,照顾有加。但他回到茶村后,他的身份就变了,只是一个寻常的茶农,他一直在村里人面对用着这样的身份,这也是他为什么没有在茶村和南平对楚忆忆动手的原因。他在厦门混了十来年,就算洗手不干了,道上的人多少还是有几个认他的。所以他能即刻就叫到人围堵楚忆忆。也就是为什么楚忆忆反而在厦门被他的人动了手。小李还说,不用担心,他已经和那个社团的人打过招呼了的。我深知小李的本事,他在卓姐身边这么多年,对于道上的一些三三四四都清楚得很,但就此一小会,查得一清二楚,也叫我咂舌。也难怪卓姐对他这样信任和重用,回想那时有一段时间在卓姐身边的时候,小李总是很低调的跟随在卓姐身边,不多话,也不卑廉。卓姐交代的事他都是妥妥的,对我也很和气。反正有本事的人,都叫人喜欢和敬佩。

第十章

虽然被揍了一顿,我心里本来是舒坦了的。可是被杜坤这样一说,我又顿时觉得我又是个罪人,我心里一直在想着我该如何和杨院长,高杰,姚老爷子,张先生这些人道谢,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我的的确确受了太多他们的好。三天后我迅速的出了院,不用再和杜坤相看相厌。期间回了趟郁秀收拾了屋子,顺带多打包了些换洗衣物,干脆搬到老邹这边长住。从南平回来后,大约老邹和锦朱也是有感觉到我的不一样。哪里不一样,我自己说不上来,但我最明显的就是我感觉我更积极的生活了,也多了和她们打闹逗趣,甚至我自己觉得越来越喜欢这种集体生活,感觉有个伴也挺好。这在以前,我是最喜欢过独自个体的生活的。这一个月过得相对安逸。月底高杰回来了,看到完好无缺的我,很是高兴。我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却掩饰不住的开心,知道他是真心的,心想,也许上天总算看到了楚忆忆了,解了她的心结,让她也可以正常的爱人和被人爱,让她从此可以做一个正常的人了。他因为被外派义诊,回来后有一周的假期,看着所有人都基本处于消磨时间的状态,他就提议不如到白城或者曾厝垵玩一玩。曾厝垵景色不错,确实是休闲玩乐的好地方。我倒是没意见,也正打算可以到哪儿走一走,曾厝垵白城一带空气也不错,散散步挺好。最高兴的是锦朱,这大着肚子去哪儿都不方便,这会子正好有人照顾她出游,她求之不得。老邹全国走遍遍,哪儿的美景她没到过,不过见众人哪得有机会出行,也就不忍拂众人之意了。高杰又叫上杜坤,我心想那个高冷的人应该不会想出来,劝说高杰放弃,谁知高杰东磨西磨的,竟说服他也一起出来了。好,我打算尽量不与他交谈,远远避开总没错。备了些吃的,水,我们就开车到了曾厝垵。一如既往的这里挤满了人。放风筝的,烧烤的,冲浪的,散步的,走木栈道的,在海边看海鸟的,拍婚纱的,做沙雕的,,,很热闹,很有趣。高杰下了车,看到有几对情侣在拍婚纱照,就站在那里看了好久,直到杜坤停好车叫他来搬东西,他才回过神。我们几个在沙滩上铺了油纸,收拾了吃的喝的水果等,算是一顿野餐。只是老邹买的大多是素食,水果一类,锦朱等了一天,发现都这些吃不饱的东西,不乐意了。看到边上有人租烧烤架,嚷着要吃烧烤,吃肉,吃鸡腿,吃串串。没法子,大伙也不想为难她一个孕妇。高杰便去租了烧烤架,杜坤拿着他车上的空桶到店里打些淡水,顺便买了些烧烤的食材,很快他们便回来了。老邹便开始动手上酱料串串点火之类的,她本是安排锦朱和我找个位置坐了休息。

我给锦朱弄了张躺椅,让她开始演绎葛优躺,考虑到她身怀六甲,提醒她:“躺远点呀,不要吹太多风,也不要被烟熏着了。”

她倒不乐意了,跟个贵妃似的慵懒的说:“我就不,躺得太远了,我一个人默默的在那么远的角落,我会有种很孤独的感觉。感觉被你们抛弃。”

我没理她了。回到老邹身边,开始清洗杜坤买回来的食物,大多是素菜,也有串串和肉。我重新用他打回来的淡水过一遍才给老邹。老邹见我执意要过来当助手,也就不多说了,开始给食材上涂酱,涂着涂着发现只有酱油,芝麻油之类,却没有白糖。按锦朱的做法就是要加白糖会比较入味。她抬头看了看众人,一时犹豫不决。锦朱是不用考虑了。高杰和杜坤干完手上的活,正在不远处的石头边上抽烟。最后她看向我。“老楚,你看会火,我到前面小买部买一包糖。”老邹擦了擦手,示意我过来看火。我道:“别,我去买。这烤菜的活还是你来好点。”老邹估计一想,也是,真让我看火和烤肉,等会不知道烤出什么玩意,就道:“应该不用跑到步行街,刚才我们开车有路过几家小卖部看看有没有,不远,你慢点走,买一包糖和一瓶料酒。”“行,知道了。”我从包里拿出手机,转身便走。走了大约有一公里才看到确实有几家小卖部,但没有卖糖,再往前走几步,倒有一家有卖,但好像过了生产日期。于是,有精神洁癖的我放弃了,决定继续往前找一找。前面不远处就是步行街,里面有各色店铺,吃的,喝的,玩的,酒吧,客栈,咖啡厅,伴手礼店,小玩意儿玩具店,一有尽有。然后顺着其中一条小石道往上走一小会,就会到闲庭信步客栈。我远远看着那个半山腰的露出一丁点儿屋角的地方,丛木茂盛掩盖着屋角。我曾经在那个客栈打过短短的几个月的工,也受客栈老板照顾,和他相谈甚欢。但后来,客栈因为某个原因被查封了。如果有时间,我还是会顺着石道一路往上,走到那里看看客栈如今如何了,是还贴着封条,还是易主重开了?龙眼树肯定还很茂盛,如果郑伯,郑嫂,成都小茹还在那,该多有意思。可是走到那还有点距离,我还得赶着买糖,所以只是望了望,便转身买糖去了。步行街街头的有一家小超市,很快我就买到了糖和料酒,装在袋子里原路返回。步行街卖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店铺各种音乐吵杂,人来人往拥挤得很,倒是道路边上的小摊小贩有趣多了。有卖珍珠饰品的,有卖各种发夹的,有卖珊瑚雕刻的,也有卖帽子沙滩鞋泳衣之类的。我被一个卖珊瑚雕刻的小摊子吸引住了。摊子很小,用两只竹篙穿架着,上面吊着各种各种雕工不同的珊瑚挂饰和珍珠饰品,零零总总,颜色鲜艳,海风吹着它们在竹竿上飘荡着。这样的摊子在曾厝铵很多,并不稀奇。所以说我变了,以前的我,怎么会有兴趣注意到这些小玩意儿。我蹲在地上,想拿几个珊瑚饰品,却觉得口袋的手机嗝得很,顺手扔进了装糖的食品袋里。然后才仔细翻看起小摊上的各种雕刻小玩意儿。架上的珊瑚红艳欲滴,不知真假,但各种雕工倒是精巧,有手串,耳环,戒指,还有吊牌,也有刷着彩漆的羽毛发夹,种类很多,但价格都有不高,几块,十几块,平易近人得很。听说红珊瑚生长缓慢、产量稀少、开采不易,所以真正的红珊瑚在市场上价格较高的,所以显而易见这些,真真假假不用说了。但有时候你明知道假的东西,只因为它有美得动人的外表和雕工,又价格低廉,你就仍然会喜欢。这就是人类的心理。喜欢它便宜,喜欢它雕工,尽管可以有。我看中了一只珊瑚雕刻的孔雀,那孔雀是红色的,在阳光的照射下,红得透亮,翅膀位置都有能看到珊瑚的纹络,挺有趣。简单寻常的工艺品,在这样一个吵杂的环境中,居然闪闪发光一般吸引着我。我高高举着它,反复的看着在各个角度里被阳光照射时不同的反光颜色。我若是能看到我自己此时的样子,一定会笑我自己的。蹲得久了,双腿酸疼,蒙的站起来眼前头昏目眩,直冒金星。小二看我得久了,忍不住问:“二十块,要不要买?”我没有出声,努力的让眼前四冒金星消停些。小二以为我不买,没好气道:“十五,要不要?!不要拉倒了。”我正要开口,忽的想起方才买的糖不在手里,这才看到被我扔在那竹竿下面,里面还有我手机呢,我便又蹲下先拿了袋子。那小二急了,道:“你走几遍看看,这步行街的都这个价。到底买不买。”我道:“买~~孔雀的这个给我两个,那个吊坠的也给我一个。”那小二一听又乐了,麻利的便伸手从架子上摘了下来,装到袋子里。我打开手机准备扫个二维给她。才看到手机上有二十个未接来电。其中十二个是高杰的,六个是老邹的,两个是杜坤的。这些人疯了?打我这么多个电话,是锦朱要提前生了?呸呸呸,锦朱才七个月多,要这会子生了不是早产了。就楞了这么一小会,便就听一声怒吼声从身后传来:“楚忆忆!你在作什么?!”我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就知道高杰。转过身果然看到他站在身后五米外,黑着脸,恨不得吃人的模样。我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会过来,反而笑着伸手示意他过来道:“你过来看看,这个孔雀雕工很漂亮。”高杰一脸无奈的走到我面前,我还听得到他在重重的喘气,大概是跑步后的那种喘气。“你出来多久了?手机为什么不接!?”他略带着责备的语气问。我猛的一想,是噢,我这一耽搁,都有过了半小时有。老邹的菜还等着糖和料酒呢。赶紧道:“我出来买糖的,赶紧回去。老邹等急了。”“是我等急了!!”高杰叫了起来。一旁的小二见我们要走,拉着我道:“还没给钱呢。”我一边道歉,一边重开了手机,刷了二维给她,然后拉着高杰就走。高杰一路气呼呼的,我们在小买部那边遇到了追过来的杜坤。猛然间,我明白了为何高杰方才那样黑脸生气。原来他们见我出来久了,手机又没接,以为我出事了,追过来,高杰又被我一顿傻问,更气了。杜坤脸色也好不到哪儿里,他双手插腰站在原地看着我们齐肩而回,等我们走到跟前了,他冲高杰摊手道:“我就说,要是她发病,肯定会有人围观。我们方才走过来都有没有看见有人群聚集的,说明她没事。”高杰一脸尴尬。我也一脸不好意思。杜坤又显出失望的神色看着我,然后摇摇头转身走了。这失望的眼神看得我好窝火。后来我听老邹说,当时高杰和杜坤抽完烟回来后,知道我走了半小时,打手机没接,二人找了好一会没找到我,差点报警了。也难怪我,步行街那样多人,我蹲在地上,不显眼,一时找不到也是正常。可以想像,当焦急的高杰找到我时,看我像个孩子一样,蹲在地上,旁若无人的玩耍着一个珊瑚雕件时的心情。咳,我也不想的。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变成像个孩子一样,这多不像我的人设。后来,因为这事,大伙情绪变得不高,也没多少食欲,只有锦朱还保持胃口,老邹烤一盘,她吃一盘,又烤一盘,她又吃一盘,扫尾扫得相当于不错,生生是没有存货的。不过也不能怪她,本来出来散心的,并不为吃,杜坤也没买太多食材,老邹实际烤的也不多。说都是锦朱吃的,其时统共也没有她平日里的吃的多。她后来又吃了水果,干食,等,才算赶上她平日的食量。吃完后,她又嚷着太饱了。高杰情绪有些沉厚,没了平日的阳光嘻哈。我摸不透他是生气还是担心,所以我史无前例的亲自削了个苹果给他。他默默的接过去就啃了起来,谢谢也不说一个。我坐在他身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老邹看我们两个沉默着,也就走开了。不远处,杜坤正靠在沙滩上的礁石边上,抽着烟。她慢慢的走了过去。杜坤显然听到脚步声,回了一下头,然后看到了她,便将烟从嘴里捏了出来,放在身体的另一侧。风吹着杜坤的衣襟飘洋,风也吹着老邹的头发飞扬,两人站在一起,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倒像是一对多年的老友。似乎会发生点什么。于是我推了推一边还在啃苹果的高杰,拉着他往前走了几步,假装在散步。其时,在偷偷的看着老邹和杜坤的举动。杜坤将烟拿下来后,就问老邹:“介意我抽烟?”老邹摇头笑道:“不介意。”然后也从口袋里取出烟盒,熟络的取了一只烟,点上火。那边杜坤傻了眼,惊讶的问:“你也抽烟?和楚忆忆学的?”(当时我心想,我何德何能,老邹抽烟史哪里就比我短了)老邹吸了一口,吐了吐烟雾,又笑问:“怎么,女人不能抽烟?”杜坤犹豫了下,道:“不是。”老邹将烟含在嘴里,不轻不重吸了两嘴,吐了烟,才伸出手,用食指和中指这样一夹,又将烟抽离了嘴,动作一气呵成,道:“是不是觉得抽烟的女人都是坏女人?”莫名间,我有觉得,老邹之所以在他面前抽烟,是为了给我正名。证名楚忆忆虽然喝酒抽烟,但并不是坏女人。杜坤沉默了一小会,转头看了看沙滩外的海面,道:“不是,抽烟的女人倒不一定是坏女人,但一定是有故事的女人。”老邹失口一笑,大约笑得有点大声,杜坤回过头看她,两人四目相望,好似在读取彼此眼中没有说出的故事。只有两个有故事的人,才会看得懂对方有故事的眼神。只是有时候,有故事的人,不一定是愿意诉说的人。哪怕此时情景如此的应景,气氛如此的轻浮,有烟,如果再有酒,估摸着就真的有故事可以听了。可是两人相视一笑后,很理智的又各自转头看见远处的海,彼此抽着各自的烟。老邹又问道:“那你为什么非觉得老楚是坏女人?”不提我还好,一提我,杜坤就像吞了十吨的石头一样重重叹了一口气。伸手将剩余的烟吸完,在礁石上掐灭了,才道:“她不一样。她就算不是坏女人,也是一个,,,一个,,,难以描述的人。”

第十一章我双眼冒火,瞪着他。我方才有一瞬间觉得他们好像会发生点什么,但他说了这句话后,我知道今天他和老邹什么也不会发生了。他接着道:“我接手这两年半以来,她发病过数次。很难想像一个正常的人,如此不重视自己的身体,频繁的让自己发病。”我脸色不悦,明显老邹也耸了耸肩。他又道:“我与高杰同样是杨老师带的学生。我很希望,我也很清楚,高杰本可以更加优秀,更加有成绩。可是,,,他,,,现在陷入太深了。”老邹道:“可是,趁着还年轻,痛痛快快的来一场恋情,也不枉费活着的一生。没有了感情,人就会像抽掉了神髓的躯壳而已,不是少了很多乐趣?”杜坤摇摇头道:“感情若是没有理智,便是荒唐。方才我们没有找到楚忆忆,高杰慌乱得像个孩子,以往楚忆忆发病的时候,他甚至无法为她作手术。这本不该是一个医生的行为,这样下去,他会被毁了的。”我抬头看了一眼高杰,高杰满是无奈的也看着我。“那不是他会毁了,那是感情。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真心喜欢的样子就是那样。”老邹抬头看向杜坤,又道:“恕我冒昧,不知道杜医生有没有尝过真正的男女感情是什么?”杜坤猛的一回头,看着老邹,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神色。我身边的高杰也急了,不由自主要上前阻止一样。我拉住了他,咳嗽了一声。那边杜坤和老邹都听到了,又分别扭开头,看向别处,再没有开口。我拉着高杰假装路过走开了,走了几步,也听不到他们继续聊什么了。我回过头看着他二人的背影,若有所思。高杰悄悄道:“你说他们两人有没有可能在一起?我想了想,摇头道,“杜坤是还不错,但很难有人能打动老邹。”高杰不可置信,道,“杜坤可不是一般人。他执着又痴情,方才老邹说他没有尝过深情滋味,其时错了,他对嫂子的感情可谓是执着到连我们都觉得看不过了。假如有人能替代嫂子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我会为他感到高兴。”我淡道:“老邹不信痴情这一说,她只信自己。”高杰撇嘴道,“你又不能替她决定,你自己冷血,又不是所有人都有冷血。”我扭头冷眼看向他,他秒怂,举手投降道:“我的意思是,希望他们放开各自心里的心结。你看不出来这两个人心里都是打着心结的人。”这时,哎呀一声惨叫传来~~不远处,葛优躺躺太久了的锦朱忽的发出一声声呻吟。众人看风景的看风景,散步的散步,要不是她一声叫,都忘记还有一个躺在角落里的锦朱。我和高杰离得比较近,刚一转身正好看到锦朱捧着度子,从椅子上翻到地上,一直大声叫道:“哎呀,哎呀,,好痛呀。”我们两人吓了一大跳,马上转身朝她跑去,那不远处的老邹二人也听到了,也正急急的转身跑过来。高杰先扶起锦朱,我上前拉着她手连问:“咋了,哪不舒服?哪儿痛?肚子?”锦朱一脸通红,捧着肚子又怪叫了几声,就是不说哪不舒服。老邹和杜坤也已经冲了过来,老邹和高杰一人一边拦着锦朱,杜坤上前蹲着身子,看了看她气色,又摸着她的手把了脉相,发现一切正常,问道:“你到底哪里不舒服?”老邹抱着硕大的锦朱,急了道:“这离妇幼近,先到妇幼看看。”我站起来道:“我去将车开过来。”高杰抢道:“我去开,你们在这等着。”众人一阵手忙脚乱的。这里,锦朱才缓过气道:“不用,不用,你们,,,你们一个个聊得太欢了,我一个人吃得太多,太撑了。让我走几步消消食就可以。”这一句说出来,众人差点没瞪死她,尤其老邹几乎是想将她摔在地上,只是摔不动现在足足有七月身孕的锦朱了。锦朱特别不好意思的又红了脸。虚惊一场,众人缓过神,便决定打道回府了。高杰和杜坤收拾了剩余的素食,和烤架一起还给了老板。之后杜坤回同安,老邹,我和锦朱回大唐,高杰回长庚宿舍。

其时我的敏感度是很有效的。我感觉老邹谈恋爱了,有一天我回郁秀取快递时,路过SM二期,锦朱非要我给她买杯尚品的咖啡和甜点。然后我在SM二期的尚品咖啡店里结账时,看到老邹和一个男人坐在角落里聊天。我知道我的敏感想法得到证实了。我真是替她开心又可惜。开心的是,总算有男人可以再走进她内心。虽然她一向坚强不摧,但能真正走到她内心的男人实在太少了。简单说我觉得,配得上她的人太少太少了。可惜的是那个男人是杜坤。我好好奇,他们是如何进行恋爱的。咖啡店灯光很幽暗,流淌着悠扬的曲目,老套路的作派,但很受用,尤其是很多情侣偏爱在这种环境中聊天,趁机做点小动作。我悄悄的坐在了他们的背后的隔间里,只隔着一人高的挡板,他们的聊天声音我听得大约清楚。忽然觉得我好三八,但事关老邹的,我有时候就是没法不关注。潜意识里,我是想从他们的聊天中,听到杜坤说什么不事实的,或者不坦诚的话,然后我可以理所当然的纠出他的错,他的坏,然后让老邹看清他的真面目。略带点邪恶,但也可以认为只是一个小恶作剧。毕竟我想是这样想,并没有真的会这样做。杜坤的声音渐渐收入我的耳中。“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说的就是她这样的人。也许你觉得她很有个性,恰恰是这种个性,显得她很自私。”我心里咚了一下,他这是在说谁?恋爱怎么恋得这样?聊得这样?他的声音继续传来:“我查过她在长庚的所有病历记录。她16岁在长庚作的换心术,是杨老师新自主刀。此后,一直是在长庚作的定期复诊。后来中间有三年她在深圳,当时接诊她的是高杰。”听到这里,我身子明显一僵,他说的人,,,是我?杜坤又道:“三年后,她回厦门,再过半年后高杰自动调到厦门。正好,又入了杨老师的科室。他又跟着杨老师诊冶了她半年,半年后他主动要求主冶楚忆忆。”听到楚忆忆三字,我瞬间冷静了。“然后一直到现在,整六年,高杰除了有关她的心病的论文外,其它一无所出。三年前杨老师出国,我才调回厦门,才又跟高杰在同在一个科室。杨老师出国前已经是副院长,他嘱咐转由我作楚忆忆的主治医生。很明显杨老师知道中间的情况,他懂高杰此时已经不适合再作她的主治医生。但高杰不自知。”这里,我听到老邹终于开口,“为什么你会一直觉得,是老楚耽搁了高杰?,而不是认为他们是相情相悦,也不枉是一桩美事呀。”杜坤叹息道:“美事?你确认楚忆忆是真心喜欢高杰?”老邹反问:“你这是什么意思?”杜坤道:“这么多年来,楚忆忆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她外表器悍,内心却非常脆弱,她难以接受任何人的接近,没有人可以走进她的内心世界。只要是她不想听,不想见,不想说的东西,别人无论怎么做,急成抓狂,她也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听到看到。她隐瞒了很多很多东西。或许,在你身上可以称之为故事的经历,也许在她身上,却是一种自私的害人害已的过往。你看她表面对我尊敬,其时她从来没有尊敬过我,从没信任过我。你看她,对高杰好像是好,其时她从没有真心接受过高杰。你看他,好像在顺从的接受着治疗,其时她一直在伤害自己。甚至,你觉得,她当你是好朋友,其时,,,”“等等,,,”老邹止住了他。杜坤似是调整语调,道:“她有病,不只是心病。还有情绪上的,心理上的。她一直在掩饰逃避。”老邹声音有些冷:“你想表达什么?”“楚忆忆有心理疾病。”“不可能。我跟她相处得很好。她很正常,只是有些忧郁和内向。”老邹的声音很肯定。“简单的说,轻了的说,她有抑郁症。她的心理疾病很有可能伤害别人,伤害自己。所以我提醒你们,,,”“不可能的。我不觉得她有抑郁症。”老邹又制止道。“其时她的抑郁症表现很明显,但每次,无论怎么面谈测试得出的结论就是不达标,你知道为什么?因为她很聪明,她知道测试抑郁证的所有题目答案,她也知道面谈所要问到的问题内容,所以她避开了所有的正确答案。这也是为什么,此前她经过多次测试,杨老师只能在结论上写明,她没有抑郁症。”我倒吸了一口气,我仿佛听到了他们再给我定义,给我判定人生。我仿佛也看到老邹震惊的神色,和倒抽了冷气的颤抖。谁知道身边有一个有心理疾病的人,不觉得害怕。是我也怕,确实,我也怕这样的一个自己。我仿佛看到已经被我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安安全全的楚忆忆,又被人从外到里的拨皮放血,□□裸的展示着血腥的往事。我刚刚觉得暖日当头照的生活,瞬间又觉得沉入冷潭深渊,周身生寒。我默默的起身,离开了咖啡馆。我不能,也没必要再继续听下去。我只要知道老邹回来后,如何面对我,我就知道了答案。

第十二章我说过,人和人之间简单的时候很简单,复杂的时候很复杂。老邹回来的时候,在客厅里坐了很久,抽了很多烟,一直没有说话。我在房间里也没有睡着,一直静静的等着,等着她进房间睡觉,或者叫我到客厅谈一谈。没有,都没有。她只是坐到大半夜,然后在客厅里过了一夜。第二天,我看到她脸色不佳,看我的眼神也不似从前。少了点什么,又多了点什么。说不上来,总之不一样。和我说的话也少了,和锦朱处的时间更长些。我再不多想,也感觉得出来她在避开着我,更何况我不笨,又敏感。一周后,她的假期结束,好久没有接单的她,又开始接到公司给她的团了,仍是杭州的老人团。她很为难,她若是不带团,她有可能无法和公司交代,她若是带团,必然留锦朱和我独处,所以她是怕我伤害锦朱?她在担心,她在为难。但她偏偏不和我说。我看得懂,但我偏偏也无法和她解释。我心里是无法接受老邹这样的想法的,我也早可以提出搬出大唐回郁秀。但到现在的我,都有勇气独自一人跑到南平找王清溪,所以我不会懦弱的接受一些硬压的罪名。我更希望老邹能明白我,所以我和老邹说,我想和她一起走杭州,我自己交团费。其时和她说的时候,我已经报名了。她有些惊讶,但没有提出任何意见,只是默认。和从前一样,她带团,我随从。但这次的同处,非常非常的奇怪。她对我非常非常的客气,核对名单,提取行礼,上车,酒店住宿,她对我都像对普通团员一样的客气礼貌,没有任何分明,浅笑和气。但就是这种客气让我觉得很奇怪。第一天走完行程,住洒店的时候,因为她有随行队医,所以她们住一间,我独自补房差住一间。我躺在酒店的标房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一夜迷迷糊糊,不知道有没有睡着。我有些糊涂了,我有些怕。和老邹相交了这么多年,从第一次随她跟团,我们就住在同一间房里,此后在一起经过很多很多,她或者猜测得到我身上有些往事,但我不想说,她一直也不会问。我曾经觉得这是一种义气。因为她身上也有故事,我也没问。对于有故事的人,我们可以惺惺惺相惜,但对于故事本身,我们都敬而避之。我曾经认为这是我们的默契,也是一种成年人的成熟。难道这次是最后一次和她跟团?这是她最后一次和她作朋友?她避开我是因为怕我?怕我的往事,还是我这个人本身?第二天早上我早早起来了,提了行礼到餐厅。她仍如往前一样,站在餐厅门口分餐票。轮我的时候,她也只是脸带笑意,一边递交给我,一边道:“早餐时间二十分钟,等会车在门口东侧等大家。用餐愉快。”我听着她公式般的导语,没有温度,没有感情,心里难受到了极点。这一天的行程还是游西湖。前几年,我和锦朱跟着她,走了很多次杭州行,其时这些景点我们都已经不觉得新鲜了。尤其是老邹,作为多年的导游,估计更是有些习以为常。等园里的导游接团后,我便与她分开了。我本来是想留在园外和她单处一会的,但她交接完团员后,很快就转身走了,大概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抽烟。这形式看起来,她也并不想与我单处。所以我沉默的跟在那帮人后面,又再游览了一次西湖。老邹的团多数是老人团,在一堆老头老太里,我一个半老不青的人在里面显得很刺眼。每处景点,园里导游介绍风景时,也是直接忽略过我,仿佛我是没交钱一样,仿佛我不是这个团的人一样。午餐换了一处酒楼,我没有胃口。找了个地方,坐着休息,闭目养神一会。心里一直在想着是不是找个机会拦住老邹,简单直了的问她。是要问她什么?问了会不会像别人一样,大家撕破脸连现在这样的朋友也没得做。多少朋友间,因为点破了一些话,连点头之交也做不成了。我还是很稀罕老邹的,我不想。这一天的行程都在西湖附近,明天要往高庄和周家村。现在的行程和以前略有不同,周家村这两个地方我以前没去过。傍晚的时候照样团员被带入购物点,仍旧就是蚕丝和茶叶,珍珠粉一类。购物点出来后,先到酒店放了行礼。晚上是周家村附近一带自由行动,那边有一个古镇,仿照秦淮河而建。景色倒是不错,我没有兴致,无心欣赏。老邹将团员带到进口,交代了一翻类似几点集合之类的,就收旗放团了,然后一帮老人们就散开各自活动。我紧紧跟着老邹,她在古镇里走了一小会,进了一家看似她很熟悉的酒吧。我随后也进去了。看到她坐在酒吧角落一处,静静的一个人喝着酒。酒不多,只有两三瓶。她深知她自己的职业规矩。我没有废话,直接坐在她对面。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似乎并不意外,然后她摸出一盒烟,边喝边抽。我忍不住问:“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她摇摇头。我又问:“我们之间的友情,要结束了?”她又摇摇头。两人沉默了一会,她问:“老楚,如果现在我问你的过往,你会不会说?”我道:“不会,因为我也不问你的。”她苦笑了一下,点点头,喝光了剩余的一瓶酒。我不甘心:“以前你也不问的,你并不生气。现在,为什么对我这样冷淡?是怕我?还是?。。。”她弹了弹烟灰,道:“我怎么会怕你,我只是觉得,原来我一点都不了解你。”我淡道:“你知道得越多,你越会觉得,我不配和你们作朋友。”她看着我,道:“杜坤说的那些我不全信。不论知道什么,我都觉得OK,你和你以前的朋友怎么样,和谁发生不愉快,伤害过谁,又有什么关系?谁出来混,没有点这个那个的过往?我不介意,前提是你能信任我,能和我说。更何况你又没有杀人放火,你何必一直在逃避掩饰呢?”果然,她信了杜坤,她觉得我在逃避,在掩饰。洒吧里烟雾缭绕,音乐振耳,使我的脑袋发涨,我揉了揉脸,犹豫了半天还是不敢说出我的原确差点杀人放火了,最后只是道:“我,,,要是说,我,,,我还是不能说。”最后我放弃开口。她冷冷的看着我,好一会,道:“老楚,我真的解救不了你。其时杜坤来找我,不是来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的,他来找我,他说,他已经无能为力,希望我能解救你。我才知道我这样重要。可是,我想了很久,不知道如何解救你。那天晚上,我在客厅里坐了一夜,我知道你也一夜没睡,如果你能走出来和我敞开心肺,说出来。那我还有机会可以解救你。可是你没有。你仍然沉默的躲着我,我不禁怀疑杜坤也许说得对,你不信任何人。”我楞楞的看着她。她又道:“自从我认识你的第一天起,我就感觉你一直在一种漩涡里旋转纠结出不来,但我觉得你对我很信任,也很义气,这点和我很像,所以我愿意结交你这个朋友。我们一起走过那样多的地方,一起喝过酒,打过架,抓过小偷,我认为我们纵然不算是知已,也算是同为天涯沦落人,我们是可以拯救彼此的朋友。可是,打从现在起,我发现我没有走进过你的内心,我从来根本就没有了解过你,谁也走不进你的内心。你谁也不信!”我站了起来。她点点头道:“我知道,从那晚上开始,你就想搬走了。就算今晚我们谈或不谈,你还是要搬走,对不对?我和锦朱,也并不被你所信任对不对?”我急了,道:“我想搬走是因为,,,我以为,,,”她示意我不要着急,道:“你以为我们不信任你,你以为杜坤跟我说了什么,让我要避开你。你以为我就是那样的人。”她说完起身放了钱在桌上用空酒瓶压住,道:“不要太晚回酒店了。”然后她就走了。我默默在位置上坐了一会,忽然觉得好孤独。我的好朋友,不,我也许没有好朋友了。她心寒,还是害怕,我到现在没弄明白。我以为现在的我,已经变了,变得好了,变得可以重新开始了,重新接受更多更好的东西了。我很努力的改变着了。可是没用。我一个人漫无目的的在古镇里走着,从街头走到街尾,再从街尾走到街头。一直到走得很累很累。周围的声色红灯人群喧闹与我没有关系,我也没有兴趣。最后实在走不动了,我靠在一间关门的茶馆外的休息亭里的石椅上。很累很累,听着心脏在渐跳渐快的声音,慢慢淹没我的意识。我知道我从椅子上瘫到了地上,全身发麻,意识迷糊。我就那样躺在地上,脑海中闪过万万千千的画面。有好多人影,有好多往事,有好多面孔。心脏急速的跳跃着,刺痛着我的神经,恍惚间我好像晕死过去却又留有一点意识。我常说我老了,其时我也不过三十几岁,再老也老不到哪儿去,只不过是身体大不如年轻时。以前虽说因为身体状况生活麻烦了点,人也容易感觉疲倦,但不论如何折腾也都过过来了。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好像不一样了,频繁发病,每次都感觉濒临绝境,也许是身体到了一个极限了。说来也是好笑,过去没想过好好活着,倒是折腾着过来了,现在想好好活着,好像上天却不再给机会了。可笑,活该不是。我没有忘记过一个事实,人都是走向末途的。以前的我尚可自理,不至于太过劳烦别人,甚至我还可以照样和寻常人一样玩转,也能照应到身边的人。现在情形不一样了,也许很快,也许明天,我就要用更长的时间在床上躺着等候,等候什么不用说了。如果是那样,会给身边的人带来无尽的繁琐,仅有的情义也会磨损殆尽。最后,我对这个世界刚刚才又有的一点美好念想又会一次覆灭。何必如此,我身边的朋友本来就不多了。何必如此。放过他们好了,他们本没有义务。老邹是做得对的,高杰也是无辜的。我渐渐觉得心跳在变慢,人的意识却更加速的消失。这次我躺在这里不知道会不会再醒来。时间会改变很多,十几年前的那些往事也终会消失在漫漫时光长河里。沉寂的人也许还是会重新振作的,大志可能会回厦门再开一家公司,欧阳也可能从乡下再进城找工作,介儿还可以再嫁人,秀秀都有可能在某一天就忽然不疯了,清醒了。一切也都有可能回头,却唯有生命和健康是不能返回的。王清河不能,楚忆忆也不能。迷迷糊糊了很久很久,我感觉自己的身体稍微能动了。又过一会,虽然天旋地转的,我仍然挣扎着从包里掏出药压在舌头下。药效一开,人也就缓过来了。虽然身子还是极度不适,但我知道我必须尽快回酒店。我也不知道几点了,只知道古镇的所有店已经关门了,游客也都散光了。所幸我爬起来后,慢慢小心的走到街口没多久,就拦到的士。下了车,我仍然慢慢的走回酒店大堂,我尽量不因为动作过大而产生更大的眩晕和不适。到了前台的时候,我看到前台有人还在值班,看到时间是十二点四十五分。正常酒店对于旅客几点回房是不会过问的。但我走进电梯,手刚触及电梯按键,我便听到身后的那个前台拨通了一个人的电话,压低着声音在通话。

第十三章

我虽然眼睛不好使,但我耳朵却和心一样敏感。我转过身来,没有按下楼层。“嘿,你说的那个人回来了,对,刚进电梯,不过看起来好像有点不对劲,脸色苍白,精神不太好,,,会不会是吸毒了?”我萎靡的状态,听到吸毒二字,瞬间有如电击一般霍的睁开双眼。“噢噢,好的,那可能我误解了,她,,,上楼了,好的,太客气了,,,”那个前台说完,无意识的站起来抬头看了一眼电梯方向,却忽然看见我正站在电梯里直直的瞪着她,不由得吓了一跳,赶紧坐下去,埋着头不敢再吭声。我回了房间,迅速找到水吞了药,然后躺床上休息。三分钟后,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我知道是谁。我揉了揉脸,打开了门。果然是老邹。她瞧着我看了一会,问道:“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我摇头道:“没有,只是有点累。我想睡了。”她又看着我,点了点头,正要转身,我叫住了她,道:“我明天不继续走行程。我会自己退房,然后订机票回厦门。谢谢。”她走过来,似有意要进来,我关了关门,留一小道缝道:“很晚了,不打扰了。”说完我关上门,然后又一次瘫在了门边上。我管不及老邹在门外是什么样了。我深深的感觉到心病带给我的麻烦了。我就这样靠在门后,精疲力尽,就像吸了毒的人一样,很久之后才缓过来。我对自己好失望。我有想过,我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但哪怕我可以让一个觉得满意,觉得不失望,我觉得也就可以了。既然有人对我不失望,那表示我对了,我可以继续往前走,可惜没有。我连自己都对自己失望,我连自己也对自己厌倦。我好厌倦这样的自己。这颗心脏已经陪了我近二十年,如果它还能继续生机勃勃,是我的幸,如果它累了开始衰竭,那也是应该的。我谢谢姚文。谢谢姚老爷子,张先生,杨医生,高杰,陈姐,谢谢所有人。我必须做一件事,和高杰分手。

锦朱打开门见到我的时候,很高兴,然后很委屈的要我下楼给她炒一盘大闸蟹。两日不见,客厅里面已经一团糟,吃的东西,书籍,泡面,不相关的衣服外套堆满沙发,地板上也有水果的残渣壳呀皮的,然后我又看到了她放在茶几上的一盒啃了一半的匹萨。她胃口不错,看到我并不怕我,也没有特别的表情,仍然对我提要求展笑脸,说明一件事,老邹并没有和她提有关我的事情。我笑着对她的说:“虽然现在正是大闸蟹的应季,可孕妇不能吃螃蟹的,太寒了。你想吃别的什么,我给你买。”她继续葛优躺,想了好一会,说:“我就是想吃点海鲜,想吃肉。你们两个人太过份了,要走一起走,完全不管我了。”我坐在她身边,道:“老邹已经休了一个月年假了。她要上班的,你是知道的,不能怪她。怪我,你说想吃什么,我给你买,当作补偿。”锦朱翻着笨重的身躯起来,掰着手指,一道一道数着:“我想吃,海蛎煎,鹅腿,花生汤,闷油虾,对了,对了,给我带一只姜母鸭,我好久没吃了,另外再给我带点橙子和香蕉,,,”我拿着手机记下她要的吃的喝的东西,足足有十几样。满足她就是。很快,我放了东西,就开车出门跑了两三个地方,买齐了她要的这些东西,顺带给她打包一份孕妇专享的皮蛋粥和乌鸡汤。回来的时候,她看着一桌的菜,两眼放光,吃得心满意足。她心满意足,我也就心满意足了。这貌似会是我最后一次,替她安排吃喝的事情了。人一吃饱就泛困,所以我看着她吃饱后,进了房间午休。趁她睡午觉的时间,我将客厅里稍微收拾了,顺手扫了地,擦了桌子,整理了沙发,将垃圾打包起来,又回房间收拾了我的所有行礼。然后将钥匙放在餐桌上,一手拉着我的行礼,一手带着垃圾,关上门离开。到楼下的时候顺便将垃圾扔了,开车回郁秀。回到郁秀,才感觉到身体发软,几近虚脱,疲倦到提不起一点力气烧一壶水。所以我倒头就睡。一直睡到傍晚五点左右,感觉元气恢复不少了。起来洗刷烧水,吃了药,然后开车到长庚,盘算着正好是高杰下班的时间。高杰看到我过来接他的时候,很惊喜。“你不是还要三天才回来?杭州好不好玩?”他坐上车,系上安全带,语气确有兴奋。我笑着道:“还好,不过忽然有点事情就提前回来了。”他侧着头看着我,道:“今天想吃什么?”我一边开车,一边应他:“还是到老地方。”他嗯了一声,“好,我们也好长时间没到那里吃东西了。不知道有没有出新菜谱。”我伸手打开了收音机,里面正好是厦门广播音乐频道,里头播放着点播的流行音乐。我这人一向很无趣,兴趣少得可怜,乐律也是五音不全,所以我车里一向是不开音乐频道的。高杰有点意外:“今天咋的想起收听音乐了。”我笑了笑,没有出声。音乐很缓慢,车速很快,不一小会,我们就到了目的地。这家休闲屋不大,但我和高杰,经常一起到这里吃饭。在这里,我们表过白,吵过架,打破过店小二的茶壶,和好过,斗嘴过,连店员都对我们很熟悉。上次打破店员茶壶的时候,店员还替高杰打不平,说我对高杰太苛刻。其时,回想起来还是很美好的。不是富贵堂皇的地方让人觉得美好,绝对是因为这个地方有感情。店员还是那个瘦高个的不喜欢笑的男孩,他看到我们进来,仍旧坐在靠近海堤栏杆一边的位置,就拿了菜谱过来,问:“好久没看到你们来了,今天想吃点什么?”高杰正要开口,我抢道:“一份牛腩饭加咖啡,一份香蜂起司加一杯牛奶。”这两道菜是我们的标配,几乎每次都吃的这两样。店员小二道:“好的。”看着店员小二要走,高杰叫住他,问我:“你就吃一份起司?要不要来点咸粥或者其它汤?”我点了点头,朝店员道:“好,加一份咸粥。”店员补上菜单,高杰又交代:“牛奶要温一下。”店员破天荒的笑了,道:“知道的,不用每次交代。二位稍等。”等他走后,高杰又道:“你今天刚回来,累不累?”我道:“不累,中午就到了,我睡了一下午的。”他又兴奋了:“我今天不用值班,吃完饭,要不要去看个电影?我们好久没有一起看电影了。”我笑了,道:“好。”他听了,就立即打开手机,查看有什么片上映。刷了一会,问我文艺片看不看。我说都可以。他就随即定了票,然后放了手机,看着我好一会,才又道:“你今天化妆了?竟然有点不习惯。”我摸了摸脸,问:“哪不习惯了?很丑?”他秒怂,道:“不丑,不丑,可是你一化妆,我就看不到你原来的脸色是差了还是好。再说,你本来就不适合走外貌这条路线的。”我抬眼,瞪了他一下。他举手投降,然后笑了。然后他又跟我说了诊室里的一些人,还说了他妹妹高燃可能元旦会回国,他问我到时能不能空出时间和他回趟上海,见见他家人。我笑着说,到时再看看。店员上完菜,看我们吃得还算愉快,还特意赠给我们一本相册,说是开店五周年,老客人可以免费享受一次情侣摄影,然后可以免费冲洗放入相册。前提是要免费赠给这家店一张两人的合照。我应允,高杰很乐意。吃完甜点,喝了牛奶,我也吃不下粥了。高杰一边念叨着,一边接过去将粥喝了精光,然后抱怨,原来这个咸粥味道不咋的,还是牛腩饭好吃。我抓到机会道:“所以你平时禁止我吃这吃那,又说要清淡饮食,现在知道了滋味。”他又投降了,“以后除了酒烟咖啡,随意你想吃什么。只要是不影响你的身体的,都可以吃。行了不?”我见好就收,放过了他。我们仍像平时一样,聊着天,仍像情侣一样打情骂俏。吃完饭,我们到SM二期看了电影。他买了一小桶爆米花,允许我吃爆米花,也允许我喝一杯雪碧。其时在往前,我并不认为,我就是喝了可乐咖啡酒呀,就立即会发病咋的。只不过,他说了,我听。现在,我一样听。电影既然是文艺片,便就是那种很柔情,拖冗的剧情,看得很无趣,若是平时,我是不看的。但今天他悄声和我推测剧情的时候,我也应和着他。今天,我听他的。看完电影出来已经十点半,他喝太多水了,上了个洗手间。我站在出口处等他。抱着半怀未喝光的雪碧,看着从眼前散场而出的一对对情侣,他们或拉着手,或相偎依,或看着彼此边走边聊,就像刚才的剧情一样,男男女女间充满柔情蜜意。我忽然觉得有点难过了。我与高杰相识六年。其时我欠他很多,我对不起他很多。我基本没有对他柔情蜜意过。也许杜坤说对了,我从来没有想过真心对他过。我何尝对他一个人如此,我对于太多人也如此。我对姚老爷子,张先生,杨医生,甚至姚文,姚理,还有其它很多人,我都没有处理好。但我不能继续索取了。我也不能再继续念及太多,犹豫太多,我怕等会会反悔。高杰出来了。我们开着车直达长庚宿舍楼。停了车,他转头冲我笑了笑,一边解开安全带,一边嘱咐道:“我到了,你开慢点,到了郁秀发个信息给我。”然后打开门下了车。我歪着头,从车窗里看着他,到嘴边的话犹豫了一小下。他下车转过身站在车边,朝我朝手:“开慢点啊~”我还是开口了,道:“高杰,我们分手。”

他没有反应过来,俯下身子,手抓在车窗上,问:“你说什么?“我认真道:“我们分手。”他楞了,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我。我示意他,“手~~~”他顺从的松开了手,我关上了车窗,然后加了油门驱车离开。他没有来得及再说一个字。我在倒视镜里,看见他一直站在原地,望着我车开远的方向。忽然觉得,原来我狠心,苛刻并不是假的。可,既然不想牵绊,就总归是要了结。

第十四章回到郁秀,我关了手机。闽宝那边我还在休病假,精远盘掉了,老邹和我翻脸了,我也和高杰提分手了,一干二净的了,谁也不再互相欠着谁了。奇怪,此时我也并不想着谁。他们有时候说我冷血,也并不是瞎说。我的确大部份时间不会想起谁,我也不知道我能想念谁。我想的大多是自己,如何生,如何活,如何解脱。只有在某些特别的时候才会想起一些人,来来去去无非也就是姚老爷子,张先生,陈姐,杨医生,老邹,丫丫,还有曾经赠与我一颗心脏的姚文。我不知道我想他们是觉得他们对我有恩,还是我觉得我当他们是我的亲人。可这些人明明和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所以我有时候觉得想念他们也不能如何。第二天,我将郁秀的房子简单打扫了,关上门,驱车来到了客栈。在厦门如果还有一个地方,可以让我关掉手机,远离人群,静静的呆上几天的,只有闲庭信步客栈了。上次和高杰老邹他们到白城的时候,远远的看了一眼它,其时很想上去看看的。一间查封的客栈对于别人没有多大意义,但我就是觉得,不论它现在仍旧是关闭状态,仍旧门上贴着封条也好,还是换了主人重新开业也好,我都是可以到那里看看走走的。沿着石梯我走得很慢,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看到客栈的封条已经去除,龙眼树下的木门开着,这表示客栈又营业了。不知这次它的主人是谁?龙眼树果然还是茂盛的,院子里晾晒着床单窗帘,在风中飞舞飘扬,茶几还在,仍就那只旧藤椅和几只木墩子,客栈的楼房还是刷着那些颜色。客栈的一切似乎没有变,好像它从没有关闭过,只是隔了一天,打开门到了迎客的时候。“忆忆姐~~~”一道清脆的声音叫着我,我看到一个女孩从一楼收营台走了出来,是成都小茹。郑嫂比以前更瘦了,但精神状态好多了,看起来年轻多了。不懂得她如何从郑伯的事件中走出来,兑变成这个模样。她仍然没有说很多,只说了一句:“不能散了,我得来守着。儿子回来的时候,这也是一个家。”有些看起来淡泊宁静的人,也曾沉浮过荣辱沧桑。我看郑伯的时候,觉得他是这样的人,想不到,郑嫂也是。挫折和苦难有什么价值?永远不要相信挫折是值得的。挫折不会带来绝对的成功,挫折也不值得追求,人们说要磨练意志,从挫折中吸收教训,不过是因为有些挫折无法躲开。很多人,选择某种路走,有时候也是没得选择而已。客栈刚开业不到一月,一切还在整理中,客人也比较少。我回来,她们倒是很欢迎,正好小茹和郑嫂都不会开车,我回来后有客人要接机接车也方便些。郑嫂仍然话不多,不过她变得经常会坐在原来郑伯泡茶的位置上,烧上水,泡上茶,慢慢喝上几杯,看看矮墙外的远景。除去清晨时间里她要买菜外,她也常在傍晚时分,一人沿着石道,木栈道,海边,慢慢的散步。过得好像郑伯当时的日子。好好的过好现在日子,远比总沉迷在怀念中来得有意义。我的生活过得甚至不如郑嫂,我感觉我一直徘徊在,我活着,我要死了,我要活着,我快要死了之间。我的人生好没有意义,连怀念都不值一提。可谁又能说有关生死的问题是毫无意义的呢。无论你选择走的什么路,怎么走,终结的意义是活着不是?极简的生活也只是暂时离开繁琐,并不能真正远离世俗。有些人追求极简,是因为平日生活太过繁杂冗重,人情世故耍计斗争久了,想过过没有人和你交往争夺,没有人打扰的清闲日子。有些人会就这样忘记初衷,喜欢上了极简的生活,就这样一直远离江湖了。我以为我不是,我以为泥鳅不会喜欢太过清澈的淡水小溪。谁知这次不同。我是真的累了,厌倦了。过去的我已经想得够多了,现在的我也足够冷静了,在我身体能承受的范围内,我觉得在这里这样的住上一段时间也是好的。什么时候会离开,由天决定。住了三天,除了觉得身体还是很累和头疼之外,没有其它状况。傍晚我从北站接了几个客人回来客栈,走到石道的时候,我看到高杰站在客栈门外。我不知道是他猜到了,还是郑嫂和他说的,反正他来了。安顿好客人,办理好住宿后,我才和他坐下来,好好的坐下来。他整个人有点憔悴,直截了当的问:“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忽然提分手?”我不知道如何应他。他道:“我打你手机,你关机,我找老邹,她说她也联系不上你。我到郁秀找你,发现你三天三夜都没有回去。楚忆忆,到底怎么了?”我吱了一声,为难道:“难道,这不是在告诉你,要和你分手的意思?”他脸色发红了,微微怒道:“三天前,你还接我一起去吃饭,看电影,还约定元旦一起回上海,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点了点头:“分手的意思。”他站起来,道:“不可能。你,,,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我这么多年来对你的意思,你到底底怎么个想法?,,,你心里真的一点都没有我?”我没有应他。也许是我太过冷静冷漠的样子,激怒了他,他语气夹杂着情绪道:“杜坤说我不应该再浪费时间在你身上,说你根本没有想过静下来好好过日子,说你从头到尾就没有想过和我在一起结婚。我不信。”我苦口婆心道:“杜坤说得对,你的确不要再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不值得。回去上班了,不要再来找我。”说完我起身,不顾及他仍站在原地,将方才出发接客人之前从洗衣机里拿出来放在桶里的床单,晾晒在院子的竹竿上,晒完一件又一件。他站到我身后,道:“楚忆忆,能不能不要这样绝决?”,还是听得出他语调在克忍。我晒完全部的床单,将桶放到矮墙的墙角,准备进屋回前台时,对他道:“不要再来了,明天你要再来,我就离开这里。”我的语气非常平淡,不堵气,不矫情,不无奈。他接不上来话来,就站在院子里的龙眼树下,看着我走进去。许久,他默默的坐在石墩上,像受伤的动物。又过了一会,到海边散步的郑嫂回来了。她坐在藤椅上,烧了水煮茶,请他一起喝了几杯,不知道低声和他说了些什么。一小时后,高杰好像想通了。起身来到前台的门外,看着我坐在前台整理着电脑里的资料,并没有理他。他默默看了一会,没有说话,后来转身走了。我忽然觉得他有点可怜。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走出院子,走下石梯,慢慢拐向公交站,最后不见影子。就在那一瞬间,觉得鼻子一阵热呼呼的感觉,然后有一股热流从里面涌出来。我伸手一擦,竟是满手的雪。我抽了好几张纸巾擦了几次,也没有擦干净。头昏目眩,全身发麻,胸口剧痛,熟悉的感觉又爬上了身体周身。我跌落在椅子上,挣扎着摸到包里的药,先塞了两颗压在舌头下,等药效扩散开来,人稍微清醒些,我又和水吞了两颗。我知道我得回房躺一会,但我起身后似乎并不能控制我自己,一个晃动,几乎摔在地上。小茹从二楼冲了下来,扶着我,道:“忆忆姐,你怎么了?”我抓着她的胳膊,道:“头晕而已。帮我扶回房躺一会就好了。”小茹年纪虽小,却也并不好忽悠,她看着我躺下后,闭着眼睛,半死不活,也知道有问题。守了一会,又道:“咱上医院看看?你这样子好像不只是头晕。”我睁开眼,看着她,道:“我吃了药了,让我睡一会就好,等会你和郑嫂说一下。”她见我执意如此,也没办法,只好嗯了一声,又道:“那你要有事,就叫我呀。”我点点头,非常疲倦,很快就入睡。一夜像睡死一样,一觉到天明。这可是二十几年没有的。我多少次羡慕那些头一沾枕头就入睡,然后一觉到天明自然醒的人,多少次我渴望能有这样睡眠质量。可惜总不能。天亮的时候,我醒来觉得舒服了些。一看时间都九点多了,打算起来洗刷。这时,郑嫂推门进来了。她端着汤和粥,放在我床边的小柜子上,坐在我床边,示意我不要起来,道:“躺着,不急着起来。”我笑道:“没什么的,我睡一觉好多了。今天还有两个客人预定房间,我还得到机场接他们。”郑嫂看着我的脸好一会,道:“客人不要紧,大不了让他们打的过来报销就是。我熬了汤和干贝粥,你吃点再睡。”我有点不好意思,道:“不用这样麻烦的。”她摇了摇头,拍了拍我的手道:“没什么比命重要。听我的,好好养好身子。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别逞强了。”说完,她起身出去,顺手带上了门。有一瞬间,我又觉得自己特别作。我不如郑嫂明了么?但这一次,真的是我作么?不是,有些东西无法回头,有些命,无法改变。我靠回床头,闭上眼睛,继续颓废的入睡。情况显然与我想像的相差无几。其时我不必再多妄想。厌倦的感觉是一个累计的叠加。如果要给二十年前,十年前和现在的自己打分,我给自己的分数是六十分,三十分,十分。年轻的时候其时仅为及格,但至少是及格的,年纪越大,连及格都达不到了。好厌倦这样的自己。

第十五章

躺了一天,直到傍晚我才起来。我知道等一会郑嫂又要到海边散步了。今天,我打算和她一起,说我陪她走一会也好,说她陪我走一会也行。算好时间,我将所有的单据整理好了叠好放进文件箱,清理了前台办公柜,也稍微收拾了小隔间。我本没有多少东西,能收拾的我都收拾了放进车里,然后我背了那个小斜包,带上手机,穿上舒适的豆豆鞋,走到了龙眼树下,正好与郑嫂一起出门。我准备如此妥当的才会去散步,郑嫂倒是每次都很随意,披个外套,拿个手机就出门。她走在前面,走得很缓慢。我跟在后面也很缓慢。不知道从何时起,我的生活中各种习惯都慢了下来,慢慢的走路,慢慢的吃饭,慢慢的开车,慢慢的说话,慢慢的等,慢慢的活。以前横冲直撞的过得太快了,快得有时候将很多东西都提前耗尽了。时间和命都是有限的,提前耗尽了就没有了。郑嫂一步一步沿着在石梯向下。她仍然还是那个穿得朴实的妇人,但她显得那样从容,那样的不急燥,就和那时的郑伯一样。不急燥,即是不怕,不怕就是坦然。坦然,便是已经放下一切所有。真好。下了石梯,我们两人肩并肩的走了一会,过了步行街,又穿过大路,就到了木栈道路口。在过大路的时候,我看到从对面过来一个年经人,推着一个老太太。年轻人大约是二十出头,很耐性的推着轮椅,老太太年纪很大,看起来很虚弱。白发苍苍,整张脸爬满皱纹,驼背耸拉着,张大着没牙的嘴,风吹进她嘴里,她难受得皱起脸,就像一张陈皮一样。年轻人站在一边替她挡了些,又低头和她说了什么,她呀呀的想笑,却怎么也表达不出来情绪,一张陈皮的脸,呀了半天,还是陈皮的模样。我每次看到这个年纪的老人心里都很难过。人总是要变老,变得不能自主,变得屈服岁月。我不想过那种吃饭走路都有要别人来推你的生活,那太可怕。我不要的。我现在看着这个老人心里难受,只怕到时别人看着我,也会觉得难受。何必~在这个叉口,我与郑嫂分开了。她往左,曾厝垵方向。那边是以前郑伯常常独自一人在晨昏两时,随意漫步的方向,郑嫂就那样一个人沿着郑伯走过无数次的栈道,吹着海风,慢慢往前。我则往右,白城沙滩方向。白城的沙滩,一向很有情调。厦大才子佳人月下约会谈情,小孩大人在这里游泳玩沙放风筝,老人相伴在这里闲情信步,看日出或者夕阳,多年未曾归乡的游子远跳海面上的波浪思绪绵连,还有远到而来的各地游客不停的闪光灯咔嚓咔嚓,拍着美景。一幅幅流光溢彩的人间烟火的动态图每日每月的在这里上演。海水很干净,海天一色,涛声阵阵,和着轮船的汽笛声,奔向岸边,席卷了沙子,翻了滚,又被潮水带入海中。无数次的冲击着岸上,无数次的回头转入深海,永不停息。海面上的海鸥和白鹭,展翅翱翔,偶尔会落脚在一块块暗黝的礁石上歇息。鸟儿倦了,是要落脚休息的。它们扑腾着晃动着脑袋看着岸上,那些同样在争相观看言论着它们的人类。这块沙滩的背后是历史悠久源远流长的厦大,沙滩对面,一衣带水的那一面是台湾。一个很敏感的话题和地方。再往前是胡里山炮台,那是民族英雄郑成功抗倭城关。走在这里靠海的位置,海风能裹着潮腥的水雾拂着脸上的肌肤,一种发腻,但是抹去了,不消片刻又粘了一脸。日出日落,潮夕潮涨,人来人往,或者人类从来就是只能在这种景物里,这片天空里,增添了色彩。精彩与否,平淡与否,还不是过一日是一日。时光与一座城市一样,欢迎你来,却永远不会挽留你留下。道理我懂得很多,却还是过不好这一生。我很冷静,脑海中也没有想起太多谁,耳边只有海浪翻滚的声音。我无意与什么人告别,只与往事告别。过去的一切就让它过去吧。天空还是那片天,大海也还是那片海。海阔天空,人要活到心比天宽,心比海阔,其时也只是一种理想。,,,人到底是适合什么样的生活,而什么样的生存方式才叫生,才叫活?搬一只滕椅,坐在这海岸边,望着远处风景,细数悠闲:去留无意望窗外云卷云舒,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那是一种幸运。,,,海水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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