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熹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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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Cloud
2017.04.02 10:36* 字数 12860

周朝晋国 / 栾武子(栾书)×范文子(士燮)  / PG / 我只有绛都风流

【Warning:主要角色死亡 大量脑补】

Summary:探究栾、范并列成功的可能性,兼进行晋国故事的传代培养。

Note:感谢永红姐《晨光》与石灰姐《失诺》两篇珠玉在前。题目出自陶渊明《归去来兮辞》“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

2017.02.26完,共11.7K。9K的姊妹篇《寒霜》2017.07.08完【简书直达】。

时间线:(参考“赵朔考据”)

1曲沃代翼--2骊姬之乱--3赵盾专政--4晋楚邲之战--5晋齐靡笄之战--6赵氏下宫之难--7晋楚鄢陵之战--8三郤亡族--9悼公即位--10栾盈之乱

正卿相当于后世的宰相,通常称为执政大夫。自从赵盾以执政卿身份兼任中军将以后,晋国正卿都保留这种军政合一的职务安排。

“吾子”有时候是“你”的意思。


《熹微》行舟人

01

新君端坐在殿堂高处。

今日阴云沉沉,天色晦暗,仅有几丝光线漏入深峻宏大的朝廷,拉出几片色彩平淡的光斑,且迅速消弥于梁柱投下的层叠灰影。在阴影的覆盖之下,偏偏又有九串旒珠挡住他的面容,因此没有人能看清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年,比赵氏孤儿更加年轻的少年,从遥远的周王畿归来的文公后裔。

即使是多年包揽政务的老臣,也不得不屈服于这位颖慧过人的君主。栾书跪在国君的视线中央,垂头道:“此是臣卒入公宫。今身恙政怠,请国君允书告老。”

“可。卿多年操劳政务,勤修宣德,公忠体国,承继宣孟(1)之风。即使身在成周,寡人亦久闻栾氏之名,共、贞(2)二位持节守义,后嗣也不失其职。”

晋周的确可以担起单公的称赞,栾书心想。名为“栾氏”的大石终于落定,暂时不会遭到灭族祸难的砍凿,自己更不会重蹈前人的血色覆辙。在他行礼拜谢的时候,略显沙哑的少年嗓音又响起来:“卿之长子可是名黡?若他继位为卿,晋国有望重振霸业。”

“栾黡乃庸平之辈,臣不敢奢求其通达。国君厚望应系于另一人——上军将韩厥亦出自公族,夙兴夜寐,慎刑平政,雅望非常。”

说罢,君臣相视一笑。

在这个始于一片桐叶的国度,人们能从竹简里将一切的动乱都追溯到晋穆侯的随兴起名。文侯仇与公子成师的争斗超越花甲,波及五辈,涉有六世,席卷八国,以曲沃代翼为结局,却远远没有结束。总是有人试图突破嫡庶之差、职务之别,乃至君臣之界,掀起势不可挡的狂澜。

既然胥童的刀刃敢架在栾书与荀偃的头颅底部,那么执政大夫为什么不可以斩草除根?

于是,厉公被葬在翼地东门之外,尸体在凛冬的荒芜中冻得发白。主持葬礼的栾书仅将一辆破烂不堪的车子推入坟室,阴影正好遮住死者惊慌的面容、破旧的华袍,以及折断的脖颈。

由于这个缘故,所以轮到晋周身着诸侯的服饰,在晋国的太庙里举行祭祀,将盛有酒肉的礼器供放于先祖的牌位之前,然后一步步地走向属于他的位置。此时天色青暗,春色新添,少君迎面北风而登殿,韩子率领三军而征伐,晋国昌盛指日可待矣。

栾书则是旧时代的句号。他的影子退离政坛,在破晓之时止步,观望后辈奔向晨曦。上一位告别者也是在同一片天空下渐行渐远,栾书将要追随他的脚印,身躯越过道道熹光,悄然走向九原的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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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宣孟:赵盾是赵衰庶长子,谥宣。

(2)共、贞:谥号借代,指栾宾与栾枝。


02

骏马毫无停歇地奔驰,车轴咕噜直叫,圆轮飞速转动,激起的尘土在空中划过平直的短线,再落到车辆经过后形成的凹痕里。尽管车子多次跟随它的主人征战沙场,在各地都留下过或深或浅的印子,沾溅的泥点也没能被彻底刮去,但是它第一次如此疲于奔命,拼组车身的木条开始吱嘎作响,以至于撑开了几条缝隙。

这辆车子诞生于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漆色鲜艳、图案隽雅,室内木香充盈,甚至布满粗糙的屑粒。工匠抬臂擦拭额头,歉疚地对他说:“来不及清理。”

如今,这辆车子也渐渐散架,而他已经执掌晋国国政十二年,自己的第二位亚卿不久前才卸职归乡。

“没想到,咱们又见面了。”栾书喃喃道,望向这片宁静的土地。一路驶来,百姓都忙于耕作,阡陌规划整齐,秧苗茁壮生长。这片绿色的海洋最终被远处的树林所阻,青木们则是扎根于沉伏起落的丘陵,葱郁而茂密,像一堵围绕田地的矮墙,化作实际的地平线。

马车驶入徐徐打开的范家大门,一个儒雅的中年男子踱步而出:“昨日匄见到执政使者,酒席已经为您备下。不过您匆匆赶来,与其叙旧,不如先沐浴更衣。”

“栾、范本为姻亲,探访是应有之为,你不用特意置办。”栾书笑道,“况且你可以放心,栾祁尚平安。”

“听闻她康乐如常,匄自是欢喜,现下却得顾虑父亲。”士匄面露为难之色,“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足不出户,不愿进食。唉,他之前还召请巫祝……”

栾书立刻说:“吾将尽力劝范叔(3)。他当下在哪里?”

“宗庙。您还是让下官领路吧。”士匄说。他步行于前,没有绕什么曲折的长廊,倒是径直走到一排绿竹后面,行礼道:“范家全族都拜托您了。不必敲门,直进即可。

栾书向他回礼,步子跨过门槛。一进入庭院,他的鼻子就能捕捉到几缕四处弥漫的淡香。这些兰蕙芬芳无疑是清新雅致的,但是它的源头是那条密闭的门缝,显然有些浓郁,栾书也忍不住抬起袖子。不过,他的反应意识比身体调控慢了半拍,一个喷嚏从发痒的鼻子里逸出,这使栾书皱起眉毛,另外的手倒是果断地推开木门。

因此,洒落在院内的耀眼阳光不仅倒在栾书的头顶,并且倾入灰蒙蒙的宗庙,照亮一个米白色的背影,身形恍若孩童。那人跪坐于祖宗排位前,夹有霜丝的披散长发被吹起单侧,白衣的下摆堆在他的脚踝,露出一双长有黄茧的长足。

此刻,椒藤的辛味刺激到栾书的眼睛,熏出酸涩的泪水,促使他向不远处的烘热香炉疾步走去。耳边传来绵延不绝的絮絮细语,不过栾书没能听清楚他的诵读,或者是他不愿意弄明白,在熄灭火焰之后转而审视范氏宗庙。

这间屋子像殿堂一般宽广深远,顶部刻有众多的木质雕像,但是负责架构的横梁与立柱受到桐漆与清油的滋润,相接钩连的地方没有虫蛀与蛛网,铜质器皿泛着暗沉却不容忽视的金属光泽。如此看来,必定有人时时拂拭,所以连他这个客人也可以辨认出绝大部分的神兽与祥纹。

他尽可能地不发出任何声响,脱去木屐、提起衣摆,亦跪在士燮身边:“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4)”

“现在还没入冬。”士燮停止念词,扭头对闯入者说,“你来这里,难道有什么用处吗?吾乃将死之人。”

“当然有。上天也会听到书的祝辞,从而赐予栾氏祸福。”栾书平视前方,似乎他面对的不是范氏先祖,而是栾家前人,“况且,书大概是见范叔最后一面了,请您允许书陪同祈祷。”

士燮继续低声喃喃,栾书第一次听到他用这种轻柔的声音说话,如同新叶展开卷皱丛芽,融融春风擦身而过。若听到这和婉的言语,神灵不会感到丝毫侵扰;即使是最乖戾的劣徒,也将静心聆听谆谆章文。由于大门尚敞一条缝隙,投进来的点点光亮渲染着士燮的侧影,他的长发更加飘逸、衣裳益发洁白,整个人宛如超越尘世的仙子。

这份沟通天地、直抒胸臆的愉悦,不属于剑拔弩张的人间,不属于危机四伏的晋国,不属于互相倾轧的卿族,更不属于谨言慎行的宗主。那是一种不知世事的奢侈,可望而不可即的梦想。

但是,他非得向士燮伸出爪牙,再次撕碎对方的梦想吗?总是见微知著的士燮已经饱受无人理解的折磨,如果现在又要血淋淋地剥夺他的快乐,何其残忍。

况且,士燮是在以栾书为代表的厚墙前,撞得头破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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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范叔:士燮是士会三子。

(4)出自《诗经•小雅•采薇》。


03

楚国的谷物堆积如山,浸泡在金黄色的阳光里,似是裹了一层晶莹绵厚的蜜糖,又在热量的烘烤下散发出阵阵香气。不远处的宽广马厩里,矫健的骏马们正低头食麦;组成队伍的士兵们各司其职,在帐篷间鱼贯而行;整齐有序的帐篷们围绕着谷山,插在帐篷边的旆旗猎猎作响,雄浑的“晋”字在半空肆意张扬。

栾书转过头,朝身侧的士燮笑道:“我们赢了。”

士燮的眉头仍然锁着,甚至没有任何化解尴尬的神态。栾书的笑容冻结在浅褐色的脸庞上,几乎崩裂出扭曲的铁锈色深痕,却在下一刻全然消逝,仿佛千尺寒冰在烈日照耀下瞬间升华:“你还在惦念着宋之盟?”

中军将走上前,正视下属。士燮的眉形细长,眉毛浓密,原本就像两把玄铁长剑,应该被握于掌心挥斥方遒,劈过半空的锐光令人闻风丧胆;现在却任由父亲的教诲抓住他的额头,锋芒在变幻时事的冲洗中渐渐隐去。对方的漆黑瞳仁被掩盖在薄薄眼皮之后,拒绝直视高悬苍穹的太阳。

“吾乃食言之人。”士燮轻声说。

“那是你数年以来的心血,如今却毁于一旦,楚国难道不应该接受教训吗?”栾书把手搭在对方肩膀上,叹息道,“而且你没有违背盟誓,撕毁和平的人是子反(5),主张出兵的人是书,也是该由我们俩来承担相关的责罚。另外,国君年轻,正是有为之时;列臣不佞,则应多加砥砺。如果仍有君子积累德行,小人效死奋斗,晋国不必忧心失命。”

南下的晋军在鄢陵之战中大胜楚国,从此以后,无人再会提起二十多年前的邲战之耻。扬眉吐气的晋人驻扎楚营,饱食三日荆粮,一如在城濮之战后兴高采烈的文公,而他们将在阳光的沐浴下凯旋而归。

在这首慷慨激扬的颂歌里,却有一个人希望中断旋律的谱写:“嘹亮的歌声固然气势磅礴,但是乐师们没有共同的目标,怎么可能会各执器具、遵守其职,从而击打出恢弘的铿锵之音?”

当然,身为中军佐的士燮没有说出这些堆叠文藻的话语,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阐述他的观点。纵使听者都在反对,甚至儿子也没有听从,他依然如故,阻拦国君的车驾,吹响警示的号角。

作为大夫,栾书也不愿意松开战事的缰绳,任由热血沸腾的蛮马践踏草地,抛下遍野荒芜与累累白骨;作为执政,栾书必须挥动晋师之鞭,令中原国家俯首帖耳,确保红色旗帜不会倒下。但是,无论是栾书还是士燮,都是为曲调的演奏而殚精竭虑,竭力让它响完最后一段音节。

听到栾书的劝解后,士燮未置一词,只是将目光投向地面。

“范叔,难道军官士卒们有什么失职之处吗?或是益善之机?”栾书尝试打破僵局。

士燮突然眨动眼睛,浅笑道:“只是阳光过于灿烂,燮没做足防备而已。栾伯(6)不必担心。”

他的笑容明晃晃地挂在脸颊上,但是在执政大夫假意转移视线的时候,那点虚影就会变得无迹无踪。

或者,没能在灿烂阳光里清晰视物的人,反倒是栾书。

尽管栾书经历过多次阅兵及出征,作为将领的他常常在击鼓时大声吼叫,喊到声嘶力竭的地步,然而他不是经年诵读的巫师,不习惯呼吸间都填满香气——那是暗火的余烬,是芷兰的幽魂,更是自杀者在死前的平静窒息。清风将新鲜的空气灌进室内,驱散缭绕的白烟,却吹不动裹在层层辞令里的沉重哀痛。

在这段凝滞的时间里,灰影有几次扫过他们的躯体,光线也失去先前的明亮,栾书渐渐地感到嗓子干涩,膝盖麻木,甚至到舌头打结、小腿失觉的程度。士燮的声音也愈发变得沙哑,几不可闻。他用余光瞥视仍旧在念诵的范氏长者,对方亦不复初时的镇定若山,身形略略发颤,似有崩塌之兆。

之前在环视四周时,他的目光曾经扫到一间厢房。于是,栾书缓缓起身,在站稳以后走向虔诚的祈祷者,把两条手臂都抄在士燮胳肢窝下,强行把对方架起来。士燮的体重出乎意料的轻,似乎下一刻他就会与死神携手,如鸿鹄般翩然脱离人世。

直到他们脱下铠甲,更换官服登入朝堂,士燮依旧是一副忧虑之色。但是,栾书没有料到,他们的分别之日竟然如此之近。

栾书捏住辞呈的一角,注视士燮:“喓喓草虫,趯趯阜螽。未见君子,忧心忡忡。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降。(7)范叔德高望重,朝廷失一君子,乃书之过也。”

他恰好站在窗边,兼之身形颀长,挡住了从窗纱渗进来的大部分光亮,像是起身踱步之人披了一件银光闪烁的罗衣。剩余的缕缕散光经过漫射,如刀面上的丝丝亮弧,则映在范氏宗主的脸庞上,轮廓模糊不清,平日里溢满痛苦的双眼却越发澄澈,变成两片清凉空明的黑潭。

“陟彼南山,言采其蕨;未见君子,忧心惙惙。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说。(8)”士燮展颜一笑,一抹浮白挂在眉梢,“栾伯正处壮年,亦是有为之人,何必挂念燮这老头?”

栾书盯向士燮的眼睛,仿佛要通过这条幽深的隧道,穷尽对方脑内的弯弯绕绕。许久之后,执政大夫突然失笑,行礼道:“范叔犹可执弋逐子,哪有半分衰颓之气?书还须拜托范叔教导后辈,福泽晋国。”

“当然。”士燮的笑意如清晨朝露般迅速蒸发,取而代之的是那张敏感而警惕的面孔。

栾书又从他的眼中窥见一份郁郁。但是,他解不开那束缠绕的乱麻,躺在他怀里的则是一片终结仕途的丝帛。而且,士匄已经代任父亲的职务,在绛都出谋划策,并且守护范氏的宗祧。

士燮确实是令人“不必担心”、“不必挂念”,这位执拗的长者抽不出麻团的线头,就地割断纷乱的思绪——他的锋芒并不耀眼,选择的时机却是恰到好处。栾书久久站在原地,直到士燮的影子彻底淡出他的视线,才返身坐到桌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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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子反:公子侧,楚穆王之子。“华元登子反之床”的主角。

(6)栾伯:栾书是栾盾长子。

(7)(8)均出自《国风•召南•草虫》。


04

据说,捕鸟人在捉活禽时,会折去它们的羽翅。彼时的栾书认为这非常残忍,如今他不得不承认传言有些道理。由于士燮没有挣扎,栾书几乎是毫不费力地将他举去床铺边。

士燮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双目空洞、嘴唇皲裂,往日挺直的腰杆也弯了下去,像一个在仓库里闲置多时的人偶。瞧见对方无精打采的神色,以及犹在蠕动的嘴唇,栾书无奈道:“您仍然不愿意喝水啊。”

他拎起窗侧的玉壶,斟茶时激出泠泠水音,之后一口饮尽。即使来人在自行品茶,士燮也没有意识到当下反客为主的景象。下一刻,栾书挨在床边,一边扶住病人的腰部,一边将头靠向对方——准确地说,是他的双唇亲吻这片荒凉的土地,用舌头撬开坚硬的城墙,将口腔里的水注入干涸的地下。

士燮向后仰头,那些液体流到下巴,淌在脖颈,滑出几道晶莹的溪流。同时,栾书迅速闭合嘴巴,否则他们俩的前襟都会被晕湿。主人重新直起身子,怒火点亮他的眼睛,声音却浸在冰池里:“栾伯,你在做什么?”

“自然是令您喝水。”栾书又抓取茶壶,镇静道,“如果书掰动您的颌骨,再把水泼进喉咙,我们俩都不怎么好看。所以,请范叔不要逞一刻意气。”

“您毕竟是尊敬的执政。”士燮嗤笑一声,接过杯子的手倒是稳当,喝到杯底都一滴不剩。当栾书将茶杯归位时,他仰头倒在床褥之上,斜睨着正卿:“栾伯今日从绛都驱车赶来,肯定不会止步于赠人茶水。”

栾书保持坐姿,双手搭在大腿之间,十指交叉:“在范叔面前,书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若您有什么赐教,请告之。”

“燮哪敢借长者之名赐您的教?”士燮自嘲道,之后的声音却很低,像是喉管振动发出的,栾书仅能听到最后两个字,“……赵朔。”

“您说的是庄孟(9)?”

“你是在邲之战的时候崭露头角,之后赵孟出面支持你。自从宣孟去世,燮第一次看到他连眉梢都在欢笑,眸子里填满光彩。”士燮敛目回忆,“你比他矜持一些,却也是意气风发。两个活力四射的少年聚在一起,还有沉稳睿智的知季(10)辅佐,虽然原同(11)时常糊涂,但是下军怎么可能会有灾祸?”

“可惜,庄孟却是那窝惹事精的亲属。”栾书的声音听起来过于悠远,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旁观者,“赵旃的性子像父亲赵穿,让人非常恼火,但是他到底是为庄主他们留下了两匹马。收到消息的时候,我尚在楚林,突然醒悟过来:庄主固然不喜欢叔父们,可是他不会将我的安危放在首位;原、屏二位也不见得疼爱他,却始终在意侄子的死活。”

栾书时任下军佐,因此他没有看到主帅荀林父的焦头烂额,更没有看到岸边渐渐发胀的脱节骨肉,仅仅是听到此起彼伏的鼓声,犹如豆大的雨点兜头盖脸地砸来。直到层林渐染,残阳如血,他才抵达河南,组织溃不成军的兵卒渡河,自然也无暇顾及“掬满水中指”的惨烈状况。

虽然年轻的下军将坚决留守,也催促荀首尽快北上,“难道要让阿罃以后都见不到您吗”,最后与栾书乘舟离去,但是一颗热血丹心难免在阴冷的朔风中渐渐褪温。

历经颠簸回到晋国后,栾书跳下马车,举目四望,视线内的作物正在抽穗,之后是灌浆与结粒,那些饱满的粟米代表着一个丰收年。这时,跟随他的军队纷纷散去,无论是跛脚或是断臂,皆欢歌笑语地奔向田地,重新执起熟悉而陌生的农务器具。然而,那些遥远的鼓声其实是更庞大、更坚硬的冰雹,穿过箭林刀光的他们拖着殷血尚能耕耘,却永远失去扯开弓弦的机会了。

另外,荀罃是堂堂知氏的长子,却不得不作为俘虏,在森严的楚国宫殿脚下蹉跎了十年光阴。当他再次踏上晋国的土地,还见到了欣喜若狂的父亲,可是他的青涩目光换成了抚不平的疲倦脸庞,而愧疚于心的伯父与赵孟已经依次撒手归天。

“所以,这就是你与郤锜认同庄姬诬告的缘故?并且是拔刀挥向赵氏的头颅?”

“率先发难的先縠已经遭受了同样的惩罚。楼婴齐擅长逃跑,不过他曾经放弃了兄长及侄子,庄姬一个小辈难道会值得他留恋吗?而且你焉知他不会放弃第二次。”栾书连连冷笑,“若原同、屏括与我易位,他们更是会这么做。庄主的位子浸满鲜血,前有胥氏被逐出境,后者为什么不可能是栾氏?”

“您的父亲没有犯过错。”

“那是因为他一生都在竭力忍受赵氏。当时的赢姓如日中天,姬姓只能选择蛰伏。”栾书又饮茶于腹,磕在桌子上的玉杯发出沉闷的声响,“如果吾父没有保住下军将的位子,胥甲的命运就是他的命运,胥克的命运则是书的命运。相较而言,前有宣孟、后有成伯(12)的庄主,实在是拥有遭天妒的幸运。”

一代权臣赵盾在临死之前,给了下任正卿郤缺一个托付。枣树的鲜亮果子尚挂枝头,患有蛊疾的胥克却狼狈地离开朝廷,而稳步迈向空余位置的人恰是第二位赵孟,单名一个朔字。

若宣孟于天有灵,想必会在瑟瑟秋风中摘下熟果,品尝从胥氏骨肉间流出来的暗红汁水吧。

“狐氏舅犯、先氏原轸、赵氏成季、胥氏臼季,还有栾贞子和魏武子,俱是文公重臣。(13)郤成子当年是受这位司空季子举荐的,孙子却被他挤出政坛,你说可笑不可笑?其后,便是襄、灵、成、景四朝……若书不想淹没于煌煌史记中,延继家族的荣誉,就不能松开每一个风生水起的机会。”

士燮不由得端详起他的前上司,对方的轮廓拓在明亮的窗口,线条流畅犹如刀刻,特别是那对内含经年狡黠的狭长眼眶。

栾书素来喜欢坐在窗边处理政务,却总是背对身后如画美景。有一次,被阳光刺痛眼睛的荀庚问他此中缘由,得到的是一串爽朗的笑声:“不薪而暖身焉,岂不美哉?”

但是,栾书或许更喜爱的是藏在阴影里的感觉。据说赵盾在世时亦是如此,士燮心想,这恐怕是属于构建权力的一个部分。往昔,他经常踱步至桌边,栾书总是在最恰当的时候抬头,由于逆光而视,来人仅能看见一双由曜石雕刻而成的乌亮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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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庄孟:赵朔是赵盾之子,谥庄。韩厥拒绝弑君时,曾称他的妻子庄姬为“赵孟姬”。所以,赵朔即使是嫡子,也属于赵氏大宗的旁支,故称孟,与鲁国孟氏的来源一样(公子庆父是鲁桓公庶长子)。

(10)知季:即后文“知庄子”。荀首是荀林父幼弟,创立知氏,谥庄。

(11)原同:指赵同,赵(成)姬长子,赵盾大弟,封地为原。他的二弟赵同封地为屏,三弟赵婴封地为楼。

(12)成伯:指郤成子,即后文“冀缺”,父亲郤芮封地为冀。郤缺为“伯”乃【私设】,来源是郤克、郤锜都是“伯”。

(13)狐氏舅犯、先氏原轸、赵氏成季、胥氏臼季:狐偃、先轸、赵衰、胥臣(后文“司空季子”)。栾贞子和魏武子:栾枝、魏犨。


05

“……既有中行桓伯(14)的例子在先,您不会愿意见到邲战的重演。原同、屏括也确是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可是,这两人的几句反驳,有让您记恨至今的价值吗?”

“您的父亲曾经出奔西境,固然艰辛,但是他很快获得宣孟器重,从而开辟随、范二邑。尽管如此,武季(15)难道没有思念过出仕嬴秦的次子?”不待士燮回应,栾书就立刻转移话锋,“不过,赵武已经担任大夫了,和庄主都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这位赵孟是韩厥与赵旃看着长大的,或许更像曾祖成季。”士燮促狭道,“所以,你和韩厥,谁才是受过宣孟抚养的孩子?”

“您以为呢?”栾书侧过身子,俯视士燮。

他依旧占据着光源,侧影在光线的作用下被压成薄薄一层。随着躯体的转动,现在的身形却陡然丰满,仿佛一只狐狸跃然于洁白窗纱之上,玄色皮毛光滑得能流出油来。不过,他黑溜溜的眼珠里,全是专注而凝重的神情,这使他看起来有些陌生——栾书一贯自信满满,神情坚定,总是能用敏锐的头脑斩断纷杂的政务,像神射手指间的箭柄,拉开弓弦、镞尖破风,一射穿心、没入靶洞,余下尾羽光华流转。

他似乎刚从回忆中挣离,忽然绽放笑颜:“或许我就是一匹在月光下哞叫的野狼。昔年的韩氏,虽然也有漂亮的门楣,但是庭院衰落甚于胥氏,子弟都要投奔他族。贾季言称宣孟为‘夏日之日’,韩厥却享受到冬日之暖——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在斩了正卿的车夫后全身而退。多年以后,郤献伯也会为他的处刑而分谤。”

“其实,郤家成、献二位对你都挺不错的。”否则,区区栾氏之子如何重返六卿之位,以至于继任执政?“燮倒是听说了一件奇事。自从伯宗死后,郤犨的行事越来越嚣张,这次居然扣押了鲁国的执政卿?”

“这次,范叔想劝谏什么?”栾书的唇边仍有盈盈笑意,却掀起原本半垂的眼皮,两颗瞳仁在暗处闪现惊心锋芒。

处之泰然的士燮支起单腿,笑道:“季孙子侍奉二君,虽贵为执政,但妾不衣绸缎,马不食粟米,无愧于‘忠’。子叔伯履行君命,一心为国,并重君主。栾伯不堕先人期望,不损国家威严,必知挽救良善之方。”

“范叔实在是高看书了,我心甚惭。吾未救伯宗,使其从阳子之终。彼年季友送毒酒于叔牙,何曾虑及后裔,使受制于侄孙?子叔婴齐若称良善,苦成施姬必不服焉。”栾书复笑道,“仅叔孙侨如所谈‘鲁之有季、孟,犹晋之有栾、范’,无误。”

伯宗是晋国的著名贤臣,却惨死于同族之人“三郤”之口。位列其中的郤犨身为苦成氏族长,在朝堂上主掌东方外交,所以子叔婴齐强迫妹妹与施孝叔离异,将她出嫁至泱泱晋国。现在,这位苦成叔的野心膨胀到要支配姬鲁,于是出此计谋,试图加害重臣季孙行父及孟孙蔑。

“栾伯之嘉,乃燮之所荣也。燮先代季孙子拜谢您了。”

“您不必道谢,此为书之务。若吾于绕角之役,不听您、韩子与知庄子之言,晋何以克沈易?”栾书郑重道,“书唯一需要道歉的事情,是关于您在鄢陵提出的建议。即使国君重建六军,您所忧虑的东西也会发生。”

“是吗?难道郤氏的谋策又要在晋国施行了?”士燮怆然大笑,竟含有抽噎之声。栾书倒卧其侧,轻拍其背,而范家长者幽幽接道:“燮以为浅霞尚在天际,正待朝阳升起,却俟熹光渐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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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中行桓伯:荀林父是中行氏的创立者,荀首长兄。

(15)武季:士会是幼子,谥武,曾封随地,后封范地。即后文“随季”。


06

士燮抵达翼地时,也是一个天色晴朗的下午。他登轼而望,由郤克率领的晋师按照规程,井然有序地进入城池,像一列背负货物的蚂蚁返回巢穴。尽管这只已经在靡笄之役大败齐师、绕华不注山奔腾三圈的军队不可能闹出大乱子,但是上军佐认为自己仍须尽职尽责。

在昏黑光线合拢于群山之后的时刻,属于范氏宗主的马车终于驶进绛都,驱往华灯初上的府邸。不过,有位老者站在深秋的凉风里,脊梁直挺、衣袂翻飞,抓着拐杖奔向归客。士燮心急如焚,连跑带跃地上前去,抱紧来人。

父子胸膛贴近,心脏跳动分外频繁,相同的血液在脉管里肆意冲锋。相拥良久后,喘着气的士会说:“阿燮,你总算是回来了,不知道为父很想你吗?”

“这是郤子的军队,他们刚刚从战场凯旋归来。如果儿子先回城,我将是民众目光的焦点,所以燮决定迟返,还请父亲体谅。”

“好!”士会拍动儿子的肩膀,自豪之情溢于言表,“我知道你可以避免祸患了!”

显然,他这位高风亮节的父亲怎么可能只表达了慈爱之情?士燮暗地里松了一口气,内心也愉快地对头顶的簪子说,你不会再有飞来横祸了。

如同赵家的捣乱天赋,范氏的机灵反应也有着家学渊源。关于范武子的各种风雅趣闻流传千年,甚至在第二次宋之盟中被赵文子(16)广为传颂。有这么一位万世留名的父亲,士燮自然也是天之骄子——曾经的他也是个晚归的家伙,得意洋洋地告诉父亲“我今天答对了众人的三个题目”,结果长辈抽出自己发间的簪笄,用手杖击打玉条,块玉委地摔为碎片。

父亲语气平淡:“除去头冠之后,你尽管头发披散,但是还有请减罪名的机会。之所以这次只是一个教训,是因为你捧着我的玉圭。”

史官没有记录士会的话语,不过后来的士燮坚持握着父亲的遗物,在朝堂旁观卿族之间的明争暗斗。难道荀林父没有将帅之才,赵朔没有匹华之实,伯宗夫妇没有先见之明吗?结果是荀首思念儿子,赵宅蒿草过膝,伯宗恰恰印证了妻子的预言。

“如今是该唤郤献子了。”士燮叹息道,“冀克翌日来访,血珠染布……前有殷血至足,我急忙让他安歇,但是他坚持要前去见父亲。父亲也赶来劝他,可是他笑得那么疲倦,却依旧行礼如仪,谁能料想到立碑日近?且距郤成子逝,仅有十年。”

“扩建六军时,献主服朱而祭,若日出太行。我立山底,曙光临诸,却未撼上苍,深衔之。”

“前人无靖,后人何平?非汝承刑。”

“必非随季。宣孟为重。”栾书虑及前言,讶异地瞪大双眼,“难道……范武子不只是郤成子提议接回来的?”

“风临,雨就至吗?这大概与‘你是否联系过赵庄姬’的问题一样,清者自清、浊者见浊。”士燮应答道,“总之,父亲他们已经启程往秦,穆嬴却抱着灵公哀哀哭泣。宣孟难得心软一回,派遣军队在令狐攻打秦师。”

之后,士会跟从先蔑越境,在秦三年。后来,秦康公采纳士会之见,在河曲之战中大败晋师。

“如此看来,灵公的生息其实一直被宣孟捏于掌心?”栾书失笑道,“宣孟失臾骈而得随季,逐胥甲而留赵穿,谁知祸福相转?”

“你可以在前面加一句‘去阳子而驱贾季’,毕竟,赵氏的运势的确比狐氏佳。”士燮高深莫测地捻胡而笑,又一次博得栾书的爽快笑声。

襄公去世后,第一位赵孟希望迎立公子雍,于是派遣先蔑、士会他们前去西秦。狐射姑却希望让公子乐继任君位,并且差人前往陈国。赵盾素来铁腕手段,自然是使人击杀公子乐。

这么一来,心有郁结的狐射姑命令族人刺杀阳处父,因为这位阳子曾经干涉官职任命,原本担任中军将领的人是他,而非赵盾。但是,他也为意气行事付出了代价,奔逃于狄,后来还留下了“赵衰乃冬日之日,赵盾乃夏日之日”的形象概括。

“在书继任郤献伯时,认为范叔当胜冀缺。可是吾非宣孟,吾子更不是冀缺——您真的更像随武子,是范氏宗主的上上人选。”

“斗转星移,时易势逆,如今担任公族大夫的人恰是阿匄。”士燮正色道,“栾祁是范氏长女,柔容如鞘,吾甚傲之。栾氏伯黡倔强好战,仲鍼(17)坚毅勇武,但是刀锋受木柄指挥,木柄须友爱刀锋。”

栾书答谢道:“吾子之言素善,也请您听书一劝:独忧忧不如众乐乐,时长世久,或升旭轮。”

“栾伯好意,燮心领了。此外,天定人之归去,非汝可知。”

“范叔若执意离去,当安眠于九原,享后嗣之供奉。”栾书神情黯然,沉默良久后抿唇而道,“夏去秋来,冬期渐近,书可否寄暖于吾子?”

“自是可以。”士燮与栾书一同起身,在床前短暂相拥。栾书放开士燮,躬身作揖道:“范叔不必送书及门,更应小憩片刻。书就此告辞。”

“栾伯定将路途平安。”范氏长者风仪玉立,目送远去的执政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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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赵文子:赵武,赵盾之孙、赵朔之子,士匄的下任正卿。第二次弭兵之盟也是在宋举行,由宋国向戌发起,赵武、屈建(子木)歃血为誓。

(17)仲鍼:栾针,栾书之子。由于栾黡为栾书长子,所以【私设】他为次子。


07

栾书离去之后,士燮抱膝于床,神色怔忪。回来复命的士匄拨开门帘,焦急道:“父亲尚安否?栾伯……没有胁迫于您吧?”

“没有,吾子可静。”士燮转过身子,两腿沿床侧下垂,“他何胆何能,敢触犯于我?”

寒光在父亲袖里一闪而过,一把精巧的刀戈被修长手指一掩,接着就平躺于掌心之上,玄色锋刃流光溢彩。正是在鄢陵,由于他一时冲动抢先发言,因此被这块削铁如泥的铁片追得仓皇奔逃。

“儿一意要强,遗漏容身之本,请父亲责罚于匄。”士匄悚然一惊,立刻低头下跪。

“吾子快快起来!”士燮探身于前,托手拉子,并示意他同坐床边,“自我交予你印鉴之后,我们父子很久没有同席畅谈了……吾何必责罚汝?彼时按职建言,此其一。方才领悟错处,此其二。”

“匄仍须聆听父亲教诲。不过,为什么父亲在战前坚持己见,在战后挂印而去,甚至是召请巫祝?若您仍为宗主,必有践行之期。”

“若为父身居次卿,范氏立于栾、郤之间,首当其冲。栾伯年少于吾,今各执一词,将以谁度?”士燮叹息道,“吾只讶于栾伯驱车亲至。今我心已宁,出格之举当不复从。”

“儿须重谢栾伯。”士匄舒展眉间,“日后从事,匄当如何?”

“师吾尚可,从吾无为。汝非为父,位次更易;明达甚吾,历练多时,深知利弊。”士燮看向儿子,一字一句道,“我仅以此为要:范氏为辅,大利为重。若没人祭祀为父,吾尚可享汝祖之宴。若没人祭祀我儿,将遇吾子,吾必不奉嗟来之食。”

士匄肃然道:“耿耿于心。”

“吾子与中行氏相友?且属意叔鞅(18)为嗣?”

“伯游长而温和,阿鞅幼而颖悟。”

“友者,阿偃非柔懦辈,且有金石之志。嗣者,阿鞅六艺娴熟,唯缺穷困。亲者,若栾黡不堪为用,请以仲鍼代之。承者,赵孟虽一介孤儿,然精学勤问,假以宣孟果敢,他日必为相矣。”

“匄惑其四。赵孟谦逊有礼,惜不胜甲衣,何以服师?”

“以郤伯之分忧,以栾伯之纳言,以韩子之正刑,以知子之警敏。”(19)

“吾父必有可取之处。”

“……因循前路,复修宋盟?”士燮迟疑道,旋即大笑三声,“汝父功业微,吾名尘土隐!吾子巧言,可是私取饴糖之故?”

秋叶落尽,冬枝突兀;春芳遍野,夏木成林。栾书再度从绛都驱往九原,默然肃立,看着士燮的棺椁埋入土坑,坟土覆于其上。从此以后,他长眠于九原的地底,日升日降、云卷云舒都与他再无关联。

当执政大夫即将返城时,士匄又一次疾步而道:“父亲托言于匄,谈及阿盈。”

“阿盈性情类于仲鍼、叔鞅,吾以月圆福满而名之。”栾书回应道,“范孟若有事询于吾,请一并说了吧。”

“此乃匄之私请。三郤为大,或为赵氏,或为荀氏。”

“成子安民立政,献主明哲惠德,皆刊于竹简。郤锜承冀,郤犨继苦成,郤至封温,殊无中行、知、程之气,反从原、屏、楼之例;若使学尚存之邯郸(20),倚于幼辈,必不肯易。”栾书沉吟道,“三郤亡象显,代天伐之,君臣可不受刑罚?”

“即道而行,必克。”

荀偃犹豫多时,将白棋推到某个偏僻的角落。栾书心中暗笑,落黑子于白子间处,阻断其流。玉棋与石桌相撞,在丝绸的缓冲下化成从远方传来的闷雷。

荀偃长眉一挑,抵颚沉思,却有人挥剑斩破此时平静。银色闪电迅如动蛇,冰冷的鳞片紧贴他们温热的皮肤,栾书甚至还能听到蛇的吐息——胥氏后人面色潮红,点漆双眼亮如星辰,掩不住的兴奋将艳丽的容貌扭曲成鬼魅:“三郤陈尸于朝,诸卿怎不拜见国君?”

“是国君有命,非胥君有命。”荀偃掷地有声,双手虽被反剪,但昂首而立,恍若鹭鹤。

胥童颇以为异,却仍将他们带到朝廷,像扔货物一样弃他们于砖地。长鱼矫的声音适时响起,据守高位的国君挥手令他退下,又说:“一朝而尸三卿,余不忍益也。”

长鱼矫不复从前的恭顺,仍待在原地进言。国君又一次挥手,使者上前为栾书与荀偃松绑,低声道:“已而郤氏伏辜,请大夫复原职。”

栾书垂下眼皮,与荀偃拜谢生还之恩。尽管朝中只有韩厥与他年龄相近,但是执政大夫尚未老眼昏花。国君身子前倾,眼内闪现光彩,握住椅子把手的指节发抖——与他在战场上抽箭拉弓的神态一模一样。

不知为何,浮现在他脑海里的文辞,竟是郑国子家告赵宣子之书:“德,则其人也;不德,则其鹿也。”

如今他同处正卿之位,依然有恶犬向前扑来,张开垂涎欲滴的血盆大口。随季谦和修礼,未止灵公行恶;义士拔刃相助,宣孟得以脱身,终有桃园之刺。

如果他不愿意仿效里克伏剑,就只有宣孟的易君之路可走。

摔在厉公身边的破旧木板,来自于那辆劳累过度的马车。它恰是在靡笄之战前制备的。

由于下军将与上军佐有次序之别,所以昔时的新车略略后滞于士燮驾驭的战车。或许从那时候起,即使栾书认识范叔,熟知士燮,他也不会与他并驾齐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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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叔鞅:士鞅,士匄之子。

(19)以郤伯之分忧,以栾伯之纳言,以韩子之正刑,以知子之警敏:

韩厥任职司马多年,前在河曲之战中斩赵盾车夫,后在靡笄之战中斩首兵卒。郤克原本想救下违令兵卒,得知行刑完毕后,要求在军中宣布处罚结果,即“分谤”。

前文已经提及栾书听取范、韩、知三人意见,最终攻破沈国并俘获国君。

荀罃回国前曾与楚共王对话,《左传》有相关记载,即《古文观止•周文•楚归晋知罃》。

(20)邯郸:赵旃是赵盾侄子,创立邯郸氏。


08

栾氏宗主的头颅被搁置在木板上。士鞅亲自上前,审视侄子的面容:“是他。令他全尸下葬吧。”

“栾盈若得全尸,范氏兵卒有怨。”某个属下出列道。

“鞅略尽栾、范之谊而已。微仲鍼,吾免奔秦之累,然殒命沙场矣。”士鞅从袖中抽出一把利弋,在昏暗的阳光下,刀身依旧闪亮如初,“它已经饮饱了栾氏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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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言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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