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着槿如迎风而长

前天下午返校,天色一路昏暗阴滞。提到一模考试时我若无其事。她也淡淡几语,并不打算详述。见我欲言又止,索性再梗我一句“命运由我不由它”。口吻潇洒。我止语、微笑,一路无话。

她下了车,回头笑笑,转身向校园走去,银灰色的背包很快淹没于如潮的人流深处。夜灯已次第开放,城市在白亮亮的灯光里显得格外硬朗。

自何时起,成长,已变得不再向他人打开自己?


那一年盛夏,正午阳光炽烈,万物生长。我立于一场突如其来的滂沱大雨焦灼等待,终于等来她的出现。自那一刻,她莲花般圣洁的光亮照彻我的今世。

她好奇地注视这个陌生的世界,陌生的世界回以她拥抱。这个程式化的拥抱在我看来是艰难的开始,她却感到新奇美丽。

他们给她的取名提供建议,非金即玉。我终于拿定主意,在户籍本属于她的一页姓名栏姓氏后面空白处写上“槿如”二字,并特别提醒是木字旁“槿”字,此槿非彼瑾。

世间所有生命,当数植物最真实沉着。人的一生,若可以像植物一样善良真实沉着自然,已足够幸运。我的祈愿未做附加。

很久后的某天,我还跟槿如说起,并告诉她:你要是男孩子,可能就该叫“雨生”了。暂停几秒,我们不约而同爆发笑声,笑不可仰,招致路人一阵侧目。

没有人会拒绝接受简单透明的快乐,只是会逐渐失去制造它的动力。

槿如另有雅称,专属于我。我总是叫她“小屁股”,方言发音。胖嘟嘟的她总是会缀于我身后形影不离,成为我身体的天然部分。她追赶我,踩住我的影子不松脚。她揪住我的后摆得意大笑。她将我从每一个明显的藏身之处找到。我对她的回应便是冲她屁股来一巴掌,如蜻蜓点水。她便愈加摇头晃脑前仰后合。可惜所有的乐此不疲都会逐渐淡去,初三年级她向我正式提出抗议,我只能黯然接受这个雅称退出历史舞台的命运。

槿如以此提醒世界应给予她的成长足够关注。

入学前的槿如最为快乐。七八个伙伴在门前河里嬉戏。夏日的小河温爽明净,清鳞鳞地流动。她们掬着清爽的河水互扬水珠,浑身湿成水漉漉的小鹿。但一只最小的鹿突然身子一歪,软塌塌溜倒在河滩上,气息微弱,一动不动。惊得其它小鹿四散而逃。河滩上的骚动引起了人们的注意,一位正在洗衣的妇人撒腿飞奔而至,一把抱起奄奄一息的小鹿,用她湿淋淋的两手掐她拍她大声叫她。时间近乎凝固。她好容易悠悠醒来,睁开眼睛,如同刚刚做了一个没有尽头的梦。又动了动嘴唇,随后就挣开怀抱一溜烟去追赶其它小鹿了。她便是那只幸运的小鹿。那个胖胖的圆脸女人后来讲小时候亲眼见过母亲如何施救自己的弟弟,对这样的突发情况她心里有数,就怕当时没人懂,光知道往医院送,那就耽搁了。打那以后,所有的圆脸在我眼中变得无限美丽。

我当时正在异地,回去后才得知情况。对此,我常常感到心悸。看似坚强的人生并不足以承受所有的意外,某些意外瞬间便可毁灭一切。

于我而言,槿如就是。

那时的春夏才称得上春夏。一切盛开芳香热烈,年年如是。我一得空就带着槿如奔向野外,向大自然呈现她欢喜的情绪。沿道旁树一路延伸不断的波斯菊总是被我们频频光顾。她张开双臂欢呼雀跃,一头钻进那红的绿的深处,左手揽一枝,右手夹一朵,乐不可支。那些俏丽的花一长就高过她头顶了,她就钻入它们腋下试图伏击那些翩翩起舞的蝴蝶。但她从来缺少心计,耐心不足,没等她动手,它们早识破了她的企图,轻轻盈盈飞走了,丢她一个在后面气愤愤大叫。

她双手举着一朵小小的波斯菊送到鼻子下面嗅它是否有味,她要我给她讲它们的花语不断追问,她的头发细密发亮比每天清洗还要干净,她穿着小猪班纳的纯白棉布裙子纤弱清瘦……阳光下的槿如总是如此闪闪发光,令一切黯然失色。

小学三年级起槿如她们开设英语课。但第一学期期末成绩就叫人魂飞魄散。面对刺目的“45”分,她竟不以为然地说她们老师基本不讲,课都上了语文数学了,全年级的成绩一个样。真是神一样的学校!她说的轻松,我听的心惊。我马上打听到一家瑞尔英语辅导班招她们这一学段的孩子,并且效果很好。果断给她报了名,决定立刻送她去。万没想到,她竟百般抵触。理由是老师讲上了初中才正式学呢,现在英语又不算什么成绩。神一样的老师!我竭力好言好语试图说服她。比着他人,结合自己,正的,反的……任凭我苦口婆心费尽口舌,两个小时过去了无济于事。她的抵触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无非占她两个小时的游戏时间而已,但她寸步不让。事已至此,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我板着脸,将她噌地推到院里,要她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进屋。一样没用。她紧咬嘴唇,眼睛直勾勾盯着屋里所有的人,凶势势的,还是不说半个同意。忘了当时是谁去哄她,这下可叫她逮着爆发的机会了,满院子又蹦又跳大嚷大叫“不去不去”,真有点声震九宵的气势。连整天缠腻她的小美都给吓得满院乱窜哇哇大叫。图穷匕首见。我只能心一硬将她一把夹在腋下,噌噌噌出了大门大步流星跑向河边,告诉她不要她了。她在我腋下挣扎得像一只愤怒而无助的小动物,最后终于以为我真要将她扔弃,才哭哭啼啼答应去。等我放她下来,早已成泪人。

英语后来成了槿如最爱。但每想起这种以爱之名对她施加的手段,我总以为这不是无奈,而是一种卑劣之术。我再没有使用过第二次。

这次对抗,深印我脑海。

其后,实在难以忍受她那所神一样的学校,被迫给她转了学。

我已经全然忘记小美是哪一年死的,也许槿如是记得的。因为小美就是她给它起的名字,我还取笑她这名字起得太寻常。它是误食了别人家扔掉的药死的老鼠死掉的。等她放学回来,这只黄白相间的短毛小狗已经完全没有了呼吸,身体也渐渐僵硬。她抚摸着它再无知觉的身体泪如雨下如丧考妣。当她在路上不顾我的反对抱回这只流浪小狗时,当她给它喂食任凭它湿腻腻的舌头将她掌心舔得干干净净时,当她溜着它在水草丰盛的河边追逐奔跑时,当她喝令它仰躺在地上给它挠痒痒时,当她突然大唬它一声看它落荒而逃转身又摇头晃脑奔向她时……她一定不会瞻望到它的死,不会瞻望到它这么快会死,不会瞻望到它会以这样残酷的方式死去。她几乎不明白死亡为何物。她总以为开心欢喜是理所当然天长地久的事。但它现在死了。她感受着,承受着一种锥心之痛,痛彻心扉。眼泪过后她终于学会接受残酷的事实。我们将黄土覆在它身上,攒起小小的坟茔,以土葬的方式送它去了另一个世界。她还在它上面放置了一束小小的白花,口中默然低语。

失去的疼痛,槿如太早就有了切实的体会。

因为吃了那个神一样学校松散管理的亏,初中时决定让槿如上私立学校。况且她本身就是一个性格柔顺的孩子,不服从管理在她这里自然是没有的事。

选了当地最有名的私立初中。管理严格,每隔两周回家一次。

第二次放礼拜,槿如开始流露出些许不想返校的意思。我以为是对于新学校有点“水土不服”,并没有多少放在心上。但还是通过微信向老师了解情况,老师说孩子刚来这里都是这样,适应一段时间就好。

我听信了她的话。

第三次放礼拜情况明显严重起来。到返校那天,自早上起槿如便一言不发,毫无表情。我不放心,亲自送她去了学校,特意找老师沟通,老师还是宽慰我叫我安心,说这种情况太普遍,适应也有个过程,不能心急。再坚持一段时间肯定能过去。我只能继续听信她的话。

然而她屡试不爽的理论在槿如身上最终没有得到验证。过了刚刚一周,老师给我打电话让去一趟再给她做一做思想工作。我连忙去。未到正式放礼拜时间除教职员工之外任何人一律不准出入。无奈,只能瞅午饭后的时间隔着校墙的栏杆和她见面。左右看看,又何止我一个家长!她蔫头耷脑跑来见我,又是半天泪水。我又好言开导她,劝她好一阵,她心情略有好转,怏怏返回宿舍。

第四次返校,槿如不想让我立刻走,要我将她送至宿舍。其余舍友和她打过招呼陆续都进教室了,她还是跪在床上慢吞吞套着刚给她洗干净的被罩。等她到教室门口刺耳的铃声大作。老师满脸笑容喊她一声“狗子”赶紧进来吧(当地对小孩的一种亲呢的叫法),她却像钉在楼道里丝毫没有进去的意思。老师出来哄她,她也一语不发。同桌在那边向她微笑招手,她也不为所动。老师无奈对我说那再开导开导她,不着急,好了再进来。

我带槿如来到操场上。时间已是傍晚,夕阳坠至西边的黑色山头,黄黯黯的阳光照着暗绿色的草坪,一片惨淡。操场无限空阔,只有我们两个人走在风里。槿如开口说话,泪水婆娑:爸爸,你知道吗?我难受得实在不行的时候,就把脑袋往墙上撞……有时候,真想一死了之算了……我看着她憔悴的脸庞:爸爸相信你的心情是绝对真实的。但是你能说说这是为什么呀?我也问过老师了,你并没有和任何同学发生过争执,老师对你印象也很好呀……她说:和这些都没有关系。这学校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喜欢过。我是真承受不了这种压抑的环境了,再下去会疯掉的。她穿着白底蓝道稚气可笑的校服,却开始讲着大人一样的话。我感知到了她那种如坠深渊的感觉了,感知到为何我替她做出的选择会令她痛苦如斯……她继承了我的敏感,但还缺少我的坚忍。

我的内心翻江倒海,犯错的巨大痛苦吞噬着我。

我问槿如最想去哪所学校,剩下的事交给我来办,我保证最迟一个月之内办到。通过种种不堪回首烧香磕头式的不懈努力,二十多天后的周一清晨,她背着书包愉快走向另一所校园。

那个秋天的黄昏,在黄黯黯的阳光里,在私立学校空旷的操场上,我正视到一个事实,那就是:就连植物也有它的知觉,也有血有肉,它只是不说而已。

槿如成长飞快,像五六月的庄稼,见风就长。高中,她自己选择了学校。自己决定是否参加课外辅导,找哪家机构。一路遇到问题,她只征求我意见,采纳与否,决断在她。她对自己的决策愈加笃定,虽然她也因此感到压力。她也没有因为我的彻底放手而变得大手大脚,反倒更加自律。就连放礼拜,她也开始乘坐电动公交,她说这比出租更加宽敞惬意。

我说如果将来你能在南方上大学,作为深居北方的我们来说,也许是一个深入体验甚至定居南方的机会。她说我们一起努力,一起到南方种木槿。

虽然更大的风浪在她的前面,但她已走向自己的未来,无论我愿意与否。我将满含泪水,目送。

成长,注定是一条漫长曲折的道路,艰难凶险不断。成长,痛苦、对抗、起伏不定……都是无法删改的脚本,必须自我经历。成长,本质上是对她的逐渐放手。与其被迫,不如主动,不管你是否深怀忧虑。毕竟你不能伴她走完一生的路,亦无法代办所有的事。

你带她从地面露出了头,来到这个风雨交加的世界,你就要具备看着她像植物一样迎着风雨生长的勇气。

她的到来,是你的不幸,也是你的幸运。


2012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