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你出走一生,不要考虑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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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五年之后我见到了姜远。

他背着沉重的双肩包,手提电脑包,站在拉杆箱旁边;他的模样没有太大改变,只是年岁的增长让他的身体更壮实,长年的科研工作和世事经历让眼镜后面的目光变得成熟。

我从地铁口嘈杂的人群里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个与我相伴长大的少年,离别再久,相逢的刹那总能跨越时空。

我带他跨入校门,先寄存行李,再去吃饭。

去食堂的路上,我们穿过社团招新的三角地,道路拥堵得寸步难行,年轻的面孔和热情的声音在我们周围汹涌着,不时有同学递来传单,要我们加入花样百出的各种协会;他们哪里知道,我们已经本科毕业多年,对这些花花绿绿的热闹已然淡漠。

可我们还有热血满腔吗?我想姜远是有的。

此次与姜远的见面其实是一次告别。他即将远赴欧洲求学,誓将全部热忱倾注于学术。他觉得他的未来在那里,他要干一票大的。

2.

姜远和我出生在同一个山村,九十年代还处在千年农耕文明的秩序里,还在温饱线上挣扎。

土地养育了我们,也捆住了我们;那时候已经有越来越多的青壮年外出打工,开始打破乡土社会对人们活动范围的限制。

对于懵懂的我们来讲,世界也就那么大,除了村里就是镇子上,镇子外面的世界是不可知的。我们也乐在其中,每天在村里乱窜,可是对于姜远和他妹妹,就这点自由也是奢侈的。

我记忆中他们兄妹两从小由爷爷奶奶带,很严格,不许跟别的小孩游手好闲,他们被“禁锢”在家里极小的范围内。姜远兄妹都很顺从,每天在家做作业做家务。他们都很争气,姜远上学后的成绩一直在班级第一。

直到有一天,我在与姜远家相隔五十米的村落里看见他们兄妹的身影,那样子不是在帮家里做什么事,而是真的如普通的小孩那样闲逛。我很意外,但也立刻明白,他们是长大了。

当时的我们,怎么也想象不到,小时候被关在家里养的姜远,会成为走得最远最彻底的一个人。

他的目标早已不是“读书走出大山”那样朴素,他满怀雄心壮志要追求更广阔的星辰大海。

3.

前几个月,姜远硕士毕业后回了一趟家乡。

他跟我一样很多年都没有见过暑假里家乡的模样了。

姜远的父母长年在广东打工,妹妹在成都工作,这一次他独自回到家,在老家的屋子里住了段时间。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起多年前的土墙房子,还能不能看见那个被关在屋子里做家务做作业的小孩的身影,也许在深夜还能听见当年自己读书的回声。

姜远跟我说,村里已经大变样,稻谷的栽种和收割基本上已经机械化,一户人家能做的农活比过去多很多,所以尽管许多家庭外出打工不再种地,但所有的田地还是被人种上了庄稼。

在他的叙述中,我回想着熟悉的村庄在农忙时节的景象。农田里再也看不见密密麻麻劳动的村民,而是零星的几个人操作各种机器,马达声在村庄里回荡;打谷场上也看不见堆积如山的小麦、油菜和稻穗,一袋袋装好的粮食从地里直接运回家。延续几千年的耕作方式就那么被瓦解了。

村里人依旧在为物质发愁,家乡没有发展什么产业,青壮年依然要背井离乡,有几个在家里呆着的年轻人,常遭遇别人背后的议论和鄙夷。

家乡的夏天,蓝天白云,空气清新,处处都是新房子,但是在这新外表之下,它还是我们所熟悉的那个陈旧的、愚昧的、暴戾的、荒谬的村子。

4.

村里也有一夜暴富的人家,其中最传奇的当属元娃。

元娃比我小一岁,跟姜远同岁,我们自然从小就认识,小学以后逐渐没了联系。我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小个子、顽皮、爱惹事的孩童时期。

我记得有一次他居然欺负到我的头上。当时我在一条田埂下面,他站在上面居高临下,可能是他觉得从没有比别人这么高过,心里爽了还不够,还要恶作剧。他捡起地上的土块朝我丢来。坚硬的土块雨点般击打在我的身上,元娃占尽地势落井下石,我几乎没有还手之力,被侮辱的感觉至今还有阴影。

姜远告诉我,他现在在老家修建了一栋大房子,用的全是大理石,豪华装修,他没有走进去看,但屋内装修的夸张程度肯定在村里是史无前例的。我之前就听老家人讲过,从他们有限的语言描述和丰富的表情传递中,那座矗立在村里的高级豪宅,我能想象它的雄伟和霸道。

至于年纪轻轻的元娃从哪里搞那么钱已经成为一个谜题流传在村民茶余饭后的议论中。有人说他是靠赌博赌来的,有人说是抢银行抢来的,流传最广的说法是,在一次公安打击赌博的行动中,元娃浑水摸鱼,在混乱中拖走了一口袋现金。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听大人讲过一个传闻。说是一个老实人在外地打工,一天夜里碰见黑帮分子杀了大老板,黑帮分子叫他把尸体装进口袋扔到河里,给他两万块钱和一件老板的衣服作为报酬。老实人心想什么事都没做就得了两万块钱,连忙答应下来,处理完尸体后他连夜买火车票回到老家。他老婆看见他拿出两万块钱高兴惨了,可她不喜欢那件衣服,虽然质地不错,但是上面有血迹,不吉利,他们就把它扔了。那件衣服被抛弃在田里的淤泥中,等着慢慢腐烂。有一天,老实人路过,看见那件衣服,顿生爱惜之心,想捡回去改造下继续穿。等他拿回家一拆线团,发现衣服里面,缝满了厚厚的百元大钞……

故事在人物发现大量现金的时候戛然而止,没有再多解释那对夫妻的心情,这让我惊叹劳动人民讲故事的高超技术。

这个故事我印象深刻,一方面它的真伪我是怀疑的;另一方面,它背后所透露的那种一夜暴富的社会心理是真实的。

二十年过去了,这种心理没有消失,还变本加厉,传说中的一夜暴富还真的出现了。

也许这就是我们的中国梦吧。

元娃的大房子很容易让人想起《了不起的盖茨比》里盖茨比夜夜笙歌的豪华别墅。形成对比的是,盖茨比把豪宅盖在海湾边,与情人的住所隔海相望,寄托着他对黛西的款款深情。

而我们村里的元娃,把造价不菲的豪宅建在他老家的旁边,也就是以前的水田里。他们家是单门独户,离聚居的村落有点距离,四周都是荒野和农田。精致的别墅与粗陋的环境形成强烈的对比。

当元娃独自徘徊在豪宅的四周,还能听见儿时熟悉的虫鸣和鸟叫,能嗅到泥土古老而清新的气息,能看见眼前的农田和远处的山峰,也许他更愿意看到的是四邻艳羡称赞的眼神。

元娃代表着大多数乡村年轻人的轨迹,外出打工,衣锦还乡,归来,归来,这声音一直在回荡,故乡在呼唤,城市在催促。在外无法真正扎根,出走数年,还是要回家造新房。元娃新房的地基下,是他小时候捉泥鳅的水田,这无疑是一幅极具象征的画面。

5.

元娃很成功,但是他依然面临困境。

他已经结婚,之后小孩上学会成为难题。带在身边,城里没有户口上不了学,只能回家;这时无论是让爷爷奶奶带孩子,还是夫妻分开让老婆回家,都是不得已的选择。

大多数年轻夫妻选择分开,男方在外打工,女方在家带孩子上学。几乎是重复上一代人的生活方式。

但是现在的情况比从前更复杂,年轻的母亲们几乎失去做农活的能力和耐力。我们读书的村小已经没落,只有十来个学生,大家都把孩子送到镇上的小学去。

那个镇子已经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镇子。近十年,方圆几十公里的村民如蚂蚁聚集,纷纷在镇上买房安家;楼房和道路如疯长的野草,甚至延伸至地下,开拓出一家庞大的地下商场。急速的基建背后,是治安的混乱和道德的沦落。城镇化是一个过程,但这个过程所付出的代价和牺牲几乎没人去注意。

姜远说他去过镇子上几次,听到了一些残酷的事情。

那些年轻的母亲大多会选择到镇子上租房陪读,没有工作,只管孩子三顿饭,整天穷极无聊,一无聊,就会做出疯狂的事情。于是那些混乱的男女关系像滂湃的暗流,在躁动的镇子上几乎要冲出地面。密集的麻将馆和KTV扮演着舞台的角色,它们提供各色娱乐设施和活动,甚至有毒品出现。

今年在镇子上连发三起命案,一起因为财产纠纷,年轻女子被表兄捅死在车里;一起是丈夫砍死偷情的妻子;还有一起是陪读母亲打麻将忘了时间,孩子回家误落滚烫的沸水锅里,被活活煮死,孩子的父亲从外地回家后把妻子的右手给剁了。

这些虚构电影里才可能出现的事情,现在一桩桩摆在人们的眼前,听多了,也就麻木了,没人觉得残酷,反倒成了火辣辣的谈资。

无法想象,那个被煮死的孩子在离开前发出了怎样凄厉的叫声,这个寒冷刺骨的世界留给他最后的记忆竟然是热是烫。

那些还活奔乱跳的孩子,在镇子上的小学、中学,也没有过多么人道的待遇。家乡的教育资源越来越贫瘠,优秀的教师纷纷外出,城镇化的时代人人都在往更大更繁华的地方去,故乡被抛弃被放逐。

我想起卡夫卡在他的小说《乡村医生》的结尾处写道:“在这最不幸时代的严寒里,我这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赤裸着身体,坐着尘世间的车子,驾着非人间的马,到处流浪。”我们又何尝不是驾着非人间的马,心灵在严寒的时代四处漂泊。

6.

这些令人揪心的结现在没有办法打开,也没人想打开,越拧越紧,不知道分崩离析的断裂什么时候到来。

我们能做的,就是出走,出走,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回来。

哪怕漂泊一生,孤苦一世,也不绝与邪恶和愚昧为伍。

有时候我也自责,是自己太自私,太无能,太渺小,不敢回家乡去改变世界。

姜远说,现在他看开了,一切都那么现实,越精英越知道无能为力,也就越自私。只有那些无知无畏的人才天天喊着为国家为民族,都是些狗屁,还说那些出国不归的精英是卖国贼。如果环境改变不了,不能更大发挥自己的价值,那还不如先顾好自己。

我很羡慕姜远能把问题看得这么透彻。国家是有很多高学历者移民国外,很多人谴责他们,可是看看我们自己,我们这些从山村出来的青年,又有几个愿意再回去?

我不怀疑有道义我们要履行,有原则我们要坚守,每个有良知的人都要心怀兼济天下的梦想,但我也相信,独善其身并非恬不知耻,过好自己的人生才是所有的起点。

看看当下,我们对外说,我们是与美国并列的超级大国,《辉煌中国》《厉害了我的国》这类高收视率的纪录片大受欢迎,宣扬强国思想的《战狼2》成为现象级电影。

每个人都沉浸在大国崛起的梦幻里,可当我们看见那些被遗忘的落后地区,那些被切开血管放走新鲜血液、而后疤痕累累奄奄一息的村庄,传统的羁绊和城镇的诱惑像一根根铁索死死缠住了它,它变成了愚昧、荒谬、混乱、暴力的温床,看见这一切,谁还敢说,国家崛起了?

我们这些小鱼小虾、小船小帆,怎会知道大江大河的奔流方向,只能顾及自己在湍急的河流中不致早早沉没。

我当然也知道,许多人想去当舵手,可是历史的方向岂是人力所能为的。

下午的时候我送走了姜远,我默默祝福他前程远大,套一句俗话,愿你出走一生,不要考虑归来,永远要面向光明和广阔!

至于我们背对的世界会怎样,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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