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不易,死亦不易

佛说:人有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会苦,爱别离苦,求不得苦,五蕴炽盛苦

我的爷爷今年89了,跟奶奶一起在老家生活,平常比较多病,经常在老家县城住院,叔叔阿姨,我爸妈,姑姑姑父,还有我妹妹(妹妹从小跟爷爷奶奶生活时间很长,所以感情较好)都会分别回去照顾一下吧,但是以我的观察,妹妹照顾得比较多。说来这点比较惭愧,因为我在深圳工作,所以有时候只是给爷爷,妹妹,或者其他照顾爷爷的人一些红包,没有回去照顾过爷爷。

这次爷爷出院回家大概2周左右之后吧,突然听说他状况不太好,我妈妈,还有其他长辈给我传达的意思就是,爷爷快不行了,要看就赶快回来看一眼,要不就看不到了。有一天叔叔在微信里面给我们小辈发消息叫我们都抽时间回去看一下爷爷,我心里一咯噔,想着爷爷难道真的快是不行了吗,然后买了第二天一早的高铁票就回武汉。

在车上,手机不停传来我老妈这边的家族群的消息,说是外婆骨折的地方开始疼痛了几天了,晚上睡不着觉,痛到把床边的墙都给抓了很多指痕了。这种描述让我觉得很恐怖,外婆由于瘫痪在床,舅舅和姨妈们有请专门的保姆照顾,然后还有一个姨妈也在帮忙一起照顾,为什么她们都没采取什么行动只是在群里说呢。

我就马上给她们回复说,我要回老家了,如果外婆这么痛苦要送去医院,不能拖了,过了很久才有人回复说,送吧,还是姨妈和表哥(舅舅的儿子),然后我直接从县城叫了个大车回了老家,把外婆送到重阳第一次给她打石膏的医院,重新打了石膏,这是时候发现可能是我妈妈在照顾的时候,还没到时间,就把石膏拆了,导致里面没有恢复的骨头互相摩擦,所以才这么疼痛的。

外婆非常痛苦,一直说让她死了算了,由于保姆姨妈和我是3个女人,力气有限,把外婆搬上搬下各种辛苦就不说了,还好司机有帮忙,但是他也有嘀嘀咕咕说为什么儿子都不来。这个就是我最无语的地方,从头到尾,舅舅不仅没有说带外婆去医院,上下车也从来没有帮忙,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仿佛抬上车地人跟他没有关系。还好外婆在打完石膏之后,疼痛减轻了很多。回程的车上还跟保姆阿姨逗笑了一下。让我觉得很欣慰。

把外婆送到家之后,天色已经很晚了,因为外婆会晕车,所以我们一直在赶路回家没有在路上吃东西,到达的时候发现舅舅舅妈在家并没有准备任何吃的晚饭,反而还嗔怪我们为什么没有早点打电话让他们准备一点吃的,姨妈倒是很坦然地说没事我们一会煮面条吧。我把车费付给师傅之后感谢了他,他跟我们跑了一天确实是不容易。

(后来听说,舅舅跟姨妈们说,谁送医院谁付钱,他不会付一分钱。其实本来我也没有说过让他给钱。而且还听说之前在外婆极度痛苦的时候,舅舅还提议把外婆送去祠堂等死,因为他们房子在装修,现在是租的房子,如果外婆死在别人家不吉利。。。这种人,此生不再与他打交道最好)

后来表哥给我送到了我爷爷奶奶家。一进爷爷的卧室发现起码有十几个人围坐在床边。脸上也没见什么悲戚之色,都是在闲聊,或者吃东西,我看了一下爷爷,确实精神委顿。接下来几天,除了晚上没有陪床,白天我基本都在爷爷床边,我发现当我在的时候,其他人就很少进这个房间了。我回家的时候买了一些补品,白天时不时给爷爷喝一点,让他准时喝水,吃水果,我发现不管是什么他都能吃一点。而且有时候遇到自己喜欢吃的,还能多吃一些,我心里嘀咕,这不像是濒死的样子。

我觉得爷爷求生欲望很强,虽然他一直躺在床上不能动,那是因为他在床上躺了太久了。所以有压疮,觉得浑身都痛,一直在呻吟喊痛,没有什么大小便,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怎么吃东西喝水。唯一看起来危险的症状,是搬动他的头部的时候,他会出现短暂的昏厥的状态,翻白眼,但是过几分钟能恢复,像是脑部供血不足。而且我发现,自我回去之后,只有我会按时问他要不要吃东西,要吃点什么,其他人好像都默认要死的人,应该不用吃什么了。我还听到爷爷嘀咕,想死也不是这么容易的。。。

这期间,还发生了许多让我难以理解的事情,经常有各种亲戚来看望他,以一种看一下临死老人的心态来看,还有人来问爷爷死了他是不是需要做点什么事情之类的。每天爷爷床边非常热闹,家里还提供很多小食品给来看望爷爷的人吃。大家谈天说地,没有人关心床上的人是否会听见,会不会更加痛苦。最夸张的是奶奶,她甚至拿出来了寿衣,讨论要不要现在给爷爷穿上。我真的出离愤怒了。后来一旦有人来爷爷床边,只要开始聊这种话题,我就会请他们出去。包括奶奶。

到现在我就察觉到了,爷爷这种濒死的状态,虽然有身体状况的原因,但是也有一部分人为因素,因为他已经住了很多次院,大家都很疲累了,而这次是医生让他出院的。所以大家都觉得肯定是他就要死了,医学已经没有办法能挽救他了。心里就都很坦然了。把他当成一个将死之人来对待,而他一个佛家信徒,不能表现出来自己还很想活的样子。因为佛家子弟不应该怕死,应该坦然接受啊。所以他也将自己当成了一个将死之人,可是没有想得到,他的疾病并没有到会让他死亡的地步。我们能想办法减轻一下他的痛苦,但是如果昏厥是疾病导致的,那我们是处理不了的。

于是我提议送医院。只有跟爷爷奶奶很亲的妹妹同意送医院。其他人都是一副,你在搞事吗?的样子。要死的人了为什么要这么去折腾?开始我们本来还提到送到武汉的医院,结果大家一直在说钱的问题,觉得武汉的治疗费负担不起,或者路途遥远肯定会死在路上,或者说军运会,救护车开不进去医院之类的。最后,第一次的家族协商(还是在爷爷病床前)失败了,而且爷爷自己很抗拒,他觉得他这个样子,没有必要去医院了。其实他经过这两天补充食物,已经有能量,已经可以坐起来了。昏厥的次数也减少了。所以居然还有力气跟妹妹争吵说他是不会去医院的。奶奶也说爷爷这几天一定会死,算过命了。而且送去医院到时候死在路上,对所有的小辈都不吉利,如果我们还要这样坚持的话,她肯定会先被气死。

这晚她真的心脏病发了,她自己说是被妹妹气的。我摸了一下,她心脏真的跳动很快。吃了速效救心丸后,过了好久才缓过来。我觉得人生很悲哀,你有想过你的伴侣有一天会不希望你继续活着,不管是因为什么吗?

后来妹妹看爷爷执意不肯去医院就回武汉了。我又继续照顾了一天之后,找了个机会跟爷爷说,我觉得你必须去医院,医院才有办法挽救你的生命,如果你坚持不去,那我也没有办法了。我明天早上就回深圳了。

这几天我一有时间就会去佛堂,参拜爷爷供奉的佛祖,我许愿说,我爷爷这辈子吃斋念佛,没做过什么坏事,如果真的寿缘已尽,就让他平静安宁地走吧,如果他寿缘没尽,请佛祖就让他好起来吧。

晚上我还做了个梦,半睡半醒之间,感觉到了头顶上方有一张巨大的脸在盯着我看,我也不知道是佛祖还是死神,还是我的想象,他凝视着我好像探究我为什么要这么做,然后就在我清醒的那一秒,他就像一个泡泡破灭了一样消失不见了,我醒了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奇怪的是,我并不害怕。

爷爷的亲弟弟,小爷爷,一直在耐心的照顾他,然后劝说爷爷去医院,其实除了我们3人,也没有一个人赞同爷爷去医院。我还跟妹妹商量好,早上叫个救护车来家门口等,防止在路上出现什么危险,但是如果他还是坚持不去,我就让救护车回去,然后我也就回深圳了。

第二天早上,我给爷爷弄早饭吃完的时候,他叫我帮他找衣服穿上。我就知道他已经准备好要去医院了。就在等救护车过来的期间,又发生了一系列闹剧,叔叔阿姨说如果送爷爷去医院他们就不管了。奶奶要离家出走,虽然她不理我,但是我还是跟她说,爷爷活着,有退休金,他就是你的钱包,不是很好吗?我妈怕闹出事来,就打电话叫妹妹取消救护车。

我后来一直在闷头收拾各种住院需要的东西,最后发现她们闹得太过火的时候,就吼了她们一句,你们在搞什么?爷爷自己要去医院那就一定要去,你们记住,你们现在怎么处理你们老了以后我就怎么处理。老妈还说了一句,那你奶奶心脏病发了说不定要在你爷爷前面死。我说心脏病发了刚好救护车来了,两个一起送医院去。这下真的没有人吭声了。

爷爷终于上了救护车,车上的护士一直在问各种情况,我发现爷爷一直很镇定,不发一言。一路情况都很好,担心的状况什么都没有发生,虽说到医院之后也经历了一翻折腾。被各个科室拒绝,我也崩溃大哭了一场,但是好在最后找了关系住了进去,叔叔阿姨也来了医院。帮忙安顿好了,接下来做了很多检查,毕竟爷爷年纪大了,很多检查结果都挺异常,最后只能一项项来,我发现整个过程他都还算配合,医生加了仪器观察生命体征,把最容易处理的状况先处理了。然后慢慢调整治疗方法,我加了医生微信,一直在看爷爷的恢复状况直到后来出院。

从事发10月11到现在。已经过去了2个多月。我的外婆,我的爷爷,都还很好地活着。我有几点感触:

1. 老家是黑暗的旧世界,在老家农村没有任何临终关怀的理念,年纪大的老人,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就像是一个已经没有思想,没有感情的多余的物体。

2. 钱很重要,因为怕花钱,可以选择不去医院。几千块钱,可以救一条命。

3. 家里有上了年纪的老人对于家人来说是到底负担,还是幸福?我觉得老家于我们这一辈的年轻人来说,有爷爷奶奶才叫老家,如果没有爷爷奶奶,我这辈子不再回老家也没多大关系。

4. 老人自己尊重生命吗?真的有活够了这个说法吗?还是因为家庭压力,世俗偏见是可以放弃自己的生命的?

5. 老人需要很多陪伴。

6. 活着不易,死亦不易。

听说后来爷爷问照顾他的姑父,你是不是惟愿我好啊?姑父说,我当然惟愿你好。

请大家都尊重生命,惟愿所有生命都安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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