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双树(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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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热的夏季,沈庄的郊外田庄其实是个避暑的好去处。沈虞住的院子里树木成荫,花草茂盛且被打理得井井有条。桌上的冰块已经化了一半,冰水悄悄地漫出来。

方音将冰块放到另外一个小盆里,将冰水放到沈虞手边。

“庄内可有什么消息?”沈虞轻声问。

“无。”方音低着头回了一句。

这样的对话自从沈虞搬到小院就没断过。

“哎,也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或者会出什么事,我实在是担心父亲和兄长。”沈虞皱着眉,再次看向窗外。这天气着实闷热,即使身处避暑之地,双手还泡在冰水里,心里也是躁动不安。

方音没有说话,行了个礼,退出去了。

到田庄不过三日,沈虞却觉得仿佛过了好多年,时间慢得像静止,这热好像是从盘古开天就一直在似的,催人发疯,消磨人意志。她现在连说话都不大愿意了,就觉着又倦怠又烦闷,说不出的难受。

她想方音也是这样的,因为她看方音这几天也没怎么说话,脸上也是一脸沉重。

正在沈虞胡思乱想之际,传来了小丫头的通报声“小姐,庄里的老嬷嬷来了。”

老嬷嬷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面放了一片一片汁水饱满、色泽红润的西瓜,让人一看就忍不住咽口水。

“庄里的西瓜熟了,我瞧小姐这几日似是热着了,就挑了一个,拿到厨房让人冰了冰,切成小片拿来给小姐消消暑。”

沈虞有些惊讶,笑了笑:“嬷嬷有心了,这天是热了些,这瓜来得正好。不过我一人肯定是吃不了那么多的,我们一起分了吧。“说完亲自动手,给屋里的几个人分瓜。

屋里几人连忙道谢,沈虞便要去给方音送着冰镇的西瓜片。

小丫头急忙道:“小姐,我去便可,你在这儿歇着罢,哪能让主子亲自动手!”

沈虞道:“这屋子里坐太久了,我有些闷,想出去走走,你们不用管我。”

小丫头们只好罢了。

刚走出房门,一阵热浪扑面而来,沈虞将西瓜往自己这边送了送,感受着西瓜片微薄的寒意。

沈虞双手端着瓜,腾不出手来敲门,便站在方音的屋子前,喊了一声“音姐姐,我进来了!”,便右脚使力,将房门轻轻踢开。

方音的屋子极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女儿家必备的镜子,也只是沈虞赏的一小块用过的铜镜而已。

此刻,方音正端坐在那铜镜前,匆匆把面纱重新戴好。她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小巧精致的贝壳,那贝壳大概有两个拇指头那么大,虽然严丝合缝盖着,但外沿沾上了一点细腻白滑的物什。

“这天热得很,庄上的嬷嬷送来了冰过的西瓜,我给你留了点。”沈虞解释道。

方音看上去有些慌乱:“多谢小姐美意,这种事情,小姐叫个小丫鬟让我过去拿就好了,何必辛苦跑一趟,可折煞了我……”最后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似要将那句话埋到土里去。

沈虞撇了撇嘴:“这是哪里的话,都这么多年了,音姐姐怎么还是那么见外。”又好奇地拿过桌上那精致的贝壳:“这是什么东西?看着蛮好玩的,我可以打开吗?”

方音回答的声音绷得有点紧,像小石头一颗一颗弹出来似的,有些突兀地割耳朵:“那是我托人买的淡化疤痕的膏药。”

“哦。”沈虞愣了,复又觉得有点抱歉,然后觉得尴尬,最后那尴尬弥漫挥之不去,沈虞全身都有些僵硬了,只好干干地说了一句:“房里还有些事,我先回去了,你记得吃瓜。”说完便极其迅速地滚了。

方音的那张脸,是代她毁的。

沈虞小时候跟两位沈家公子混,上山抓鸡下湖摸鱼无所不干,沈庄里每日鸡飞狗跳不得安宁。这样的沈小姐野惯了,再加上沈义是武林盟主,而且她又从小就显露了她美人胚子的苗头,一时间天上地下没有人敢招惹她,也没人能管束她。

被宠坏的沈小姐在九岁那年突发奇想,要去传说中的江湖做一个人人敬仰、豪气万丈的女侠。当晚,沈虞就收拾了包袱,带着从小就跟着她的婢女,也就是当时年仅十一岁的方音,踩着月色翻墙出了沈庄。

哪料不过几个时辰,便被沈义正在全武林通缉的魔女抓住了。那魔女双目浑浊,一张脸上疤痕纵横交错,丑陋不堪,也因此最讨厌长得好看的人。

她见沈虞小小年纪已经花容月貌,心中憎恨非常,随手就是一鞭子,用了全部力气,狠狠地向沈虞的脸抽去。

沈虞一时吓得呆住,是方音纵身扑来,迎面替她挡了。

那鞭子来势汹汹,夹带着锐利的破风声,仿佛割破了时空,霹雳般直冲门面,沈虞吓得眼都不敢动,像石像般定在了原处。

方音却在刹那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扑到了她身前,与此同时,被那鞭子狠狠一甩,抽飞了出去,那血从空中落下,形成了一道血腥的弧线。

沈虞呆呆地看过去,方音已经在地上一动不动,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侧脸,满手粘腻,满目猩红。

那魔女见抽飞了个无关紧要的丫头,却“哈哈哈“地癫狂般笑了起来,道:”你必不得善终!你必与我相同!哈哈哈哈哈!天不负我,给我找了个伴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后竟然再没动她,甚至还帮方音简单粗暴地处理了伤口。

几天后,沈庄的人终于找到了她们,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生擒了魔女,那魔女却不肯随他们回武林公审,自己一脖子撞上剑锋,顿时血流如注,无力回天。死前,魔女还看着她,用那样一副扭曲而变态的笑容,仿佛仍在说“你必不得善终!”

自那以后,方音脸上便留了那道狰狞如蜈蚣的疤痕。而沈虞再不敢如此顽皮,仿佛换了个人。那对方音的歉疚环绕不去,于是她便几乎是把方音当做亲姐姐来对待,特权都是想也不想得往外送,奈何方音经此一事,十分敏感,她像是为自己筑了一个壳,永远躲在里面,外面的人,再也碰不到她。

而脸,是沈虞和方音之间的一个绝对禁区。

最近江湖之中颇不太平,流言蜚语四起,说什么武林盟主与前任魔头勾结,又说什么沈家两位公子间拉拉扯扯不清不楚,还说什么沈家小姐在外面勾三搭四好不自爱,什么版本的都有,扯到天上都有没脑子的人信。这些流言仿佛是一夜间冒出来,然后像洪水般一发不可收拾,席卷一切。一时间,沈庄成了整个天下的谈资,沦为整个武林的笑话。

沈虞身在偏远郊外,但并不等于与世隔绝,再加上她心系沈庄,一天中大半时间都在打听家里的消息,所以这些谣言一起,便飞也似的传到了她耳中。她坐立难安,只想立刻飞回庄内,与家人一起共同面对,而不是空空地站看都看不见家的地方,无能为力,只能袖手旁观。

然而,从沈庄传来的家信中,却是千篇一律的“安好,勿念。”并一再叮嘱“莫要任性,不得允许,万不可归庄。”

沈虞将那力透纸背的几个字看了又看,恨不能在上面盯出几个洞。她恨恨地将那纸揉成一个球,用力地扔出窗外,惊飞一树鸦雀。

“不得归庄不得归庄!不知道这么说我会更担心吗?!”

“外面都已经闹得沸沸扬扬,还装!我又不是个傻子!”

屋内的丫头们都屏声敛气,只敢低着脑袋看自己的绣花鞋尖,一时间屋内极静,只有沈虞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沈虞才稍微平静了下来。屋内的气氛一时有些松懈,仿佛死去的房间突然像要活了过来,这时才有小丫头颤颤巍巍地禀告:“小姐,适才奴婢去音姐的房间,发现房内无人,但在桌子上发现了一封……血书,是留给小姐的。”

“什么?!”沈虞适才把心稍微放下,这下惊得差点要跳起来,她又急又怒,风风火火地往方音房间赶,路上遇见田庄的小狗,险些一脚踢飞。

方音房间一如平常,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但仔细一看,会发现少了一些东西,但熟悉的味道还在房里,就好像主人只是像平常一样出去一下,不一会儿就会回来。

唯一一样不平常的东西,便是静静躺在桌子上的一方素色手帕。
沈虞认得那是方音的,方音的手帕都是素色,一点点修饰都没有,素得苍白。

那本应该洁白的手帕,此刻却沾满了血,上面用血迹写了几个大字,是熟悉的笔迹,“小姐,对不起”。

五个字,却占了整整一张手帕,其间还有不少零落的血滴或者血痕,血在夏日高温的作用下,变得十分难闻,令人肚子里翻腾。

沈虞觉得可能是这味道把她脑子糊住了,不然,这简简单单五个字,她怎么都看不懂?

什么对不起?为什么要说对不起?音姐姐哪里对不起她了?为什么要走?她要去哪里?她一个人怎么生存???

跟在她后面的丫鬟们怯怯地开口:“小姐,要不要差人去寻?”

沈虞愣了一会儿,问她:“人什么时候不见的?你们先前在哪里见过她?”

“奴婢是小姐看信前约两个时辰来找的音姐,那时候人已经不见了。今日并没有人见过音姐。要差人去寻吗?”

沈虞又发了一会儿楞,才疲惫地挥挥手:“能动的人都派出去。”

虽然沈虞派人去找了,但她心里却没报什么希望,如何去强留一个决心要走的人呢?而她还在为这个决意要走的人担心不已。

待房内无人,沈虞悄悄地蹲下来,抱住自己,心里空空的,还有些委屈。

她只是很不理解,很伤心,就好像被自己最好的朋友抛弃了、背叛了一样。

为什么,在我这么需要你的时候,离开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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