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尼亚:Jambo Kenya|铁皮屋和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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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3日 第一次到贫民窟 拍下了很喜欢的一张照片)

这个相册 与肯尼亚有关的一切

从非洲回来就投入快节奏生活,迷迷糊糊开学1个月,才终于把肯尼亚的照片和日记整理好,准备一点一点放在这里。

总是有人惊讶,“你居然去非洲了!”

也总是有人问,“非洲到底是怎样的地方啊?”

曾经写过一篇《飞尘,铁皮屋和稀树草原》。然而篇幅有限又词不达意。

我想用这些图片和文字记录,我与肯尼亚有关的一切。

故事太长,我要慢慢讲。

先是第一篇。

【Page 1】 有关贫民窟:铁皮屋和笑脸

We are all in the gutter, but some of us are looking at the stars.

我们都生活在阴沟里,但仍有人仰望星空。

一首歌

我好想念肯尼亚。

听着最喜欢的东非民谣Jambo Bwana写下这行字。想起在漂亮的印度洋水和船夫学唱这首歌,阳光和海水都黏在脸上。还偶遇一个甩着脏辫的海边吉他手,傍晚的沙滩上我们唱唱跳跳,简单的旋律就这样深深印在脑海。

几乎所有肯尼亚人甚至东非人都会唱的歌,让人不管什么时候都会不由自主地唱起来,我唱上句,朋友就自然接下句,一起大笑又摇摆,唱遍了在肯尼亚的一个多月。直到回国才不得不改掉这个习惯。只好期待11月和那个从坦桑尼亚到瑞典再回来的女孩一起合唱:)

我最喜欢和贫民窟的孩子一起唱,他们常常唱到后面就开心地声嘶力竭——

'Kenya Yetu ~ Hakuna Matata ~'

最后一句歌词,意思是,“肯尼亚我们的国家,一切无忧无虑。”

(这是我在贫民窟最喜欢的几个孩子,从左到右,是Moureen,Gladis,Faith,Sarah)

非洲孩子与生俱来的音乐细胞让他们不管在哪里都可以打着拍子又唱又跳,学起中文的《两只老虎》和韩语的《三只小熊》来激情满腔,也唱得很好。

唱歌的时候觉得彼此很近很近。

两条手链

一直想着要写点东西,却总觉得我并不是个会写故事的人。

直到这天收到一个多月前在贫民窟学校定制的手链,想象手上的每一颗珠子都由贫民窟奶奶粗糙却灵巧的手串起,好多思绪一下子涌起。

这是东非最常见的工艺品,用小珠子串成各种好看的首饰。手链上是肯尼亚的国旗,还有我在非洲的英文名'Lindsay'——看到这个名字耳边就回响起孩子们开心的呼唤,'Hi~Teacher Lindsay~ ' 。名字是一种符号,它关联着与肯尼亚有关的一切。

跟贫民窟学校的妈妈买手链也算是志愿者扶助的一种形式,不高的价格经典的纪念品,很多志愿者都一口气买下十几条,为学校增加一些收入,以为能让孩子们的境遇更好一些。

而第二条手链,是贫民窟女孩Faith送我的礼物。刚到学校授课的时候老师比较多,于是我成了class 2的助教。笑起来特别甜美却羞涩的Faith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在她身边,摸我的头发,让我陪她看书说话。后来她拿出这条漂亮的手链戴在我手上,还不让我把手链还回去,告诉我这是她和姐姐一起做的。我感动得紧紧地抱住她,用斯瓦西里语跟她说谢谢,'Asante Sana'。她笑着低下头,大眼睛羞涩又温柔地看着我说,'Garibu Sana'。

Faith大概是这个学校里最温柔乖巧又细腻丰富的女孩。她很聪明,能把所有练习都做对,也很安静,不争不吵面对表扬也只是微微一笑,有时带着小调皮,会拉着你一起唱歌做游戏。她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

(Faith 拿着志愿者给她拍的照片)

Faith也常让人觉得心疼。有时候见她趴在桌上非常难受的样子,今天是喉咙痛,明天是肚子痛,有时红着眼眶说有人打疼她。和当地老师反映病情似乎也并不引起重视,因为有病痛的孩子太多,供给医治的费用却太少。如果不是什么大病,很多孩子都只能默默等待自我康复。

非洲的医疗条件并不好,遑论贫民窟。临走的时候得知天才小画家Movin得了疟疾,心里咕咚一声,眼眶一下子就湿了。那个曾经跑跑跳跳笑起来让人觉得森林里老虎都融化成黄油的小男孩,后来再也没有见到。也不知道他的病是不是好了。

贫民窟的孩子都很瘦,我搂着他们像是搂着干柴。他们身体瘦小肚子却突出,其实是一种病态。尽管纤瘦他们并不颓弱,每天都活力四射,在最贫穷的地方却快乐得像个天使。

在贫民窟教了3个星期后,因为学校放假,就不常见到Faith。和孩子们道别的最后一天也没有见到她,只好把给她准备的书信和礼物托当地老师。不知道她有没有收到。

行走在贫民窟

我在非洲做什么?

我在肯尼亚内罗毕最大贫民窟Kibera的公益学校里当6周的志愿者。简单的话里其实有很多故事和风景。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在呼啸的马路边搭8路或32路matatu,一路塞车一路摇晃到达kibera,再往贫民窟深处拐进一条臭水沟推开铁皮屋的门和孩子们相遇,然后开始2-3小时的教学。除此之外还在贫民窟的一个church school向高中生传授电脑技能。两种年龄段有两种沟通方式,和他们的点滴相处中对这个国家有了更深的理解。

(每天必经的臭水沟,打开右手边的铁门就能看到可爱的孩子们)

(在附近的教堂学校给高中生上电脑课)

对了,matatu是东非国家最具特色的交通工具,堪称马路上的变形金刚。涂满涂鸦和slogan的面包车在城市中肆无忌惮地穿行,可以征服各种路况,从城市街道到草原山路,超车变速换道都灵活得让人吃惊。车里还常常放着热辣的非洲音乐,乘务员就吊在车外拍打车门向路人吹口哨。据说为了生命安全尽量避免副驾驶,然而我却经常坐,身边的司机大哥还会热情地和我聊天。任性的matatu大概是内罗毕从早堵车到晚的原因之一。

Kibera占地面积达2.5平方公里,生活着80万人,是世界上第二大贫民窟(最大的在里约)。Kibera意思是“森林”,夹在精心设计的国际高尔夫球场和商务人士频繁出入的使馆区之间,这个名字显得格外讽刺。这个占据城市1/3人口的贫民窟,有20%的艾滋病患者,垃圾、粪便、污水、尘埃遍地,喧闹而肮脏。破烂不堪的铁皮棚中,杂货店、影音店、服装店、美发屋、熟食店,以及简单的学校和医院,生活所需一应俱全。店名往往是五颜六色的涂鸦,碰撞的色彩在非洲阳光下形成充满野性的热烈风景。

曾站在贫民窟边缘的高处看,是望不到头的铁皮棚户和东倒西歪的电线杆。我们并不知道贫民窟深处的生活状态,曾怀着好奇顺着一条大路深入,却被沿路的妇女叫住:'Don't move on.It is very risky.'连当地人都好心相劝的地方大概是难以想象的危险,于是怀着感激和她道谢,和朋友悻悻而归。

每天往返于贫民窟,常感受到沿途黑人眼睛里的好奇和打量,在犯罪率奇高的内罗毕,我们不敢也不能单独行动,并不知道哪一天会被人拦路恐吓,而身边朋友被抢被偷的事情倒时有发生。不过大多时候,路上和我们搭讪的黑人都带着友好的热情。

(即使是污水也能倒映出东非高原上的蓝天)

在去贫民窟的前一天晚上我梦见自己在凌乱的贫民窟被扎了一针,吓出一身冷汗,却也在梦里体会到死亡的感觉。后来朋友告诉我,贫民窟虽然贫穷落后倒也不至于这么缺德,想到国内那些骇人听闻的事我笑着长舒一口气。

由于缺乏卫生意识,生活在贫民窟的居民不懂如何处理垃圾,常常是任其堆放在路边然后燃烧。孩子们在垃圾堆旁玩耍,随意捡起地上的东西送入口中......这里是细菌的温床,疾病的源头,死亡的营地。后来也学到一个新词,叫做'flying toilet'。我总是严厉打断孩子们把各种东西往嘴里放或者拿着脏手不断揉眼睛的行为,然而不论如何苦口婆心他们都改不了习惯。只能庆幸在如此脏乱的贫民窟里,孩子们还活得健康。

那些旅游贴士写着,进入贫民窟要戴口罩常洗手消毒。作为和当地人生活一个多月的人,不管是戴口罩过滤尘土飞扬的空气,还是打伞遮挡雨水和烈日,在这里都显得格格不入,甚至带有歧视和隔离的意味。所以初来乍到已然入乡随俗,也避免行为举止过于瞩目惹祸上身,习惯于每天蓬头垢面,和黑人一起乘车、购物、行走,也不介意衣服鞋子沾满泥灰肺部积尘鼻粘膜出血。

肯尼亚是1963年才获得独立的国家,此前饱受奴役压迫同时也有了现代化工业化的生活。传统与现代交相更替涌现不少社会矛盾,巨大的贫富差距,混乱的社会治安,粗暴的城市规划,堪忧的环境质量,都让人无奈感叹。而根植在内心因种族歧视带来的迷惘自卑,也常常能在和当地人相处中感受到。当地人忌讳外国人拿出相机毫无顾忌地拍照,据说他们认为相机咔嚓一声能把人的灵魂摄走。但我觉得,因为肤色深黑和贫困落后却被人当作独特风景对待大概非常有悖自尊,他们并非游客观光的一部分。所以尽管很想记录下这个城市一点一滴,却也不敢轻易拿出手机,一是怕被抢,二是出于基本的尊重。

有一次陪朋友拍当地特色广告牌却被一位妇女大声喝止,她恼怒地冲我们喊道,'You think you are in your country ?!'我们吓得连说对不起还带解释,只希望那位妇女不要觉得中国人都如此粗鲁蛮横。

不过为了展现真实的肯尼亚,我还是各种偷拍了==

这是当地最正统的公交,乘务员还会打小票,名字叫做kenya bus service。

拐进贫民窟的时候就会看到沿途卖各种杂货的地摊,衣服、鞋子、零食、日常用品,全都沾满灰尘。在肯尼亚除了正规商场,其他地方卖的都是二手商品。

作为热带国家,肯尼亚有丰富的蔬菜水果。特别喜欢这里又大又便宜又好吃的西红柿和香蕉。这里的水果大多论个卖,比如香蕉约1块钱人民币一根。贫民窟的东西不敢随便买,最饿的时候也只敢买封装好的干净香蕉。

贫民窟里卖什么的都有。

由于非洲人特殊的理发需求,肯尼亚的美发沙龙遍地开花。贫民窟里到处都是这种充满魔性的广告装饰,每一家都不一样。

黑红绿是肯尼亚的颜色,黑色代表民族,红色代表自由,绿色代表自然资源。非洲国家的人民喜欢把国家的色彩装饰在所有看得见的地方。这大概出于对国家的热爱。

一路上能遇见许多忙着搬运东西的人。贫民窟没有上下水,因而没有厕所、洗浴设施。生活用水都需搬运,甚至连人们的饮用水都成问题。这里最常见的风景就是铁皮房上悬挂着一串串大容量的塑料瓶,都是居民用来取水的容器。

这样的土路要是遇到下雨,就会肮脏泥泞得很厉害。但免费的雨水对他们来说是莫大的恩赐。雨水顺着锈迹斑斑的铁皮屋顶,落进五花八门的容器里,经过简单的过滤和沉淀,成为他们饮食起居的一部分。而这样的水源也恰是贫民窟内疟疾、腹泻、霍乱等传染疾病泛滥的元凶。

这里,食物与垃圾并存;生存与死亡并存。

贫民窟里的书店,我们曾在这里用筹集的善款给孩子们采购了很多书本和文具。后来我拿着自己的破电脑在这里换了很多故事书。

贫民窟也常有乞讨的孩子,往往会跟着你走上一段路。

很温暖的一张照片。应该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吧。

最有爱的背影。

比起成年人直勾勾的注视,贫民窟奔跑欢笑的小孩眼睛里都是阳光和清澈。他们穿着破烂肮脏的衣服,嘴里啃着手或是其他不知名的东西,脸上挂着眼泪或鼻涕也不擦,光脚踩在泥地上追逐打闹。经过的时候对着你笑,还会凑过来拉你的手,可爱得让人难以拒绝。

贫民窟的小孩很喜欢和外国人打招呼,年龄小的孩子会用生疏却可爱的语调激动地喊'How are you?How are you?'那样子就像是刚学会一门语言迫不及待地想和你练习。肯尼亚官方语言是英语,同时也有自己的传统语言:东非国家(包括坦桑尼亚、乌干达、卢旺达、布隆迪等)都通用的swahili。在学校里,除了斯瓦希里语教不了,英语数学科学社会......孩子们想学什么我们就教什么。但有时候,跟年龄小的孩子用英语沟通都显得费力。

除了可爱的'How are you',大多时候充盈耳边的是'Chinese,Chinese'。不知是因为在肯华人比较多容易辨别,还是当地人对中国人抱有异样的眼光。但被这样称呼得多了也觉得厌烦,就像在动物园里被指着喊"哇!猴子"。不过他们若是发现我们在偷拍大概也是相似的感觉。

而有一次,一个小孩边扔石头边朝我们大喊'Asian fool',我们震惊恼怒却不知道为什么小孩竟被灌输这样的偏见。后来和肯尼亚的朋友交流相处得多了才慢慢了解到他们对中国的价值态度。简言之是,未知和好奇,不尊敬却又感激。而中国对非援助之大,中国人在肯付出之多,他们似乎并不感动。就我所见,在众多海外志愿者中,愿意深入本地贫民窟的几乎都是中国人。

有时候他们还会念叨一个名字,后来才听清楚那是'Jackie Chan',于是我们惊叹中国功夫魅力太大。对非洲人来说,他们对中国的认识大多来自影视、广告等媒介,印象最深刻也最好奇的东西大概就是中国功夫。这样看来,成龙为中国国际形象提升做了不少贡献。曾有人问我,你会中国功夫嘛,我眼睛没眨地说,会呀。接着他又问,中国功夫是不是像电影里演得那么厉害呀,我再一次眼睛都没眨地说,差不多吧。于是就听他赞叹一声,哇......据说要是在这里遇上打劫,只要摆出中国功夫的仗势拳打脚踢一下就能把对方吓跑。

每天穿过的道路有一条废弃的铁轨,是乌干达连接肯尼亚的铁路线。听说每天还有货物在这里慢吞吞地运输,但总是听见车厢驶过的声音却从未看见。后来发现这里还是美剧《sense eight》的取景地,大概也能证明我们每天奔行在并不那么危险的贫民窟边缘。

一个半月对于这个久久驻扎在肯尼亚首都的大型贫民窟来说只是转瞬。这里的人民按照自己的规律在生活,日复一日,生生不息。美发沙龙里客人换了一个又一个,路边做馕饼的师傅一如既往在擀面,垃圾烧毁了很快又堆起来,臭水沟里的残渣腐烂了又累积,雨水冲刷后依然是乌烟瘴气,而志愿者来了一批又一批,当地生活状态似乎没有什么改变。而唯一变化的,大概是学校里如饥似渴学习的孩子。但是,他们长大了懂事了,却也没钱继续读书了。

曾有一个高中生给每个认识的志愿者都发了一封邮件,告诉我们他还差多少钱才能上大学,后来还当面拦下我们直接要钱。我们也想倾囊相助,然而上千美元的学费并不容易担负,也并不喜欢这种肯尼亚随处可见的讨要行为。后来我们帮他联系上一位家境比较富裕的志愿者,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能够实现大学梦了。

非洲人其实很重视教育,奈何学费居高,大多数普通人家并不承担得起。

我总是疑惑,为什么堪称“东非小巴黎”的内罗毕有这么多贫民窟?为什么生存条件这么差也没得到肯尼亚政府的支持?也许因为树大根深,想要改造起来并不容易,然而也不应放任不理。这个疾病和动乱之源与联合国的环境署和人居署一起,并存在这个人来人往的东非大都市,形成天堂与地狱的对比,实在讽刺。

我并不想突出这里的贫穷和脏乱,然而点点滴滴都是真实所见。

这就是我此前未曾见过的贫民窟。而它也远不止这些。

Worse than this

More than this

And will be better than this

留恋在贫民窟

难忘第一次走入贫民窟触目惊心带来的震撼,更难忘在棚户里和孩子们度过的快乐时光。

每天推开铁皮屋的小木门就能听见小朋友举着双手朝我欢呼,我笑着说'Goda,Goda',握着手和他们挨个碰拳问好,这是肯尼亚孩子最喜欢的打招呼方式。小朋友会争着和你击掌碰拳,拉住你的手就紧紧不放,抬头看着你,又黑又大的眼睛里写满了高兴和喜欢。

他们是学前班的孩子,嘴里咿咿呀呀说着我听不懂的斯语,背着书包端正坐着,只要有人唱出《三只小熊》的第一句,他们就会一起高兴地手舞足蹈唱起来。唱歌的时候就像一群快乐摇摆的向日葵,让人开心得融化。据说这首韩语歌是一位香港志愿者教的,有时候觉得我们留下不了太多东西,能送他们一首唱起来就感到快乐的歌曲也很好。(后来教的《两只老虎》都没有这么大的魔力==)

学校叫做'Fruitful talent school',其实只是一间由泥墙棚户搭建起来的小教室。屋顶垫几块薄片可以透进自然光源,几张木桌木椅和黑板将孩子分成从幼儿到小学高年级几个班,从满地打滚奶水未脱的婴孩,到沉默寡言认真读书的学生,四五十个年龄不同的孩子在同一间教室里学习生活。

这里的小孩大多是被遗弃的孤儿,他们在这间小小的棚户里生活也在这里学习。旁边的一个房间放满了上下床铺,几位妈妈为附近有家可归的小孩提供教育,为无家可归的孩子提供抚养。对他们,有很多感动和敬佩。

这里的孩子常常穿着同一套衣服,上面沾满泥灰,脏兮兮的小手摸过土墙碰过沙地擦过黑板玩过轮胎写过作业,然后随意抓起什么东西就往嘴里放。他们写作业的时候常常没有笔,皱巴巴的本子封面都掉光,有些孩子的书包只是一个破烂的塑料袋。我曾经想给他们买新衣服新书包,但朋友说,他们每天都这样脏乱衣服新不新其实没什么关系,不可能只给一些孩子买,给他们都换一遍我们也承担不起。想着也有道理于是作罢。

这就是我每天教书的地方。说是教书,刚来的时候没有教材只好按照自己的节奏上课。从数学到英语,从天文到地理,想要深入浅出地传授一些知识,却偶尔表达卡壳儿。我在黑板旁指手画脚绘声绘色,他们坐在下面聚精会神认真倾听,常常让人感动,虽然我知道他们可能并不能完全听懂我在说什么。

因为缺失教材、文具和师资,这里常年需要志愿者援助。我们竭尽所能教孩子所需,却常觉得无力。孩子们的英语并不是太好,学习进度参差不齐,空间狭小,教学混乱。学校有一两个当地老师,他们有自己的教学安排,我常常担心志愿者的到来是不是打乱了他们原本的学习生活秩序,后来看到小孩学的东西有些是错的,作业本上错误的答案旁边还被打上红勾,就觉得我们能教的能做的其实还有很多。

志愿者来到这里不是为了见证贫穷或是体验公益,顺应当地公益项目混乱的管理不如自己主动做出一些改善,想做什么就去做好了。

我们一边教书也一边筹款,大家都在为改善现状而努力。后来我们拿着志愿者Pan从国内筹来的钱给孩子们添置了很多教材、文具,还有干净的餐具。给他们发本子和笔的时候,每个小朋友都按捺住内心激动小心翼翼收下崭新的礼物,欢呼着说'thank you'。几个人一起翻阅着新书,嘴里逐字逐句念着,眼睛里都发着光。

(较早到达肯尼亚支教的黑衣少年Pan发起了这次捐款)

有了教材之后,教起来更系统也更有成就感,孩子们也会常常自己拿书出来看。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聪明又好学的孩子,总是缠着你给他们上课、出题,还会较劲看谁能把作业都做对。我常常左手拿着粉笔,右手拿着红笔,就这样看他们认真的样子笑着出神。

有时候也会让他们互帮互助,于是他们就用我听不懂的斯语交流起来。

有了新的餐具之后,终于看到孩子们吃午餐的样子,也第一次见他们洗手。倾斜的水盆里装着一点水,每个小朋友轮流把手放进里面浸洗,一圈下来都是黄澄澄的污水,也不知道小手是不是洗干净了。然后他们开始端着小碗吃饭,千篇一律的午餐一般都是捣碎的豆子配着当地叫做ugali的玉米糊主食。简单的午餐他们也都吃得很开心。

课余的时候,孩子们喜欢围在一起做游戏。大家手拉手唱起童谣,用自己的右手拍打左边人的右手,有节奏地传递下去,念着'Mammy in the kitchen,cooking chapatti,how many chapatti do you want?'(chapatti 是当地一种主食)停下来的那个人随意说一个数字,然后接着打拍子,数到那个数字的人就要被“枪毙”出局。常常是志愿者大手拉小手和孩子们玩得不亦乐乎,他们会争着抢着要站在你旁边,紧紧拉着你的手,笑得很开心。

孩子们还喜欢让你坐在身边,陪他们一起看书聊天。会让你在本子上写名字,然后自己在另一张纸写上'I love teacher XXX',上面都是志愿者的名字。他们会画画给你看,抽象的线条,画的都是狮子大象,屋子和matatu,还有长头发的老师。

除此之外,他们对志愿者的手机和相机有着疯狂的喜爱。总是争抢着要和你自拍或是帮你拍照,他们在镜头面前摆出各种鬼脸实在可爱。

这是附近教堂学校的孩子,在给高中生上电脑课的时候遇见。他们有更干净的制服,一样灿烂的笑脸。

孩子们拍照都喜欢竖起大拇指。快乐的笑容让照片都好像有了笑声。

和孩子们相处的几十天里,有趣的故事太多。

比如我们教他们英语,他们教我们斯瓦希里语。

和他们一起在黑板上涂鸦。

还有最好玩的,他们帮我拆非洲辫。顽皮粗鲁的小手扯着我的头发,虽然觉得痛却也和他们一起笑得很开心。

然后我就在贫民窟变成了爆炸头。

孩子们拿着从我头上拆下来的假发玩得不亦乐乎。

两个小姑娘就在旁边打着破破的非洲鼓助兴。

他们总是很珍惜和志愿者在一起的时光,也总是担心老师是不是明天就要回国。每次上完课道别的时候,他们都要问'Will you come tomorrow ?',为了让他们安心,我们都喜欢说'See you tomorrow'作为道别。可是也常常因为临时另有安排而不去贫民窟,违背约定总是让人感到内疚抱歉。

后来志愿者陆续回国,又恰逢肯尼亚学校假期,学校的人越来越少。我依然坚持每天都去,因为那些住在学校里的孩子还在期待。6个星期,无计划授课,其实真正教授的知识并不多,更多的是一种陪伴,和他们拥抱、玩笑,聊聊外面的世界。这些可爱的小孩生活在贫民窟,贫穷又脏乱,冷漠又孤单,能用短暂的相处给他们一些温暖和希望,大概是我在贫民窟最大的意义。

他们能在世界地图上指出中国在哪里,还会跟志愿者学习简单的汉语,发音标准得让人吃惊。很多小孩对未知又遥远的中国充满向往,尽管他们未曾离开过贫民窟这片土地。有个叫Joseph的男孩子在一位志愿者临走的时候抱住他,带着哭腔弱弱地问,你可以带我一起回中国吗?然而志愿者能做的只是短暂的陪伴然后郑重道别而已。

在志愿者即将离开肯尼亚的前几周,孩子们开始送行。下课之后,几个小孩簇拥着,和我们手拉手一起走过每天深入贫民窟的必经之路,送我们到路口然后不舍地告别,跟我们说明天再见。

我喜欢里面的每个孩子,尽管依然叫不全好多人的名字,但我清楚记得他们的长相和脾性。离开肯尼亚之前,我给其中一些孩子特地准备了礼物和书信,也终于把我从国内带过来的蜡笔、本子、橡皮和中华牌铅笔送给了每一个小朋友。带他们画画,给他们发糖果,请他们吃蛋糕,每个志愿者道别的一天都成了贫民窟孩子最欢乐的节日。有个沉默寡言的冰山女孩Moureen在色彩斑斓的蜡笔画上写着:'Today is our christmas'。

给他们的信写了一整夜。

我在本子上贴上志愿者Katy多出来的小红旗。

终于给他们上画画课了。

孩子们的画都有神奇的色彩和魔力。

志愿者Joyce和Elaine请小朋友吃蛋糕。他们都记不得自己的生日,于是Joyce让小朋友Kris选了最喜欢的一天,给他们买了生日蛋糕。吃蛋糕对他们来说是最幸福不过的事。

收拾回家行李的时候发现带来的药都没有用上,于是全都贴上英文标签送给了贫民窟学校。当地老师Mathew握着我的手说,'It's very kind of you.'

离别时候给他们的小惊喜还有很多。比如Pan用拍立得在校门口给每个孩子都拍了一张照片。这大概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拿到自己的相片。

他们的笑脸挂满了整面墙。

后来另一个志愿者Isobel用相机给每个小朋友拍了色彩斑斓的照片,洗出来送给他们。

离别之前,终于在每天经过的铁轨前面和送行的小朋友合照。不过大概是拍照没抓好时机,他们脸上都带着难以言喻的神情。每次看到这张照片都会笑出声来。(请点大图看表情)

最后一次和孩子们在马路口道别的时候,两三个孩子低着头迟迟不肯离去,躲闪的目光看着我,犹豫又腼腆地说,我想吃薯条。我迟疑了一下,从钱包里掏出零钱十几先令(人民币约1元),告诉他们自己去买,但一定要记得彼此分享,不能争吵打架。他们点点头然后拿着钱高兴地转身回去。看着他们雀跃的背影,突然觉得其实自己并不是志愿者,只是和他们一起玩耍的大朋友啊。

Matatu开出了贫民窟,越来越远,不知道以后是不是还能够再回来。走在路上的时候,Moureen问我,你还会回来吗?我比划着说,也许吧,等我回来了你应该有这么高或者这么高了吧。然后她就笑了。

临走前Moureen给我塞了一封信。从作业本上撕下来,写满了整整三页纸,其中一页写满了我的名字还画上很多爱心。歪斜的字,晕开的铅墨,语法不通的句子,我在公交车上读着读着,眼泪就流了出来。她写着:'I see you in my eyes I am so happy.'这大概是我见过最美的情话。

Moureen并不是这个学校年龄最大的孩子,却最成熟稳重,俨然小班长。平时不苟言笑,总是默默听课记笔记完成作业,把妈妈们吩咐的事都做好。我们都叫她冰山女孩。她唯一会抓狂的事大概是作业做不出来,然后就丢笔叹气撇嘴。而能让她渐渐敞开心扉地说话和微笑也是志愿者颇有成就感的事。

有一次送行的时候,Moureen走在我旁边,轻轻说,我还记得八大行星的名字。我惊喜地问,那快背给我听。于是从Mercury到Neptune,她居然清晰记得每个星球的顺序和名字。太阳系和八大行星,这是我第一次到贫民窟随兴教的内容,过了这么久她依然记得。我开心地搂住她,心里感动了很久。

(给我拆头发的Moureen是她最活泼的时候)

我们无法深入孩子们的内心世界,不知道那里是鲜花盛开还是乌云密布。总是希望能多听他们说话,看他们画画,觉得这样能离他们近一些。总是希望能多教他们真善美和礼义廉耻,让他们不论什么时候都怀抱希望热爱生活。世界上的孩子大都一样,生活的一点一滴在每个细腻丰富的心灵折射放大,并不知道哪个细节从此对他们有深刻影响,只是希望我们能多给予一些温暖的力量。

肯尼亚粗鲁又野蛮,奔放又美丽,带着天堂与地狱两副面孔:波澜壮阔的自然风光和脏乱不堪的城市风貌,冰冷的铁皮屋和温暖的笑脸,贫困之下依然有涌动的欢乐和爱。而这些天真可爱的孩子也有另一面,他们贪婪、索取、不诚实,任性、霸道亦不懂感激。这些矛盾又真实的东西都是我所见到的肯尼亚,都是我所喜欢和留恋的肯尼亚。

6个星期实在太短,感觉微薄之力还没给当地带来太多帮助,就要离开了。最舍不得的是贫民窟的孩子。最后,我给了他们大大的拥抱。

我没有办法把他们带离原来的生活。

只能希望,一切都会越来越好。

思考在贫民窟

在肯尼亚每天感受的冲击让人无法停下思考。

总是想着不忘初心,来非洲一趟就应该为当地做些什么,带着满腔热情和美好憧憬来到这里,才发现自己能做的其实很有限。在学校里教授英语数学之类的基础课程,在社区里宣传防艾和卫生,在医院当个婴儿护理......非洲的志愿项目大概几类,不能奢求自己付出的时间和精力能给当地带来多么深刻的影响,能通过一些点滴努力让自己接触到的人得到帮助就已经很好。而有些公益项目参差不齐组织混乱,常常让志愿者一边付出一边迷惘。

迷惘之后是做出改变。愿意深入贫民窟,发起改善计划的大多是中国志愿者,在公众平台上发起倡议,奔走相告筹集善款,而大部分捐助都来自发起者自己和相近的亲戚朋友。这个夏天来到肯尼亚的中国志愿者分散各地,从最大贫民窟Kibera到第二大的Mathare,再到一些破旧村落,他们用不同的方式改善当地的生活。尽管互不相识,志愿者都彼此大力支持。

有志愿者众筹为贫民窟翻新学校,加固摇摇欲坠的教室;有志愿者筹款为挣扎于贫困的人们买下土地,耕种与经营希望;有志愿者引进专业教育资源结合“公益+商业”模式创建长期发展的社会项目......

这些都是他们在朋友圈的呼吁:

另一种迷惘来自公益本身。公益从来不是以捐款作为结束的事情,如何将善款通过合理的方式用在正确的地方、监督项目执行同时实现持续发展才是最重要的问题。志愿者用筹来的钱购买文具、粮食、建材甚至土地等等能带来实际帮助的物资,却未能见证工程最终落成、农场开启经营就不得不回国。我们担心那些新书那些建材那些土地会不会被变卖或者荒废,这并不是对当地公益者的猜忌和不信任,而是,面对肯尼亚如此贫穷落后的背景应有的基本考虑。

一位在当地生活多年的华人曾对我们说“黑人不可信”。但我们愿意相信从事公益的黑人,也愿意相信当地大部分公益项目都出于纯粹的无私,但在基本的信任之上同样需要公益监督。

每年都有志愿者在肯尼亚付出很多时间、精力和金钱,然而当地人的境遇似乎并没有得到明显的改善。我们支教的贫民窟学校没有教材,难道往年的志愿者见到窘迫的现状也没有发起筹款为他们购置教材吗?我们并不知道答案。每年来的志愿者换了一批又一批,彼此的信息交流却是断层的。我们不知道之前的志愿者做了什么,正如继我们而来的志愿者也可能并不知道我们做了什么。应让公益更具连续性,才不至于让贫民窟学校的公益项目变成人来人往的公益体验。对于当地公益者,我们心怀敬佩却也不无质疑,希望贫民窟的妈妈和老师们并非通过孩子的贫苦现状换取同情与资助而中饱私囊的人。事实是,关于肯尼亚,关于公益,有太多我们无法了解到的真实。

不论如何,能给孩子们带去关爱和温暖,也已经达到志愿者应有的意义。

我们迷惘,是因为我们不想让自己成为以公益为名到非洲游玩的文化旅客。我们想深入当地人的生活,真正为他们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而不是像一篇题为《非洲社交主义:国际志愿(旅游)者的自恋情结—InstagrammingAfrica: The Narcissim of the Global Voluntourism》的文章所说的那样:“一段短期的志愿者经历对于一位欧洲女生的最大意义之一便是,她终于更改了她的脸书(facebook) 封面照片:这张她被一群非洲小朋友簇拥的照片足以获“赞”无数,并激起她同龄人的羡慕…”把非洲之旅看作履历上的一笔,因独特经历而有超越同龄人的成就感。在我看来,都是恶心的想法。

在这种迷惘中,志愿者Nina总结得很好:

有人问,国内有这么多贫苦的地方不去支援,为什么千里迢迢跑去这么遥远的非洲?

而我想说,从事公益在哪里付出都是一样的。能够力所能及地帮助,对社会的发展,对世界整体福祉的提升来说,都是一样的。更何况,相比起其他地方,非洲落后得多,受压迫得多,也被忽视得多。而我们以东方人的面孔深入这些为生活而挣扎的阴暗角落,不仅代表个人,很多时候我们是他们了解中国的窗口,是消除两种文化间偏见和误解的力量。中非官方合作很多,也有越来越多非洲国家对中开放落地签,但中非民间交流却不甚频繁。很多人对非洲的印象是大草原和原始部落,而当地人对中国的了解也仅仅停留在中国功夫和廉价制造而已。如果没有抵达这片大陆,我又怎么能知道非洲真正的样子,如此野性而灿烂。

非洲之旅并不仅仅是体验贫穷和实践公益,在这里认识的青年,看到的现实,都在潜移默化地改变自己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在肯尼亚结识了中非社会企业“中南屋”的创始人泓翔,他跟我说,他希望他做的这些事情能感染越来越多的人,像是撒下种子,然后各自种出不一样的东西。

从来没有这么强烈地想要学习更多的东西,拥有更大的能力,去为这个世界做一些事情。

破败的基础设施,贫穷的生活状态,这就是贫民窟,而隐藏其中的却是涌动的欢乐与爱。远望都是冰冷又生锈的铁皮屋,但当你打开门,就会看到最真诚热情的笑脸,然后和他们牵手、拥抱、亲吻。

这里不仅有阴沟,也有星空啊。

希望不远的未来,那些脏兮兮的棚户都消失,取而代之是干净的住房和清洁的用水。

凛冽的现实和漂亮的风景一样需要我们去亲历。走向世界的旅行并不光鲜亮丽,它让你看见真实。残酷和美好,贫穷与富裕,都是这个世界真实的样子。

每次想到那些几乎赤身裸体奔跑在贫民窟中的小孩和他们清澈的眼神,都觉得,我们能为这些生命做的有很多。这个城市以各种姿态生活的人,和那些在草原上奔行的野豹和斑马一样,都是这个世界上自由而珍贵的生命,都值得被认真对待。

这个世界有亿万种生活,同样的星球,流逝的时间,我们各自在小小的土地上活出独特的生命色彩。在不同的环境中转换,去观察另一种生活,去体会另一种真实,学会珍惜和热爱,学会尊重和理解。这大概是我去非洲的原因,也是这趟旅行的意义。

从非洲回来之后,爸爸敬我一杯酒,问:用一句话总结你的非洲之旅。

我说,我们能做的还有很多。

浓烈的白酒在喉咙燃烧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了肯尼亚最美的星空。

还有孩子们清澈的大眼睛。

图文|颖颖

(部分图片来自同行志愿者)

写完这些,才发现和肯尼亚好久没联系了,希望他们能收到我发的邮件和信息。

与非洲的故事,想说的还有很多。除了贫民窟,还有稀树草原、野生动物和漫天繁星。

这些我都写在下一篇:)

能坚持看到这里真不容易,

教一句斯瓦希里语的问好吧:

-Habari gani?

-Nzuri sana.

-你好吗?

-我很好。

音译:

-哈巴里 噶尼

-嗯租里 萨那

By 李颖颖 (浙江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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