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老县衙·第一卷·芸娘(十八)

老县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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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老爷喝多了,走出聚贤楼竟腿软得走不成路了。赵六赶紧跑到城里轿杠房叫了个二人抬的便轿,几个人七手八脚把不省人事的老爷塞到轿子里,让轿夫绕道东门从人流相对稀少的东街回到县衙。

老爷在二堂东跨间的大炕上,一直睡到红日西斜,才被外面归巢倦鸟叽叽喳喳的叫声惊醒了,刚说了声看茶,吴妈就在外面明间应道,老爷,茶泡好了,出来喝吧。还有几分酒意的老爷含含糊糊应了声,就睡眼惺忪发辫蓬乱着偎蹭下了炕,趿拉着黑冲服呢软便鞋,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

老爷刚出去,就听见吴妈在外面说,老爷,刚泡好的茶,还给你准备了一碗醒酒的胡辣汤,趁热喝吧!半天不见老爷应声,却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中间还夹杂着吴妈的娇嗔声。我气恼地将快要绣了一半的喜鹊登枝扔到一旁,身子一拧,索性靠到被垛上生起了闷气。过了好一阵子,才听见老爷呼呼噜噜的喝汤声。

吴妈叮了当啷地收拾杯盘碗盏的时候,丁典史来了。

“老爷,那帮土财主答应摊派的事了吗?”

“纯粹一帮铁公鸡!看来我这县太爷也是做不成了,无所谓,无官一身轻嘛,大不了回河南老家卖红薯去……哎——不对呀,老丁你帮忙分析分析,我查过档案,以前每次摊派他们几家可是踊跃得很呐,为什么这次……其中必有蹊跷。”

“着哇!老爷您这话是说到点子上了,那老智和武老大是什么关系,这不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吗?据说昨儿个晚上老钱去了武老大家,后来又去了孟老二家……”丁典史在京城吏部做过几年笔帖式,学了一口半生不熟的京片子。

“奥——”老爷似有所悟。

“不过,老爷您也别着急上火,他有他的张良计,咱有咱的过墙梯,我们不妨给他来一招擒贼先擒王……”丁典史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就变成了窃窃私语。

两个人嘀嘀咕咕谈到快亥正时分时,就听老爷说,老丁你马上去安排,明天一大早趁街面上还没什么人的时候就出发,千万不要走漏风声。就这样吧,有劳你了老丁。丁典史说了声好,就匆匆离去了。

老爷此时不但酒已全醒,并且心情大好,嘴里哼着河南梆子《唐知县审诰命》中唐成的唱腔,脚下迈着蹩脚而滑稽的四方台步,摇摇晃晃踱进东跨间,来到大炕前把脸凑到假装熟睡的我的脸前,学着七品芝麻官的念白腔调,说,芸娘啊,你快快醒来,老爷我有话跟你说,你要是再装睡,我可是要……哈哈哈……那一夜,老爷雄风大振。

第二天半下午,丁典史、刑名师爷老邢带着王五赵六一班捕快,押着一顶捂得严严实实的骡驮轿子回到了县衙。老爷亲自迎到大门内,拱着手对众人说,众位弟兄辛苦了!把人犯押到县署牢里,完了老丁老钱你们先歇息歇息,晚上到东后街的仙客来,好好犒劳犒劳大家。

我坐在二堂前的泡桐树下绣那幅喜鹊登枝,就见那辆骡驮轿子停在了东跨院县署大牢的门前,捕快们咋咋呼呼地从轿子里拖出一男一女。可怜的两个人被捆得像粽子似的,下了轿子还一蹦一跳挣扎着,塞着破布的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发出呜呜的叫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老爷已经站到了我的身后,捻着胡须笑呵呵看着我手中那幅喜鹊登枝,却不看那如狼似虎的捕快们是如何把二人推进大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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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和孟家是乌水数一数二的富商,两家原本是世交,去年冬天却为了一个女人差点闹得对簿公堂,几乎绝交。

这个女人便是柳如烟。

咸丰十年梅雨季节快要过去的时候,太平天国忠王李秀成率军破了清军江南大营,又攻克了苏州城,在此建立了太平天国的苏福省。

破城之日,太平军将士潮水般涌进了苏州城。天京事变后,长年疲于征战的太平军将士,乍一来到这繁花似锦的温柔富贵之地,见到辐辏的商贾和如云的仕女,就算有铁一般的纪律,也约束不了这些长年把脑袋掖在裤腰带上只知今日不知明日的亡命之徒了。一时间,苏州城内鸡飞狗跳,哀嚎声此伏彼起,抢的抢、奸的奸、杀的杀,就是忠王也无可奈何,只好任由他去,自己忙着修自己的忠王府去了。

太平军里有个两司马叫杨秀云,破城时一进阊门,便带着一小队人马直扑柳家巷大盐商柳万山的豪宅。杨秀云金田起事前曾在当地一个盐商家里做过学徒,曾跟东家到过柳万山家里,当年小小年纪的他就惊诧于柳家的富丽堂皇和富可敌国,多年来更让他念念不忘的是柳家貌若天仙的小女儿。

也许世上的事情都是上天注定了的。

本来已经出嫁的柳如烟,因丈夫外出做生意为战乱阻隔不能回家,随后苏州又被太平军围了起来,城里一时人心惶惶的,她便带了婢女梅香回娘家住了。

那天如狼似虎的太平军,费了老大的劲,才踹开柳家钉着大铁铆钉的厚厚的红漆木门,兵们“嗷嗷”叫着冲了进去,各顾各地到处翻检,金银财宝古玩字画自不待说,就连那绫罗绸缎也不拘男式女式也紧着往身上套,只恨爹妈当初少给自己生了两双手。

杨秀云却没有抢东西,只是掂着一把朴刀背着一杆鸟铳,前宅后院的不知在找什么东西。找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兵们却因为抢东西打起了架,杨秀云恼羞成怒地将兵们挨个踹了几脚,怒喝道,把东西放下,都他妈给我找人去。

又是好一番折腾,兵们才从后院花厅的夹壁墙里找到四个人。杨秀云一看正是柳如烟、梅香,还有柳万山老两口。原来城快破时,柳家几十号家丁仆人都做了鸟兽散。柳如烟也劝老两口赶紧逃命,但柳万山舍不下万贯家财,说什么也不愿意走,无奈一家人只好留了下来。

一群因战争丧失了人性而无所畏惧无所顾忌的人,把四个人团团围在中间,个个脸上都是一副猥亵的笑容,有性急的急不可耐地伸手就去拉扯年轻的柳如烟和梅香。柳万山老两口浑身筛糠一样颤栗着,一边磕头捣蒜一边苦苦哀求,军爷饶命,军爷饶命,要什么但凭拿去,只求不要伤害小老儿全家性命。兵们一听,好啊!我们哪里就舍得要了这小娇娘的性命啊!扯起柳如烟和梅香就要往旮旯里面拽。

“都他妈给我住手!”杨秀云一声断喝“这个小姐你们谁也不能动一指头,否则别他妈说我不够意思。不过,这个小妞归你们了。”说着用手一指梅香。兵们嗷地一声发喊就把梅香扯到屋后的角落去了。杨秀云也不理睬磕头如捣蒜的老两口,抱起已经吓傻了的柳如烟向后面走去。柳万山一看情知不好,膝行着扑上去抱住杨秀云的腿,嘴里还哀哀哭求,求求你了军爷,放过小女吧。杨秀云亦不搭话回手一刀,可怜那富甲一方的柳万山早已身首异处,骨碌碌滚动的脑袋上,嘴巴还一翕一合,眼睛竟淌下两行热泪。那老妪见状发疯一样一头向杨秀云撞去,嘴里还厉声呵骂,我跟你拼了,淫……贼字还没骂出口,就被杨秀云头也不回反手一刀,刺了个透心凉……

跌跌撞撞的柳如烟跑回堂屋,看到身首异处的老爹爹和胸口鲜血直流的老妈妈,还有浑身赤裸不省人事的梅香,“哇”的一声惨叫,一头撞向中堂下面条案的桌角。中堂上那只下山虎张牙舞爪地看着条案下面额角鲜血直流的柳如烟倒伏在地。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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