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文解字》中的重文未叠字

《说文解字》中的重文未叠字

宋易麟

东汉许慎是继秦朝李斯等人之后大规模整理异体字的一个重要人物。他在《说文解字》中把不同写法的古籀文字,今俗或体共1163文排列在相关的篆字字头下,称为重文。细读《说文》,不难发现,许慎所说的重文基本上就是异体字,它们之间的音和义是相同的。但是,许愤这个工作做得并不彻底,很多异体字他没看出来,把它们当作不同的字分别加以分析和解说。像这种本为异体而《说文》没叠为重文的一组字就叫做重文未叠字。

例如,遘和觏。《说文·辵部》遘下曰:“遇也。”《见部》觏下曰:“遇见也。”相遇即遇见,义相同;二字同从“冓”得声,音也相同。再从二字在古书中的用法来看,也是相同的。《诗·大雅·公刘》:“迟陟南冈,乃觏于京。”毛亨传:“觏,见也。”《尔雅·释诂》:“逍,见也。”传统之训诂学上对二字的训释完全一样。《诗·邶风·柏舟》:“觏闵既多,受侮不少。”《汉书·叙传》引此句作“遘闵既多”,是二字可以互换之证。故陆德明《经典释文·诗释文》说:“遘,本或作觏。”二字又都可借作“构”字。王粲《七哀诗》豺虎方遘患”,借遘为构;《左传·成公六年》:“其恶易觏”,借觏为构。遘和觏的本义、引申义、假借义都相同,又可以互相对换,无疑应是异体字,《说文解字》当叠为重文或体,但却一入辵部,一入见部,看成是两个不同的字了。

异体字产生很早,甲骨文中一个字就往往有几种不同写法。以后经金文、篆、隶等几个发展阶段,形体更是复杂。加上使用汉字的区域那样广,使用的人又那样多,一字异体本来是十分正常的现象。可是历来许多文字学家把《说文解字》奉为金科玉律,不加怀疑,只要《说文解字》分为两个字头,即使它们之间音义、用法完全相同,也强生分别。

例如鲠下曰:“鱼骨也。”骾下曰:“食骨留咽中也。”这两个字一个说的是名词用法,一个说的是动词用法。体用同称,是古人用字的习惯,当是同一个字。《晋书·崔洪传》:“骨骾不同于物。”字写作骾。《后汉书·来歙传》段襄骨鲠可任。”字写作鲠。二字从音到义到用法都相同,许慎将它们分别列于骨部和鱼部是错误的。可是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中却说:“(鲠)与骨部骾字别,而骨骾字,亦多借鲠为之。”
又如:面和圆。㘣下曰:“规也。”圆下曰:“圜全也。”用规画出的图形即是圜全的,二字义同,可也有人为这两个字强词辩解,说㘣是平面的圆,圆是浑圆(圆球)的圆。其实古人用字时并不分平圆、浑圆的圆。《韩非子·饰邪》:“左手画圆,右手画方,不能两全。”画的是平圆,没用㘣仍用圆。

后世有些字典,包括新编的一些字典辞书也往往沿袭《说文解字》的错误,将一字异体看成是不同的字。这种现象不利于古籍的整理,不利于汉字的规范化,整理《说文解字》中的重文未叠字势在必行。

对这样一些重文未叠字,前人早有注意,尤其是清代一些学者如段玉裁、王筠、孔广居等做了大量的工作,取得了丰富的经验。段玉裁在《说文解字注》中常常指出某字和某字音义相同,或把一些他认为是后人增篆的异体字删掉。王筠则在《说文释例》中将列为不同部的异体字列为异部重文。他们这些工作为我们今天整理《说文》中的异体字打下了良好的基础。但是,他们的整理工作做得并不彻底,一是过于迷信《说文》,不少重文未登字没有指出来或未收录;二是取舍上不尽恰当,如王筠所收录的就有不少不应视为异体字。我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重新整理了一份重文未叠字字表,就正于方家,

为什么《说文》中会出现重文未叠的情况呢?

原因之一,汉字使用区域很广,对同一个字不同区域的人造字的方式方法不同,因而产生不同的形体,许慎一时未注意到,兼收并录,因而产生重文未叠字。如𦥑和匊。

𦥑下曰:“叉手也。”匊下曰:“在手曰匊。”二字均会意,表示双手捧物的意思,但二字会意角度不同,臼从二手相向,匊从勹米会意。二字同属见纽觉部,音相同,当是或体。《诗·小雅·采绿》:“终朝采绿,不盈一匊。”毛传:“两手曰匊。”《玉篇·𦥑部》:“𦥑,两手捧物曰𦥑。”其用法也相同。可《说文》一入𦥑部,一入勹部,看成了两个不同的字。

像这样造字方法、角度不同而产生的重文未叠字,数量不少。

即使同是形声字,不同方言区的人也会选用不同的字来为它标音。《说文》分别列出,也就形成重文未叠字。

例如,《手部》掩下曰:“敛也,小上曰掩。”同部揜下曰:“自关以东谓取曰揜。一曰覆也。”二字的意义一是收取、收敛,一是覆盖,义相同;同为影纽谈部,音又相同,当是异体。二字的不同,仅为揜字通行于“自关以东”地区。

就是同一方言区的人在用声符来标字音时,也会出现一部分人用甲字,另一部分人用乙字来标音的情况,带有很大的偶然性。当然,形声字用不同意符来造字的情况也是大量的,这就产生了前人所说的异部重文。

原因之二,是由于古今字形成了重文。文字是发展的,历史上形成了许多古今字。今字出现后,和古字总有一段时间并用。大多数古今字义项多少和意义范围有所不同,这不能算作异体。但也有一些古今字意义完全相同,这便是古今异体字。许愤冇时将意义相同的古今异体字分别收入《说文》,就产生了重文未登字。

例如:黹和𧝉。《黹部》黹下曰:“箴缕所紩衣也。”后人加衣旁造了今字“𧝉”,《衣部》又收入《说文·衣部》,曰紩衣也。从衣黹,黹亦声。”二字为古今字,又是或体,《说文》分列而并收,误。
𢍱和𠨧。𢍱下曰:“升髙也。”后加“卩”作𠨧,许愤已列为𢍱之重文,后又加“辵”为𨙙(今简化为迁),训为“登也”。升即是登,义相同,𨙙从𢍱得声。二字当是古今异体字,可《说文》重文未叠。

原因之三,许慎对字义的解释不够准确,因而把异体字误认为是两个不同的字。尤其是一些生僻字,古书中出现得少,解释起来往往随文释义,不免以偏概全。而另有—些字出现频率高,容易概括出它的字典义。一释文中具体义,一释概括义,很容易误认为两字意义不同而不叠为重文。

刮和劀。二字读音相同。刮下曰:“掊把也。”劀下曰:“刮去恶创肉也。”依许慎的意思,一为刮的总称,一为刮去恶肉。其实不可能为刮去坏死的肌肉浓血专门造一个和“刮”字读音相同的字来。《周礼·天官·疡医》:“疡医掌肿疡、溃疡、金窃、折疡之祝药劀杀之齐。”郑注:“劀,刮去脓血。”许慎对劀字的训释大约是受了古注随文解释的影响。

原因之四,由于连绵字的不同写法而产生了重文未叠字。连绵字是标声的,许多连绵字有不同的写法,如果这些不同写法的字,没有別的意义的不同,仅是用来表示同一连绵字的一个音节,就可以认为是异体字,而《说文》却常常列为两个不同的字。现略举数例:

蠰和蜋。蠰下曰:“𧒾蠰也。”蜋下曰:堂蜋也。”𧒾蠰即堂蜋,字又可写作螳螂、螗蜋等。蠰和蜋,上古同属泥母阳部,音义相同。
旖和檹。《㫃部》:“旖,旗旖施也。”《木部》:“檹,木檹施。从木旖声。”旖施即檹施,字又写作椅柅、旖旎、倚移等,均为轻柔揺动之貌。
再如,寂寞的寞,《说文》有三个:一个在口部,写作嗼(𠴫嗼也);一个是夕部𡖶(𡧯也);—个是歺部㱳(死𡧯㱳也)。有人辩解说这三字一为口之静,一为夕之静,一为死之静。这实在毫无道理,都是寂静,谁能说出这三种静有什么区別?同样的进理,𡧯和𠴫,也应叠为重文,可《说文》一入宀部,一入口部,形成异部重文。

原因之五,许慎阙其音读,和另一个音义相同的字形成重文却未列为重文。如:

𤓯,《说文·爪部》:“亦丮,也。从反爪,阙。”,𤓯,是手握东西的意思,阙谓阙其音读。《唐韵》注音为“诸两切”。《手部》掌,手中也。”《唐韵》也注音为“诸两切”。二字音义相同,故颜师古云:“𤓯,古掌字。” 𠨭和挶亦如此,均为持握的意思,《唐韵》为“居玉切”,许愤因𠨭字阙其音读,和挶列为不同的字头。

原因之六,由于后人增篆而形成重文未叠字。《说文解字叙》中说,全书共收字9353,重文1163。但我们翮检大徐本却有9400多字,重文1200多字,这多出的字是后人增加的。对于这些增加的字,历来颇多考证和推测。今天我们虽不能将增篆的字一一准确地指出来,但下面两种情况当可以肯定为后人增篆。这些增篆的字往往和许慎原书中某些字形成重文未叠字。

  1. 第一种情况是篆文重出。如口部有“吁”字(惊也),于部又有“吁”字(惊语也),应删一字。敖字,放部已收,出部又收。见部有“䙷”字,寸部又将“䙷”列为得之古文。再如⿰、右、蝥、槾、否等均见于不同的部,且音义相同。
  2. 第二种情况是,《说文》中两个字连篆,说解相同,读音也相同,很可能《说文》已列为重文,但由于后来断简错简、传抄错误等原因将已列为重文的字分成两个字头了。例如𪙉和𪘓。《齿部》𪙉下曰:“齿参差。从齿差声。”接着又出𪘓篆,曰:“齿差跌貌,从齿佐声。春秋传曰:郑有子𪘓。”二字音义皆同,今《左传·昭公十六年》子𪘓作子齹(即𪙉字)。《说文》无“佐”字,大概原本《说文》𪘓已叠为𪙉之重文,后人误分它为另一字头,下注“齿差跌貌”。同样的情况还有膬和脃、𤈦和燬等。

原因之七,二字意义相同,一从某声,一从某省声,本为繁简二体,许慎却误为两个字收入《说文》。如葠和𦯈、⿰和⿰等,就是一为繁体,一为简体,当叠为重文而未叠。

以上分析了重文未叠字的现象及产生的原因。我在整理《说文》异体字时,下面两种现象我适当放宽了尺度。有一些字,本不是异体,但后人用混了,便变成了异体字。汉字是发展的,两个字在使用过程中合而为一,就可以认为是一字两体,如异和異、剿和劋等。还有一些字极为生僻,除字典收入外,古代文献无征,我在整理《说文》重文未叠字时也从宽处理了。

下面是一份《说文解字》重文未叠字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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