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他走下神坛

有个名字,或许还有人记得:郑先念。

武汉市第五医院的医生。

今年春节无数刷屏的视频里,属于郑先念的那个很难忘。

他穿着防护服,边打电话,边号啕大哭:

我们不想回家?

我们不想回家过年?

我们不想活?

三个问句,却不需要答案。

因为在过去的二十天里,每个人的答案都是一致的。

想回家,想好好过个年,想活着。

但,就在随后的几天里,郑先念的后续报道,都是围绕这一通本不需要答案的电话:

为什么会这样发问。

报道说得详细。

疫情爆发的压力、医护人员的连轴转、物资不足不能帮助病人的无力感……

来源:武汉晚报

是的,每一项,似乎都在解释,郑医生是专业的、他的确经历了什么、他的崩溃情有可原。

郑先念本人也不例外。在采访里,他话里话外都透着歉疚:道歉、检讨给别人带来的负面影响。

说,“此刻绝不会是逃兵”。

逃兵,这个词,意外的刺耳。

我还记得上次看到,是朝阳暴力伤医事件里受伤的眼科医生陶勇的师妹。

她在微博上怀念师兄时说的那句,“对不起,我做了公立医院的逃兵”。

是的,飘飘觉得不太对:

为什么,要拼命解释呢?

错了,才要道歉。

不合常理,才需要解释。

躲避非做不可的义务,才叫逃兵。

可,是怎样的逻辑,让一位不知在一线已经工作多少日夜的医生,要为一次情绪崩溃而解释、道歉?

是什么样的环境,让情绪失控时的一次退缩、公立私立的个人选择,严重到当事医生要用到“逃兵”,这样诛心的词汇?

这段时间,我们读了无数关于医务工作者的报道,每个人的假期片单里,几乎都有一部《中国医生》。

可到底有多少人,能答好一个问题:

我们究竟理不理解,何谓医生?

医生,不是神。

如果只能说一句,飘飘想这么答。

我不想叫他们“白衣天使”“逆行战士”——那更像是我们理想里的“神”。

坚强、全能、视死如归。

可事实是:医生,也有他们的束手无策、担忧紧张。

飘飘最近也看了那部,记录了六家医院真实情况的纪录片《中国医生》。

也是看过才发现,哪怕再厉害的医生,都会有抱怨的情绪。

第一集的主角,是河南省人民医院,国家高级卒中中心主任医师,朱良付。

朱良付多厉害?

专业技术硬,治的是位列中国第一位死亡原因的病,中风。

经验丰富,一台手术直播,来自20多个国家的3000多人参加,全球数万名医疗同道在线观看。

连名字前的称谓都能列这么长一串:

功成名就,那他抱怨什么?

怕死。

中风的病人,必须及时治疗。朱良付做手术做到凌晨是家常便饭。

天天这样作息不规律,工作量大

有时候我担心自己突然会死掉

家庭的责任没尽到

工作的责任也没尽到

国家培养一个主任医师,要25年

我死了,就是在浪费国家资源

医生家庭和工作不能两全是常态,他却怕连工作都不能成全。

南京鼓楼医院的主任医生,王东进。院内心胸外科的“神手”,手术成功率可以高达99%。

但他也痛苦。

扶着腰走出手术室,就得去休息室按摩,这期间,他也会忍不住和摄制组“诉苦”——

严重的颈椎病

腿部静脉曲张

腰也坏了

但如果察觉自己的情绪里透出了太多“苦味”,又会平静下来。

说的是大实话,却还是让人品出一丝“苦中作乐”——

我其实还算幸福

中国科学技术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的血液科医生,孙自敏。她所在的科室,如今已成为世界上最大的脐带血移植中心。

但在很多年前,孙自敏坦白,真的想过放弃退缩。不是伤心做不出成绩,而是承受不了病人的无力感。

那时候太难了。

所有的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就剩一个病人

最后那个病人还是不在了

就整个的全军覆灭

她当时想,病人都死了,同事也救不了,你说我天天在做什么呢?

摘下能够救死扶伤的光环。

医生从来不是神。

可特殊时期的我们,在把他们造成“神”。

不是吗?

我们用大篇幅赞赏着医护工作者的真善美。

我们歌颂感恩着“不计报酬、无论生死”的奉献精神。

我们为数不清的“感动故事”唱赞歌。

来源:武汉晚报

当“最美逆行者”成为热词、当晚会上感恩着“医生每天只睡两小时,戴橘子皮的口罩依然坚持奋战”的煽情。

当“天使”“战士”这些字眼,代替了最朴素的两个字——医生。

“神”立起来了,挤掉的却是血肉丰满,有爱有怕的“人”。

满屏的正能量,那些暴露医生真实情绪的新闻,只那么几条——

烟台市奇山医院的医生,向记者讲述一个年轻的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病例,说着说着,突然就哭了起来:

“我突然想到我的孩子……”

广东医疗队,刚刚23岁的护士,瞒着父母来到一线。记者说:向父母保个平安吧。

她却说:我爸爸知道了,那是我第一次听到我爸哭……我不能哭,护目镜就花了,我干不了事情。

我们总说医生冷情。

的确,面对每秒都在发生的分离、灾难,压抑情绪成了职业习惯。

但他们压抑了,我们就该假装看不到吗?

很多人不能理解——

不就是称谓而已么。

英雄、战士、天使,哪个不是褒义词,那些和疾病对抗的医务工作者们,哪个配不上?

那么,你可看过想过这些“诛心之问”呢——

“作为一个医务工作者,觉得难过的是,为什么只在这种特殊时期,才会关注我们、承认我们、夸赞我们呢。” 

“我不是英雄,也不喜欢有人用英雄来形容医生,我只是个平凡人,如果感谢我的付出,请疫情结束后,不要对医生横眉冷对,将心比心,真诚沟通就好。”

《中国医生》里,朱良付说过一句话。

一个决定做下,只有医生自己知道,是不是对患者有利。

这是每一位医者的医心。

《中国医生》第二个故事:

南京鼓楼医院,烧伤整形科的年轻住院医师,徐晔,遇到了一位全身烧伤面积达到95%的高龄病人。

如此大面积的烧伤,每天连换药都要2个小时。

再加上全身需要多次植皮手术,治疗费简直要天价。

病人儿子花了20多万的医药费后,提出不在这做手术,回家治。

徐晔和家属的讨论,几乎每次都是在毫厘间试探、劝服、争取。

家属说,没钱做全部手术。

徐晔的一步步退让,那么谨慎,那么细微——

最好先做完手部植皮再走。

其实这里上药上得好,说不定能保住背部不用手术,给你们省钱。

我帮你们向医院申请基金。

作为医生,徐晔也算早就完成了分内事:保住了生命,细心换药照顾。

那为什么还如此费力争取?

不就是朱良付说过的:只有医生知道,怎样的治疗才是对患者最好的——

保障生命的前提下,希望患者能有生活质量。

歌颂,是无法制造真善美的。

让医生愿意付出、尽力、甚至奉献的,一直是医心。

疫情初期,宁波市李惠利医院的年轻护士,褚欢欢,92年生。

得知院里正在招募人员去武汉一线,她给护士长发微信。

“领导如果我能去,我想报名,我是党员,没有孩子,单身,没啥顾虑。”

在武汉工作多年的法国医生,疫情爆发期间,决定留守武汉。

不是为了一个“英雄”的称号,而是本职。

医务工作者们的本心并没变——

无论平时工作时的不被理解、还是疫情时期。

他们没有不一样。

是我们不一样了。

我们通过一句句“谢谢奉献”,逐渐将医生群体,推上神坛。

我们更苛刻了。

留守武汉的法国医生新闻下评论

普通人是不会去关怀“神”的,在他们眼里,神多强大啊。

他们只会理所当然地,把神推在前面——

忽略他们背后会不会也有这样那样的牵挂与苦衷。

英雄怎么能拒绝求助呢?

英雄怎么会无能为力呢?

英雄,怎么可以不愿去奉献呢?

这就是飘飘不想看到在这个时候,对医生群体过度歌颂、大唱赞歌的原因。

平时的忽略造成的伤害还未抚平,抗疫期间的过多关注,过分拔高——

不一定会成为鼓励,却一定会是一种压力、甚至绑架。

被动推上神坛的医护群体,无法主动“下去”。

而下了神坛的后果,要么天堂、要么地狱,没有中间选项——

总之,都不是“人”待的地方。

不是每个人都敢做以身殉道的英雄,我们应当理解平凡人的爱与怕。

不顾危险,具备奉献及鞥神的医生,飘飘真的希望,那是他们的自由选择。

国士无双,可以毫不犹豫为配得起的人奉上。

但死亡面前的“逆行英雄”,飘飘真的不忍心用这样的词,来圈定一整个群体。

其实,飘飘多少能想到那些人,不自觉生出对医护人员的苛刻时,源于何种心情。

第一类,事不关己的冷漠。这类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第二类,特殊疫情下,每天新闻看到心态崩,被渺小和焦虑裹挟着的我们,太想要“英雄”了。

想要一个足够坚定、足够全能、足够全力以赴的医护群体,时刻站在我们前面,给予慰藉,寄托希望。

可正是因为在特殊时期,对正能量的歌颂,更像一种盲目的热血。

不过是把一部分痛苦,转移到那群,更没能好好过年、好好吃饭、距离病毒更近的人群而已。

冷静下来,多少人忍心呢?

或许,还有第三类的所谓“大局观”。

在我们的观念里,医生始终是一份“荣誉性”职业。

什么意思?

如果划去荣誉,他们的薪酬与付出,一直不是完全对等的。

他们被认为,在重大疾病前面,专业人士挺身而出、救死扶伤,是义务。

可,这并不代表,个体感受在其中不值得一提。

如果太习惯从“大局”上向下俯视,过于热衷宏观视野、宏大叙事。

未免太过冰冷了。

飘飘无数次想,为什么那么多包括我在内的人,会被《中国医生》这样的纪录片,真正地打动?

超过那些纯粹的讴歌、正能量的歌颂?

因为《中国医生》采取了距离合适的“平视”——更具人道主义情怀的视角。

医生是职业,是人,唯独不是圣人。

做到行业佼佼者、医者良心的朱良付,依然骑着电瓶车、吃着家常饺子。

纠结女儿要不要做医生。

如果把视角真正放回个体身上,你不会只看到“崇高”、“神圣”。

也绝不会忍心,再去追求悲壮与美感。

飘飘真的希望,对于这样一个由平凡人组成、却挡在我们前面的群体。

我们能怀有更切实的同理心——

没道理的。

平时被一些人嚷成医生是服务人员,和其它职业一般的待遇。

特殊时期,却必须做那只能成功不许败,必须前进不后退的圣人。

没道理的。

那些具备“奉献”精神,始终在一线奋斗的医护工作者。

还要开口道歉自己偶尔一次的情绪崩溃,为物资保障叹气求救,为了安稳回家,无数遍解释自己身上不带“病毒”。

真的,让“医生”这个词,走下神坛,回归职业本身吧。

其实我们能做的,绝不是只有流泪、歌颂。

与其把他们捧成“神”,不如多为他们争取一些“人”的保障。

又或者,起码给他们一个更宽容的舆论环境——

没关系的。

医生可以怕死。医生也需要关怀。

我不想追捧“奉献”,也不需要“全能英雄”。

我们何尝不知道呢。

他们绝对有资格被称为英雄。

此时此刻,我们也太需要“英雄”。

但我必须忍住,不这么叫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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