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南望北斗  第一章

第一章

1  往事不堪回首

我叫柯尽欢。爸妈说当初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可以一生尽欢。虽然我现在越来越偏离了他们的期望,但我确实有心追求这样的生活。

我家大概算是一个中产阶级家庭。用以前的话说,爸妈都是所谓高知,见过不少世面,所以致力于把我培养成一个读过万卷书、行过万里路的人。在我看来这种教育方式是很好的,我现在若有一些微末的见识,若取得了一些微不足道的成绩,可以说完全是由于他们的远见。

我爸妈感情很深,但并不好。他们两人对对方都有一种自己不愿承认的别扭的关心。大概这么多年过去,没有爱情也有亲情了吧。但这与他们每时每刻无休无止的争吵并不矛盾,他们常常扭打在一起,常常摔东西,我常常在深夜里和妈妈坐在街边的长椅上冻得瑟瑟发抖,常常夹在两人之中无法呼吸。童年时光如今回忆起来并不很快乐,实在有许多令人不愿再提的难堪往事,在此也不必叙述得过于繁冗,总之,在我的威逼之下,他们终于离婚了,妈妈终于可以追求自己的幸福了,虽然已经为时不早。

还记得那天爸爸生气地走了,我跪在妈妈面前问她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妈妈只是哭,什么也没说。我于是上楼去,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一整天。然后帮他们写了离婚协议书,分了财产。就这样,在中秋节,我们家分崩离析了。

我是一个棍棒底下长成的不孝子,背负着白眼狼的名头。而且在成长中学会了如何用言语伤人,在家庭遭遇的种种困难中丧失了感动和爱的能力。

那些困难我无心赘述,我只感觉到自己那颗在泪水和苦胆汁中浸泡过一次又一次的心脏,变得越来越坚硬,越来越冷冰冰。

我越来越讨厌自己。这样自私、自负、自卑的自己,这样矫情、懒惰、懦弱的自己。我想我确如太宰治一般,早已丧失了为人的资格。

高一那年,我开始抑郁,高二,我被确诊为强迫症。

记得高三那年的元旦,爸爸来跟我一起吃饭,他大概已经知道了我的病,因为临走之时他转头对我说:“元旦快乐。”我点点头,正欲离开,又听到他低声说了一句:“要快乐啊。”

我心中一下溢出一丝莫名的悲哀,静静地看着他的身影转瞬就湮没在人海。

往事不堪回首,这些年我过得实在不算快乐。

真是辜负了爸妈的期许。

2  翩若惊鸿 婉若游龙

我的高中是一所在全国都略有名气的学校,每个同学都有自己的闪光点。他们的优秀绝不仅仅体现在成绩上,还有他们的性格、修养、人文情怀。因此,在文理分科之后,我度过了两年的快乐时光,所以我现在还是很想念他们。

高二的第一天,我带着高一遗留的自卑、恐惧、病态的清高敏感和对新生活小心翼翼的向往踏进了这个新班级。由于睡晚和找不到教室,我迟到了一个小时,一推开教室的门就成为全班注目的焦点。在老师的调侃和同学善意的笑声中,我窘迫地坐在了教室最角落的位置。一坐下,心思便开始飘飞。

“你好呀!你叫什么名字啊?”突兀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原来是同座的女生积极地挑起话题。

“柯尽欢。”我努力让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希望让她发现我是一个友好的人,末了,又添上一句,“你呢?”

“林歌行。”她显然是一个很开朗的女生,笑的时候露出小虎牙,让人很有好感。

“且歌且行,真是个好名字啊。”我也被她的情绪渲染,不由微微一笑。

我偷瞄她一眼,道:“有没有人说过你长的很帅气?”

她大笑道:“很多人第一次见我都以为我是男生呢!”我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你也好漂亮啊!”她笑道。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尽量让语气高昂一些:“我们班的女孩子都很好看啊,这就是文科班吗?”

正在我们有一句没一句聊着的时候,一个携着淡淡沐浴露香气的身影飘然来到我面前。而后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你是柯尽欢吗?”

我闻声抬头。

眼前的女孩是我从未见过的好看,她扎着高马尾,肤色白净,五官精雕细琢又不失大气,最令人着迷的是她身上带着一种特别的气质,仿佛曾在山间隐居,仿佛阳光下缓缓融化的冰川,仿佛凉夜里的满天星辰,仿佛时光长河的女儿。只是看了一眼便再也无法忘怀。

我一时魔怔地看着她,心想这辈子也忘不掉这惊鸿一瞥了。

她突然俯下身,看着我课本上写着的名字笑道:“看来我没有找错人啊!”然后道,“我是来收你的学费单的,带了吗?”

我终于回过神来,慌忙掏出被我揉成一团的学费单给她。她的手心温热,触碰到时我竟不由自主地红了脸。

她接过学费“团”,把它展开叠在其他学费单上面,对我笑了笑便离开了。

“她叫什么?”呆呆地看了会儿她的背影后,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收回了目光,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好像叫余笙?”林歌行道,“刚刚你没来,大家轮流上去自我介绍,她可把大家都惊艳到了呢。”

余笙。我心中默念她的名字。这一声默念仿佛触动了命运的齿轮,交付了我的一生。

3  生亦何欢

报到之后是五天的自习,我请了假跟着爸爸一起去旅游,中途两个人大吵了一架,凌晨两三点才疲惫睡去。接下来的几天我都行为冷淡,不忿那日他喝醉酒后大骂我。

旅行提前一天结束了。不是因为我们的不快,而是他急着回去参加董事会。数月之后我才知道,那是多么无谓的举动,无论他回去与否,他终究还是因为公司董事会内部的权力斗争被踢出了公司。也是从那时起,我再也没跟他吵过架。

虽然这件事使我的生活水平下降了不少,有些难以适应,但幸好我本身也不是对物质生活特别在意的人。只是每周和爸爸吃过饭之后,目送着他走向公交车站,看着他日渐消瘦、甚至已撑不起他的大衣的身躯,看着他不再挺拔的脊背、不再意气风发的背影,总是会情不自禁地无声痛哭。我常常偷偷跟着他到车站,看着他因为眼睛黄斑病变看不清来车,所以只能不停地追赶一辆又一辆莽撞的公交车,以看清它是否是能载着自己回到远在城市另一边的租住的小屋的那一辆。多少次我想冲上去告诉他,爸爸,不是这辆,不要追,但是我不敢迈出脚步,像爸爸这样骄傲的人,我所能做的唯有保持他的尊严。

我陷入巨大的矛盾之中,当初是爸爸对不起妈妈,让妈妈多年独守空房,甚至做一些更过分的事情,我希望他们离婚,希望爸爸能放过妈妈,让她自由地寻找真正疼爱她的人。可是爸爸现在却因为我那天的威逼而只能租住在偏远的郊区,本已因巨大落差而痛苦的心还要忍受孤独的折磨。我实在不知当初让他们离婚是对是错了。

爸爸才华横溢、锋芒毕露,得罪了不少人,所以一失势就立刻引来了许多人的嘲讽。有人把这些极为难听的话告诉了妈妈,妈妈又告诉了我,当时愤怒的我只想杀死那些势利又市侩的人,他们竟然敢这么骂爸爸。

我一时被心酸、内疚、迷茫、愤怒种种情感所吞噬,猝不及防。这窘境到现在也未有多大改变,后来还引起了很多令我难过的事情。那些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坐在地上,或是在冬日寒风中坐在楼下长椅上嚎啕大哭的日子,终究是难以释怀。

慢慢地,我开始有了强迫症状而不自知,只是日复一日受其折磨。直到后来吃药逐渐开始好转之前,那段日子如此疲惫灰暗,我的心不堪重负。

这世界阳光灿烂,可终究不属于我。

生亦何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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