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

《一》

无论原始文明还是现代文明,都需要人类的生命一代一代的传递下去。原始文明下的生命传递,易;现代文明下的生命传递,难。原始简单,现代复杂。原始时需要男女简单结合;现代则仪式繁杂,费心竭力。现代生命的传递,需要结婚,不结婚,生命便无法名正言顺的传递下去。生命的传递方式:用先辈的生命来换取儿孙辈的生命。可见,生命是伟大的,亦是沉重的。

中国,有很多活着的人,正在进行着一项人类史上伟大而沉重的计划:生命的传递。

《二》

一座繁荣的北方城市,正在崛起。

这座城市,涌进了无数的农民工,他们为了生存,来到了这里。王标和王宏跟随农民大军,也来到了这座需要他们的城市。他们将以最低廉的劳力,来换取下一代人的幸福——这是他们活着时所肩负的使命。他们是自愿性的。

王标和王宏正在这座城市的某处工地上做工。他们在其中一栋高楼的二层楼铺地板砖。王标正拿着一个小型切割机在切割一块洁白方形瓷砖,随着切割机发出极为刺耳的切割声响时,一股股白色的浓浓的粉尘冲腾而出,瞬间便充斥了整个近百平米的房间。此时正值盛暑,本就闷热的天气,再加上遮天的粉尘,着实让人窒息过去。

王宏用手扇打这粉尘,一边咳嗽着说:“王标,王旗快到了吧?“他那破旧的黑色短袖衫已经粘贴在了身上,表面还附上了一层白色粉尘。

王标的身上更白,厚厚的一层粉尘。他抬起那张脏污、总是忧郁的瘦脸朝外面看了看,轻声说:“快了。“

王旗是王标的儿子,二十岁了。他今年大专毕业,没有找到工作,就在家待了一段时间。后来,王旗给王标打来电话说要来工地上做工,王标同意了。

“那就好。我去干活了。”王宏总是很温和。

王旗从老家县城坐火车,大概十个小时到达王标所在的城市。王旗又在该城市的汽车站转车,最后在郊区的一条黄土路下车。王旗下车后,便背起沉沉的行李,走上去往工地的那条黄土路。黄土路地表坑坑洼洼,还有极松散像面粉似的干土,脚步踩在上面,噗噗发响。这个地方空旷,时常吹着热风。王旗一脚踩在干松的黄土粉上,瞬间感到了灼灼之热气。迎面而来的携带着蓬松黄土粉的热风,一浪又一浪的吹到王旗的脸上。王旗半眯着眼睛,艰难的行进着。他一直向前走,一路上,也没有看到一处阴凉。他感觉走了很久,事实上,王旗只走了十几分钟罢了。王旗的皮肤泛黑,以前农忙时,他都会请假回家帮助母亲做农活。毒辣的太阳烘烤着王旗,而王旗倒还觉得可以忍受。

王旗正在走着,忽然,他身后传来了响亮的声音;“嘿,小伙子,这是要去哪里呀?”

王旗回转过来,看到一个胖胖的女人,那女人留着利索的短发。她骑着一辆有些旧的电动三轮车。这个女人叫张霞。张霞带着热情的笑容对王旗说:“小伙子,前面可是工地。”

王旗亦是回敬她微笑:“阿姨,我要去前面的工地上找我爸,他在那里干活。”

“我姓张,叫我张姨就行。来上车,载你一段路,正好顺路。”

“我叫王旗,你叫我小旗就好了。谢谢张姨。”

王旗看到车厢内有一些食材:猪肉、白菜……这是张霞今天去菜市场买来的食材。

“坐好了,小旗。”张霞骑着车子向工地驶去。她在较平坦的路段上骑得快些,在坑洼的路段上骑得慢些,不拘快或慢,后面总会荡起一阵黄土粉子。

此时的王标和王宏坐在那里小憩。原本就很黑的他们现在看上去白了很多,但白的不自然。汗水涔涔往下淌,不断冲刷他们身上的粉尘。现在,他们真是脏极了,好像他们在很脏污的地方滚打过似的。

王宏很爱惜的拍了一下身上的粉尘,问王标:“王标,王旗如今有二十几了?

王标没有反应。他在发呆地盯着外面的什么东西。他在思索着什么事情。

王宏走过去轻轻拍了拍:”王标,在想什么呢?“他很关心王标。

”没事。“王标反应过来后轻声说。他在想他的儿子王旗。王旗的到来,使他清醒地认识到,他该为儿子的婚事筹备了。结婚需要花费很多钱财。在农村老家,结婚,往往需要一代人甚至两代人的财富积累。虽说王标在工地上十分拼命,可是他的积蓄依然很少。王标在年轻时便出来闯荡了,几年过后,他成为了一个工地的头目,即包工头。那几年,王标确实阔绰、潇洒。当然,王标依然爱惜于他的家人,可是好景不长,他的领头经理死去了,他也无力偿还农民工们的工资。他破产了。三年后,他又做起了建筑工人,农民工,这一干就是二十年,他再也没有翻起了身。他所欠下的账款,几年前刚刚还清。王旗的到来,让他很是忧虑。

“该结婚了,我大儿子也是。他俩大小一样。可是……“王宏叹了口气。

“是啊……”王标理解似的说道。他又陷入了沉思。他在心中想:“儿子结婚大概是需要花很多钱的,现在农村人这般爱面子……我的钱还是不够的……”“王标有一对丹凤眼,很是好看,他的脸也是很耐看的,但是由于他的经历,他那俊秀的眉眼总是蹙着,他的脸看上去总有一种分明的疲惫与沧桑。如若端详他的脸庞,也会发现他脸上的忧伤。王标45 岁。此刻,他的眉眼又蹙了起来,在内心深处发出了沉重的叹息。

“王标,你有你的苦处,我有我的难处。“王宏说。

王宏与王标同村人,一起玩闹到大,彼此的家境皆熟悉。王宏有两个儿子,大儿子与王旗年纪相仿,他的大儿子叫做王路。王路高中毕业后就进入了社会,到现在一直没有结婚。王路的婚房业已盖好,农村流行的二层楼房。王宏的小儿子,16岁,仍在上学,但是二儿子的腿有毛病,跛。幼时出了事故,落下了残疾。这点残疾,对于王宏来说,确是致命的,如果二儿子想要结婚,那么只有在婚事上多花一些钱财,或许可以找到一个长相还可以的媳妇。可是,两个儿子的结婚费用,对一个农民工来说,就像用稻草捆绑起一块石头往前走,一个极小的闪失就会让稻草断裂几段开来。总的来说,王宏是一个温和心细的人,他可以排解自己的忧愁,亦可排解王标内心的不畅。

“好了王标,干活吧。王旗长大了,也能够为你分担了。”王宏释怀了。他又带着暖心的笑容宽慰王标。

王标有些木讷的点点头。

张霞与王旗一开始说了很多话,后来因为口渴就不再说了。王旗知道了张霞与丈夫张刚在工地上做工,已有两年多了。张霞也知道了王旗要来工地上打短工。

他们大约骑行了半个时辰,来到了一处村落。事实上,它不能说是村落,仅是在黄土路两旁分布着低矮的小屋子,大约有20座。这些房子的房顶几乎全是前高后低,侧面看去,其断面就是一个梯形。这样的设计或许是过于简单可以省时省钱,又能排泄雨水吧。房子的门面墙有的用白石灰泥土掺半的灰泥涂抹了一遍,有的只是用白漆简单喷涂一遍,砖块间的逢边依然清晰可见;其余三面皆是本色如初。门面墙有一扇小门和一口小窗。门的颜色斑驳,小窗有的是用报纸糊上,有的是玻璃,有的是用木板遮掩。这里有饭店,二手车兼修理店,收废品店,二商店,小型超市……店铺的门前,堆积了一些废旧东西。这处小村落,虽小,也较健全。

张霞在一座小房子前停了下来,说:“小旗,你往前走大概半个小时就可以到工地了。我还有其它事,晚些时候再回去。”

王旗看了一眼小房子,是一间饭店。他向张霞道了谢,便往工地走去。

王标和王宏已将二楼的地砖铺的差不多了,于是就下到一楼,准备用水泥将一楼房间的四壁涂抹。二人先到外面和些水泥浆。他们刚走到外面,便被白亮亮的阳光刺了一下,顿时发了昏,眼前一片黑。不久恢复了过来。

王宏语气平和地说:“现在已经五点钟了,外面的阳光依旧刺目。”他一直笑着。

王标只是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他们二人一人拿着一把平底铁锨。王标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闷闷的铲着门外的一堆沙土。王宏则用铁锨使力地向水泥堆中的某一袋水泥刺去,发出清脆的水泥袋子的破裂声来,接着便冲起了一股灰色的水泥粉子。王宏感到了水泥粉子的温度,更觉盛暑的燥热。

王宏说:“王标,先让开,我将水泥倒在沙土上。”

王宏将好几袋水泥倒在方便王标铲起来的地方。王标干活时好像闷着一股气,但他干活时是认真的。他撂够了沙土,又一铲一铲的撂起来了水泥。铁锨与水泥接触时,总会发出“噗噗噗”声。随着王标用力抬起铁锨时又会出现数道灰色的线条,然后慢慢扩散,降落或漂浮。他们二人身上又会多出了一层灰色的水泥粉子。水泥搅拌好以后,装入灰车,二人便合力将灰车推上门前那道很陡的土坡,而后推入一楼房间里。他们再将水泥铲进圆形的灰槽里面,然后拿起灰抹子,往灰板上面挖一些灰槽里的水泥,开始涂抹四壁了。他们做工时总是大汗淋漓,会将上衣从身上揭下来,裸露着脊背。他们的脊背略黑,而他们的脖颈和胳臂是很黑的,因此,他们的身上便有了明显的界限。

王旗在那条黄土路上走了二十多分钟,然后又踏上了一条向左转弯的窄小土路。他看到这条小路两旁有一些土堆,那是工地上生产的建筑垃圾,上面还闪着亮光,那是一些塑料瓶子和一些玻璃碴子发出来的。有的土堆上面还覆盖了一张黑色的网,用来遮掩建筑垃圾。还有几处平地,上面的土色为浅黑色,生长着不旺盛的杂草。路两旁还有几棵半大的杨树,使得小路上多少有了一点阴凉。

王旗看到这处场景后,便有了些感触。他好像感知到了他父亲内心的孤寂,还有对生活的乏味。他不觉叹了一息。

他继续往里走去。他很清晰地看到了这些灰黑色的高楼群。今天的天空非常清朗,可是王旗看着眼前的楼群,总觉得有些灰蒙蒙。他不知是太阳照射的原因,还是此处的上空本来就有一层浅淡的灰呢。王旗还看到了高楼下方,有一道很高的蓝色房板做成的围墙,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他走近了,看到一扇侧向他的大门。他加快了脚步,欲找人询问一下农民工的住处。他在大门处停下,放下行李。大门宽约三米,里面还有两道与大门两边垂直向内的蓝色房板,阻挡了两边的视野。从中间可以看到一栋高楼,有一些头戴黄色安全帽的农民工正在做工。王旗还看到大门右边的一个小亭子,里面没人。王旗想走进工地里面去看一看。

突然,从这条小路尽头的左边出来了一个老头。老头姓马,大家都称呼他马大爷。马老头叫住了王旗:“孩子,里面是工地,不要进去。”

朗朗的声音传进了王旗的耳朵。王旗止了脚步,循声望去,看到了那位脊背隆起的马老头。他有礼貌的叫道:“爷爷,你好。“

马老头带着和善亲切的笑容,朗声道:“孩子,工地危险呢,闲人不能进入。”

“爷爷,我是来找我爸的,他在里面做工。我准备和我爸一起在这里做工。”王旗指向自己的行李,“这是我的行李。”

“孩子,他们7点下工,要不你先将行李放在我那里,晚上再来取。”

王旗想了片刻,很感激马老头的好意。他说:“麻烦你了。”

“没事孩子。跟我走吧。”马老头说。

王旗背起行李跟着马老头走向小路的尽头,再转向左边,然后一直走,最后看到了楼群脚下的数排板房。楼群大抵呈东西向。这处板房位于楼群的东边,也是东西走向。板房的门朝向北,后面是楼群。

马老头领着王旗走到第二排的其中一间板房,面积不足10平米。马老头打开了房门,说:“小旗,把行李放进去吧。”

小房子里面十分狭窄,有做饭的区域,有一张可以躺下一个人的小床,房子最里面是一些堆积的废弃铁丝和其它铁制品,只有小床的前面尚有一点可怜的空间。小窗靠近门的一边。

王旗将行李放在了马老头的小窗前面。他说:“马爷爷,烦扰你了。”在路上,王旗问候了马老头的姓氏。马老头也询问了王旗的名字。

“小旗,你在附近转一转,熟悉一下环境,晚上回来取行李。”马老头又嘱咐了王旗:“工地上危险,不要进去。。”

马老头走后,王旗便在楼群的阴影下歇息,他打算在这里等待父亲。他等待了没有多久,便有了些急躁。他感到了无聊。板房的东面是土堆,王旗四望过后,不知道可以做些什么。他想越过土堆去东边看一看,或许有可以消磨时间的地方。但他没有动,天太热了,再加上赶了一天的路,使他感到了疲惫。最后,他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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