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中的惊人隐线:尤氏与贾瑞私通

声明:本文是鄙人的本科毕业论文,文题原为《关于《红楼梦》中“养小叔子”问题的探轶》,原谅我此处换了个浅俗的标题。“尤氏贾瑞偷情说”其实早就有读红者提出过,但应者寥寥,此文将系统剖析,结合文本和逻辑来论证这个观点。

我为什么会取这样的选题?我也只是对焦大口中的“养小叔子”的人到底指谁比较好奇罢了,不愿轻易放过这个疑点。至于哗众取宠,绝非本意。熟悉乃至研究《红楼梦》的读者先别责我脑洞开的太大,我也并非靠臆测下结论的人。实事求是地说,此文中支撑“尤氏贾瑞偷情”说的直接证据并不太牢靠,但我通过排除法,将其他观点一一排除,以作支撑观点之砥柱。再说句心理话,写这篇论文时我也对自己的观点产生过怀疑,但导师的建议是,言之有据,言之有理即可,是对是错本就难解,开拓求索精神才是可贵的。《红楼梦》我至今仍在读,或许将来我会找到更有力的证据来支撑我的论点,又或许彻底推翻这个观点,谁叫《红楼梦》是这样一部神奇的著作呢!

此文虽长,但好似探案,通篇列证据,讲推理,自认可读性还是较强的。对《红楼梦》不太熟悉的读者可能会有如坠云端之感,但熟悉《红楼梦》的读者定会有抽丝剥茧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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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绪论

《红楼梦》第七回末,宁府老仆焦大由于不满深夜被派活,心中积压已久的不满终于爆发,从而用恶言痛骂自己的主子。话中道出了贾家“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的几乎是人尽皆知的秘密。关于扒灰的问题,红学界虽然观点较多,但基本认为指的是贾珍与秦可卿的不伦关系。而养小叔子的问题,由于信息较少,加上《红楼梦》文本的多义性以及作者故意营造出来的层层迷雾,一直不得正解。但是红学家对此的探轶却是不遗余力的,也得出了多种结论。可是事情的真相,谁也不能肯定,而正是如此,才推动了红学的发展,使得红学成为21世纪的一大显学,而这也是《红楼梦》的魅力所在。

2焦大所骂话语的真实性分析

关于养小叔子所指之人,学界观点众多,众说纷纭,有王熙凤贾蓉说,秦可卿贾宝玉说,王熙凤贾宝玉说,秦可卿贾蔷说等等。每一派都有支撑自己观点的理由,却缺乏足以改变别人观点的有力证据,因此至今都没有一个让大多数人信服的观点。可是随着这个问题的探求无果,有些专家开始退而求其次,认为焦大这句话本身并无所指,只是酒后醉言泄愤的话罢了。王志尧在他的论文《愤懑始吐醉秽语,乱点桑槐辨识难——关于焦大“养小叔子”詈骂对象的真情探赜》里说:“所谓‘解铃还需系铃人’,无非是借老义仆之口,抒作者胸中块垒。犹如破谜,作者仅出了个谜面却一直未揭谜底,给读者留下无尽的悬念。”“作者假醉汉之口所施放的一束难以厘定坐实的警世烟云,籍以拓展读者自由想象的空间。此举是‘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之惯用手法的成功范例”。[1]88这样看来,在对于焦大所骂话语的深层探赜之前,对于焦大话语的真实性的分析是至关重要的。假使焦大口中骂的话纯属胡诌,那么对于“养小叔子”这个话题探轶再多都是没有丝毫意义的。

如果焦大的这句是醉话,那么意义何在呢?曹雪芹真的只是想让这句话起到警醒作用吗?诚如王志尧所说,“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是曹雪芹的惯用手法,作者的创作初衷,是不想过多地揭露时事的,这从小说凡例和脂砚斋的批语中都可以看出,王志尧所谓小说的警世作用,确实是值得商榷的。

焦大是宁国府的一个老仆,曾经救过老主人的命,可以说没有焦大,很有可能就没有贾家后来的辉煌。但是时过境迁,如今贾府落到贾珍手中,每日不务正业,家族渐渐没落,焦大这个旁观者如何不愤慨!焦大心中的怒不是一天形成的,而是长久积压的,他作为一个下人,就算功劳再大终究还是奴仆,但是他的性格和他曾经的功绩终于让他爆发。可以说,焦大在说出“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这句话时,其心情是悲壮的,那是他心中压抑已久的悲愤之音。他借着酒劲说出了心中的积愤,如何只能当作一句醉话!如果贾府本没有这样的丑事,焦大就是在诽谤主子,这样的罪名即使他功劳再大也是承担不起的。所以说,不只是焦大,甚至是宁府所有的下人都知道“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的主子们的丑事,而最终只有焦大说了出来。

《红楼梦》通部书描写了上千号人物,形形色色,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有公子小姐,也有下人浊物。而焦大在这样一部书中有着那么重要的一场戏,而且还是以那么激烈的方式。在那一幕里,我们可以看见贾宝玉、王熙凤、贾蓉、尤氏等多个主角,可以断定,曹雪芹在这里是花了心思去写的,是琢磨再三的,也是寓意深刻的。脂砚斋在这段旁边有批语云:“一部《红楼》,淫邪之处,恰在焦大口中揭明。”这与脂砚斋一再强调的本书是写末世之悲并非盛世之荣相对应的,是给全文埋下的引子。在这样一个前提下,借焦大之口道出了两府虚假繁荣背后的龌龊,荣宁二府的破败就只是时间的问题。

而曹雪芹又不会抖露太多。他很狡猾,他首先把焦大“灌”醉,以醉言来掩饰,又以“红刀子进白刀子出”来做铺垫,接着道出“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小叔子”的丑事。让读者以为这一切只是醉汉嘴里的一句醉话罢了,关于醉话引发的一切联想和一切后果都与他无关。因为曹雪芹相信,真正理解他的人完全可以明白他的意思。此时的焦大是醉的,而他自己,却是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的。

与养小叔子问题同时被揭出的是扒灰的问题。关于扒灰的对象,脂砚斋在“秦可卿淫丧天香楼”等相关的情节的批语中已有透露。俞平伯先生在他的《红楼梦研究》中明确提出贾珍与秦可卿的私通的结论,在观点难以统一的红学界这个观点却是被基本认可的。这就不得不涉及到一个逻辑上的问题。如果作者原意中养小叔子的人并无所指的话,为什么在前一句话中又有所指了,撒谎又怎么会只撒一半呢?如果只是为了警世,而养小叔子又无所指,那么为何不把“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这几个字去掉呢?去掉之后,同样有警世的作用呀?

还有一个不得不注意的点,就是在最终成书的通行的《红楼梦》的文本内容中,我们并不能找出贾珍与媳妇秦可卿私通的确凿证据。从“秦可卿淫丧天香楼”到“秦可卿死封龙禁尉”,当中是有多页的删改的,谁能保证关于“养小叔子”的一些重要的信息没有同时被删掉?既然扒灰问题在文本中并不能被揭开而通过后来资料的研究可以得出统一的结论,为什么“养小叔子”就不能呢?在文本中,“扒灰”和“养小叔子”的地位是一样的,不能因为资料少,得不到一致的结论就认定养小叔子并无所指的,我们不能因为问题多就回避问题。

我的观点是,养小叔子的人是有的,曹雪芹并没有胡编乱造,给书中人乱扣帽子,所有的问题只能归结于我们得到的资料太少,花的功夫还不够。而我们只要仔细分析仍然可以通过有限资料得出一些可靠的结论,可以窥探出一些最符合曹雪芹原意的宝贵信息,“养小叔子”问题也并不是一个没有答案的谜。

3养小叔子诸种说法举要

既然已经肯定了“养小叔子”一说确有所指,下面再来看看关于养小叔子詈骂对象的诸种说法。每一种说法都是学者辛苦研究的成果,自然也有支撑其观点的各种证据。目前,学术界对“养小叔子”对象的研究,主要观点如下:

3.1王熙凤贾蓉说

可能高鹗本人也认定“养小叔子”指的是王熙凤与贾蓉,但是由于文本证据较少,所以高鹗在续写《红楼梦》的同时又对八十回的曹雪芹原文作了大量的不负责任的篡改,伪造了一系列的文本证据。而后世不明的人受到高鹗版本的影响,认定养小叔子的人就是王熙凤,而被养的人是贾蓉。

程乙本《红楼梦》第六回,刘姥姥一进大观园。王熙凤与刘姥姥谈话,贾蓉来向凤姐借玻璃炕屏,借到后告退。作者写道:

这凤姐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便向窗外叫:“蓉儿回来。”外面几个人接声道:“请蓉大人回来呢。”贾蓉忙回来,满脸笑容的瞅着凤姐,听何指示。那凤姐只管慢慢吃茶,出了半日神,忽然把脸一红,笑道:“罢了,你先去罢。这会子有人,我也没精神了。”贾蓉答应个是,抿着嘴儿一笑,方慢慢推去。

程乙本第十二回,贾瑞斗胆调戏凤姐,凤姐心里已经预设下毒局,故而嘴上也极尽挑逗之能事。

凤姐笑道:“果然你是个明白人,比贾蓉两个强远了。我看他那样清秀,只当他们心里明白,谁知竟是两个糊涂虫,一点不知人心。”

再如程乙本第十六回,贾蓉贾蔷向贾琏王熙凤交待应备元妃省亲的才买事宜,末了:

贾蓉忙跟了出来悄悄地笑向凤姐道:“你老人家要什么开个帐儿,带去按着置办了来。”凤姐笑着啐道:“别放你娘的屁,你拿东西来换我的人情来了吗?我狠不稀罕你那鬼鬼祟祟的。”说着一笑去了。

又如第六十八回,王熙凤为贾蓉怂恿贾琏偷娶尤二姐一事大闹宁国府,哭得呼天抢地。弄的尤氏哭着赔不是,众姬妾丫头跪了一地,贾蓉也磕头不绝。底下一句:

凤姐见了贾蓉这般,心里早软了。

通过以上文本信息不难得出结论,那就是王熙凤和贾蓉的关系不同寻常,而且似乎王熙凤是处于主动位置的,贾蓉却不怎么解风情。

“满脸笑容”、“忽然把脸一红”、“抿着嘴儿一笑”三个让人想入非非的动词,任何人看了都不会相信王熙凤和贾蓉两人关系正常。而在与贾瑞的交谈中,似乎又是在抱怨贾蓉不解风情,自己对他有意,他却不觉,大有“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的味道。而十六回贾蓉要出门采买,却想着帮王熙凤带东西,虽然王熙凤没有要,但她那“一笑”也实在包含了无尽的深意。王熙凤为贾琏之事大闹,而一看见贾蓉,心里就软了,言下之意,跃然纸上。

再看焦大大骂时的具体场景,似乎也能发现一些证据。焦大醉骂时,王熙凤和贾蓉都在那一幕中,而且还是当时场景的主要人物。而且他俩的反映也是耐人寻味。两个人都远远的闻见,却都又装作什么都听不见。贾蓉命小厮们捆住焦大,焦大被填了一嘴的土和马粪。而凤姐训斥了贾蓉之后又在贾宝玉的询问之后大大发作了一回。两个人的反应十分激烈。于是有人就猜测,焦大的话是不是触动了王熙凤和贾蓉什么,让这两个人如此心虚,如此盛怒又不敢大发作?进而得出结论:焦大说的养小叔子的人就是王熙凤和贾蓉。

有学者分析了王熙凤毒设相思局一段。为什么凤姐偏偏让贾蓉扮作自己,为什么又偏偏叫贾蓉来帮忙?是因为报复心理在起作用,王熙凤是在向贾蓉传递这样的信息,就是你看我多有魅力,为什么你不珍惜呢,以唤起贾蓉对自己的重视。而角色的扮演是为了让贾蓉体会那种被调戏的“难堪”以期让贾蓉对自己珍惜和恋爱。

而王熙凤与秦可卿的关系也被拿出来作证。书中两个人的关系实在不是一般好,超出了一般妯娌的程度。秦可卿病重的时候,与她说话最多的人也正是王熙凤。有人认为王熙凤是由于内疚才对秦可卿好,以疼爱关心来缓解三人之间的关系。

再如贾蓉为什么那般卖力地为贾琏偷娶尤二姐出谋划策,目的就是为了让贾琏分心,让贾琏对凤姐减少注意力,从而达到两个人之间不可告人的目的。

综上一述,条条信息都不无道理,关于养小叔子一说似乎有从此板上钉钉,盖棺定论的意思。但是,“养小叔子”所涉对象真的是王熙凤与贾蓉吗?姑且不作评论。

3.2秦可卿贾宝玉说

这种说法乍一听让人不敢相信,但是很多细节细想起来又觉得不无道理。首先,金陵十二钗中,秦可卿是个十分神秘的人物。她死的最早,身世也极为离奇,早在第十三回就以一场奢华至极的葬礼结束了她在《红楼梦》中的亮相。书中说她是从养生堂抱回来的弃婴,而刘心武先生通过研究得出结论说秦可卿是废太子胤礽的女儿,她在贾府的出现是有着政治的因素的,这里不作赘述。

同时秦可卿也是个不怎么干净的女人,她与公公贾珍通奸的事众人皆知。而让人怀疑秦可卿养贾宝玉的原因恐怕就是因为第五回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的一段描写。书中明确写出,警幻仙姑把自己的妹妹许配给了贾宝玉,而她的名字恰恰也叫作“可卿”。加上贾宝玉睡觉的地方正是秦可卿的卧室,而且前面还有一大段关于室内布置的看似很“淫”的描写。贾宝玉从梦中醒来,嘴里叫着“可卿”的名字,裤子湿了一片,之后便与袭人初试云雨情了。秦可卿在书中是充当了贾宝玉性启蒙老师的角色,这一点很难不让人怀疑二人的关系。

而且,小说主人公贾宝玉似乎也不是什么正经之人。对于女子,他总有一种冲动。第二十回贾宝玉看见了鸳鸯,“便把脸凑在脖项,闻那香油气,不住用手摩挲,其白腻不在袭人之下,便猴上身去。”后来又因在王夫人休息的时候调戏金钏儿,最终导致金钏儿被逐,屈愤投井而死。而第五十七回,贾宝玉看紫鹃身上衣服单薄,便摸了一摸,被紫鹃泼了一盆冷水。而在同林黛玉的交往中,贾宝玉也似乎常有试图越轨的行为,却都被黛玉一一打住。于是,有些研究者也得出结论,秦可卿和贾宝玉两个人都不是正经之人,他们两之间发生关系的可能性着实较大,属于一拍即合的那种。

而在书中除了梦游太虚幻境一段还有几处关于秦可卿和贾宝玉的描写。第十一回,秦可卿病重,王熙凤要去探视,贾宝玉也央求着要去。而在看到秦可卿的病容和说的话之后,“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弄得凤姐也说他婆婆妈妈。而十三回秦可卿去世,贾宝玉听到消息后,“只觉心中似戳了一刀的不忍,哇的一声直奔出一口血来”。两人关系非常,可见一斑。

刘心武先生对秦可卿这个人物颇有研究,而且开创了“秦学”这红学的重要分支。他也认为焦大口中骂得养小叔子说的就是秦可卿和贾宝玉。他的观点是立足于对于扒灰认识的基础上的。他认为秦可卿虽然名义上是贾蓉的妻子,而实际里,她与贾珍的关系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故而秦可卿是真正意义上的贾珍的妻子,所以秦可卿也成了和贾珍、贾宝玉一辈的人了。这样一理解的话,加上以上的分析,好像秦可卿养贾宝玉这个小叔子的观点就圆满成立了。

而郁永奎在《红楼梦“扒灰”、“养叔”探赜》一文中指出焦大的两句话原本是谴责贾敬、秦可卿和宝玉三人乱伦的行为,这原本是《风月宝鉴》的中心故事,它同“盖此二人乃通部大纲”是一致的,充分体现着“戒妄动风月之情”的主题。[2]76此则另是一家之言,不作详述说。

3.3王熙凤贾宝玉说

王熙凤与贾宝玉,一个是行事毫无顾忌之人,另一个则是见了美女就忍不住“猴”上去的“女权主义者”,这两个人之间发生点什么事似乎也不足为奇。

在《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甲戌本第七回关于焦大大骂这段文字的旁边,有一条墨旁批语,写着:“宝兄在内。”很多人以此便认定被养的小叔子就是贾宝玉无疑了。遍观全书,贾宝玉的嫂嫂辈分的女子只有三位:李纨、王熙凤和尤氏。李纨是个出了名的节妇,而尤氏与宝玉在全书情节里几乎没有半点瓜葛,最有可能的自然是王熙凤。

《红楼梦》一书中我们可以看到多处王熙凤与贾宝玉关系密切的例证,而我们通过细看文本,似乎可以隐约察觉出贾宝玉对王熙凤有着一种依赖。王熙凤对小叔子贾宝玉也可谓是关心得无微不至。宝玉得病,凤姐前来探视,而凤姐抱恙,宝玉也前来问候。二十五回,两个人双双被魇,似乎也能看出些端倪。第十一回王熙凤探视秦可卿,贾宝玉也硬要一起。第十五回秦可卿葬礼,王熙凤更是舍不得贾宝玉骑马受颠,叫他一同乘车,于是贾宝玉“爬入凤姐车上,二人说笑前来”。而在馒头庵又住了两日,更是只有王熙凤、贾宝玉、秦钟三人而已。第二十八回贾宝玉在王夫人面前胡诌了一个药方子,正要露馅,又是凤姐出来打圆场。第二十回,宝玉的奶妈李嬷嬷在怡红院骂袭人,弄得不可开交,又是王熙凤出来,拉走了李嬷嬷。一切迹象看来,贾宝玉什么时候有需要,凤姐就会马上出现,往往亦能帮助宝玉排忧解难,关系非同一般。

而一些持此观点的人又很敏感地捕捉到了凤姐说过的一句话。第五十五回,凤姐对平儿说:

“这正碰了我的机会,我正愁没个臂膀。虽然有个宝玉,他又不是这里头的货,总收伏了他也不中用。”

“收伏”二字,很多人认为凤姐的意思是自己已经收伏了宝玉,至于收伏的方式,不言自明。

再来看看焦大大骂的那一幕,除了王熙凤和贾蓉之外,贾宝玉也是一个重要的旁观者。而且见气氛尴尬,贾宝玉反而觉得“这般醉闹倒也有趣”,还问凤姐“扒灰”是什么意思,惹得凤姐一顿训斥,宝玉又连忙告饶。这段情节也经常被用来作为“王熙凤贾宝玉说”的佐证,认为贾宝玉是明知焦大说的是自己和王熙凤的关系,而为了调节气氛故意开的玩笑,只是为了凤姐。他单问“扒灰”而不问“养小叔子”也是一证,再怎么大胆,总不能拿自己说笑的,那样的话就显得有点厚颜无耻了。

3.4秦可卿贾蔷说

关于“养小叔子”一说还有一种观点是秦可卿贾蔷说。胡文彬先生在《感悟红楼》里谈到自己对养小叔子问题的看法,认为指的是秦可卿与贾蔷,并列出两点证据。其一,在宁府里只有贾蔷的名分是秦可卿的小叔子,而且贾蔷生得比贾蓉还要风流俊俏,况且又喜“斗鸡走狗,赏花问柳”,品行不端。他的身边有一位秦可卿那样的“擅风情,秉月貌”的嫂子,得空而入是极有可能的。其二,就是《红楼梦》第九回写道:

宁府人多口杂,那些不得志的奴仆们,专能造言诽谤主人,因此不知又有什么小人诟谇谣诼之词。贾珍想亦风闻得些口声不大好,自己也要避些嫌疑,如今竟分与房舍,命贾蔷搬出宁府,自去立门户过活去了。

蒙古王府本在“贾珍想亦风闻得些口声不大好……自去立门户过活去了”句侧批道“此等嫌疑不敢认真搜查,悄为分计,皆以舍而不漏为文,真实灵活至极之笔。”胡文彬先生据此认定这些都是秦可卿与贾蔷有染的“铁证”。[3]88

另外关于养小叔子一论还有其他种种说法,比如“王熙凤贾瑞说”,但其证据过于牵强,在此就不一一赘述。上述四种说法每一种看起来都好像已经接近真实了,可是真相只有一个。故而下面就通过层层排除、逻辑推理、文本分析、证据解剖的方法对以上观点做一个全面讨论。

4涉嫌对象辩诬

在对每种说法进行认定之前,有个前提条件不可忽视。那就是人物关系。上述四种说法中,只有王熙凤和贾宝玉以及秦可卿与贾蔷是叔嫂关系,而王熙凤是贾蓉的婶婶,秦可卿则是贾宝玉的侄媳了。另外,通过对每一个人物性格的细致深入分析,同样可以排除一些人养小叔子的嫌疑

4.1王熙凤不可能养小叔子

除了在贾母和王夫人面前有所顾忌外,王熙凤在荣国府几乎是一手遮天,加上她素来行事雷厉风行,让下人不得好过,自然招来非议。《红楼梦》第九回提到那些不得志的奴仆们,专能造言诽谤主人,试想如果王熙凤有养小叔子的丑行,如何逃得过下人的口舌。《红楼梦》文中写外人评价王熙凤的文字不少,第六回周瑞家的在刘姥姥面前先夸赞王熙凤能干,又说王熙凤对待下人太过严格。第六十五回,贾琏的小厮提到王熙凤,说的是她的阴险和醋劲。再如第二十一回,贾琏说:

他防我像防贼是的,只许他同男人说话,不许我和女人说话。我和女人略近些,他就疑惑;他不论小叔子、侄儿,大的小的,说说笑笑,就不怕我吃醋了?以后我也不许他见人!

平儿回贾琏道:

他醋你使得,你醋他使不得。他原行的正走的正,你行动便有个坏心。连我也不放心,别说他了。

处于这样的情况下,王熙凤的行为哪能有半点的不轨?人言可畏,王熙凤再厉害,也堵不住小人私下里的嘴。唯一的可能就是王熙凤在节操方面很正派。平儿作为王熙凤的贴身丫鬟,在贾琏面前也没有必要撒谎。此外,我们还可以从两个方面排除王熙凤养小叔子的可能性。

其一,王熙凤是爱贾琏的。一个女人之所以吃醋,那是因为她在乎自己的丈夫,王熙凤也是如此。她对于贾琏的管制和醋劲都是因为她是爱贾琏的,只是她的方法用得不太正确。贾琏送林黛玉回扬州探望林如海,“凤姐每到晚间,不过和平儿说笑一阵,就胡乱睡了。”“胡乱”二字把王熙凤的心态描绘的淋漓尽致,女性的那种柔肠,对爱人的思念导致心乱如麻的情感一下子一览无余。

第十四回写王熙凤协理宁国府时,作者特意补出一笔。跟贾琏去扬州的昭儿回来报信,在人前王熙凤只问了些关心的话,而等到人走之后,凤姐才又叫了昭儿,细问一路平安消息。然后又连夜打点大毛衣服,亲自检点包裹,又细细追想所需何物,一并包了。又不忘吩咐昭儿,要好好服侍贾琏,要劝贾琏少喝酒,不得认识勾引混账老婆。这里的所作所为,完全是一个小家老婆的样子,而且这个老婆和丈夫还是极其恩爱的。王熙凤执掌荣国府,又协理宁国府,一天下来已经很累了,这些事她完全可以交给下人或者平儿,而她依然要亲自打点。说王熙凤对贾琏没有感情,却去养小叔子,这是说不过去的。

第十六回贾琏回家,关于他们夫妻两有一段很有趣的描写:

(王熙凤)见贾琏远路归来,少不得拔冗接待。房内无外人,便笑道:“国舅大爷大喜!国舅姥爷一路风尘辛苦!小的听见昨日的头起报马来报,说今日大驾归府,略预备了一杯水酒掸尘,不知赐光谬领否?”贾琏笑道:“岂敢,岂敢!多承,多承!”

这里两个人的诙谐是让人发笑的,而夫妻俩的感情也是让人羡慕的。可见只要贾琏不寻花问柳,只要贾琏做的是正事,王熙凤是不会为难贾琏的,而是去尽力的服侍的。王熙凤妒之深也说明她的爱之深,试问这样的一个王熙凤又如何去分心养小叔子呢。

王熙凤对贾宝玉从来都只是关爱而已,并没有什么不正常的。而王熙凤对贾宝玉格外照顾是因为一来贾宝玉长的好惹人喜欢,二来贾宝玉是贾母的心头肉,是王夫人的乖儿子,王熙凤要想地位稳固,如何不去对贾宝玉好以博得二位长辈的欢心呢?当然,王熙凤对于贾宝玉的好并不是完完全全的功利原因,他们二者也是有着亲情的,王熙凤对于这个小叔子,有教导,有爱护,有帮助,唯独没有非分之想。

其二,王熙凤是个知礼的人。《红楼梦》第三回,林黛玉进荣国府,初次用膳,也是全书第一次描写用膳,书中是作了细致描写的。连迎春、探春和惜春都有席位,而李纨和王熙凤只是立于案旁布让。因为这就是妇道,她们是贾府的媳妇,应该如此服侍自己的长辈,而迎春等都属于孩子,不作考虑。不管王熙凤平时怎么呼风唤雨,但是她的身份是贾府的媳妇,礼节大如天,王熙凤的头上是有顾忌的,有约束的。十六回贾琏王熙凤夫妻对饮,写“凤姐虽善饮,却不敢任兴,只陪侍着贾琏”。这一幕中只有他们夫妻二人,没有长辈在场,而王熙凤守礼如此,充分证明她是一个守节的妇女。“不敢”两字,又将大家族的那种森严写了出来。如果王熙凤养小叔子,那是万万不会被允许的。而这一段边上亦有脂砚斋批语:“百忙中又点出大家规范。”第四十回刘姥姥进大观园,贾母等用过饭后才见李纨和凤姐坐着吃饭,刘姥姥感慨道:“我就只爱你们家这行事。怪道说:‘礼出大家’。”荣国府不同于宁国府,贾母也不是贾珍,要说荣国府里出什么人尽皆知的龌龊之事,那是得慎重考虑的,更何况说王熙凤。贾母喜欢王熙凤一来她能干,二来她能说会道可以哄自己开心,另一方面王熙凤的识大体也是一个重要因素。贾母并不是一个昏聩的人,她的见识是胜过王夫人的,在处理园里婆子赌博事件上就可以看出。贾母这样一个人,又怎么可能选一个不守妇节的孙媳妇来管家呢?而且还那么喜欢她。王夫人对于王熙凤的管教也是相当严厉的,她得到绣春囊,第一时间把王熙凤训斥了一顿,王熙凤立马哭着跪地,也不敢急着辩解。所以说,王熙凤要是养小叔子的话,贾母和王夫人这两个可以管制她的人又怎么可能视若无睹呢?又怎么可能一如既往的那么喜欢她呢?这是说不通的。

另外,王熙凤是个权利欲很强的人,她不会不知道一旦做了什么不干净的事肯定会落人口实,又怎么会做如此愚蠢的事?而且时间和精力上也是万万不能允许的。王熙凤是一个几乎什么事都要管的人,连宁国府她也乐意去管,她是深以此为乐的。她的身体也是由此而垮,她的时间和精力也几乎都消耗在了治家方面,试问她又如何分出心力去做养小叔子那样费时费力的事呢?

值得注意的是,支撑王熙凤贾蓉说最有力的证据是王熙凤“满脸一笑”、“忽然把脸一红”、“抿着嘴一笑”等描写,但这些都只是高鹗一厢情愿捏造出来的“杰出”证据,在曹雪芹原笔原意的除程乙本之外的十一种《红楼梦》版本中,这些字眼都是不存在的。

4.2贾宝玉不可能被养

真正读懂《红楼梦》的人是不可能怀疑贾宝玉就是被养的小叔子的,因为在曹雪芹的内心里,对于贾宝玉这样一个形象,是倾注了自己的情感乃至理想的。曹雪芹虽然把贾宝玉描写成了一个对女性特别喜欢特别想亲近的贵族公子,但是贾宝玉对于女子的特殊情感和格外珍视又是作者着意描写的。贾宝玉不可能被养可以从下面几点来分析:

第一,贾宝玉的情与淫。《红楼梦》第六回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警幻仙姑的一番话可谓对贾宝玉做了一个深刻的总评:

淫虽一理,意则有别。如世之好淫者,不过悦容貌、喜歌舞,调笑无厌、云雨无时,恨不能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时之趣兴。此皆皮肤滥淫之蠢物耳。如尔则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吾辈推之为“意淫”。惟“意淫”二字,惟心会而不可口传,可神通而不能语达。汝今独得此二字,而闺阁中固可为良友,然于世道中为免迂阔怪诡,百口嘲谤,万目睚眦……

这里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贾宝玉并非皮肤淫滥之徒,他有的是意淫,而意淫在这里亦是褒义词,归根究底是贾宝玉天分中生成了一段痴情。试问一个痴情之人又怎么会与“养小叔子”扯上关系呢?

第二,弱水三千,贾宝玉只爱一瓢。世人皆知,贾宝玉的心里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林黛玉。他平日里顽的,心里挂牵的,坦诚相见的,关心备至的也只有林黛玉一人。林黛玉开心,他就开心,甚至忘形;林黛玉伤心,他亦暗自抹泪,他的心里装的全是黛玉,以致自己茶饭不思,自称也是得了病,痴情可见一斑。黛玉葬花一回,黛玉因为误会而不理会宝玉,宝玉哭着表白倾诉,把宝姐姐、凤姐一并称作了是外四路的姐姐,这样的心里哪里容得下第二个人!贾宝玉看见薛宝钗的手臂漂亮却希望这丰盈洁白的胳膊安在林妹妹身上,即使是梦话,说的也是“说什么金玉良姻,俺只说木石姻缘”。曹雪芹的笔下从不吝啬对于贾宝玉和林黛玉两人感情的描写。王熙凤是个明白人,她笑言让林黛玉做贾家的媳妇并不是一句假话,而兴儿在与尤二姐演说荣国府时亦称贾母做主完成宝玉黛玉的婚姻是迟早的事。宝玉是一个痴情之人,心里只有自己爱的人,他不可能去和一个已经成了婚有了孩子的嫂子有染。

第三,宝玉亦是知礼之人。贾宝玉虽然顽劣,但是纵观全书,他却是一个极其知礼的人,对于贾母,对于王夫人虽然有时撒娇但从不逾距,内心是存敬畏的。对父亲贾政,更是诚惶诚恐。事实上贾府是不可能让他胡作非为的。去舅舅王子腾家祝寿一回,宝玉从家里出门,经过父亲的门,虽然父亲不在,但他还是下马以示尊敬,可见其礼节。平儿被王熙凤打,被拉到怡红院,贾宝玉亲自为其化妆,当中有一段描写:“宝玉素日因平儿是贾琏的爱妾,又是凤姐的心腹,故不肯和他厮近。”在他心里,是有男女之分的,他平日里只是跟未婚女子嬉闹,并不敢和已婚女子相近,自然不可能成为养小叔子事件的主角。

第四,贾宝玉不喜欢已婚女子。需要再次注意的是贾宝玉喜欢的女子的类型,只是和他年龄相仿的妙龄少女,不沾任何世俗气的单纯的可人,对于结了婚的女子,他是惋惜的,也是不喜欢的。第十九回贾宝玉从袭人家里回来,问及红衣女子,袭人说是她两姨妹子,已经有了人家,明年就出嫁。宝玉刚才还赞不绝口的,听见“出嫁”二字,立刻“嗐”了两声,叹息。贾迎春许配给了孙绍组,还带走四个陪房丫鬟,贾宝玉立刻感慨又有五个女子陷入了泥淖,一旁的婆子还跟他辩论,更是引出他的又一番话。第五十九回更是借春燕之口说出了贾宝玉的一番大论:“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之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的不好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了;再老了,更变得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照这个说法,王熙凤与秦可卿即便不是鱼眼睛那也不是好的宝珠了,贾宝玉又怎么看得上!况且他的身边从来不缺少美好的女子!所以,说贾宝玉被养,而且还是跟比她年龄大的已婚的嫂子有染,纯属无稽之谈。

至于秦可卿贾蔷说,从作者对秦可卿这一形象的用笔可知她不可能是养小叔子的主角。焦大所骂“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必定指的是四个不同的人,否则他没必要分开说。就比如“偷鸡的偷鸡,摸狗的摸狗”,不可能前句中被偷的“鸡”又是后句“摸狗”的主角的,这在逻辑上是说不通的。所以说,要说已经和公公贾珍有了不伦关系的秦可卿又去养叔子,这在逻辑上是行不通的。还有秦可卿这个人,不可单一的去分析。

5养小叔子问题之我见——尤氏贾瑞说

也许我的这一说法乍一听来让人觉得荒诞不经,但我也绝非信口开河。它作为我的一个观点和对《红楼梦》的一种认识,有我的主观态度在其中,当然也有着事实和逻辑证据。

贾瑞这个人在《红楼梦》中虽说只是一个跑龙套的角色,但是这个人身上有着无尽的玄机和解不完的谜。而尤氏,在书中虽然出场次数较多,但重头戏并不是多,大多数场景内都是跟李纨、迎春、惜春一样的配角。但是她的治家能力不容小觑,她成功操办了王熙凤的生日,独理贾敬的丧礼,都是能力的体现,同时我们又不能忽视她情感方面的孤独和苦涩。

5.1贾瑞可能性分析

贾瑞这个人的性格并不复杂,闹学堂一回说他“最是个图便易没行止之人”,因为贪图薛蟠的银两酒肉就任由薛蟠胡作非为,横行霸道。同时他的性格体现出一种矛盾性,按说他受的是爷爷贾代儒的正统而严格的教育,家规是很严的,而且贾瑞对代儒也不敢有半点的忤逆,可是他却色胆包天,光天化日之下去勾引男人都不敢惹的“脂粉中的豪杰”王熙凤。

贾瑞不是傻子,而且胆子又不大,如何敢那般放肆呢?看他料定王熙凤也是个轻浮之人似的,也算定了那几日贾琏不在家,见了王熙凤就语言轻薄,而且次日便越发地登门调戏了。我的观点是贾瑞有前科。在贾瑞勾引王熙凤之前,贾瑞是有着跟贾府某女眷有不轨行为的,那人就是尤氏。贾瑞把尤氏得了手,便有了底气,便才越加的色胆包天,越发地生出这贾府女眷不过尓尓的想法。而且他自以为有了尤氏撑腰,便越加的放肆起来。他也一定是从尤氏那里知道了很多关于王熙凤的信息,知道王熙凤不但是个模样标致的人,而且还是荣国府的管家婆,好色贪财的贾瑞如何不动心呢?当初他这个小叔子甘愿被尤氏这个大嫂子所养,无非是看在尤氏是宁国府女主人的份上,如今有了王熙凤这样的,贾瑞这个一向没有主见的人如何不见异思迁呢?

所以,我认为这贾瑞即使再胆大,也不可能就像书中那样突然冒失地去勾引王熙凤,当中必有隐情,那就是他本是焦大口中被骂的被养的小叔子,尤氏的小叔子。贾瑞甘心被养,在他这种品行,并不为怪。他贪财好色,不会不肯,而且还会自鸣得意。贾瑞只有在与尤氏有染的基础上,才有那个胆气和魄力乃至有类似的经验去勾引王熙凤,他受益于尤氏,但又想抛弃尤氏,另攀高枝,这才有了下文的内容。

5.2尤氏可能性分析

尤氏的丈夫贾珍,是贾府的族长,宁国府的当家人,权力一手遮天,而且贾珍这人品行不端,与媳妇秦可卿和两个小姨子有染已是阖家皆知的事情。这对于尤氏来说,是莫大的屈辱,但是尤氏没有王夫人那样强大的娘家作靠山,而且贾母那样的长辈都不曾说过贾珍半句,在那样男尊女卑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大家族里,尤氏只能将满腔的耻辱往肚里咽。

值得注意的是尤氏并不愿意做邢夫人那样没心没肺的女人,自己的丈夫想要拈花惹草作妻子还会去帮忙说媒。尤氏是打心眼里瞧不起邢夫人的,所以在听见邢大舅子抱怨邢夫人时幸灾乐祸地告诉银蝶这是“北院大太的兄弟抱怨他呢”,又说“可怜他兄弟还是这样说,这就怨不得这些人了。”尤氏在曹雪芹的笔下绝不是一个只会对丈夫唯唯诺诺的女性,而且曹雪芹也不可能会去塑造一个与邢夫人一样的人物形象,所以尤氏这个人是有着自主意识和反抗性的。秦可卿一死,贾珍要风风光光的办丧事,可是尤氏直接称病不干了,她是不愿意在秦可卿生前受屈辱,在秦可卿死后她还要为自己的“情敌”忙活。宁国府贾珍开家宴,贾珍让侍妾佩凤去请尤氏,尤氏冷淡地说:“请我,我没的还席。”此种语气根本是在发泄心中的不满,虽然力度有点薄弱。当然,尤氏必然有着更加直接更加的猛烈的反抗,那就是养小叔子!尤氏也是人,而且是一个忍着丈夫背叛饱受屈辱的女人,生理上和心理都需要抚慰,于是她与贾瑞一拍即合,各取所需。

5.3文本证据探轶

《红楼梦》中,尤氏和贾瑞两个人并没有一次接触,他们俩似乎风马牛不相及。但是通过文本细读以及对某些细节的解读仍可以找到一些佐证尤氏贾瑞有染一说的证据。

《红楼梦》第六十六回,当柳湘莲得知贾琏给自己作的媒正是“珍大嫂子的继母带来的小姨”尤三姐后,跌足道:“这事不好,断乎作不得了!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我不做这剩忘八!”这宁国府里,贾珍、秦可卿不干净几乎人尽皆知,贾蓉也不是好人,虽说尤二姐尤三姐后来欲痛改前非,但是她们先前也确实不干净,可是尤氏为什么在柳湘莲的口中也不能幸免呢?真正细说起来,柳湘莲的话未免武断绝对,宁府人口众多,除了主子还有下人,不可能没有一个干净,当然柳湘莲对宁府下层不了解也属正常。可是尤氏是宁国府的女主子,是贾珍的正妻,柳湘莲就算没有接触过,对其行为也必是有所耳闻的,怎么可能敢在贾宝玉面前冒那般的大不敬将尤氏也一棍子打死呢?于此,大致可以推断出,尤氏的行为确确实实未必干净,柳湘莲的话虽然不雅,但却是一句大实话,连贾宝玉也无法辩解。

第七十四回,惜春杜绝宁国府时对尤氏说:“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为什么叫你们带累坏了我?”言下之意,自己是清白的,而“你们”是不清白的。这个“你们”里未必不包括尤氏在内,再看惜春对待尤氏说话的口气,分明透着不屑与蔑视乃至厌恶。要是自己嫂子也是清清白白的,要是尤氏也只是无可奈何地被动受害者,惜春如何会说出那般让尤氏寒心的话!如果尤氏是清白的,惜春话里的“你们”应该换成“他们”,但是惜春清清楚楚说的是“你们”,而且还是当着尤氏的面。这如何让人还认为尤氏是清白之人呢?惜春前面还说:“况且我近日每每闻得有人背地议论。多少不堪的闲话!我若再去,连我也编排上了。”外界的传闻已经编排到了快要扯上惜春的地步了,可见尤氏身为宁国府的女主人毫无疑问早已成为别人的谈资了。外界风言风语未必可信,尤氏清白不清白也不得而知,可是书中又说“尤氏心内原有病,怕说这些话,听见有人议论,已是心中羞恼激射,只是在惜春分中,不好发作,忍耐了大半日”。这里的“尤氏原心内有病”已经说得再清楚不过,尤氏本也不是什么清白的人,不管她出于什么原因而与人有不洁的行为,但是她的事迹已经几乎也是人尽皆知了。而尤氏心中的病正是她养贾瑞那个小叔子的事,本来贾瑞已经死了,事该过去了,现在旧事又被人编排起,而自己的小姑子又这样当面揭伤疤,尤氏再没脾气的人,这个时候怎能不恼怒呢!

第十一回,王熙凤刚探视过病重的秦可卿,正在会芳园中看着美景,忽然贾瑞从假山石头后面冒了出来,对王熙凤言语轻佻。王熙凤好不容易打发走贾瑞,“见两三个婆子慌慌忙忙地走来”,并说:“我们奶奶见二奶奶只是不来,急的了不得,叫奴才们又请奶奶来了。”王熙凤却说:“你们奶奶就是这么急脚鬼似的。”王熙凤刚上了天香楼,“尤氏已在楼梯口等着呢”,十分着急。吃酒听戏一段后,一个婆子来说爷们才到凝曦轩,带了打十番的那里吃酒去了。王熙凤便说:“在这里不便易,背地里又不知干什么去了!”尤氏笑道:“那里都像你这么正经人呢!”这里一段文字实在是信息丰富,不能作表面理解。先说贾瑞为什么躲在假山后面,就算是不想吃酒离了席,为什么躲在假山后面鬼鬼祟祟呢。王熙凤是去看秦可卿回来,时间迟早的机动性很大,贾瑞不可能躲在假山后面就为了等待王熙凤,他也不可能那么准确地把握时间,他躲在假山后面实在是另有隐情,遇到王熙凤纯属“意外收获”。再者,尤氏对王熙凤久久不来的着急程度着实让人生疑,先是派婆子去看,自己站在楼梯门口盼,王熙凤到了才放心。两人说的那番话,也让人觉得话里有话。

我可以大胆推测一下事情的真相,前提自然是贾瑞和尤氏原本就不干净。这天宁国府宴会,贾瑞作为宗族也来赴宴,当然也趁此机会来找尤氏相会。贾瑞本来就不光明正大,所以行止鬼鬼祟祟,见有人来,于是躲到了假山后面,见是王熙凤,看了模样,不免勾起色心,于是生出后面一段事。此时的尤氏或许在远处已经看见了贾瑞同王熙凤在说话,心中焦虑,生怕贾瑞把他们的丑事抖漏出来,先是派婆子去催促,自己又站在门口等待,直到王熙凤来了才放了心。聪明如王熙凤者当然不难窥见其中隐情,先骂了婆子,但是她也并不直骂婆子,点名“你们奶奶”,话头直对尤氏。在席上她又对尤氏说:“(贾府的爷们)在这里不便宜,背地里又不知干什么去了。”这话明里说贾府的爷们,其实在暗示尤氏你在背地不知道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别打量着人不知道。这尤氏见事已败漏,也只有厚着脸皮说,难道你就是清白的嘛,你瞒着贾母王夫人用府里人的月钱放高利贷自己牟利以为别人就不知道吗?这样两人都握住了彼此的把柄,王熙凤也着实没有必要充当什么卫道士去指责尤氏,双方达成了默契,互相保守秘密。又或者两人达成协议,尤氏许以利益,而王熙凤帮尤氏除掉贾瑞。上面这些情节虽然《红楼梦》没有直接表现出来,但是我如此推测也并不全是异想天开、凭空想象。后文王熙凤毒设相思局,让贾蓉假扮自己。为什么偏偏是贾蓉而不是贾蔷呢,按理说贾蔷长的比贾蓉要好,更适合扮演那个角色。让贾蓉扮王熙凤实在是有吓唬贾瑞之意,也让贾蓉解气,毕竟对于贾蓉来说,自己的继母偷养小叔子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综上所述,尤氏养小叔子一说并不牵强附会,也是在立足于文本和《红楼梦》全书情节所作出的一种合理的推测。在前文的诸多观点被证明错误的前提下,这种说法显然更有说服力,也可能最接近曹雪芹的愿意。

6尤氏贾瑞说在全书中的意义

在甲戌本的脂砚斋批语中我们可以得知,曹雪芹曾写过一本《风月宝鉴》,而且还是棠村作的序。甲戌本的凡例中又透露,《红楼梦》曾被命名为《风月宝鉴》,可见关于贾瑞正照风月宝鉴这一段故事的重要性,很有可能这一段就在从曹雪芹旧书《风月宝鉴》中直接引过来的。其表达的自然有“戒妄动风月之情”的意思,但是我们忽略曹雪芹写作《红楼梦》的一个重要手法,那就是“一击两鸣”,一笔两用甚至多用。贾瑞这一段风月宝鉴的故事实表达了曹雪芹对欲望的深层次的看法。

贾瑞因为无法控制自己内心的贪欲和情欲,甘心被尤氏所养,但是在从尤氏那得到了金钱和肉欲的满足后,贾瑞并不知足,见异思迁,看到王熙凤便又壮胆去勾引王熙凤。结果中了相思毒局,人财两空,自己落了一身病疾。可是此时贾瑞的欲望并没有因此终止,几乎是着了魔般一发不可收拾,明知不能正照风月宝鉴,却又贪图虚拟的和凤姐的偷欢,欲罢不能地陷于欲望的深渊中,终于殒命。而尤氏养贾瑞这个小叔子虽然也是出于自己本身的欲望,但是其中又包含着对贾珍报复的成分,欲望在她心中并不是主要的。尤氏可以很好地克制自己的欲望,即使是跟贾瑞有染但也没有跟贾瑞到如胶似漆的程度,故而她并不能满足贾瑞的欲望,这也是贾瑞变更对象的一个原因。可能尤氏后来欲终止与贾瑞的关系,原因当然不是因为伦理纲常或是良心发现,她只是觉得自己不能陷在欲望的漩涡里,所以后来间接地使王熙凤害死了贾瑞。尤氏这个人身为宁国府的女主人,她也没有王熙凤那样的权力欲望。她自己有理家的能力,可是秦可卿在世时却把府中事交给秦可卿去处理,对于秦可卿的赞誉也是真心的,并没有想去跟媳妇争什么。贾瑞和尤氏实则是曹雪芹设的一个对比,善克欲者生,滥欲者死。

将欲望这一话题上升到整个贾府。贾府破败的原因不也正是由于政治投资的失败吗?本来公侯之家,位极人臣,享尽荣华富贵,但却不知足,结党营私,贾赦交结平安州节度使,贾政让宝玉等人写歌颂姽婳将军的“反诗”,再到帮助甄家藏匿家产都是不能克制欲望想要富贵再攀的表现。刘心武先生秦学研究探轶出曹家也就是《红楼梦》书中的贾家实则因为参加皇位之争而最终得罪,那不也正是不满现状,想要再建奇功,再攀富贵的表现吗?纵观《红楼梦》全书,曹雪芹是将人性欲望的这条线索贯穿其中的。第二回贾雨村在智通寺见到的那副对联“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表达的就是关于欲望的问题。贾雨村“因嫌傻帽小,致使锁枷扛”,为官贪污舞弊,以为结党攀上,最终也落得一场空。而贾家不也是在身后有余可走的时候不知收手,待到眼前无路的时候才想回头,最终为时已晚,家破人亡,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落得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曹雪芹是在用他家族的血泪史告诉读者一个关于欲望的血的教训,人一定要克制自己的欲望,知足者不仅可以长乐,还能拥有安然的人生境界。有人说《红楼梦》是一部政治小说,曹雪芹通过书中描写宣泄了对当今朝廷的不满,其实不然,可能曹雪芹曾经有过那样的想法,但是在写《红楼梦》时他的人生却已经达到了一个新的境界。曹雪芹超越了政治,通过贾宝玉这一艺术形象,表达了更高层次的思考,那就是人类应该平等相处,大地上应该有诗意的生活。[4]122曹雪芹以身作则展示了自己对于欲望的超脱的境界,又通过设置贾瑞和尤氏这一段的隐藏情节来加深主题,实在在用心良苦,文笔独具匠心,常人之万万不能及。

结论

至此,真相基本水落石出,历来众说纷纭的焦大口中骂的养小叔子的人其实就是尤氏,而她所养的,正是贾瑞。由于贾瑞后来与王熙凤的情节过于深入人心,也由于贾瑞过早地死去,事情真相总难被发现。通过分析,不管是扒灰的对象还是养小叔子的对象,作者曹雪芹都没有全盘否定的意思,他笔下的每一个人物都有着鲜活的个性和独立的感情,每一个人都无罪的,每一个人又都是受害者。曹雪芹写《红楼梦》不作一句闲笔,每一个人物都会起到深化或者推动主题的作用,而尤氏贾瑞两个人正是表达了曹雪芹关于欲望的“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的人生感悟。

《红楼梦》因为其传稿的不完整与其作者身世的扑朔迷离,给我们留下了刻骨的遗憾,也使我们在“花开易见落难寻”的惆怅中产生出永难抑制穷尽的“寻落”激情。我们不断地猜谜,在猜谜中又不断派生出新谜,也许,《红楼梦》的伟大正在于此——它给我们提供了几近于无限的探究空间,世世代代地考验、提升着我们的审美能力![5]98

注释

[1]王志尧.愤懑始吐醉秽语,乱点桑槐辨识难——关于焦大“养小叔子”詈骂对象的真情探赜[J].咸阳师范学院学报,2007.

[2]郁永奎.红楼梦“扒灰”、“养叔”探赜[J].洛阳师专学报,1999.

[3]胡文彬.感悟红楼[M].沈阳:白云出版社,2010.

[4]刘心武.红楼眼神[M].重庆:重庆出版社,2010.

[5]刘心武.画粱春尽落香尘——红楼解梦[M].北京: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2005.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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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周汝昌.红楼梦新证[M].上海:三联书店,2008

[16]周汝昌.红楼梦与中国文化[M].北京:中华书局,2009

[17]周汝昌.曹雪芹新传[M].山东:山东画报出版社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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