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日记17:声音

2017年6月20日 星期二 哈尔滨 雨

昨晚被雨淋透了,哈尔滨的早晚很凉,起床后感觉有些不舒服,不想出门。

在家看书,全是在网上买的新书。

在网上买了很多书,还有好几套民国小学课本。

国内的网购业务真是方便,价格便宜,送货快,尤其是买书,几乎想要的书都能搜到,还打折。我现在才明白,书封底印的定价只是给去书店买书的人看的,在网上买书,完全是另一套价格体系。我曾去过几家书店,一进门,最吸引人的味道不是“书卷气息”,而是“咖啡香气”;最引人注目的柜台不是“文化经典”,而是“精美茶点”。也许就是因为很多人都会上网买书了,所以去书店的人就少了,造成书店的经营不易,便开始卖吃喝了。当然,吃客们都吃得很文雅,没有像在饭店里那样的嘈杂声。

我随手拿起一本《开明国语课本》,叶圣陶编,丰子恺绘。

“ㄑㄩ、ㄑㄩ、ㄑㄩ”是注音符号,相当于拼音“qū、qū、qū“,也就是蟋蟀的叫声“蛐、蛐、蛐”。我觉得这个新版本配上简体字有点儿画蛇添足,“㘗(jū) ”字用的也不够准确。

刚翻几页,就听见隔壁的人家开始唱卡拉OK。

隔壁是一对儿和我年纪相仿的夫妇,但已经退休了。我真羡慕国内的政策,凡是不景气的单位,职工都可以办理提前退休。他们一定过得很享受、很幸福,因为听他们的歌声,就能想象到他们生活的美满。他们唱的每一首歌都是红歌,也就是我这个年龄段的人都会唱的爱国歌曲,所以歌声对我的感染力(或者说是影响力)非常大,不可能不引起我的共鸣,令我也忍不住跟着哼哼,一哼哼就无法静下心来看书了。

歌声里,还伴着楼下传来的训狗声。这里的“训”可不是指训练,而是指训斥。我在新西兰所见所闻的狗主人都把狗儿当“宠”物,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称呼它们为“乖乖”、“宝贝儿”、“亲爱的”,从来不敢呵斥一声(据训狗师讲,狗听不懂训斥,只听得懂鼓励)。而听在楼下遛狗的人对狗说的话,感觉他们就是在拿狗当撒气筒。如果是个男的在遛狗,就像他是在骂蠢老婆;如果是个女的在遛狗,就像她是在骂臭男人;若男女一起在遛狗,就像是两口子在骂笨孩子。

夹杂在训斥声和狗吠中的,是小喇叭。

科技进步得真快。二十多年前,楼下卖大米的、收废纸的、收旧电器的,以及收破烂的全都是靠吆喝,发声的频率和音量有限。现在,全都是用小喇叭了,录好了一套词,连续不断地循环播放。其穿透力,胜过了隔壁的卡拉OK。更可怕的是,有的小喇叭喊:“收陈米、陈面啦",让人不禁联想他要把陈米陈面送到哪里去呀?送给那亲人开饭店哪,哎嗨哎嗨呦,哎嗨哎嗨呦...

虽然小贩们不需要扯着自己的嗓子吆喝了,但嘴也不闲着,隔一段时间,就能听见“嘿”地一声,那是他们在清嗓子呢。这些天里,我最怕听到这个声音,因为我知道,马上接下来的就是“呃...." 地一个长声,紧接着就是“啪”,浓痰出口,落在路上。更有讲究的人还用鞋底搓几下,发出“刷刷”的响声。

实际上,我听不到蹭鞋底的声音,那是我想象出来的,因为路上传来的汽车喇叭声盖过了一切。据说,开车按喇叭,是国内司机讲究的礼貌行为:“嘀嘀嘀”是告诉路口的车––“我要过去啦,请你们等一下”;“嘀嘀”是告诉行人––“我要上斑马线啦,请你们注意躲避”;“嘀”是告诉前面的车––“我要追上你了,请你快点”,总之,都是司机善意地提醒,所以马路上的笛声响成一片,令我步步惊心。我甚至听到了“倒车、请注意。倒车、请注意”,想不到这年头竟然还会冒出这样的声音。

其实,悄么声儿的电动自行车才更可怕,它们会随时从行人的身后窜出,虽然从未撞到过我,但每次都吓我一大跳。现在的电子技术可真了不得,那么小的电池就能载着一个人飞跑。

现如今,用电的东西太多了。屋内的大小家电多得都数不清了,屋外的电子发射天线也多的数不清。在我住的房子边上,是哈尔滨的地标——电视发射塔。晚上睡觉时,当人声与车声安静下来后,都能听见发射塔发出的嗡鸣声。

最近几天,感觉嗡鸣声特别大,严重影响了我的睡眠。半夜起来到楼外仔细听,感觉不是发射塔方向传来的,而是来自我们这个楼本身。早晨起来跟邻居们探讨一下,大家一致认为,声音就在我们这栋楼的楼顶。有几个爱较真的老头到顶楼的检修口探头查看,发现楼顶上多了一个小发射塔。

这栋楼本是职工住宅楼,但现在,哈尔滨市的年轻人都去南方工作了,老人们则都随儿女去南方养老了,楼里住的大多是哈尔滨外县的租客,还都是老年租客,所以就被某私营电子发射公司钻了空子,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在楼顶安装了发射塔。

我提议去找有关部门告状。老人们说:告谁呀?头头们肯定都拿了好处了,咱靠什么告呀?

我问:“你们怎么知道头头们拿了好处?你们知道谁是“头头”吗?靠什么?不是靠你做为住户的权利吗?噪音影响睡眠,发射电波影响健康,靠这两条不够吗?”

没人出头。这就是没有居委会,没有物业管理的缺憾。比如,住宅楼的外墙没人清洗,楼道内的卫生没人搞,上个月,院子里的水泥砖地面塌了个坑,还都是几个老人自己动手给填平的。

尽管我睡觉轻,倍受那个发射器的干扰,但我却不能去告状,因为我没身份(证)。按规定,持外国护照在国内居民区居住,要立即到当地公安机关备案。由于我到各地探亲访友,居无定所,就没去备案。我担心,我发声了,会被公安机关挂号,那我可能就再不能回来了。

正好翻到第119页,我把百年老课本捂在脸上,我为我的不发声而感到羞愧。


傍晚时,妻的小姨和她的女儿来串门,还给我们带了很多粽子,说是特意给我包的。多年以来,小姨特别向着我,有好吃的都给我留着,我一直觉得小姨是我的亲丈母娘。

我说那咱们就一起吃粽子吧,可是她们娘俩儿坚持要请我们俩出去吃饺子。

小姨的女儿是中医学院毕业的。中医学院就在林学院的边上,现在都叫大学了。两个大学的主楼是同一个时期盖的,都是学苏联的风格,据说从空中鸟瞰,一个是飞机形状,一个是坦克形状。(参见《政治考试记》

中医药大学正门和主楼

校园里面还有一所附属医院。

中医药大学侧门和附属医院的新楼

新教学大楼很高,我坐在出租车里,没能拍到楼顶。照片右上角是另一座正在施工中的教学楼。建国几十年来,国家重视中医普及,解决了人民缺医少药的问题,促进了中医学院的蓬勃发展,培养了大批毕业生,近些年,毕业生已经多到找不到工作的程度。小妹算是幸运的,毕业得早,占住了一个位置,最近还被提职为主治医师。

我看小妹还像个没出校门的大学生呢,尽管她的孩子都已经好几岁了。如果我去她所在的医院挂号,在满墙的医生大头照中,绝不会选中她。我印象中的中医都是老头,须眉皓然,仙风道骨,声音低沉。毕竟中医靠的是经验,越老越值钱。这听起来像是个悖论。女性中医肯定也希望自己青春永驻、燕语莺声吧。我问小妹:病人看你这么年轻,能相信你吗?

小妹笑着说:“不相信又能怎么办,不相信就去挂老主任的号呗”,声音如高德导航里的林志玲,“姐夫,别操那么多心了,吃饺子”。她自己却没吃几个,我猜她一定是在减肥,尽管她一点儿都不胖。

我们吃的是“东方饺子王”,就是老爷子想请我吃的那家连锁店(参见《老爷子》)。难得一家饺子馆能开业二十多年没有更名,而且饺子的种类和味道、服务质量和卫生条件都比以前好很多。当然价格也大不一样了,不过与同类饭店相比,绝对是经济实惠。

吕文新
2017年9月整理,2018年2月26日修改于新西兰奥克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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