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一个叫海子的人决定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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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砍柴 Excellent
294.7 2019.03.26 23:20* 字数 1670

我在大学的时候,喜欢去学校的图书馆里到处翻看闲书,有一天,无意中翻到海子的诗,读完后仿佛宝玉看到黛玉葬花,“不觉痴了”。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喜欢上现代诗。之前我也读过很多诗,但是像西川、北岛他们的诗作,我真心喜欢不了。我不喜欢那种直白或者拽文的诗,我感受不到他们的诗心。但是读到海子的诗时,我对于现代诗的理解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我觉得诗歌应该是真诚的。不是故作高深,也不是矫揉造作,为赋新词强说愁的那种。我把能打动我的作品,称之为好作品,于我而言的好作品。当时看完海子的诗,心里一动,然后又一动,突然就知道,就是他了。

之后看完他的所有诗作。不喜欢他的长诗,但是有一些简洁的小诗,我特别喜欢。我仿佛是完全凭着一颗本心,看到了另一颗本心,一颗敏感、炙热、诚实的本心。

读完《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我被震撼到了,我相信,我感应到了海子内心的荒凉和孤独,对灵魂之爱的深深渴求,以及爱而不得的深深痛苦。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
姐姐,我今夜只有戈壁
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
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
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
除了那些路过的和居住的
德令哈┄┄今夜
这是唯一的,最后的,抒情。

很多人对于文中的“姐姐”八卦甚多,甚至安放到一个具体的对象身上。多么可笑。“姐姐”只是一个代称而已,它并不存在,海子把所有赤诚的情感,对爱情美好的想象,都寄托在“姐姐”身上。他比谁都更加绝望地清楚,“姐姐”并不存在,他如此深情地思念和渴求的人,并不存在,这才是这个世界让海子觉得最绝望和孤独的地方。他内心的荒凉,要远大于德令哈这个城市的荒凉,他内心的孤独,尘世中没有一个真正的“姐姐”能接得住。这种灵魂的大孤独,或许是他最终选择离开这个世界的原因所在吧。

最近看安妮宝贝的《莲花》,感触很深。有些人背负着孤独的灵魂,在这个尘世隐忍苟活,有些人却注定如飞蛾扑火一样,去寻找光和热,这是他们的宿命。他们自己或许都无能为力,只能听从内心的召唤。我相信,海子在卧轨的时候,内心是非常平静的,他找到了自己皈依的方式,哪怕这种方式,不为常人所能理解。

这个世界上,每个人看到的世界其实都是不一样的。海子观照的,是内心,是宇宙,是荒芜,是逍遥,他的维度,他发出的对生命的呐喊,别人听不到,就好比那头最孤独的鲸鱼一样,发出的声音其他同类都听不到,这种更与何人说的孤寂,终身伴随着他。

谁能懂他呢?只有《圣经》的作者、《瓦尔登湖》的作者梭罗、《孤筏重洋》的海涯达尔、《康拉德小说选》的作者康拉德。而这些知己,无一例外都只能神交而已。

这种基于宇宙意识的孤独感,唐朝的陈子昂写得尤其传神,且痛彻心扉:“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海子最好的诗,绝不是什么春暖花开,这句话成为流行,那是后人对他最大的一个误解。海子其实何尝不希望自己也能够春暖花开,只不过他天然的敏感让他看清了这个世界的无意义。他写道,青海湖上,我的孤独如天堂的马匹,但他知道他的孤独是无意义的。他还写道,我就是那个情种: 诗中吟唱的野花,天堂的马肚子里唯一含毒的野花(青海湖 请熄灭我的爱情!)他也明白,他的爱情是无意义的。偏偏他又是最孤独最痴情的。这才是他最真实的矛盾和痛苦,他没办法揣着明白装糊涂,去尘世春暖花开。所以他无时不刻不处于这种分裂中,直到他最终意识到,他的内心告诉他,没办法跟这个世界和解的时候,他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给了自己的信仰一个交代,也给了这个世界一个神一般的背影。

神是什么?神是看清了这个世界真相的人。人都有神性和魔性,海子是那个站在山顶最终找到内在大自在的人,他看着在苦难中挣扎不自知的我们,看着拿不起又放不下的我们,看着困在围城里的我们,充满了悲悯。我们纪念他,其实毫无意义,在纪念他的人,并不是真正懂他的人,而真正懂的人,反而三缄其口了。

不必缅怀。海子现在也许挺好的。他曾经痛苦,但选择死亡的那一刻,他活得明白极了。他比我们活得都明白。所以缅怀的意义何在?真正应该思考的是,我们没有了痛苦的精神上的追问,只有娱乐世界的一片精神上真正的荒芜,这不才应该是最值得思考和缅怀的吗?

酱油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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