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碑桥

村口有一条大沟,沟上有一座很厚很坚实的石板桥供人通过。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好奇地把头探到石桥的下面。发现了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这座桥原来是个墓碑。在一个尊重死者并且相信神灵的观念中,这是一个足以让人做噩梦的发现。我把这个发现告诉村里的长辈,他们只是很平静淡然地点点头。对于他们来说这不奇怪,也许这个墓碑桥就是他们造的吧。

“你有什么困难找它,或许它能帮助你呢。”一个老人说。

“你是说那座墓碑吗?”我很惊愕。

是的,的确是哪座墓碑。到了小学四年级时,老师也告诉我们如果有困难可以找那座墓碑。当时,他的话被我们的笑声掩盖。

“莫名其,你以后会不会遇到无法解决的困难?”老师问我。我当然会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但是,我的本领还不足以改变历史进程。所以,我遇到的无法解决的问题也不足以载入史册。可是很快我就遇到麻烦了。一次考试结果公布出来了,我的成绩足以让我的屁股被打成四瓣。回村的路上,我经过了石桥。我蹲下身说:“桥,我考试没考好,能不能帮我改一下成绩。桥,我考试没考好,能不能让我老爸不打我。”说了两遍,桥没有任何反应。是的,它应该没有任何反应。尽管成为一座桥很多年了,它也只是在被踩踏时发出低沉的声音。我忽然觉得很可笑,人在失落的时候总是习惯于寻找一种超自然的力量解决问题。我回到了家中,父亲并没有像想象的那样揍我。他只是说:莫名,你长大了,应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将来不管你生活得怎么样都是你自己选择的。

我并没有将免于皮肉之苦的功劳归于墓碑。

有一天,伊群和我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在经过石桥时,她说:“很多人都在请求神的帮助,可是他们都不知道正确的方法。我听爷爷说要想让自己的请求显灵,就应该到沟底下仰起头面对墓碑。”石桥边荆棘丛生,下去是一件很艰难的事。第二天再来时,我们带上了一把砍柴刀和一根绳子。于是第二天再来时,我们用刀砍倒一些杂草。然后把绳子的一头绑到路边的树上。伊群顺着绳子滑下去,她的衣服不断地被沟里的刺挂上。我甚至能看到她手上被划伤的血迹。我不禁暗暗佩服她的勇气。滑到底以后她站在桥下,照着电视中学来的样子,双手抱拳支着下颚,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睁开了眼睛缓缓地抬起头来。我清晰的看到,他脸上的表情由憧憬变为惊讶,继而恐怖。她很迅速地攀上绳子爬了上来。“你许了什么愿?”我问。她好像没听到,急忙往家赶去。

一连两天伊群都没来上课。第三天,我来到了她的家中。“伊群在吗?”“你找她有什么事?”她母亲警惕地盯着我。“前两天搞劳动,她的砍柴刀丢在学校里没带回来,我帮她送过来了。”(在我们农村,学校发动学生搞劳动是家常便饭。)她母亲看到砍柴刀,脸色马上变得温和。“她生病了,在里面躺着。”我跑到她的房间,她脸色苍白,身上不断地冒虚汗,脸上仍然能看到惊恐的表情。很显然,她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怎么回事,你看到什么了?”

“那个墓碑,”她说:“上面的名字……”

“是谁的名字?”

“上面写着……写着我的名字。”我蓦地想起在我把脑袋伸向桥底时并没有看到墓碑主人的名字,只有“之墓”两个字。也许有名字而我没看到。我安慰伊群也许墓碑主人的名字刚好和你一样,她一定会在天上保佑你的。直到一个星期以后,伊群才能上课,她变得沉默起来,对那天发生的事没再提过,就像从来没发生过。

此后我对那座墓碑桥有了很多的忌惮,每次经过时也尽量不踩在上面而是直接跳过去。一天,一头牛在经过这座桥时,不小心踩滑掉在了沟里。村里的长辈想到一个办法,用绳子套住牛的双角和四肢把它拉上来。这个艰难的任务交到了我手里。我拿着一摞绳子下到沟里,很利索地行动起来,牛也意识到我在帮它,很温顺地让我绑。这个沟很狭窄,这也是为什么要派一个孩子下来。里面的植物倒是很茂盛,有很多不能见光的小虫子和毒性很强的蚊子。沟底不时飘来一股泥土的芬芳。忽然,一股很浓的牛粪的气味袭过来。看来这头牛受到惊吓大小便失禁了。我抬起头避开这股臭味,猛的看到了墓碑,上面很清晰很确定地写着“莫名其之墓”。

我感觉头有点晕。我忘记自己是怎么爬上去的了,在此后的几天里,我出现了和伊群一样的症状。过了几天恢复了,我和平常一样上学、生活,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此后的很多年里这都是我心里最大的秘密。我预感到村里很多人都知道这个秘密,但是大家对此达成了一种神秘的默契。在这座桥下,将来还会有很多人睁大惊恐的眼睛仰望自己的墓碑,如同在地狱里仰视上天的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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