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久天长》:友情爱情亲情,哪样更地久更天长?

01

《地久天长》开场不久,我就想起了原来工厂里的蔡老师。她在后勤部门工作,长得挺像这部影片 中的丽云,甚至比丽云还要端庄挺拔,蔡老师个儿挺高的。她也像丽云一样留五号头,那是当年的流行发式。

蔡老师的独生儿子也在我们厂工作。当年在国企,两代人做同事,“接班”、“顶替”的情况普遍存在,所谓“职工子弟”,很多大企业甚至设有“子弟小学、中年”。她儿子后来参军去了北京,在厂里走的,忘了厂里开没开欢送会。一年后的一天,有消息在厂里传开,说她儿子在执行任务时不幸牺牲。

我那时刚进厂不久,跟蔡老师不太熟悉。每次遇到只是笑着打个招呼、点个头而已。后来听跟她熟悉的同事说,她“一下子就昏过去了……”

人生最痛苦的三件事莫过于“少年丧亲,中年丧偶,老年丧子”。当年蔡老师大概四十多岁,失去唯一的儿子,内心是什么样的痛苦,别人只是想想也会替她觉得苦。虽然很多事无法感同身受,但人类对悲苦的理解和想象应该是相通的。

后来隔了很久又在厂里见到蔡老师,只觉得她明显地憔悴和消瘦,人也显得更沉静寂寞。也许因为知道她家里发生那样的悲剧,会带着悲伤的眼光看到悲伤吧。

我以为6070后之前的人更容易理解《地久天长》,“00后的人看不懂”。没想到看完电影出来,在走廊碰到一个女生跟旁边应该是她男朋友的人说:不行我得去洗下脸,妆都花了……

哭的。那女孩子,也就20出头的样子。比电影里的星星、浩浩都要年轻得多。

02

《地久天长》的剧情并不复杂,倒序回忆多线叙事的方式增加了故事性。

故事的背景是我们这代人所熟悉的。甚至工厂的背景,都是我经历的。知青返乡,喇叭裤,录音机,舞会,三步四步十四步,计划生育,下岗,下海……

“怎能忘记旧日朋友,心中能不怀想,旧日朋友岂能相忘,友谊地久天长。”我跟着这首曲子学会的三步,每次听到,都觉得应该端起姿势或抱起个枕头“蹦嚓嚓,蹦嚓嚓……”这是一个时代的集体记忆。

当年听到这首曲子的时候,我相信“友谊地久天长”。

故事发生在80年代初。刘耀军(王景春饰)、王丽云(咏梅饰)和沈英明李海燕夫妇同在一家工厂工作,两家关系要好,像兄弟一般。俩家的儿子刘星、沈浩同年同月同日生,家长为他们约定“一辈子做兄弟”。李海燕在厂里负责计划生育工作,得知丽云怀孕后,她做工作力主让丽云打掉二胎。

几年后,刘星因意外溺水而亡,耀军和丽云又失去了他们的儿子。刘星的死,成为耀军和丽云家庭残缺的伤痛,也成为两家人解不开的结。耀军和丽云选择了逃避,在下岗大潮中背井离乡。多年后,他们重返故地,是因为海燕不久于人世,病床上,海燕用尽全力说:“咱现在有钱了,你可以再生一个。”

很多人说海燕“人之将死”时的这句话,不如换成“对不起”,其实我很理解导演王小帅,他要突出的,也许就是海燕的负罪感和丽云无法“再生一个”的遗憾。

当沈浩开车送干爸干妈(耀军丽云)回到他们的旧家,诉说当年的一幕:是他怕小伙伴嘲笑强拉刘星下水,是他把刘星向水里推了一把……他终于把真相说了出来。观众也才知道,原来耀军丽云早就知道。沈英明当年就拿刀让耀军把沈浩砍了,“一命偿一命”。

我相信《地久天长》要表达的第一层意思是关于友谊的。男人间的友谊,两个家庭的友谊,虽然有深入骨髓的痛,但多少年后,仍然可以相拥。毕竟,人生里的很多无奈和无常,并非由个人意志决定和掌控。

03

《地久天长》里的爱情都是美好的样子。

两对男女主人公,还有他们共同的朋友新建和美玉,都是从一而终,不离不弃。

唯一的婚外情、一夜情,是耀军和他的徒弟,沈英明的妹妹茉莉。有人觉得他们的感情突兀,其实一点儿都不。80、90年代的爱情,没有那么物质。高晓松就曾经讲过,当年的女孩子们有多清纯,老狼的媳妇在老狼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就跟着他了,甚至掏出全部积蓄给他们买音响。

虽然耀军是个工人,看上去是个“大老粗”,现在的人看来配不上茉莉,但是,当她在他手下实习,他手把手地教她使用钻孔机打孔,在舞厅陪穿红裙子的她跳过舞,特别是她觉得哥嫂一家人亏欠过师傅,原来的暗恋,说不清的淡淡的喜欢还是深深的爱,就变成了出国前的最后的告别,“献身”的一夜。

茉莉怀孕的那个梗,就有点唐突也让人遗憾了。虽然有戏剧性,增加了悬念,也未免俗套。两个理智的成年人,一个永远地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当然渴望有个“自己的孩子”,一个愿意为他们生个孩子……但丽云呢?

耀军是身上闪耀着理想光辉的男人。他选择照顾丽云的感受,就像他当初夺下英明手里的刀,说“已经没了一个孩子(刘星),不能再失去一个孩子(沈浩)。”

我熟悉他,就像熟悉车间里的老同事。我甚至熟悉他操作的C620车床,熟悉工厂下班时穿蓝色工装的人群,熟悉背景画面上那块计划生育的巨幅宣传画……

在友情和爱情里,他都是那个懂得付出、忍让的人。

他的地久天长,是要和丽云在一起,带着伤痛慢慢变老。

04

《地久天长》是关于失独家庭的故事。在二胎政策早已出台的今天,在第一代独生子女的父母渐入老年先列,这种话题自带沉重气息。

今天刚刚看到的一则新闻是“14地已落实独生子女护理假,最长20天”。意思是“独生子女父母患病住院期间,用人单位 应假,且不得扣减陪护期间的工资、津贴和奖金福利。”

我常跟同龄人开玩笑,我们这代人家里还有几个兄弟姐妹,父母生病住院可以轮流照顾陪护,到我们年老之时,想都不要想能指望上那个孩子……在这种事情里,人常有近忧,也有远虑。

耀军和丽云两次失去了他们的孩子。一次是计划生育,一次是人祸,生命的无常。当他们看到长大后当了医生的沈浩,大概会联想到:如果我们的儿子刘星活着,也这么大了;如果刘星活着,我们也该当爷爷奶奶了……我坐在观众席上,是替他们遗憾了,又遗憾的。

他们后来在福利院抱养的孩子也叫刘星,虽然叛逆不驯,但最后还是回归了家庭,算是给了他们、也给了作为观众的我们以慰藉。

影片英文译名是“SO LONG,MY SON”。对儿子的骨肉亲情,当然比友情、比爱情,更地久更天长吧。

写到这里,想到蔡老师的儿子要是活到现在,也人到中年了。蔡老师,也早是当奶奶的人了。

想起来,难免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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